绫辻行人馆系列

作者：绫辻行人

十角馆杀人预告

十角馆杀人预告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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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夜的海边，寂静的时刻。

    只有单调的海浪声，从无止境的黑暗中翻涌而出，随即又消退逝去……。

    他独自坐在防波堤冰冷的水泥地上，全身笼罩在雾白的气息中，与这庞然巨大的黑暗对峙着。

    已经痛苦了好几个月，也已经烦恼了数周之久，这几天以来更是一直思索着同样的事。终于在此时此刻，他的意志正明确地向一个方向逐渐集中。

    计划已经完成，准备工作也几可告一段落，现在就只等待对方陷入圈套。

    虽然如此，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的计画无懈可击。事实上，就某种意义来说，非但无法形容为精密的计画，反倒称得上是非常草率而马虎的。可是，他压根儿就没打算筹设完美而精密的计画。

    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人就是人，绝对不能成神。或许希望成神并不很难，但是只要人就是人这件事实存在，任何天才也没有能耐扭转乾坤。人既然不能成神，就不可能预知未来——在人类心理、行动，或者不可知的偶然——更无法依照预想构成完美的计画。

    假设将世界视为棋盘，把人类当做棋盘上的棋子，棋谱本身也会有一定的格局界限。

    因此，不管事先做了多么审慎精密的计画，也难保不发生意外的偏差。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偶然，人心更是善变，若想凭着小聪明预估大局，根本行不通……

    所以，目前最理想的计画不是无谓地限制自己的行动，而是必须随机应变，尽量富于弹性——这就是他所下的结论。

    必须避免一成不变的固定模式，重要的不是情节，而是结构。也就是在事情进行中，能够随时应变的最具弹性的结构。事情成功与否，还必须靠自己的智慧舆手法，尤其是一点运气。

    （我知道，人不可能成神……）

    不过，以不同的意义而言，事实上他的确使自己置身在神的立场上。

    审判——对，审判。

    他要他们——他们所有的人，以复仇为名义受审判。

    超越法律的审判。

    他非常了解自己不是神，也不容戏他这么做。他也深知这件事势必被社会视为犯罪，尤其此次以复仇为名，知法犯法，一旦事迹败露……，

    然而，现在已经不能以一般的理由去抑制自己的感情，绝对不可能。感情?——不，不是那种轻忽草率的事。绝对不是!

    这种感觉不是单纯冲动的激情，如今已成为他灵魂的呐喊，生命的依靠，甚至是他生存的理由。

    深夜的海，沉默时分。

    微亮的星空下，他望着不见一丝行船灯光的外海黑暗的彼方，反复思索着计画。

    准备阶段即将结束。不久，他们——罪孽深重的猎物就要跃入圈套，有十个等边和内角的圈套。他们毫不知情地来。毫无疑惧，将要陷入十角形的圈套中，被自己所捕捉、审判……。

    等待他们的当然是死。对他们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处罚。

    而且，绝对不是轻易解脱的痛快的死法。比方说，把他们所有的人用炸药一次炸个粉碎，即使那是比较简单而确实的方法。

    非把他们一个一个，按照顺序杀掉不可。对，就像英国那位着各的女作家所构思的计画那样——一个接着一个。要让他们知道死的痛苦、悲惨、恐怖……。

    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他的精神已经疯狂而且病态，他自己也非常清楚。

    （我知道，无论用任何正常的角度去看，即将展开的这件事绝对不正常……

    他面向漆黑如墨的夜海，缓缓地摇头。

    插在外套口袋裹的手碰到个冷硬的东西，他握住取了出来，在眼前审视着。

    那是个透明的浅绿色小玻璃瓶。

    紧盖的瓶中装着自他内心深处挤压出来，一般称为良心的玩意儿。他把这所有的一切化为几张纸片，折叠起来封入瓶中——蝇头般的小字写着他预定实行的计画内容，没有收信人的告白之信……。

    （我知道，人不可能成神……）

    正因为如此，所以——把最后的审判托付给非人的大自然。瓶子可能流落何方并不是问题，只问，海——孕生万物的海，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起风了，凛冽的寒风令人浑身颤抖。

    慢慢地，他把瓶子投入了黑暗中。

    第一章

    1

    『老掉牙的论调——』艾勒里说，他是个瘦高白皙的俊美青年。

    『对我来说，推理小说是一种知性游戏。也就是以小说的形式，使读者对名侦探或读者对作者产生刺激的逻辑游戏——这些都不相上下。

    『所以，我不要日本盛行一时的「社会派」现实主义。女职员在高级套房遇害，刑警锲而不舍地四处值查，终于逮捕男友兼上司的凶手归案——全是陈腔滥调。贪污失职的政界内幕、现代社会扭曲所产生的悲剧，也都落伍了。最适合推理小说的题材，无论是否被指为不合时宜，总归还是名侦探、大宅邸、行迹可疑的居民、血腥的惨案、扑朔迷离的案件、石破天惊的大诡计……。虚构的事更好，主要是能享受推理世界的乐趣就可以了。不过，必须完全合乎知性的条件。』

    四周是波浪平稳的海，油气冲天的渔船发出不稳定的引擎声前进着。

    『真受不了。』坐在船沿的卡托着满是腮青的下巴，撇了撇嘴。

    『烦人哪，艾勒里，张口闭口都是知性两个字。你干脆直说推理小说是游戏，干嘛老是加上知性，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倒真出我意料之外。』

    『别一厢情愿了，并不是每个读者都热中你所谓的「知性」。』

    『说的也是。』艾勒里若无其事地盯着对方。「我常常觉得这是件可悲的事。有时漫步在校园里，突然就有痛心的感觉。光是我们的研究会里，就已经不全是具有知性的人，其中也有病态的家伙。』

    『——你找碴？』

    『才怪。』艾勒里耸耸肩膀，接着说：『我可没说是你哦！况且，我所说的「知性」是针对游戏态度的问题而言，并不是批评任何人聪明或愚蠢。其实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毫无知性的人，同样地，也没有不懂得游戏的人。我的意思是，精神上是否有余力来玩这种知性游戏。』

    『哼……』卡嘲笑似地冷哼一声，别过脸看旁边。

    艾勒里嘴边浮现柔和的微笑，看着站在自己身边满睑稚气，戴着圆边眼镜的矮个儿男人。『你说呢，陆路？如果推理小说单独方法论成立，知性游戏势必另谋存在领域。就我们生存的现代而言，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哦——』陆路偏着头不明所以。

    艾勒里继续说："这已经是陈腔滥调。努力不懈的勤勉邢警、坚强有力的组织、最新的科学搜查技术……今天的警察绝对不是无能，反而因为太有能力才伤脑筋。就现实问题而言，现在哪有古时候那种以头脑为唯-武器的名侦探活跃的余地？如果名侦探福尔摩斯重现于现代都市，恐怕只会以滑稽的办案方式引入侧目吧！』

    『你这话未免言过其实，现在不也是有所谓的福尔摩斯出现吗？』

    『不错——那当然。只怕他会带着尖端法医科学和鉴识科学的知识出现的，还得向可怜的华生说明个老半天。读者的知识毕竟有限，如何接受成串难解的专门用语和数式。于是——这太清楚了，华生，你连这个也不懂，华生……』艾勒里双手插在短大衣口袋，轻轻地耸耸肩。"刚才说得太离谱了。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毫无情调的警察机构并不值得喝采——黄金时代的名侦探们没有使用华丽的「理论」和「推理」，却仍超越了现代的搜查技术。打算以现代为背景的侦探小说作家，现在一定陷入矛盾的死角中了。』

    『因此，这个矛盾最简易——这样说也许会有语病——而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以「暴风雨山庄「的模式表现出来。』

    『有道理。』陆路认真地点头。

    『所以，真正合乎推理小说现代主题的就是「暴风雨山庄」……』

    时下已是三月下旬，春天的脚步近了，海风吹来却依然冷洌无比。

    九州岛岛大分县东岸突出的S半岛丁崎——船背向丁崎，从旁边S区的小港门出发，目的地是距离外海约五公里的那个静止的小海岛。

    天气晴朗，因为当地的春天常起黄砂，所以微白的天色取代了应有的蓝空。亮丽的阳光明射海面，呈现一片银鳞。远远的陆地彷佛蒙着面纱伫立风中，景物朦胧凄迷，夹带着一股神秘气息……。

    『看不到其它船只的踪影。』艾勒里一手扶着船缘，向始终默然叼着香烟的大个儿男入说道。敞乱的头发显得有些不修边幅，络腮胡子几乎占据了半张脸——这就是爱伦坡。

    『岛的那边有急流，船只都会避开。』看起来有点年纪却精神奕奕的渔夫说道。『这儿的渔场在更南方，即使出了港，也几乎没有船只接近这个岛——你们这些学生真是奇怪。』

    『哦，是吗?』

    『光是名字就跟人家不一样，全都怪里怪气的。就拿你来说，实在够奇怪了。』

    『这个嘛——其实是一种绰号……』

    『最近的大学生都喜欢这一套？』

    『不，这个——那倒不是。』

    『所以说，你们还是挺奇怪的。』

    渔夫和爱伦坡所站的地方前面——两名女生把船只中央附近的大木箱，当成椅子坐着。包括在后面掌舵的渔夫儿子，船上共有八个人。

    渔夫父子以外的六人，都是大分县O市K大学的学生，同时也是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的会员。正因为如此，他们彼此以一种绰号，就像『艾勒里』、『卡』、"陆路』之类的名字互用称呼。

    至于这些名字的由来，当然是——也许根本用不着说明——艾勒里•昆恩、约翰•狄克逊•卡、卡斯顿•陆路，以及爱伦坡——他们衷心景仰的欧美推理小说作家•两个女生叫做『阿嘉莎』和『欧璐芝』，名字源自推理小品女王阿嘉莎•克莉丝蒂以及以"角落的老人』扬名的帖罗聂斯•欧璐芝。

    『喏，各位!看得到角岛的房子了。』渔夫扯开粗嗄的嗓子喊道。六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张望前方逐渐靠近的小岛。

    那是个非常平静的小岛屿。

    几乎垂直的绝壁从海中冒出，上面覆盖着一片墨绿，仿佛数枚巨大的铜钱重叠而成。前方约略可见三处短而突出的尖角，正是「角岛』命名的由来。

    岛屿四周都被断崖绝壁所围绕，狭窄的海湾只能容纳小型渔船进入，因此无法开发成观光胜地或海水浴场。自古以来，除了偶有好奇的钓客造访，早已被人们所遗忘。大约在二十几年前，有人在岛上盖造起造型特殊的建筑物『蓝屋』，并且搬进去住。不过，如今已成无人岛。

    『就是崖上那一丁点儿吗?』阿嘉莎站在木箱上，兴奋地大叫。一手按住被风吹乱的柔卷长发，眯起了眼睛。

    『对，那是仅存的部分，大宅已经烧光了。』渔夫大声地解说。

    『哦，那就是十角馆？——老爹?』艾勒里问渔夫。『你上过那个岛吗？』

    『曾经在海湾避过几次风雨，岛上倒没去过。尤其那件事发生之后，一直没靠近过。你们也得小心点。』

    『小心什么?』阿嘉莎回头问道。

    上了年纪的渔夫压低声音说："岛上不干净。』

    阿嘉莎和艾勒里一愣，交换了个眼色。

    『闹鬼啊!就是惨死的那个中村……』渔夫微黑而布满皱纹的脸皱了起来，毛骨悚然地笑着，又继续未完的话。

    『我也是听人家说的。每当下雨的日子经过岛屿附近，就会看到屋上有个模糊的白色人影。还有人说，曾经看见中村的鬼魂向人招手。除了这些，有人看见没烧掉的小屋亮着灯，废墟附近有鬼魂，到岛屿附近钓鱼的小船被幽灵作祟沉入海中……』

    『没有用的，老爹。』艾勒里轻笑一声，不想让对方以为他无礼。"别说了，这种话吓不了人，反而让我们更兴奋。』

    事实上，六个年轻人当中，只有始终坐在木箱上的欧璐芝稍微有点害怕。至于阿嘉莎非但不以为意，甚至乐不可支地连连称好，转身向船尾走去。

    『哎，刚刚说的是真的吗？』她冲着正在掌舵的渔夫儿子——稚气未脱的少年——兴高采烈地问道。

    『全是胡扯。』少年瞅着阿嘉莎的脸，目眩似的别过头，很干脆而简单地回答。"只是些传闻，其实我也没看过。』

    『是吗?』阿嘉莎脸上浮现一丝不满，不怀好意地微笑道：『不过——闹闹鬼也不错呀！尤其是在发生「那种案件」的敏感地方。』

    这时是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上午十一点刚过。

    2

    海湾位于岛屿西岸。

    两侧是陡峭的断崖，右边险峻突出的岩块，在岛的南岸形成将近二十公尺的绝壁。岛的东侧有急流，据说崖壁高达五十公尺。

    正面也是一片断崖，斜面陡急惊险。点缀几撮墨绿苔痕的褐色岩块上，有着锯齿形的小石阶蜿蜒而上。

    小船渐渐靠近海湾。

    海湾非常狭窄，波浪比较温和，水色也不同，呈现一种深沈的暗绿色。

    左边有木制栈桥，里面有一栋破旧肮脏的小船屋。

    『真的不必来探望你们吗？电话可能也不通了。』

    六人踏上嘎吱作响，而且岌岌可危的栈桥时，渔夫关切地向他们说。

    『没问题的，老爹。』艾勒里回答，一面拍拍坐在大背包上抽烟的爱伦坡肩，轻松地说道：『我们有个准医生在这儿呢！』

    络腮胡的爱伦坡是医学院四年级的学生。

    『是啊！艾勒里说的没错。』阿嘉莎附和着。

    『况且——好不容易才上了这个无人岛，如果老是有人来探访，那多没意思呀！』

    『好大胆的女孩。』渔夫一面解开绑在栈桥边的绳索，一面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那么，下礼拜二早上十点来接你们。小心罗！』

    『谢谢，我们会小心，尤其是对鬼魂。』

    登上长而陡急的石阶，展现眼前的又是另一片天地——杂草丛生的荒芜前院，伴着白壁蓝瓦的平坦建筑，在众人面前一览无遗。

    正前方向左右敞开的蓝漆大门大概是玄关，短短的阶梯直通门口。

    『这就是十角馆吧？』艾勒里首先发言，由于刚刚爬过长长的石阶，还直喘着气。他放下骆驼色的旅行袋，抬头望天。

    『——有什么感想，阿嘉莎？』

    『比我想象的棒多了。』阿嘉莎拿出手帕，按着微微出汗的白皙额头。

    『对我……来……说……』陆路喘不过气似的，因为他的两手连阿嘉莎的行李都已包办了。

    『该怎么说呢……我本来期待……看到更阴沈凄惨的气氛，没想到……』

    『没有你心口中那么理想——管它的，先进去再说。凡斯——应该已经先来了，到底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调匀呼吸，艾勒里拿起行李正说着。这时，紧邻玄关左边的蓝色窗户开了，出现一个男人的面孔。

    『嗨，各位。』从今天起为期一周，在这岛上这个屋中与大家同食共寝的第七名伙伴——凡斯出现了。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不用说，当然来自名侦探法依洛•凡斯之父——S•S•凡斯•但了。

    『等等，我马上来。』凡斯哑着嗓子丢下这句话，匆匆关上窗户。不一会儿，从玄关那头跑了过来。

    『抱歉，没去接你们。昨天感冒了……发烧躺在床上。我一直注意船的声音，可是……』他为了做各种准备，比其它六人早一步到岛上。

    『感冒了？没关系吧?』陆路推推被汗水滑落鼻梁的眼镜，担心地问。

    『不碍事——已经快好了。』凡斯瘦削的身子微颤了一下，信心十足地笑道。

    一行人由凡斯带领着，举步迈进这个房子——『十角馆』。

    进入向两边敞开的门后，就是宽广的玄关大厅——然而，马上就会察觉这种宽敞只是错觉，其实并没有那么宽。房子的形状不是长方形，所以才会有那种感觉。

    突出的壁画有扇左右推门通往内都，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儿的墙壁比玄关侧壁狭窄。也就是说，这个玄关大厅面向建筑物的内部，呈狭窄的梯形。

    除了凡斯以外，六个人都偏着头，着迷于这令人产生错觉的奇妙房屋构造。一会儿，穿过里面的门进入建筑物中央的大厅，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个由十面等宽墙壁围绕而成的十角形房屋，所以才会产生错觉。

    若要了解这栋名为『十角馆』的建筑物构造，最好的办法是详阅建筑平面图。

    顾名思义…这个建筑物的特征是十角形——外壁的形状状呈正十角形，外围的大十角形内侧重叠着中央大厅的小十角形，以线连结各十角形的十个顶点，形成十个区域……。换言之，中央的正十角形大厅周围，正好被十个等边梯形房间所围绕。因此，十个梯形的其中之一，正是他们刚刚走过的玄关大厅。

    『怎么样?有点奇怪吧?』率先进去的凡斯回头间大家。

    『玄关的对面——左右推门裹面是厨房，厨房左边是厕所和浴室，其它七个房间全是客房。』

    『十角形建筑物，十角形大厅……』

    艾勒里环视所有的房间，举步走向摆在中央的大桌子。他敲着白漆桌子的一端，说道：

    『这也是十角形——不得了，被害的中村青司莫非是个偏执狂。』

    『也许是吧。』陆路回答。

    『听说化为灰烬的蓝屋大宅，从天花板到地板，甚至所有的家具，一概漆成蓝色。』

    二十几年前，在岛上建造所谓『蓝屋』后搬进来住的人就是中村青司。当然，建造这座十角馆的也是他——青司本人。

    『我想——』阿嘉莎并没有特别对谁说。"这样会不会搞错房间呢？』

    正面相对的玄关大厅和厨房——各有一扇向左右敞开的门，以同样的原木舆玻璃构成，关上门就分不清究竟是那一边。而且，两侧的墙壁以及各房间一模一样的原色木门都让人摸不着头绪。加上中央的大厅并没有可以当成指标的物品，难怪阿嘉莎会担心。

    『的确，今天早上我就搞错了好几次。』凡斯苦笑着。可能是发烧的缘故，他的双眼皮有点浮肿。

    『我想做个名牌贴在门上比较妥当——欧璐芝，你有没有带素描本来？』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欧璐芝愕然抬起头。

    不知道是否因为介意自己略胖的身材，这个小个子女郎总是穿着寒色系的衣服，反而显得死气沉沉。与亮丽的阿嘉莎对照之下，怯生生的眼神更加没有自信了。不过，凭着浓厚的兴趣，她倒是画得手好画。

    『哦——有。现在拿出来吗?』

    『待会儿。现在大家先选好自己的房间，反正每个房间都一模一样，不会有麻烦。我已经先……用了那个房间了。』说着，凡斯指着玄关大厅右边的门。

    『房门钥匙已经借来了。喏——不是都插在钥匙孔里了吗?』

    『好，知道了。』艾勒里轻快地回答。『先休息一下，再去岛上探险。』

    3

    很快地，房间分配好了。

    由玄关向左，依序是凡斯、欧璐芝、爱伦坡，向右是艾勒里、阿嘉莎、卡、陆路。

    六人提着行李各自回房后，凡斯倚着自己的房门，从象牙色鹅毛背心口袋里取出香烟。叼着烟，重新审视微暗的十角形大厅。

    白漆灰泥壁，铺着蓝色大型磁砖的地板，用不着脱鞋光脚行走。由十边倾斜而上的天花板，在顶部形成十角形天窗，阳光从窗口照射在露出的木檐上，倾泻在白色的十角形桌枱。桌子四周，摆着十张绷了蓝布的原木椅。除了木桩下一只钟摆似的球形吊灯外，别无他物。

    供电早已切断，室内的照明只能仰赖由天窗射入的自然光线。即使是白天，偌大的屋中位然弥漫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氛……。

    不一会见，爱伦坡换好牛仔裤和浅蓝衬衫走出房间。

    『哦，你动作真快——等等，我去泡咖啡。』凡斯手指夹着吸了一半的香烟，朝厨房走去。他现在是理学院三年级，比医学院四年级的爱伦坡小一岁。

    『不好意思，毛毯这些大件行李都让你带。辛苦了，凡斯。』

    『哪儿的话，还不是托人帮忙运过来的。』

    这时，阿嘉莎一面用围巾扎起长发，一面款步走了出来。

    『房间太棒了，凡斯。我本来以为会很糟糕的——咖啡？我来泡好了。』阿嘉莎开心地跟着凡斯走进厨房，当她看到柜子里黑色标签的玻璃瓶，脱口便说："咦?速溶咖啡?』接着不满意似的拿起来摇了摇。

    『别那么奢侈，这里是无人岛，可不是旅馆。』

    凡斯说完，阿嘉莎舔舔抹着玫瑰红口红的嘴唇又说：『那么，食物呢？』

    『在冰箱。当初失火时，电线和电话线全烧断了，没电的冰箱派不上用场……总还可以放东西吧?』

    『嗯——对，有道理。有水吗?』

    『唔，有自来水。还有，瓦斯筒也接好了，锅子和炉子都能用，勉强可以烧洗澡水。』

    『太好了——啊，还有锅和餐具留着。或者，全部都是你带来的？』

    『不是，本来就留在这里的。还有三把菜刀和砧板，不过砧板霉得很厉害……』

    正说着，欧璐芝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哦，欧璐芝，来帮忙。这裹虽然什么都有，却得全部清洗干净，否则根本不能用。』阿嘉莎耸耸肩，脱下黑色皮夹克。接着，转向凡斯及站在欧璐芝后头往这边看的爱伦坡，说道：『不帮忙的到那边去，先去岛上探险再喝咖啡。』

    望着她一手插腰的模样，凡斯苦笑着，垂头丧气地和爱伦坡一起退出厨房。瞅着两人步向大厅的背影，阿嘉莎冷冷地又抛下一句：『别忘了做名牌，我可不愿意更衣时有人闯进来。』

    大厅里，艾勒里和陆路已在那儿。

    『被女王陛下赶出来了。』艾勒里手指抚着细瘦的下巴，呵呵笑道。

    『我们是不是该遵旨先环岛一周？』

    『识时务者为俊杰——卡呢?还没好？』

    『他一个人先出去了。』陆路望着玄关那边，说道。

    『已经出去了？』

    『这家伙自命清高。』艾勒里微笑着讽刺道。

    走出十角馆，右边并列成排的高大松树。树列中断处，松枝在上方交叉成拱形。四人穿过拱形，信步来到蓝屋废墟。

    废墟仅残留着建筑物的地基，其它全是肮脏的瓦砾散布四处。广阔的前院堆积着厚厚的黑色灰烬，景况荒凉；也许是烈焰熏染的缘故，焦黑蜷屈的残枝断木满地都是，枯干的松树更是随处可见。

    『烧得一干二净。』眼见这一大片荒凉的景象，艾勒里不禁叹了口气。

    『真的——一点都不剩。』

    『哦？凡斯，你也是第一次来？』

    凡斯点点头，说：『以前听我伯父说过许多，但是这个岛还是第一次来，而且今天早上忙着搬行李，又发挠……根本没有机会一个人在岛上探查。』

    『唔——真的只有灰烬和瓦砾。』

    『如果留着尸体，你就高兴了？艾勒里。』陆路笑着寻开心。

    『胡说，你才这么想吧?』

    左边的松林有条小路，看样子可以直通前面的断崖。湛蓝广阔的海——面向那头，隐约可见丁畸阴暗的影子。

    『多好的天气，静谧悠闲。』艾勒里向海的那边伸了一个大懒腰。陆路两手裹着黄色运动衫的衣襟，矮小的身子挪了过去。

    『是呀！你能相信吗？艾勒里。大约半年前，这个地方居然发生那件惨案。』

    『惨案，的确是。角岛蓝屋谜样的四尸命案……』

    『在小说里，死个五人十人也没什么稀奇，一旦发生在真实生活中，似乎有点不能接受。看到新闻报导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大约是九月二十日黎明前——在S半岛丁畸海湾的角岛上，人称「蓝屋」的中村青司府邸被一把无情火烧得精光。废墟中赫然发现中村青司和妻子和枝，以及佣人夫妇的尸首，共计四具。

    『从四具尸体中检验出相当含量的安眠药，但是遇害者的死因不一。佣人夫妇一起被捆绑在自己房里，而且被斧砍破了头。青司全身被淋上灯油，显然是烧死的。死在同一个房间的和枝夫人脖子缠着绳子，法医判定是窒息死亡。还有，夫人尸体的左手腕被人用刀砍掉。警方在废墟四处搜索，始终不见手腕踪迹……。』

    『整个事件大概就是这样吧？陆路。』

    『还有，别忘了失踪的园丁。』

    『对——案发的几天前，那名园丁到蓝屋工作并且住了下来，事后警方搜遍全岛都找不到他，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嗯。』

    『关于这一点，有两种解释。第一、园丁就是本案的凶手，做案后畏罪潜逃。第二、凶手另有其人，至于园丁——可能被凶手追杀，仓皇逃命时坠崖被海水冲走……』

    『听说警方认为园丁就是凶手的推断较为可信，至于后来的调查就不得而知了——艾勒里，有何高见？』

    『我没意见。』艾勒里轻抚额前被海风吹散的头发。

    『资料不足，-点办法也没有。除了案发后两、三天轰动的谈论外，我们只知道新闻媒体的报导。』

    『没想到你会这么泄气。』

    『不是泄气。如果要编造像样的推理，那还不简单。可是若要当有力的证据，资料就不够了。你瞧，警方还不是随便搜查一下就结案了。命案现场烧成那个样子，怎么着手调查？况且死无对证，难怪那个失踪的男人会被当成凶手。』

    『说的也是……』

    『一切全都埋葬在这些灰烬中了。』

    艾勒里一转身，踏进废墟的瓦砾中。拿起身边的木片，并且弯下身探头察看。

    『怎么啦？』陆路有些惊讶，连忙问道。

    『如果失踪的夫人手腕突然出现，一定很有趣。』艾勒里一本正经地回答。

    『说不定十角馆的地板下埋着园丁的尸骨。』

    『你这家伙，真没药救。』一直默默聆听的爱伦坡摸着下巴胡须，一睑发楞的表情，慢慢吐出了这句话。

    『艾勒里，你的兴致还真好。』

    『是呀——我可不是重提刚才在船上的话题，不过，如果明天这个岛上发生任何案件，不就正好符合艾勒里最喜欢的「暴风雨山庄」了吗？再假设，如果发展成「一个也不剩」的连环命案，他就更兴奋了。』

    『小心乐极生悲，偏偏就是那种人第一个被杀。』爱伦坡一向沉默寡言，偶尔也会语惊四座。陆路和凡斯交换了个眼色，咯咯笑着看好戏。

    『孤岛连环命案——有意思！』艾勒里丝毫不以为忤，开口说：『正中下怀，我来当侦探怎么样？谁——要向我这个艾勒里•昆恩挑战?』

    4

    『在这种地方，女人就是吃亏，老被当作佣人。』阿嘉莎边利落地清洗东西，边抱怨着。在旁边帮忙的欧璐芝盯着她白哲纤细的手指，不由得停下手边工作。

    『应该让男生们轮流做厨房工作。有我们在，他们就不干活儿，你不觉得太便宜他们了吗？』

    『嗯——是呀！』

    『艾勒里装模作样地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定很好玩。哈，可爱极了。』阿嘉莎开心地笑了起来。欧璐芝瞥着她那端正俊俏的侧脸，悄然咽下叹息。

    高挺的鼻梁，伶俐的模样，由于淡淡的眼影而显得更加深邃的眼睛，还有那一头波浪似的秀发……。

    阿嘉莎总是开朗而充满自信，不让须眉的性恪中仍不失女性的魅力。炫丽的美貌极为吸引男人们的视线——她也引以为荣。

    （和她比起来，我……）

    小而圆的鼻子，满脸雀斑，孩子般红通通的面顿。眼睛虽大，却和五官很不调和，老是显得很不稳定。即使学着阿嘉莎打扮，也只是东施效颦。还有，连自己也讨厌的胆小、忧虑，以及迟钝……。

    在常有机会相聚的七个人中，只有自己和阿嘉莎两名女性。想到这一点，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如果没来就好了——欧璐芝暗自思忖。

    本来，根本不想到这个岛来。因为——总觉得是一种冒渎的行为。可是以她惯常的胆怯，实在无法拒绝伙伴们强烈的诱惑。

    『咦？欧璐芝，好美的戒指。』阿嘉莎盯着欧璐芝左手的中指。『你以前戴过吗？』

    『没有。』欧璐芝含糊地摇头。

    『是不是心上人送的？』

    『不……那有这回事。』

    决定到岛上时，欧璐芝想过了。那不是冒渎，而是——追悼。为了追悼死者，我才到岛上来，因此……。

    『你还是没变，欧璐芝。』

    『嗯……？』

    『你总是封闭自己。我们交往了两年多，我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你——这样并不是不好，只不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思议？』

    『对。看着你刊登在社刊上的作品，我时常这么想。笔下的小说中，你是那么的朝气蓬勃，可是……』

    『那只是幻想。』欧璐芝避开阿嘉莎的视线，怯怯地低下头，嘴角浮现笨拙的微笑。『我不太会面对现实，讨厌现实的自己……』

    『你很可爱，只是自己不知道。别老低着头，抬头挺胸。』

    『你真好，阿嘉莎。』

    『来，动作快点，该吃午饭了。』

    蓝屋遗迹那儿，艾勒里、陆路、凡斯三个人还留在原地。爱伦坡刚刚看过废墟，独自往通向岛屿东侧的小路去了。

    『艾勒里，还有凡斯。从现在起足足七天的时间，拜托两位了。』喜剧似的——也许他本人并不同意这种说法——银边圆框眼镜里，陆路小小的眼睛热情地闪着光辉。

    『不跟你们要一百张，至少也给我五十张。』

    『喂，陆路，你开玩笑？』

    『我认真得很呢！艾勒里先生。』

    『可是你突然开口要，我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对不对。凡斯？』

    『我赞成艾勒里。』

    『所以喽，我刚才一直在说明。比往年提早，我打算四月中旬左右出版下期的「死人」。为了招引新生入社，同时庆祝推理小说研究社创立十周年，我们要推出特大号的纪念特刊。这次轮到我当总编，正好大大施展一番。我这新官上任，总不能编出寒酸可怜的社刊闹笑话吧！』

    文学院二年级的陆路，今年四月起，即将接掌推理小说研究社社刊『死人岛』总编辑的职务。

    『如果不想丢脸，陆路——』艾勒里从酒红色衬衫口袋中取出未拆封的赛拉姆牌香烟，打开封口。他是法学院三年级的学生，也是『死人岛』现任总编辑。『你应该去拜托卡才对。内容姑且不提，那家伙是咱们研究社的多产作家——凡斯？对不起，借个火。』

    『你很少攻击人的嘛！艾勒里。』

    『不，是卡先挑衅。』

    『说的也是，卡学长好像情绪不好。』陆路说着，艾勃里轻笑一声吐出淡淡烟气。

    『那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卡先生还真可怜，最近刚被阿嘉莎甩了。』

    『他追阿嘉莎？嘿，真有勇气。』

    『为了发泄满肚子不痛快，他把目标转向欧璐芝，结果又碰了钉子。』

    『欧璐芝？』凡斯皱起眉头。

    『对，卡根本是自讨没趣。』

    『那当然。和两个甩掉自己的女人同在一个屋檐下，难怪卡火气这么大。』

    『就是说呀！所以，陆路，你得好好地讨好卡，否则休想拿到他的稿子。』

    这时，阿嘉莎从十角馆那边走来，穿过黑松拱门停下脚步，向三人挥手道：『吃午饭了！——爱伦坡和卡呢？没跟你们一起吗？』

    从十角馆后面走进松林小道。

    本想过去看看东岸的绝壁，不料小路越来越窄，上头更是弯曲难行，走不到五十公尺，就失去了方向感。

    好阴郁的树林。

    行进中，林间高大茂盛的山白竹不时勾住衣服，发出沙沙声响。好几次，险些被绊倒。本想回头，却又心有不甘。反正就是这么个小岛，总不会迷了路回不去吧……。

    夹克下面微彻渗着汗，令人很不舒服。当那种不快感几乎到达顶点时，终于穿过了树林。

    崖的上方，是一片刺眼的亮丽海蓝。同时——一个大个儿男人面向着海站在那儿——是爱伦坡。

    『喔，是卡？』听到脚步声回头认出卡后，爱伦坡再度面向海。

    『岛的北岸，那边是猫岛。』他指着若即若离的岛，说道。

    那是个岩礁般的岛，圆而突起的地面长着低矮的灌木，正如『猫岛』之名，彷佛黝黑的野兽盘踞海上。

    眺望岛屿那边，卡哼声点头。

    『怎么了，卡？看来好像心情不好。』

    『嗯，早知道就不来了。』卡皱着眉，没好气地埋怨。  『去年才发生那种事，现在也不会有什么好玩。我本来只是为了激发幻想，才到这儿来……。  一想到得和那批家伙相处一个礼拜，我就心情不好。』

    卡和艾勒里同样是法学院三年级的学生，因为重考一年，所以和高一学年的爱伦坡同龄。大致说来，他算是中等身材。但是由于骨骼铰粗、脖子略短，而且有些驼背，看起来比实际上矮一点。

    『到底怎么了？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没什么。』

    爱伦坡粗粗的眉毛下，原本细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从腰包里拿出精致的烟盒取了一根，然后递给卡。

    『你到底带了多少香烟？自己焖瘾那么大，还到处请人抽烟。』

    『没法子，我虽然念了医科，却是标准的瘾君子。』

    『你习惯抽云雀牌？这不是知识份子抽的泅。』说着，卡也抽出一根烟。

    『不过，比艾勒里大少爷的薄荷烟好多了……』

    『这就怪了，卡。你老爱找艾勒里的麻烦，怪不得总觉得不愉快。就算你找他吵架，他也会当你是开玩笑，还不是一笑置之，何苦呢！』

    卡用自己的打火机点了烟，不悦地别过头。『不干你的事。』

    爱伦坡不以为忤，悠哉地吸着烟。

    不久，卡把抽了一半的云雀牌香烟丢到海中。然后坐在旁边的岩石上，从夹克里取出袖珍酒瓶，粗暴地旋开瓶盖，往嘴里倒了一口。

    『大白天就喝酒？』

    『你管不着。』

    『这样不大好。』爱伦坡的语气透着些许严厉。

    『我知道应该收敛一点，也不该大白天就……』

    『你还介意那件事？』

    『既然知道……』

    『我不知道。那件事早巳过去，干嘛老是耿耿于怀。」

    卡绷着睑不搭理爱伦坡，又倒了一口酒。

    『我不只觉得艾勒里无聊，事实上——对，连带女生一起到无人岛也是件无聊透顶的事。』

    『虽然是无人岛，却没野外求生那么严重。』

    『话不是这么说，我只是不想和阿嘉莎那种傲慢的女人在一起，而且还有个欧璐芝。不晓得什么原因，这一、两年来，我们七个人似乎成了小集团，所以我不便大肆宣言。其实，那些娘儿们毫无可取，自以为是……』

    『你说得太过分了。』

    『对了，差点忘记你和欧璐芝是青梅竹马。』

    爱伦坡默默踩熄香烟，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看看表说：

    『已经一点半了——回去吧，否则没饭吃了。』

    『吃饭前，请各位稍等一下。』戴着细致金边眼镜的艾勒里向大家说。  『下任总编辑要发表谈话。』

    十角形的桌子上已摆好食物，有熏肉、色拉拌蛋、法国面包和咖啡。

    『各位，虽然有点不是时侯，但是我还是得来个饭前致词。』陆路一本正经地说着，微微清了清喉咙又说：『是这样的，早在今年新年聚会时，就有人提议到这座十角馆来看看。当然，那时并没有人想到实现的可能性。后来因为凡斯的伯父买下这栋建筑，特别招待我们……』

    『不是特别招待，我只不过是说如果大家有意，可以向伯父说一声。』

    『好了，还不是一样。总之——凡斯的伯父在S区经营房地产买卖，是位精明的事业家。这次他买下角岛这一带，打算极力改建成青年休闲中心。对吧，凡斯？』

    『也许规模并不很大……』

    『话说回来，我们此行含有试验的意味，正好一举两得，皆大欢喜。还有，凡斯一早就为大家做好各种准备，非常辛苦，特此感谢。』说着，陆路向凡斯深深一鞠躬。

    『——现在言归正传。』

    『快点，蛋和咖啡会凉掉。』阿嘉莎插嘴，催促着。

    『马上说完，不过，如果菜冷了就不好吃。这样吧，大家边吃边听。

    『思——现在聚在这儿的，都是有资格冠上学长大名的精英——也就是本研究社的主要创作组……』

    K大推理小说研究社中，社员们彼此以绰号称呼，这是研究社创立之初，流传下来的一种传统。

    十年前，社员们由于推理小说迷特有的稚气，当然为数尚少的所有社贝均以欧美著名作家之名为绰号。后来，随着社员的年年增加，作家名字当然不敷使用，因此想出继承学长名字的方法。也就是说，拥有作家名衔的社员，在毕业之际，有权选出一名后辈继承自己的名字。

    自然而然，各继承人的选定便以社刊作品为基准。因此，目前拥有绰号的人们正是研究会的首脑人物；也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有较多的机会聚在一起。

    『……我们这支强劲的队伍，从今天开始为期一周，要在这个不可能产生杂念的岛上朝夕相处。所以，我们不应该白白浪费这段美好时光。』陆路向大家莞尔一笑。『稿纸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利用这次旅行期间，为四月即将发行的社刊贡献一篇作品，拜托拜托。』

    『哦，』阿嘉莎的声音响起。『难怪，我正诧异为什么只有陆路带这么多行李……原来早有阴谋。』

    『不错，我就打这个主意。阿嘉莎学姐——还有欧璐芝，请大力帮忙。』陆路又是一鞠躬，抚着滚圆的脸颊嘿嘿笑着，活像一尊弥勒佛。众人围着桌子，各自浮现复杂的笑容。

    『陆路，如果大家都写孤岛的连环命案，题材不是重复了吗？』爱伦坡问。

    听爱伦坡这么说，陆路挺直腰杆应道：『到时，用那个主题编成专刊就行了。或者，干脆一开始就规定这个题材，不是也很有意思吗？我们的「死人岛」刊名，不就是取自克莉丝蒂女士著名的处女作？』

    撑着一只手注视陆路的艾勒里，向邻座的凡斯压此了声音，轻轻抛出一句话：

    『糟糕，这次的总编可不好应付。』

    5

    他们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度过。

    除了午饭时陆路的要求外，七人并没有其它任何约束。他们原本无意联手合作什么事，因此空闲时间都各自自由活动。

    到了傍晚时分。

    『怎么了，艾勒里，一个人玩牌？』

    阿嘉莎从房间走出来，穿着白罩衫和黑色皮裤，长发上扎着鲜艳的棣棠花色头巾。

    『最近我有点热中此道，不过还不到入迷的程度。』

    艾勒里洗弄手中纸牌，微笑着。

    『热中这个？会不会纸牌算命？』

    『怎么会？我对那个没兴趣。』艾勒里在十角形桌上灵活地洗牌，一面又说：『提起纸牌，当然是变魔术喽！』

    『魔术？』阿嘉莎睁大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哦。这么说，艾勒里，你也有这种毛病。』

    『毛病？』

    『对，老喜欢打哑谜，让人摸不着头绪！』

    『打哑谜？没那么严重吧！』

    『哦，是吗？』阿嘉莎开朗地笑着说：『艾勒里，露一手吧！我很少看人变魔术。』

    『推理小说迷对魔术没兴趣，这倒很稀奇。』

    『不是没兴趣，只是很少有机会。哎，快点嘛！』

    『好。那么，过来坐在这儿。』

    黄昏将近，十角馆大厅渗着微微的暮色。等阿嘉莎在大桌子一端的椅子上坐定，艾勒里便在桌上排好纸牌，然后从口袋拿出另一副牌。

    『看好，这里有红蓝两副底色不同的纸牌。现在，其中一副给你，另一副给我——你选那一副？』

    『蓝色的。』阿嘉莎同答。

    『好，蓝色的，你拿着这副牌……』

    艾勒里把蓝底的一副交给阿嘉莎。

    『首先，检查纸牌有没有动过手脚，然后随你高兴把牌洗一洗。我这边也洗好红色的纸牌——好了吗？』

    『——好了。的确是普通的纸牌，美国制的？』

    『没看到背面脚踏车天使的图案吗？最普通的厂牌。』

    艾勒里把洗好的牌放在桌上。

    『好，我们交换。蓝的给我，红的给你……。好了吗？然后从里头抽一张你喜欢的牌记下来，我也从你洗过的牌中抽一张记住。』

    『喜欢的一张？』

    『对——记住了吗？现在，把牌放回最上面……对，和我一样切一次牌。像这样，上半和下半交换。嗯，好，反复两、三次。』

    『——这样对吗？』

    『好，很好。然后，再换一次牌……』

    蓝色的纸牌再度回到阿嘉莎手中。艾勒里盯着她的眼睛，一面说道：

    『好了吗？我们刚刚各自洗牌，然后从两副牌中各抽一张喜欢的牌记住，又放回去切牌，对不对？』

    『嗯，没错。』

    『现在，阿嘉莎，从你的牌中找出你刚才记住的牌，盖在桌上。同样地，我也找出我记住的牌。』

    不一会儿，桌上盖着红蓝两张纸牌。艾勒里吸一口气，叫阿嘉莎把两张牌翻出正面。

    『——咦？这是真的吗？』

    阿嘉莎惊讶地提高嗓门。两张纸牌正面，赫然出现同样的花色和数字。

    『红心四！』

    艾勒里微徼一笑。

    『很有意思吧？』

    日落后，十角形桌子中央点上古意盎然的桌灯。这是几斯听说岛上没电，特地带来的。除了大厅以外，各房间也准备了许多粗蜡烛。

    吃完晚餐，时间已经过了七点。

    『艾勒里，为什么不告诉我刚才那套魔术窍门？』端上的咖啡分发完后，阿嘉莎推推艾勒里的肩膀。

    『不能告诉你，魔术最忌说出诀窍，和推理小说完全不同。一旦知道其中奥妙，人们多半会觉得沮丧。』

    『阿嘉莎学姐，艾勒里要你陪他玩魔术？』

    『哦，陆路，你也知道他会玩魔术？』

    『何止知道，我已经陪他练习了一个月。在他熟练之前，还不准告诉任何人。活像个小孩子！』

    『喂，陆路。』

    『他玩那一套魔术？』

    『很简单的，一、两种。』

    『那么简单的魔术？』阿嘉莎越来越不满，一再要求。『告诉我有什么关系嘛？』

    『不能因为简单就告诉你窍门，尤其是第一次。即使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戏法，也是一样。问题不在于诀窍，而是如何表演以及误导。』

    『对，例如——』艾勒里伸手拿杯，啜了口黑咖啡。『有个类似的戏法，「魔术」那出电影中，安柬尼•霍金斯饰演的魔术师，就向昔日恋人露了一手。那不是普通的魔术,而是一种超灵感实验。如果彼此心灵相通•牌面应该会一样，然后魔术帅便借机说服对方……』

    『嗯——那么，艾勒里，你也对我有企图？』

    『那儿的话。』艾勒里夸张地耸耸肩，红润的唇中露出白牙。『遗憾的是，我没有说服女王陛下的魄力。』

    『你还真会说话。』

    『不敢——过奖了。』艾勒里举起手中咖啡杯，细细审视。

    『咱们换个话题，谈谈白天说过的中村青司——这个人真是怪异。看这杯子，就觉得一股寒意。』

    那是个别致的苔绿色杯子，也是厨厉餐具架上所留的许多物品之一。注意它的形状，和建筑物同样是十角形。

    『大概是特别定做的，那个烟灰缸——还有刚才所用的盘子也是， 一切郡是十角形——你觉得呢？爱伦坡。』

    『很难说。』爱伦坡把烟搁在十角形的烟灰缸上。『的确有点出乎常轨，也许是有钱人的雅兴吧。』

    『有钱人的雅典。』艾勒里双手捧住杯子，由上往内看。虽说是十角形，由于直径仅有数公分，看来几近圆形。

    『无论如何，光是这座十角馆，我们便已不虚此行。来，为故人干一杯！』

    『可是，艾勒里，尽管十角馆是个值得玩味的好地方，岛屿本身却什么都没有，只有杀风景的黑松林。』

    『那倒不至于。』爱伦坡回答阿嘉莎说：『废墟西侧的崖下是一片很好的岩区，有通往下面的阶梯。也许，可以在那儿钓鱼。』

    『对了，爱伦坡学长，我记得你带了钓具。好棒，明天有新鲜的鱼吃喽！』陆路兴奋地舔舔嘴唇。

    『别抱太大的希望。』爱伦坡慢慢抚弄下巴的胡须，又说：『还有，后头不是长了几棵樱花树吗？花蕾已经相当饱满，可能两、三天内就会开花。』

    『真棒，可以赏花了。』

    『好极了。』

    『樱花啊樱花，为什么一到春天就备受欢迎？其实，我比较喜欢桃花和梅花。』

    『那是因为艾勒里大爷的兴趣舆众不同。』

    『是吗？古时候，高官显贵都偏爱梅花甚于樱花哩！陆路。』

    『真的？』

    『当然，对吧，欧璐芝？』

    突然被这么一问，欧璐芝惊愕地微颤肩头。然后，红着脸轻轻点头。

    『解释一下吧，欧璐芝。』艾勒里说道。

    『嗯……好。嗯——「万叶集」裹有许各关于胡枝子和梅花的歌……各超过一百首，樱花部分差不多四十首左右……』

    欧璐芝和陆路同样是文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专政英国文学，对日本古典文学也颇有研究。

    『哦，我以前不知道。』阿嘉莎佩服地说，她是药学系三年级学生，所学截然不同。『多说一点，欧璐芝。』

    『哦，好——「万叶集」时，有所谓大陆文化至上主义之类的潮流，大概是受了中国趣味的影响。到了「古今和歌集」时，樱花方面的歌增多了……不过，多半是感叹落花凋零的歌。』

    『「古今和歌集」是平安时代的作品吧？』

    『是醍醐天皇时代——十世纪初……』

    『是不是由于悲观的社会百态，而使感叹落花的歌谣增多？』艾勒里问道。

    『——这个嘛。提起醍醐天皇此人，是有所谓延喜之治名政的著名人物……当时人们以为，樱花凋落之际正是疫病流行的季节。由于樱花带来疫病的传说，每逢此时宫中必定举行镇花祭……也许是这个缘故吧……』

    『原来如此。』

    『咦？凡斯，你怎么不说话？』这时，爱伦坡探头看邻座凡斯的睑色。

    『是不是不舒服？』

    『——嗯，有点头痛。』

    『睑色不大好——有没有发烧？』

    凡斯扭扭肩头，深深吐出一口气。『对不起——我先去睡，可以吗？』

    『睡一下比较好。』

    『嗯……』凡斯双手撑着桌子，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

    『各位尽管聊，我不怕吵。』道过晚安，凡斯便先回自己的房间。突然静下来的微暗大厅，传来咔嚓一声轻轻的金属声响。

    『这家伙真可恶。』一直沉默着晃动膝盖的卡，神经质地使个白眼，低声抛出一句话：『故意当我们的面锁门——什么玩意儿！』

    『今晚夜色不错。』爱伦坡佯装没听见，抬头仰望十角形天窗。

    『是呀！前天好像是满月。』陆路也说。这时，天窗外微做的月光射入，丁崎的灯塔光线也仿佛照了过来。

    『看，月亮被云遮住了，明天可能会下雨。』

    『哈哈，那是迷信呀，阿嘉莎。』

    『艾勒里，你真没礼貌。这不是迷信，而是水蒸气的关系。』

    『根据气象报告，这个礼拜都是晴天。』

    『这倒比说说月亮上有兔子科学得多。』

    『月亮上有兔子。』艾勒里苦笑道。

    『你知道吗？宫古诸岛那边的人，都相信月亮里有个扛木桶的男人。』

    『嗯，我听说过。』陆路圆圆的脸堆满笑容。  『传说中，他奉勒神的命把不死药和死药放人木桶带到人间。可是他搞错丁，把不死药给蛇，死药却给了人类。因此，被罚扛木桶赎罪，一直到现在……』

    『南非霍屯督族也有类似的故事。』爱伦坡说。『不过，不是男人而是兔子。兔子误傅了月神的话，月神一怒之下丢出神棒，所以兔唇才会裂成三片。』

    『嗯——无论在什庆地方，人类所想的事似乎都大同小异。』艾勒里修长的身子靠着蓝色椅背，双手交叉胸前。

    『大体上，世界各国郡流传着月兔的故事。比方说，中国、中亚细亚、印度……』

    『印度也有吗？』

    『梵文把月称为「夏信」，这个单字原意就是「有兔子的人」。』

    『哦。』爱伦坡仲手拿起桌上的烟盒，再度仰望天窗。被切成十角形的夜空一隅，隐约浮现昏黄月影……。

    角岛，十角馆。幽暗的油灯映着四周阴冷的白壁，刻划出年轻人们晃动的影子。

    漫然中，他们的夜又即将交替。

    第二章

    1

    你们杀害的千织是我的女儿。

    狭窄的房间正中央摆着凌乱不堪的床，江南孝明微蹙双眉躺在上面。

    上午十一点——刚才回来时，看到信箱里躺着这封信。

    昨晚，在友人宿舍里打了通宵麻将。每次打完牌回到屋里，嘈杂的洗牌声仍在脑中轰然作响；然而一见信中字句，昏沈的脑袋猛然清醒。

    『这是什么？』

    揉着困倦的眼睛，他拿起信封又看了一次。

    很普遍的褐色信封，邮戳日期是昨天——三月二十五日，发信地点在O市。唯一不同的是信中文字，一律用文字处理机书写。

    没有寄件人地址，信封背面打着『中村青司』四字。

    『中村青司……』他低喃着。陌生的名字，不，好像在那儿听过……。

    翻身而起，盘坐在被褥上，重新审视信中文字。里头也是文字处理机字体，纸是十六开的上等纸。

    （你们杀害的千织是我的女儿……）

    千织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可能是中村千织。那么，『中村青司』就是她的父亲罗！

    那已经——是一年前，也就是去年一月的事了。

    当时，江南参加的K大推理小说研究社举行的迎新会。中村千织是研究社的学妹，比他低一年——当时她是一年级。江南现在是三年级，下个月起升四年级，去年春天退出研究社。

    她——中村千织，死于那次迎新会宴席上。

    江南那时有事先行退席，因此不知详细情形。不过，听说是急性酒精中毒导致宿疾心脏病发作，当救护车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

    他也参加了葬礼。

    千织住在O市外祖父家中，葬礼也是在那边举行。但是，当时丧家名字好像不是『中村』，而是个很古老的姓氏。莫非那不是父亲的姓，而是外祖父的姓。对了，仪式中好像没看到父亲模样的人……。

    可是，这个自称为千织父亲的人，为何寄这种信给素未谋面的我？

    信中，『青司』强调千织是被杀害的。自己的女儿因为饮酒过度猝死在迎新会中，也难怪会觉得『被杀害』。然而，若是为了报复，何以在事隔一年以后的今天才展开行动……？

    想到这儿，江南坐直身子。

    （中村青司……）

    记忆的绳索开始解析。

    他一跃而起，从墙角微微倾斜的铜架中取出几本卷宗。卷宗裹面，搜集着许多剪报。

    （那是——去年九月间……）

    他查阅片刻，找出那篇报导。

    （果然不错。）

    『角岛蓝屋一片火海——谜样的四尸命案！』

    用指头弹了一下大标题，他拿着卷宗坐在榻榻米上。然后，进出一句话：

    『死者的控告……』

    『喂，东公馆吗？我叫江南，东一在吗？』

    『是江南？』

    接电话的好像是东一的母亲。

    『东一今天早上和朋友旅行去了。』

    『是不是推理小说研究社的朋友？』

    『嗯，好像到什么无人岛去。』

    『无人岛？——你知道岛的名称吗？』

    『嗯——叫做角岛，在S区那边……』

    『角岛——！』

    江南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紧紧握住话筒。

    『伯母，有没有寄给东一的信？』

    『信？』

    『一个叫中村青司的人寄的。』

    『这个……。』

    对方有些迟疑，可能是觉得江南的声音迫切，说了声稍等，便放下话筒离去。电话音乐声在耳边响了一会儿，带着一丝担忧的答话声终于传来。

    『有，这是……？』

    『有信来？』

    『是的。』

    得悉有信寄到后，江南紧张的情绪突然放松，不由得徽觉腼腆。

    『哦——对不起——没什么事，抱歉打扰了。』

    放下话筒，轻轻靠在墙上。

    这是栋旧公寓，一旦承受体重的压力，整面墙壁会嘎吱作响。不大牢靠的窗户外头，正传来仿佛快要故障的洗衣机揽动声。

    （东一家里也接到中村青司的信……）

    江南一再眨着充血的眼睛。

    （只是恶作剧吗？）

    打这通电话之前，已先查了研究社通讯录，打过两、三通电话给参加那次迎新会的其它社员。但是他们都不在家，由于大半租屋外宿，无法确定行踪。莫非……。

    他们一道旅行去了——而且，偏偏是到发生问题事件的角岛。难道这只是巧合？

    江南思忖良久，始终没有答案。他再度拿起研究社通讯录，开始找已故中村千织的电话号码。

    2

    由K大推理小说研究社一行人搭船启程到角岛的S区，搭半个钟头巴士，再换电车，约四十分钟路程后，便可抵达O市。两地之间，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公里。从O市过去四站，在一个叫做『龟川』的车站下车后，江南加快步伐走向山那边的道路。

    打电话到中村千织外祖父家时，接电话的似乎是家中女佣，当告知对方是千织大学友人后，那位和蔼的中年女性，透过话筒回答了他的问题。

    由于不好意思正面询问，江南费煞苦心才确定千织的父亲就是角岛的青司；然后，又成功地问出青司之弟中村红次郎的地址。关于红次郎，他曾由新闻报导上得知此人的存在。

    中村红次郎住在别府的铁轮，是当地高中教师，现在正值春假期间，大半时间都在家中。

    江南从前的老家就在别府，对当地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于是好奇心更加一发而不可收拾。挂上电话后，想也没想，就决定尽快去拜访红次郎。

    别府铁轮有『地狱谷』之称，是个著名的温泉区。晴朗的天空下，从坡道旁的下水道及成排的房舍间，雾白的硫磺烟气袅袅上升，飘扬在风中。左边不远处，黑壁般逼近的山就是鹤见岳。

    穿过极短的繁华街道，眼前突然呈现一片宁静。街道这头，有许多供长期逗留此间做温泉治疗的人们住宿的旅社、民房，以及出租别墅。

    不费吹灰之力，识途老马便找到电话裹问来的地址。

    那是栋透着稳重感的平房，低矮植物围成的矮墙裹，黄色金雀儿、雪白珍珠花，还有淡红色贴梗海棠争相怒放，洋溢一片多采多姿的春天气息。

    江南推开栅门，踩着石叠路走到玄关。做了个深呼吸，同时按了两次门铃。不久，里头传来圆润的男中音。

    『那一位？』

    一个穿着与这栋日本建筑极不相称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白色敞领衬衫上罩着褐色毛衣，下面是条铁灰色法兰绒长裤，自然上梳的头发中夹杂几丝白发。

    『中村红次郎先生吗？』

    『我就是。』

    『嗯——我叫江南，是中村千织小姐生前大学社团里的朋友……突然来访实在很冒昧。』

    玳瑁边眼镜下，红次郎输廓分明的脸庞缓和下来。

    『是K大推理小说研究社的朋友？找我有事吗？』

    『是这样的——我今天接到一封怪信……』说着，江南取出那封信。

    『就是这个。』

    红次郎接过来，目光落在井然有序的文字上。蓦地眉间一震，抬眼凝视江南的脸道：

    『进来吧！我有个朋友在，不过没关系。对不起，一个人住，没什么好招待……』

    江南被带往屋内。

    那是个L字形的房间，以两组六张榻榻米大的空间组成。当中的纸门被拆掉，打通成一个房间使前面的六张榻榻米当做起居室兼客厅，灰绿色地毯上摆着一组同色系沙发。里面的六张榻榻米正好向右边的院子突出去，权充书房。偌大的书桌旁边，有几个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对一个单身汉来说，房间似乎过分整洁。

    『岛田，有客人来。』

    前方面对院子的阳台上有张藤制摇椅，红次郎口中的朋友就坐在那儿。

    『他是K大推理小说研究社的江南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岛田洁。』

    『推理小说？』岛田匆匆起身，一不小心被摇晃的椅脚碰到脚，低声呻吟着又跌坐椅中。

    这个瘦长的男人，使江南立刻联想到螳螂。

    『听说你去年刚退出研究社……』

    『是的。』

    『唔——来找阿红是为了……』

    『为了这个。』

    红次郎说着，把江南带来的信递给岛川。一见寄信人的名字，岛田停下揉着痛脚的手，注视江南的脸。

    『可以看吗？』

    『请便。』

    『事实上，江南先生——』红次郎说道。『我也接到同样的信。』

    『嗯？』

    红次郎走到书桌边，从红豆色桌垫上拿了一封信递给江南。

    江南马上看看信封正反面，和他收到的信一样，相同的信封、相同的邮戳、相同的字体。而且，寄信人的名字也是『中村青司』……。

    『可以看里面吗？』

    红次郎默默点头。千织是被杀害的。

    只有这寥寥数字。虽然字句不同，却同样是十六开上等纸及文字处理机的模式。

    江南紧盯着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可思议的死者来信——很容易想象去年迎新会的其它成员也可能收到同样的信。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叫做中村红次郎的男人也接到类似的信……。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红次郎回答。『我也吓了一跳，也许是有人恶作剧……。刚刚还跟岛田谈到，这个世界上无聊的人太多丁。正说着，你就来了。』

    『看样子不只寄给我，研究社其它成员好像也收到同样的东西。』

    『哦。』

    『会不会这个青司——对不起，令兄还活着……？』

    『不可喂。』红次郎断然摇头。『正如你所知，我哥哥去年已经死了。我去认过尸体，惨不忍睹——对不起，江南，我不想提那件事。』

    『很抱歉——那么，你还是觉得这封信是恶作剧？』

    『只好这么想，不是吗？我哥哥在半年前死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况且，我不相信鬼魂的存在。』

    『关于信的内容，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红次郎的表情黯淡下来，蕴藏些许微妙。

    『千织的不幸我也听说了——应该是个意外。对我来说，千织是最乖巧可爱的侄女，至于被人杀害——我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可是恨你们也没有用。倒是冒充我哥哥的名字恶作剧，这种行为简直不可原谅。』

    『是恶作剧吗……』江南不以为然，暖味地点着头窥视藤椅上的岛田。不知何故，他一手撑着交叠的膝头，似乎很高兴地看向这边。

    『还有一件事——』把信还给红次郎，江南接着说：『我们研究社那些人现在正好到角岛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红次郎不感兴趣似的答道。『哥哥死后，我继承了那块土地和房子，上个月刚刚卖给S区的房地产商人。对方把价钱压得好低，反正我不可能再去那边……。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江南提到今天还有事要办，不久便向红次郎告辞。

    离去之前，问起里头满架的书，红次郎答说自己在附近高中教社会科，一方面研究佛学。当他说明初期大乘佛教的『般若空』时，语气中微带腼腆。

    『般若空？』江南歪着头，不解地问。

    『哎，你没听过「般若心经」吗？色即是空，空郎是色。阿红就是在研究这个「空」字。』岛田洁从椅子跃起，解说着。他踱到江南旁边，把借去的信递了过来，问道：『江南，你的名字怎么写？』

    『扬子江的江，东西南北的南。』

    『江——南。嗯，好名字——阿红，我也该告辞了——一起走吧，江南。』

    出了红次郎家，两人并肩走在人影稀落的人行道上。岛田交叉双手挺直腰杆，穿着黑毛衣的瘦削身子显得更加颀长。

    『江南，唔，好名字。』把交叉的手环到后脑，岛田又说。『为什么离开推理小说研究社？是不是和社裹的人合不来？』

    『不错，你猜得真准。』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了。  』岛田轻轻笑着，一面说道：『所以，你并不是对推理小说失去兴趣啰！』

    『我现在还是很喜欢推理小说。』

    『是呀！你是很喜欢推理小说。我也一样，推理小说干净利落，比佛学有趣多了。江南，去喝杯茶如何？』

    『好哇！』一面答着，江南不禁笑出声来。

    道路缓缓成为下坡。和风迎面拂来，春意盎然。

    『江南，你还真是个怪人。』

    『哦？』

    『为了一封可能只是恶作剧的信，专程跑这趟路。』

    『路并不远嘛！』

    『唔——如果是我，八成也和你一样。况且，我每天都闲得发慌。』岛田两手插在牛仔裤前口袋，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觉得只是一般的恶作剧吗？』

    『虽然红次郎一直这么说，但我总觉得不对劲。』江南答道。『我当然知道不会是鬼魂写了那封信。不用说，一定是有人冒充死者之名。如果只是穷极无聊的恶作剧，未免太讲究了。』

    『怎么说？』

    『你想想看，所有的字全部用文字处理机印成。如果是恶作剧，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可是如果用惯了处理机，就没什么好奇怪的。最近文字处理机相当普遍，阿红也有一台。今年才买的，现在已经用得很熟练。』

    『不错，的确很普遍。我的朋友当中，有不少人有这种新鲜的玩意儿。大学研究室裹也有一台，学生可以自由使用。不管怎么说，用文字处理机写信这种行为，恐怕还没有那么大众化吧？』

    『说的也是。』

    『寄信者之所以采用文字处理机，当然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笔迹。如果是单纯的恶作剧，有必要做这种掩饰吗？况且——信中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对方若是以威胁人为乐，一定会写上一大串可怕的字句。还有，红次郎收到的信也是只有寥寥数字。所以我想——其中必然有更深的含意，说不定有什么阴谋。』

    『有道理，更深的含意……』

    下了坡道，就是海岸路。阳光灿烂的海上，各式各样的大小船只航行着。

    『喏，那边。』岛田用手指着。

    『到那家店吧！那儿很不错。』

    沿着道路，可以看见装有风向鸡的红色屋顶。念着展示店的招牌——MOTHER GOOSE（鹅妈妈），江南这才松缓始终紧绷着的面颊。

    3

    面对面在一处靠窗的座位坐定，江南再度审视这位初识男子的面貌。

    年龄约三十出头——不，可能更多一点。略长而柔软的头发覆盖下来，使得原本不胖的脸颊更加瘦削。修长的身体比起瘦高个儿的江南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微黑的脸庞当中是个惹眼的鹰勾鼻，两眼略微凹陷而下垂。

    极端与众不同——外表给人的第一印象只能这么形容。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总有股阴沈而难以相处的感觉。然而，这种外貌舆言行的奇妙矛盾，反倒激起江南莫名的好感。该怎么说呢？大概就是所谓一见如故吧！

    已经过了四点，江南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便点了份披萨和咖啡。

    隔着大玻璃窗往外看，十号公路那边有一片圆弧形的湛蓝海洋，那就是别府湾。这家店颇有学生街角餐馆的风味，可能是经营者的雅兴，店中摆饰皆为鹅妈妈造形。彷佛包容这一切似的，正以适当音量播放披头四音乐……。

    『江南，可以继续说了。』所点的饮料送上后，岛田缓缓倒满一杯，首先开口。

    『继续——你是指那封信？』

    『当然。』

    『我所想的就是刚才那些而已。可以抽烟吧？』

    『请便。』

    『抱歉——』点了火，深深吸入一口，江南方才接道：

    『就像刚刚说的，我觉得这不是单纯的恶作剧。不过，别问我为什么。老实说，我一点也不知道寄这种信的目的何在。只是……』

    『只是？』

    『还可以做若干的分析。』

    『我洗耳恭听。』

    『就是说——根据我收到的信中字句，想象寄信人的各种意图，大致——含有三种微妙的意思。

    『第一，信中一再强调——「千织是被杀害的」，含有「控告」的意味。第二由第一点衍生而来，含有因此我恨你们，要报复你们这种「威胁」的意味。利用「中村青司」的名字来写这种控告文，最适合不过了……』

    『有道理。那么，第三点呢？』

    『第三点是与从前面两点不同的角度来看——这封信里头，含有反面的意义。』

    『反面的意义？』

    『嗯。这个寄借人为什么现在才以已故的中村青司之名，寄出这种怪信呢？不管威胁文写得多么恐怖，现在恐怕没有人会当真吧？鬼用文字处理机写信，太荒唐了。

    『所以我想——这封信是否暗示我们再度注意去年的角岛事件？我这么推测，会不会太离谱？』

    『不，很有意思。』岛田眼中带笑，伸手拿起杯子。

    『唔，有意思。重新考虑角岛事件……。的确有重新考虑的必要。关于那件事，江南，你知道多少？』

    『除了报上刊登的消息，其它都不清楚……』

    『那么，我把所知道的告诉你。』

    『哦，请说。』

    『大致的情节你知道吧？时间是去年九月，地点在角岛的蓝屋，被害人有中村青司及妻子和枝、佣人夫妇共计四名，此外还有行踪不明的园丁一名。由于行凶后纵火，房屋全毁。凶手至今仍未落网。』

    『我记得失踪的园丁被指为凶嫌。』

    『对，可是没有确实的证据。只因为下落不明而涉有重嫌，光凭这一点并不能结案。

    『至于事件的详细情形——首先，必须稍微说明一下房屋的主人青司。当时，青司四十六岁——比阿红大三岁，他很早退休，以前是位著名的天才建筑家……』

    中村青司是大分县宇佐市一位资本家的长男，高中毕业后，到东京就读T大建筑系。早在学生时代，就得到全国竞赛首奖，引起有关人士的注目。大学毕业后本当听从指导教授力劝，进研究所深造；然而父亲的遽逝，使他毅然束装返乡。

    父亲身后留下庞大遗产，由青司和弟弟红次郎共同继承。不久，青司在角岛自行从事建筑设计，决定提早退休，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夫人和枝，娘家姓花房，是青司住在宇佐时的青梅竹马。两家早巳许下婚约，在青司搬到角岛的同时，两人就结婚了。』

    『后来他没有再从事建筑吗？』

    『听阿红说，他偶尔还是设计，不过多半是为兴趣而工作。高兴时就接下喜欢的工作，完全依自己的意思设计，专门建造风格独特的房子，颇受好评——甚至有人千里迢迢地到岛上拜访，只为了求他一纸设计图。不过这十年来，他回绝所有工作，完全过隐居生活。』

    『唔——真是个怪人。』

    『阿红为兴趣研究佛学而且乐此不疲，也是个怪人。怪人的哥哥当然怪上加怪，不用说也该想得到。但是，他们兄弟之间，好像处得不好……。

    『言归正传——岛上还住着一对叫做北村的佣人夫妻。丈夫掌理宅邸大小杂事，并且负责驾驶连络本土的汽艇；太太则包办所有的家事。还有一个人，就是那名问题园丁。此人名叫吉川诚一，平常住在安心院附近，每月一次住到岛上工作数日；火灾的前三天，他正好到岛上去。有关人物的介绍，大致就是这样。

    『其次是事件的状况——发现的尸体有四具。由于火灾的缘故，尸体烧得焦黑，监识上极为困难。警方花了一番工夫，才判明事情的经过……

    『北村夫妻头部破裂横尸卧厉，当场死亡。凶器推定是斧头，已在同室中发现。此外，两人都有被绳索捆绑的痕迹。死亡时闾推定在九月十九日——火灾前天下午之后。

    『中村和枝被勒毙在卧室床上，凶器是细绳索。尸体少了左手腕，推定是死亡后切断。切下的左手腕至今下落不明。死亡时间推定在九刀十七日至十八日之间。

    『中村青司舆和枝死于同一房间，全身淋上灯油焚烧致死。尸体中验出大量安眠药，其它三具尸首也有同样情形。死亡时间推定在九月二十日黎明火灾当时。

    『根据火灾现场推定，起火点在厨房。凶手在屋中洒遍灯油后，纵火焚屋……。

    『……警方对本案的看法，正如你所知，目前以失踪的园丁吉川诚一缣疑最大，被列为唯一嫌犯。虽然疑点还很多，例如——和枝夫人的手腕问题。吉川为何切下夫人的手腕？手腕又拿到那儿去了？还有，逃脱路线也是个问题。岛上唯一的汽艇还留在海湾，凶手杀了四人之后，有可能在九月下旬这种气侯，游泳渡海到本土吗？

    『当然，警方也检讨过其它嫌犯的可能性。可是如果是外来的凶手，不吻合的地方就更多了。因此，警方再度把焦点集中在吉川郎凶手的论调上……。

    『江南，别客气，吃吧！』

    『嗯？哦——好。』

    当岛田滔滔不绝地诉说案情时，所点的披萨和咖啡已经端来，但是江南一直没吃。他倒不是客气，而是听得入迷，一时忘记入口。

    『首先是动机——这有两个说法。

    『其一，觊觎青司财产的谋财说法。另一个是吉川暗恋和枝夫人，或者舆夫人私通。更有人表示，或许两方面同时成立，综合成一种杀人的动机。

    『吉川先让屋里所有的人暍下安眠药，等大家睡着后开始行凶。他绑好北村夫妻，同样地把青司开在房里。然后把和枝夫人抱进卧室，一逞兽欲。最先遇害的就是这位和枝夫人，死亡时间比其它三人早一天或两天。至于凶手为何杀人毁尸，就不得而知了。其次被杀的是北村夫妇，遇害时可能还在沈睡状态。最后是青司，凶手在熟睡的他身上淋上灯油，然后到厨房点火……』

    『可是，岛田。』已冷的咖啡停在嘴边，江南问道：『凶手为什么让青司活到最后，北村夫妇也一样。为什么不先杀掉比较安全？』

    『也许起初并不想杀他们，可是在杀了和枝夫人之后，凶手精神崩溃，于是。还有一种看法，凶手不先杀青司是另有目的。如果这是事实，就符合了谋财说法。』    

    『为什么？』

    『换句话说，这和青司一这位建筑家的特徽有关。』

    『建筑家的特徽……？』

    『对，青司是——刚刚提过一点，他的兴趣舆众不冈。无论蓝屋或十角馆，凡是青司所设计的建筑物，都反映出独特的儡执狂，充满孩子气的游戏心态……。其中之一，就是装置所谓「机关」的嗜好。』

    『机关？』

    『对。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奥秘，尤其是烧掉的蓝屋里面，似乎到处都有隐藏的橱柜或保险箱之类的设置。当然，只有青司本人才熟悉所设的机关……』

    『原来如此。为了偷出财物，凶手非从青司口中间出秘密不可。』

    『不错，所以当然不能先杀青司。』岛田说到这儿，一手撑在桌面。『以上就是整个案件及其搜查状况的要点。至于园丁吉川的行踪，目前还在搜索中。一直到现在，警方似乎毫无所获——怎么样，江南，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嘛……』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江南陷入思潮。

    听了岛田那番话，警方的判断似乎最妥当。然而，那只是根据遗留状况所败的推测——说得难听一点，也许是为了吻合现场情况，牵强附会而成的论调。

    本案的最大瓶颈在于现场房屋全毁，没有留下有力的线索。由尸体及凶器得来的资料原本不多，再加上整个岛上没有任何生还者……。

    『你的表情好严肃，江南。』岛田舔舔微翘的上唇，说道。『现在该我来问你了。不过，和角岛事件无关。』

    『你想问什么？』

    『关于千织的事。我知道阿红有个侄女，听说为了上学方便，住在和枝夫人娘家。就在去年，发生意外死了，详细情形我并不知道——千织是个怎么样的女孩？』

    江南蹙起眉头，表情有些僵硬。

    『这——她是个温顺的女孩，不引人注目，看起来有点落寞的感觉……。我几乎没跟她说过话，不过她的性情好像很好，聚餐时组是为大家张罗一些杂事。』

    『唔，她是怎么死的？』

    『去年一月，在推理小说研究社的迎新会上，因为急性酒精中毒……』江南答着，空洞的眼神挪向窗外。『平常聚餐时，她都很早离开。当时是我们硬把她留下来……真对不起她。听说她原本就身体不好，可是那天大家玩疯了，好像硬灌她多暍了些酒……』

    『好像？』

    『嗯，我本来也留下来和大伙儿一起热闹，后来因为有事，和另一个叫守须的朋友先离开。没想到随后就发生那件不幸的事，真是意外——』江南摸着夹克口袋里那封信，又说：『不，不是意外——也许是我们害了她。』

    想起千织的死，大家多少得负点责任。如果当时自己不中途离开而留在席上，能不能阻止大家逼酒呢……？

    『江南，今晚有空吗？』或许察觉到江南的心情，岛田突然以开朗的口气说。『我们边吃晚饭，顺便喝一杯如何？』

    『可是……』

    『我请客。不过，希望你多谈点推理小说的事。很悲哀地，我没有那种好伙伴。怎么样？』

    『好——乐意奉陪。』

    『决定了，到O市去。』

    『不过，岛田？』

    『嗯？』

    『我还没问你——你和红次郎是怎么认识的？』

    『哦，这个呀！阿红是我大学的学长。』

    『学长？这么说，你也是学佛学的？』

    『可以这么说——』岛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摸摸鼻子。

    『事实上，我父亲在O市当住持。』

    『嘿，原来是佛门子弟。』

    『我是三兄弟里头的老么，这把年纪了还无所事事，没有资格说别人是怪人。我父亲虽然上了年纪，身体还很硬朗，现在除了看推理小说外，也替丧家诵经。』说着，岛田虔诚地合掌。

    4

    你们杀害的千织是我的女儿。

    守须恭一再度从玻璃矮几上拿起那封信，又深深吐出一口气。背靠着床，把脚伸到灰色长毛地毯上。

    （你们——杀害的——千织……）

    日光徐徐追逐井然有序的文字处理机字体，没有任何言语可以形容他此刻复杂的心情。

    去年一月，在推理小说研究社的迎新会上。当时，他和同年级的江南孝明一起中途离席。后来……。

    寄信人的名字是『中村青司』——半年前角岛命案的被害人。对守须而言，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守须住在穿过O市站前马路，港口附近一栋高级公寓五楼的单人套房裹。

    守须把信放回信封，轻轻摇了摇头，一面伸手拿起桌上的七星牌香烟。

    始终不觉得抽烟有什么好，然而，尼古丁的诱惑也一直无法抗拒。

    （角岛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茫然想着，目光投注在小而整洁的房间一隅。

    墙边的画架上，摆着画了一半的油画。褪色的早春林木围绕中，悄然注视时光过往的磨崖佛们……。

    那是他在国东半岛一起几无人烟的山中看到的风景，画布上还只用炭笔打了底稿，淡淡地抹上一点颜色。

    烟味刺激着喉咙，令人难受得几乎呛出来。守须有些不耐，把才吸了两、三口的香烟丢入蓄着水的烟灰缸。

    一直有股讨厌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看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了，大概是那家伙……）

    犹豫了几秒钟，守须拿起话筒。

    『喂，守须吗？』

    不出所料，果然是江南孝明那熟悉的声音。守须想想，立刻应声。『哦，是道尔……』

    『我说过别叫我这个名字——我中午也打过一次电诂，可是没人接。』

    『我骑摩托车到国东去了。』

    『国东？』

    『嗯，去写生。』

    『哦——对了，守须，你有没有接到一封怪信？』

    『是不是中村青司寄来的信？为了这件事，三十分钟前我才打过电话给你。』

    『果然你也接到了。』

    『嗯——你现在在那儿？要不要过来？』

    『就是想去找你，所以才打电话。我就在附近，想借用你的智能研究一下那封信……。』

    『你太抬举我了。』

    『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我还带了个朋友，一起去没关系吧？』

    『当然。那么，我等你。』

    『不晓得对方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恶作剧，未免太差劲了——』比照着并列在桌上的两封信，守须说道。

    『信上说「你们」，所以，我想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接到这种信……』

    『你这封好像是副本，我接到的才是正本。』江南抓起带来的信，细细审视。

    『对方一定拷贝了很多份同样的信，东一家里也接到一封，我打电话查过了。还有——中村红次郎那里也接到青司名义的信，不过内容稍有不同。』

    『中村红次郎？』守须皱起眉头，问道：『是不是——中村青司的弟弟？』

    『对，他那封信写的是「千织是被杀害的」  ——我今天到别府拜访他，在那儿认识这位岛田先生。』

    江南说完，守须向刚刚已经介绍过的男人，又轻轻点了点头。由于到此之前和江南喝了点酒，岛田瘦黑的脸上透着红晕。至于江南，可能是酒精的缘故，不但呼吸喘急，两眼更是充血通红。

    『别急，一件一件说。』守须说着。江南欠欠身子，吐着酒气，急促地诉说今大一整天所发生的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这么好奇。』听完话，守须瞅着江南微透倦态的脸庞。『这么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睡？』

    『没错——可是，我真搞不懂，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散布这样的信？』

    守须一手按着太阳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控告——威胁——还有，唤醒对角岛事件的注意力？嗯，这是个很不错的想法。尤其从信中可以看出对方有意要我们采查角岛事件，虽然多少有些牵强，不过很有意思。那件事的确有问题——岛田？』

    不知何时，岛田已经靠着墙打起盹来。被守须一叫，他好像猫似的擦擦睑欠起身子。

    『岛田？我想问你一件事。』

    『唔——嗯，什么事？』

    『去年角岛事件发生时，中村红次郎在做什么？』

    『想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岛田困倦的眼中含笑。『思，好锐利的触击——真有你的。青司和和枝夫人死后，获利最大的是谁？当然是阿红。』

    『对。很冒昧这样说，但是红次郎嫌疑最大……』

    『守须，警方并不是傻瓜，当然已经调查过阿红。很遗憾的，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怎么说？』

    『从九月十九日晚上到隔天早上，阿红一直和我在一起。他难得打电话约我喝酒，我们在别府喝到深夜，然后回他家过夜。第二天早上知道出事时，我们一直在一起。』

    『的确无懈可击。』

    岛田颔首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守须。』

    『好——虽然没有什么新的见解，但是从我看信当时直到现在，就有个想法。』

    『为什么？』

    『我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一种直觉……。我总觉得失踪的和枝夫人左手腕——是案件的最大关键。如果找到手腕下落，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唔，手腕的下落——』

    守须和岛田不约而同地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不语。

    『守须，你知道研究社那些人到角岛去了吗？』江南问。

    『嗯。』守须嘴角浮现一丝扫兴似的笑意。

    『他们也找过我，被我回绝了。我觉得很无聊。』

    『他们打算去多久？』

    『从今天起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搭帐篷吗？』

    『不，靠了点人际关系，可以住在十角馆。』

    『我记得红次郎说过房子已经卖了——有点可疑，在接到死者来信的同时到死者的岛去……』

    『的确是个讨厌的巧合。』

    『是巧合吗？』

    『或许不是。』

    守须再度用力闭闭眼睛，说道：『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先查一下出席那次迎新会的其它社员家里。我们必须确定除了东一以外，别的人是否也接到这种信。』

    『我想也是。』

    『要不要去查查看？』

    『哦，反正现在放春假，有的是时间。趁这个机会，玩玩侦探游戏也不错。』

    『这才是我们的江南。那么，干脆这样好了。顺便进一步调查角岛事件如何？』

    『没问题，可是怎么做才具体呢？』

    『比方说——到吉川那个园丁家看看。』

    『好是好，不过……』

    『别想那么多，江南。』岛田打断他的话，插嘴道。『这很有趣嘛！我不是说过吉川住在安心院附近吗？他太太应该还在那儿，这位园丁太太以前在角岛的中村家工作过。换句话说，她是知道中村家内情的唯一生存者。光凭这一点，就有拜访的价值。』

    『知道地址吗？』

    『查一下就知道了。』岛田抚着瘦削的脸颊，愉快地笑道。

    『这样吧，江南明天上午查证怪信的情况。然后，下午搭我的车到安心院。如何？』

    『好。守须呢？和我们一起去……』

    『我是很想去——可是，现在正忙着画画。』

    守须眼光移向画架上的画布。

    『国东的磨崖佛？这是你很喜欢的风景。是不是想拿去参加比赛？』

    『不，没那种打算——只是突然想画画，总想把那儿花开前的风景画下来。所以，这阵子天天往那儿跑。』

    『哦——』

    『况且，我本来就没有你那么活跃，也不善与人打交道……。明天晚上再打电话给我，晚一点也没关系。因为，我对你们这趟访问也很有兴趣。』守须点上明知味道不好的烟，说道：『或者——我可以在家里扮演轮椅神探。』

    第三章

    1

    睁开惺忪睡眼。

    昨晚回房时已经凌晨两点，虽然立即上床，却始终难以成眠，只是瞪着眼凝视不见一丝亮光的空间 ，不知怎的，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今天发生的种种讨厌的事盘踞脑海，宛如蛛网般纠缠心中，挥之不去。

    艾勒里、凡斯、爱伦坡、阿嘉莎、陆路，还有卡——这些人当中，并没有特别厌恶那一个。非但如此，反而怀有相当程度的好感。讨厌的不是别的，而是自己本身。

    平常生活中，无论再忧郁的事，只要回到自己租的小房间就能得救。一旦逃回屋里，就是她一个人的天地——在那儿，可以海阔天空自由幻想，无忧无虑地陶醉其中。那儿有最知心的朋友，最理想的恋人，更有无条件崇拜她的人。至于她本身，也可如愿成为最具魅力的女性。

    但是。

    初次造访的这座岛屿，这栋建筑，这个房间。好不容易能够独处，心中却纷扰不定。

    早就料到会这样，或许不该来……。

    对她而言，这趟旅行含有特别的意义。

    角岛、十角馆……其它人是否留意到？

    她是知道的。对——这个岛是去年一月由于大家的不小心致死的'她'的故乡。

    中村千织是她的知己，唯一可以说知心话的朋友。同学院、同年级、同年龄……自从首次在教室碰面，就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千织可能也是一样。两人非常投缘，私底下经常腻在彼此的房间谈天说地。

    我的父亲是个怪人，在一个叫角岛的岛上离世索居，——千织曾经这么说过，而且不愿别人知道这件事。

    可是千织死了——自己却和人家到了这个历经她的出生，以及双亲惨死的岛上来。

    这不是冒渎，而是追悼——她告诉自己，这件事不必让其它人知道，我一个就够了。哀悼千织的死，并且安慰她在天之灵……。

    但是，我有那个资格吗？会不会太自以为是了，以这种心态到岛上来，对死者是不是一种冒渎……。

    思忖着，不觉跌入浅浅睡梦中。现实与非现实交缠的梦，一波波侵袭而来，毫不留情地撕裂混乱的脑袋。梦境背景均为昨日岛中所见场面，那么真实……。

    就这样——睡意逐渐退去。

    铺着窗缝透入的微光环视房间，她一时无法判断是梦是真。

    铺着蓝色地毯的地板，固定在窗户左边的床。右边墙壁自窗户以下，摆着桌子、衣柜、穿衣镜……。

    欧璐芝徐徐起身，下床打开窗户。

    外面微微透着凉意，天空是一片淡淡的白云，波浪声温和而平稳。

    看看枕边的手表，八点正。是早上了，这时，她才有真实的感觉。

    关上窗，开始换衣服。

    黑裙，白罩衫上披了件菱形花纹的胭脂色毛衣。一如往常地略瞥了一眼镜子，不敢正面注视自己的容貌。

    准备好洗脸用具，欧璐芝走出房闲。

    好像还没有人起床，十角形大厅静悄悄的，嗅不出一丝昨晚的热闹气息。

    这时——

    欧璐芝注意到已经收拾干净的中央桌子上，摆着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在正上方天窗射入的光线反射之下，亮眼的白色光芒倏地令人目眩。

    欧璐芝觉得诧异，举步走向十角形桌子。当她认出并排在桌上的东西，不禁倒抽一口气楞在那儿。

    （这是什么……？）

    刚把手伸向桌子，又慌乱地缩回。她一个人惊慌失措，顾不得洗脸，便拔腿奔向阿嘉莎的房斗。

    [ 第一个被害者 ]

    [ 第二个被害者 ]

    [ 第三个被害者 ]

    [ 第四个被害者 ]

    [ 最后的被害者 ]

    [ 侦探 ]

    [ 杀人凶手 ]

    七块宽五公分，长十五公分的乳白色塑料板，上面各写着鲜红的文字。

    "这算那门子的恶作剧？"

    艾勒里讶异地眨眨眼，嘴边仍然挂着微笑。

    换好衣服的只有两名女性，其它五个男生刚被阿嘉莎大声叫醒，都只在睡衣上披了衣服。

    "这个玩笑开得真不错，是谁的杰作？"艾勒里开口问众人。

    "艾勒里，会不会就是你？"

    "不是我，也许是陆路、卡或者阿嘉莎？"

    "我不知道。"

    "我也是。"阿嘉莎满脸紧张的神色。

    "不会是凡斯吧？"

    "我不知道。"凡斯手指按着浮肿的眼皮，摇摇头。

    "是阿嘉莎发现的？"

    "不是，欧璐芝先看到的——难道是欧璐芝？"

    "不是我……"欧璐芝逃避似的低下头。

    大家的视线自然集中在爱伦地身上。

    爱伦坡皱起脸，不悦地说道"告诉你们，我不知道。"

    "那么，到底是谁？"艾勒里问道。"开玩笑也该适可而止。"

    没有人说话。

    尴尬的沉默中，七人彼此对看。

    "艾勒里。"爱伦坡开口道。

    "我想只有你和阿嘉莎才会做这种恶作剧。"

    "别胡说，不是我。"

    "也不是我。"

    早上的大厅再度恢复沉静。

    沉默逐渐使众人的心变得不安，互窥着彼此的脸色，等待是否有人突然缓下表情出面承认。

    静肃中，只听得远方传来的波浪声。冗长、沈闷的片刻……。

    "我发誓不是我干的。"不久，艾勒里以认真的表情打破沉默。

    "真的没有人愿意承认？我再问一次——凡斯？"

    "我不知道。"

    "阿嘉莎？"

    "我说过不是我。"

    "卡？"

    "不知道。"

    "爱伦坡？"

    "不知道。"

    "陆路？"

    "开玩笑"

    "欧璐芝？"

    欧璐芝怯生生地摇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不变的波浪声传人七人耳中。不安的波涛汹涌，在七个人心中产生共鸣，并且无法抑止地徐徐高涨……。

    "好吧！"说着，艾勒里撩上散落的头发。"凶手——这样叫可以吧？一定在我们当中。没有人承认就表示有一名，或者数名持有坏心眼的人，隐藏在我们这个团体里。"

    "你说的坏心眼是什么意思？"

    听阿嘉莎这么问，艾勒里便简单地答道"我怎么知道，也许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少唬人，艾勒里。"卡讽刺地撇撇嘴唇。"说清楚不就得了，这是杀人的预告……"

    "你太过分了，卡！"艾勒里以出人预料的音量吼着，并且瞪了卡一眼。"——为了慎重起见，我再问一次。没有人愿意承认吗？"

    众人眼神相觑纷纷点头。

    "很好。"

    艾勒里收集并列桌上的七块塑胶板，拦腰坐在一张椅子上。

    "大家都坐下来如何？"

    看看六人陆续落座，艾勒里嘴角仍是惯有的微笑。

    "阿嘉莎，对不起，麻烦你泡咖啡好吗？"

    "好。"答着，阿嘉莎独自走进厨房。

    艾勒里默默审视围坐桌沿的五人的脸，比照着自己手中的塑胶板。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阿嘉莎端着咖啡走出厨房。接过冒着烟气的十角形杯子，艾勒里率先啜了一口。

    "现在——"他两手插入睡衣外头的深绿毛衣口袋，向大家说：

    "岛上只有我们七个人，所以，摆塑胶板的人应该在七个人当中。这一点，没有疑问吧？可是，没有人知道塑胶板的来历；换句话说，我们当中有人怀着某种企图摆了塑胶板，并且故意隐瞒不说。塑胶板是常见的塑胶料制成，文字是黑体字，以红色油漆喷出。光凭这些，找不出线索。"

    "可是，艾勒里。"陆路表示意见。"美术字不是谁都会写，如果不是曾经学过……"

    "那么，欧璐芝最可疑。"

    "艾勒里，我不是这个肆意……"

    "我们当中，学过绘画而且擅长美术字的首推欧璐芝——欧璐芝，你能反驳吗？"

    "——不是我。"

    "可惜这句话不能成为反驳的理由。"

    欧璐芝胀红了睑，轻轻抬眼辩驳："现在市面上到处可以买到现成的美术字，利用那个制成模型喷漆，任何人都可以……"

    "对，没错。只要稍微有一点绘画基础，譬如我、爱伦坡或凡斯都办得到。"

    艾勒里趁热喝光杯中咖啡，又问"塑胶板本身怎么样？"

    陆路从旁伸手拿起一块塑胶板，看了看答"边缘并不整齐。"

    "大概不是现成品，好像是用线锯切割的。"

    "是不是用垫板做成的？"

    "超级市场木工部就买得到了，陆路。那里有大小各色的塑胶板，任君选择。"然后，艾勒里拿回陆路手中的塑胶板，以洗牌的手法排列整齐。

    "暂且收起来吧！"说着，他起身走向厨房。六人的视线，仿佛被线牵引般追随而去。

    厨房的门敞开着，艾勒里站在餐具柜前找出空抽屉把塑胶板全部丢进去。随即转身回到大厅，宛如猫一般优雅地打了个呵欠。

    "哎，看我这副德行。"他张开双臂，往下看自己的身体。

    "既然已经醒了，换衣服去吧！"艾勒里返回自己的房间后，现场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吐出一口气，六人一个个站了起来。当男生们各自回房的同时，阿嘉莎和欧璐芝两人也携手到阿嘉莎的房间去了——然而，在离开大厅之前，没有一个人不瞥一眼问题的焦点——那个摆着七块塑胶板的厨房抽屉。

    三月二十七日星期四。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第一天。

    2

    过了中午。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午餐席上没有人提起早上发生的事情。

    当做玩笑或闲聊话题，似乎有点不吉利。如果深入地加以讨论，又未免脱离现实。其实，每个人都被厨房那个问题抽屉所吸引，只是彼此心照不宣。一方面互相窥视脸上的表情，同时努力佯装忘掉了那件事。

    终于吃完了阿嘉莎和欧璐芝做的三明治，众人陆续离开座位。

    首先起立的是卡。频频抚摸刚刮过胡子的长下巴，拿着两本书走到外面。接着，爱伦坡和凡斯也站起来，一起走向爱伦坡的房间……。

    "现在，继续奋斗。"带着低沉的声音，爱伦坡一骨碌坐在地板上。

    七间客房构造几乎相同，爱伦坡房里的蓝色地毯中央，散放着做了一半的拼图。

    "有两千片呢！一个礼拜拼得完吗？"

    绕过拼图走到房间里边，凡斯坐在床的一端。爱伦坡轻撇长髭围绕的厚唇，说道：

    "我会完成的，等着瞧。"

    "你不是还要去钓鱼吗？还有社刊的稿子也得写。"

    "时间还多得是嘛！总之，先找出这家伙的鼻子。"

    不到一个榻榻米大的面积，拼图边缘已经完成。画有完成图的盒盖摆在旁边，爱伦坡盯着图，勤快地拨动散乱的小片。

    "——嗯？怎么了，凡斯？"注意到凡斯双手搁在膝盖上，无精打采地垂着头，爱伦坡担心地蹙起眉头。

    "是不是还不舒服？"

    "嗯，有一点……"

    "盒子里有体温计，量量体温，躺一下。"

    "谢谢。"腋下夹着体温计，凡斯略瘦的身子躺在床上。然后，抚着稍带褐色的柔细发丝望向爱伦坡，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嗯？——啊，找到了，就是这个。"爱伦坡抓出一个小片，"好极了——你说什么，凡斯？"

    "今天早上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手停了下来，爱伦坡立起壮硕的上身。"那件事……"

    "真的是恶作剧吗？"

    "我想只是普通的恶作剧……"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人承认？"

    "也许还有下文。"

    "下文？"

    "嗯，继续开玩笑。"爱伦坡食指伸入胡须中，抓着下巴。"我也做过各种假设，例如——今天晚上，谁的咖啡被掺了盐巴，就是'第一个被害者'。"

    "哈哈。"

    "就像这样，'杀人凶手'愉快地重复罪行，也就是所谓大规模的'杀人游戏'。"

    "原来如此。杀人游戏……"

    "也许这种解释很无聊，不过比起害怕杀人预告成为事实好得多了。"

    "的确——又不是小说，杀人没那么简单。不过，爱伦坡，这个游戏的凶手会是谁？"

    "这……会玩这种把戏的家伙，除了艾勒里不做第二人想。不过，他好像要扮演'侦探'的角色……"

    "对！艾勒里昨天说过'谁要向我挑战'，也许有人冲着那句话才这么做。"

    "这很难说。如果真是这样，就是当时在场的你我和陆路三人中的一个了——可是，今天早上那些塑胶板，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

    "哦——除了艾勒里以外，可能会搞那种恶作剧的，就是陆路或阿嘉莎——"

    "不，说不定还是艾勒里一手导演的，也就是侦探即凶手的模式。"

    "听你这么说——今天早上他是自导自演罗？那家伙还真沉得住气，了不起。"

    "嗯——体温计呢？凡斯。"

    "哦，差点忘了。"凡斯起身，从毛衣领口取出体温计，先在眼前看了看，随即有气无力地递给爱伦坡。

    "——果然有点发烧。"爱伦坡检视凡斯的险。

    "嘴唇也有点干。头痛不痛？"

    "有一点……"

    "今夭安分点，好好休息。有药吗？"

    "我带了市面上卖的感冒药。"

    "那就好，今晚早点睡。万一在旅途中延误病情，将来就麻烦了。"

    "遵命，医生。"凡斯以沙哑的声音答着，仰躺下来凝视天花板。

    大厅里，阿嘉莎和欧璐芝已经收拾好餐具，捧着放了茶袋的红茶坐下休息。

    "唔，还得忙六天，准备七人份的伙食真不简单！"

    阿嘉莎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真讨厌。你看，欧璐芝，手都被洗洁剂弄粗了。"

    "我有护手霜。"

    "我也带了。瞧，这就是按摩保养的成果。"

    "又柔又细，像公主的玉手。"

    阿嘉莎解开发巾，吃吃笑着。暧昧地瞥了一眼，欧璐芝小小的手掌捧起苔绿色十角杯，放到嘴边。

    "哎，欧璐芝。"往厨房那边看了一下，阿嘉莎突然改变话题。"那些塑胶板到底是什么意思？"

    欧璐芝身子一震，默默摇头。

    "今天早上觉得很不是滋味，仔细想想，可能只是普通的恶作剧。你说是吗？"

    "我不知道……"欧璐芝畏缩地张望四周。"——大家都说不知道。其实，何必隐瞒呢？"

    "就是这一点，欧璐芝。"

    "嗯……？"

    "或许，大家想得太严重了。说不定凶手先生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我不知道。"

    "你想凶手会是谁？"

    "这个……"

    "也许是艾勒里。不过——艾勒里才不会不好意思承认呢！哈哈——说不定是陆路那位少爷。"

    "陆路？"

    "以他的个性，很有可能喔！陆路满脑子推理小说，说不定一时淘气来个恶作剧。"

    欧璐芝垂着眼，不置可否。随即缩起浑圆的肩膀。

    "我怕……"喃喃地自语。

    那是她的由衷之言。对于那些塑胶板——始终无法认为是单纯的玩笑，总觉得有股强烈的恶意……。

    "我根本不该来的。"

    "你胡说些什么呀！"阿嘉莎露出爽朗的微笑。

    "喝完茶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吧！这个连白天也阴沉沉的，周围的十面墙更是怪异——也许是我多虑，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对吧？"

    艾勒里坐在海湾的栈桥上，凝神注视深沉的水色。

    "实在令人担心，艾勒里。"站在旁边的陆路开口道。

    "——嗯？"

    "你应该知道，今天早上的塑胶板。"

    "哦。"

    "不会是你干的吧？"

    "别胡扯。"

    从刚才就一直这个样子，无论陆路说什么，艾勒里总是头也不回，心不在焉地回答。

    "可是，连'侦探'和'杀人凶手'的牌子都不缺，很像你的作风。"

    "我怎么知道？"

    "别这样，说说而已。"陆路缩起圆圆的肩头，蹲了下来。"总之，你不觉得只是一般的恶作剧吗？"

    "我不那么想。"断然说着，艾勒里双手插入短外套口袋。

    "当然，我希望能那么想……"

    "为什么不是恶作剧？"

    "没有人承认。"

    "不错，可是……"

    "你不觉得手法太复杂了？"说着，艾勒里回头看陆路的脸。

    "如果用签字笔在图画纸或随便什么东西上面写写，还说得过去。特地割下塑胶版，用红色喷漆喷出黑体字……。要是我，才不会为了吓唬大家而这么大费周章。"

    "这么说……"陆路摘下眼镜，开始擦拭着。"你觉得真的会发生命案？"

    "可能性很大。"

    "这……你说得倒干脆。发生命案就是会出人命，而且死的不止一人。如果那些塑胶板是杀人的预告，会死五个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很无聊吗？"

    "当然无聊，又不是小说或电影……。难道那些塑胶板扮演和'印弟安玩偶'同样的角色？如果'凶手'连'侦探'也干掉然后自杀，不就成为'一个也不剩'的局面了吗？"

    "大概是吧。"

    "艾勒里，我们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你问我我问谁？"

    顿时，两人默默看着打在岩石上的波浪。比起昨天，潮声似乎来得更凶猛，水色也更阴暗。不一会儿，艾勒里缓缓站起说"回去吧，陆路，这里太冷了。"

    3

    浪涛声震耳欲聋。

    那声响宛如狂暴巨人的鼾声，伴随动摇人心的不安，将他们带往更阴沈的思潮……。

    晚餐刚刚结束，十角形大厅一如往昔，晦暗中晃动看微弱的灯影。

    "大家不觉得有点阴森森的吗？"分发完餐后咖啡，阿嘉莎说道。

    "大厅的墙壁看得人眼睛好不舒服。"

    灯光映照下的十面白墙按理说，每一面墙壁都应该互以正确的一百四十四度角衔接，然而光线的明暗使涂面呈现不同的曲面与锐角交叠。由于中央的桌子顽强地维持整齐的十角形轮廓，因此，大厅外围更加显露出奇妙的歪曲。

    "真的，让人头昏眼花。"凡斯按着充血的眼睛。

    "早点睡，凡斯，你的脸色还不大好。"爱伦坡关心地劝说。

    "还没好？"阿嘉莎伸手摸凡斯的额头。

    "还在发烧。不行，凡斯，快去睡。"

    "没关系，现在才七点。"

    "不行，这儿是无人岛，又没有医生——万一病势加重就糟了。"

    "哦……"

    "药呢？吃了没有？"

    "睡觉前才吃，吃了会想睡觉。"

    "现在吃了去睡，小心点总没错。"

    "——我知道。"像挨母亲责骂的小孩似的，凡斯沮丧地站起来。阿嘉莎到厨房拿了水壶和杯子交给他。

    "那么，我先告退。"说着，凡斯走向自己房间的门。这时——

    "这么早回房，谁知道在暗中搞什么名堂。"低沈而险恶的声音从卡口中泄出。凡斯停下扭转门锁的手，回头迎着卡说："我只是睡觉而已，卡。"

    "哼，我总觉得你在房里拚命磨刀。"

    "什么？"凡斯的声音带着暴躁。

    卡则嘲笑地报以冷哼。"我认为早上的杀人预告是你干的。"

    "凡斯，别理他，快走吧！"艾勒里说道。

    "等等，艾勒里。"这时，卡发出讨好般的声音说："依据常理， 在这种情况下，凡斯应该最可疑。"

    "是吗？"

    "想想看，多数人聚集在一个场所中，假如发生连环命案，聚会的招待者或主办人多半脱不了嫌疑，不是主凶便是从犯。"

    "那是在推理小说里。"

    "预告杀人的塑胶板正是推理小说中所谓'道具'，我这样推测有什么不对？"卡说着，向凡斯努努嘴巴。"怎么样？招待先生。"

    "别开玩笑。"凡斯腋下夹着水壶和杯子，气得用力跺脚。"听清楚，我可没有招待各位。因为伯父买下这块地，所以我才当了中介人。旅行的主办人，应该是下任总编辑陆路……"

    "没错，的确是陆路来找我商量。如果追根究底，积极进行这趟旅行的是我本人。"艾勒里加强语气，接着说："若要怀疑凡斯，同样的，我和陆路也有嫌疑，否则不合逻辑。"

    "我不喜欢出了人命才大谈逻辑的名侦探。"

    艾勒里满脸惊讶地耸耸肩膀。"话说回来，招待者即凶手的模式太普遍了，不像名凶手的作风。若是我，在接受招待时就会好好利用机会……"

    "你们真是穷极无聊！"爱伦坡不耐烦地采熄抽了一半的香烟吼着。

    "什么名侦探名凶手，你们连现实和小说都分不清？凡斯，别理这些神经病，快去睡吧！"

    "神经病？"卡停下晃个不停的脚，用力顿足。"说清楚，什么地方不正常？"

    "难道我说错了？你们总该有点常识。"爱伦坡板着脸，重新燃上一根香烟。"首先，你们的争论毫无建设性。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聚在一起，难道彼此一点都不了解？假定卡所说凡斯是凶手，设下圈套等我们上钩；也许艾勒里和陆路是凶手，率先计画这趟旅行，或者卡是凶手，伺机行动时正好碰上这次旅行。可能性太多了，一时也说不完。"

    "爱伦坡说的很有道埋。"阿嘉莎赞同说。"这样争论下去，不会有结果。"

    爱伦坡泰然吐出一口烟，说道："你们根本已经认定早上那件事是杀人预告，这不是太可笑了吗一群热爱推理小说的人，抱着游戏的心理聚集在这种曾经出事的地方，为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能把'那件事'当成游戏的一环呢？"

    于是——爱伦坡把白天在屋里和凡斯的对话及所作的解释，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

    "就是这样，爱伦坡学长。"陆路乐不可支地拍起手来。

    "在咖啡里加盐。"艾勒里两手枕着头，靠在椅儿背上。"如果真是在咖啡里加盐，我要向凶手脱帽致敬。"

    "乐天派的蠢主意！"卡忿然起身，踩着浮躁的步伐回房去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后，凡斯哑着嗓子道过晚安也退出大厅。

    "凶手究竟是谁，现在不是已经很好玩了吗？"阿嘉莎向欧璐芝笑道。

    "嗯——是呀！"欧璐芝仍低垂眼帘，小声地附和。

    从口袋里掏出蓝底脚踏车纸牌，在白桌子上摊成蝴蝶结状，艾勒里口中低喃着："谁是'第一个被害者'？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也许是无法抹去不安的反作用，大家都被爱伦坡的意见深深吸引。从早上持续而来的紧张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然而。

    此时此刻，岛上的确有一个人清楚而明白地知道——杀人预告的塑胶板上文字所表示的意义。

    第四章

    1

    车子在十号公路向西行驶。

    坐在驾驶座旁，江南不时抬眼斜睨握着方向盘的岛田洁，不知怎地，心底涌上一股无法抑止的笑意。

    住持的三少爷开这种车——红色的法米利亚。和昨天那身毛衣搭配牛仔裤的轻松打扮完全不同，今天穿了套灰色西装，潇洒的蓝色太阳眼镜，每样配件都极不调和；但在岛田这位独具个性的男人身上，却巧妙地产生一种神奇的统一感。

    据岛田说，失踪园丁吉川诚一的妻子名叫政子，目前仍住在安心院自宅中。今天上午查到住址，已经约好这次的访问。

    从别府驶入山边，穿过明矾。

    不算宽的道路两旁，并列成排干稻草搭成的帐篷状建筑物，草隙冉冉冒出白色烟气。从这当中，外可以采取供做沐浴剂的'硫华'。

    不久，当车子来到往宇佐郡的山坡时——

    "江南，你那边进行得怎么样？"岛田问道。

    "嗯？哦，对不起，还没向你报告。"正倚着车窗眺望风景的江南，搔搔头坐直身子。"还有些地方不能确定——不过，我敢断言参加那次迎新会的全部人员都会接到信。"

    "唔，其中有几个人到岛上去了？"

    "不清楚，很多人一个人住在外头，连络不上——大概除了中途离席的守须和我以外，全都……。"

    "看样子可能会出事。"

    "我也这么想。不过，守须如果在这儿，也许会想得更慎重，说不定会有相反的说法。"

    "相反？"

    "嗯。就是说——当时迎新会那些人现在一起到岛上去，这件事并不是巧合。他们本来就常聚在一起，所以才结伴参加迎新会，并且相约到岛上去。因此，怪信事件与角岛之行的符合并不具特别意义，不能一概而论。"

    "哦，微妙的理论。"

    "那家伙是个慎重派，本性专注，行事慎重……"

    "看他昨晚的表现，像个积极的侦探。"

    "是呀！其实我也有点惊讶。不过，他脑筋很好倒是真的……"江南和守须是江南还未退出研究社时的好伙伴，当时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江南是个好奇心非常旺盛的行动派，一旦对某件事物发生兴趣，就会马上采取打动。但是，过度旺盛的好奇心常常使思考不够缜密，他自己也很了解这一点。同时，也深知自己三分钟热度的毛病……。

    另一方面，就不同的意义而言，守须是个非常热情的人，只是平常不容易表露出来。律己很严，任何事不做到令自己满意绝不罢手。因此，对江南来说，守须是个能够经常纠正他，制止他冲动行事的忠告者。

    （在家扮演轮椅神探……）

    这正是守须的一贯作风，江南想。他并不认为自己资质较差，只是自觉适合扮演华生的角色。而扮演福尔摩斯的唯一人选，就是守须。

    可是——思忖着，江南再度瞥视岛田洁。

    （此人不会甘心屈居华生一角吧？）

    车行不久，来到一处视野良好的高原。斜坡上丈高的草木丛生，山坡重叠交错绵延不绝。

    "左边那座山就是鹤见岳。"

    "哦？——听说最近成为滑翔翼胜地。"

    "距离安心院还很远吗？"

    "再走一段路，过了下坡路就到宇佐郡。然后翻过一个山坡，就是安心院高原。现在是一点半，到那边——嗯，大概三点左右。"

    江南手撑着腰伸伸身子，同时打了个大呵欠。

    "累了？江南。"

    "对不起，我是个夜猫子，早起太辛苦了。"

    "睡一下，到了再叫你。"

    "不好意思——"

    江南放下车座，岛田便用力踩油门。

    2

    出现玄关入口的吉川政子与江南模糊的想象截然不同，是位穿着高尚碎花和服，举止拘谨稳重的善良女人。由于先入为主的观念，江南总以为那种为了畸恋连杀四人后下落不明的男人之妻，应该是个不易亲近的女人。

    实际年龄可能在四十上下，不知是否操劳的缘故，政子的脸显得苍老而憔悴。

    "我是今早打过电话的岛田，很抱歉冒昧来访。"

    岛田开口时，这位园丁妻子客气地打着招呼。

    "听说你是红次郎先生的朋友。大老远来，辛苦了……"

    "阿红——不，你认识中村红次郎？"

    "是的，先生很照顾我。我和吉川结婚之前，在角岛蓝屋工作。青司先生住进去后，我一直在那儿。其实，那份工作也是红次郎先生介绍的……"

    "原来如此。在那儿认识你丈夫的？"

    "是的，我先生当时也常在蓝屋出入。"

    "这栋房子是你丈夫的老家？"

    "是的。我们结婚后在O市住了一阵子，后来为了顾及老家公婆的健康……"

    "你们从这么远的地方去上工，真辛苦。"

    "搬到这边后，我先生辞掉别处的差事，只做角岛蓝屋和别府红次郎先生两家。"

    "哦，红次郎的院子也是你丈夫照料的？"

    "是的。"

    "事实上——我们今天突然来拜访，是为了这个——寄到我的朋友江南那儿去。"说着，岛田出示江南交给他的信。

    "这是？"

    "不知道是谁冒充已故青司先生的名字，写了这封信。红次郎那边也接到类似的信……"

    "哦。"

    "我们猜想，这件事可能和角岛事件有关，所以——想从你这儿打听一点消息作为参考。"

    "这……"政子无法掩饰困惑的神色，不久抬起视线说道："这儿说话不方便，请进。顺便为我先生拈一炷香……"

    岛田和江南步入微暗的房屋。

    面向二人坐着的政子背后，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佛坛。新设的牌位在幽暗中，泛着一丝凄凉。

    "两位也知道，一直没有找到我先生——经过这些日子，上个月我终于死心，为他办了丧事。"说着，政子按按眼角。

    "可是，你没想到他还活着的可能性……？"

    "如果他还活着，一定会和我联络。"

    "可是……"

    "我必须声明一点——我先生绝不是做那种可怕事情的人。外头那些传言，我完全不相信。认识我先生的人，也都这样说。"政子的语气坚决。

    岛田认真地点着头，边说："听说你丈夫在蓝屋失火的前三天到角岛去，正确的日期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七日一早出门的。"

    "后来，二十日早上失火前，有没有和你连络过？"

    "有。出门的那天下午有一次……"

    "打电话吗？"

    "是的，向我报平安。"

    "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和平常一样。不过——太太好像生病了。"

    "和枝夫人？"

    "是的。他没看到太太，便问了青司先生。先生说，太太生病躺在床上。"

    "哦。"岛田轻抚鼻头，微微噘起嘴唇。

    "很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觉得你丈夫对和枝夫人很有好感……"

    "我先生和我都很仰慕太太。"政子的脸色有几分苍白，说道。"刚才告诉过你们，我先生绝不是外面推测的那样。说什么对太太有邪念，太离谱了。而且——"

    "什么？"

    "还有人说我先生贪图青司先生的财产，简直胡说八道。因为，那些财产早已经……"

    "已经？你是说已经没有财产了？"

    "——我不该提这些无聊的事。"

    "不，别介意，我了解你的心情。"

    岛田深邃的眼睛闪着光辉。

    "青司已经没剩下财产……"政子于是说。

    岛田沈吟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听说青司和弟弟红次郎相处得不大好，对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政于的声音暖味不清。"青司先生是个怪人，所以……"

    "红次郎有没有去过岛上？"

    "我在那儿工作的时候还常常去，后来可以说几乎没去了。"

    "你在那儿工作的时候……原来如此。"

    "吉川太太——"一直默默倾听二人对话的江南插嘴道："你认识中村千织吧？我是她大学里的朋友——所以，才会接到刚刚岛田先生给你看的信。"

    "你是说小组——"政子的视线落在黑旧的榻榻米上。

    "小姐小时候的面貌，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我辞工回家后，也常听我先生提起她的事。真可怜——这么年轻就发生那种事……"

    "千织小姐在岛上住到什么时候？"岛田问。

    "应该是上幼稚园那年，被送到外祖父家去的吧？听我先生说，小姐很少回岛上，大半是太太到O市去和她见面。太太一直很疼她……"

    "青司先生呢？"岛田欠欠身子，追问着。"当父亲的青司先生对女儿怎么样？"

    "这个——"政子显得有点狼狈。"我想，青司先生——恐怕不大喜欢孩子。"

    3

    谈了将近两个钟头，离开安心院的吉川家时已经过了五点。由于中途停下来吃晚饭，两人回到别府大约九点左右。

    长时间的驾驶，使岛田也呈现疲态。偶尔与对面来车错车时，都听到他低低的咒骂声。

    "到阿红家看看，没关系吧？"岛田说道。

    江南嘴里虽说无妨，内心却不大乐意。自从出了安心院，便一直被强烈的虚脱感所折磨。

    睡眠不足与疲劳占了大半原因，然而无法否认地，精神方面也觉得有点泄气与无奈。

    兴冲冲地跑这趟远路，却没有什么大收获。其实，原本并没打算获得明确的解答，只希望能够问到一点未知的情报就可以了。但是……。

    （如果吉川政子那儿也收到青司名义寄来的信，我是不是就会满足了呢——）

    江南想着，不禁厌恶起自己来了。

    三分钟热度——深知自己的个性如此。结果，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就像小孩想要新玩具一样，自己一直在寻找新的刺激，一旦稍嫌单调，马上就厌倦……。

    没多久，抵达铁轮的红次郎寓所。

    夜晚静谧无声，天空是一片薄薄的云层，隐约浮现淡黄色的月影。

    岛田按了门铃。屋中传出轻微的铃响声，然而——等候片刻，不见有人应门。

    "奇怪，灯是亮的。"诧异地低喃着，岛田再度揿铃，并且敲了两、三下门。"难道已经睡了？"

    正想绕到后面去，岛田回头看见江南倚着门柱，筋疲力尽似的闭上了眼睛。

    "——算了，下次再来——抱歉，江南，让你跑了冤枉路。你好像累坏了，走吧！"

    出了干道驶向O市。

    岛田摇下车窗，带看海潮气息的夜风吹了进来。

    "冷不冷，江南？"

    "不，没关系……"虚脱感与厌恶自己的感觉依然存在。

    "真抱歉，一大早就载着你到处跑。"

    "该抱歉的是我，我似乎有点泄气……"

    "别担心，你只是太累了。"岛田并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左手放开方向盘，一面揉拭眼睛，一面说道："不瞒你说，我也有落空的感觉。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今天的安心院之行是一大收获。"

    "——怎么说？"

    "所谓的落空，是指吉川诚一的消息。换句话说，我们原以为吉川若是没死，多少会和妻子连络。但是，没有一点那种迹象。"

    "不过，才失踪半年就办了丧事，你不觉得其中必有文章吗？"

    "说的也是。但是依我看，政子不像会说谎的女人，她的优点是诚实和善良。"

    "哦……"

    "我一向很有识人的眼光，也许是直觉吧！"岛田独自笑了起来。"总之，我们原先的目的没达成。江南，给我一根烟如何？"

    "你会抽烟？"江南微觉惊讶地问，从初识岛田到现在，一直没见过他抽烟。"七星牌行不行？"说着，整盒递了过去。岛田盯着前方，灵巧地敲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几年以前，我是个老烟枪。自从得过一次肺病后，几乎戒掉了。现在一天只抽一根，这是我在怠惰的生活中给自己的功课。"

    点上火，岛田津津有味地抽起烟来。"闲话少说——我所谓的收获方面，是指青司所剩财产不多这  一点。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吉川即凶手的犯罪动机就减弱许多了。"

    "那么，和和技夫人畸恋这方面呢？"

    "关于这一点，一开始我就觉得有点牵强——记得以前和阿红讨论这个案件时，他曾强调和枝不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至于阿红印象中的吉川，更不可能对夫人产生畸恋，这种说法和政子一样。"

    "这么说，你认为吉川不是凶手喽？"

    "很有可能。"岛田依依不舍地把所剩不多的烟蒂丢进烟灰缸。"还有一点，从今天的谈话中，我觉得青司和阿红兄弟不和的原因，似乎出在和枝夫人身上。"

    "和枝夫人身上？"

    "换句话说，如果她有秘密情人，应该不是吉川，说不定正是阿红。"

    "红次郎和和枝夫人？"

    "对。现在想想——正是如此。去年命案发生后，阿红整整在家关了一、两个礼拜。那段期间，简直像个废人。与其哀恸青司的死，不如说是因为和枝夫人的死而大受打击。"

    "岛田，那么命案的凶手是……？"

    "我还得弄清楚一件事，迟早会告诉你的——对了，我们是不是要向守须报告今天的事情？"

    "哦，也好……"

    江南看看仪器表上的钟，十点四十分——

    沿着海岸通往O市的干道上，车辆已供寥寥无几。零落的红色车尾灯间，卡车的黑色庞大躯体向前行进着。平行的轨道上，流曳一道长长的火车灯光……。

    "他昨天说打电话就可以，不过反正是一趟路，我们就顺便过去吧！"

    或许是岛田刚才那番话的鼓励作用，江南消退的气力恢复了许多。岛田似乎察觉这一点，眯起眼睛说道："守须……真是个好名字。"

    4

    "我以为你已经玩腻了侦探游戏——"把水注入已放好茶袋的杯中，守须半开玩笑地说。"真想不到，大概是岛田陪看你的关系吧？"

    "被你看透了。"江南露出难为情的浅笑。

    "先发表调查报告吧，侦探大人。"

    于是江南把今夭所得的情报，扼要地告诉守须。

    "——唔，原来如此。"守须倒了第二杯红茶，没加糖就一饮而尽。"明天想做什么？华生先生。"

    "这个嘛，该做什么呢？" 江南躺下来伸直身子，懒洋洋地一手撑着头。"老实说，我今天还是有点泄气。原以为春假又长又无聊，只好每晚打麻将——谁知突然接到'死者的来信'，当然不能等闲视之。我想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正起劲的时候却……"

    "喂，别只顾自我分析，冷落了岛田先生。"

    岛田抓着瘦削的下巴，笑道："借这件事来打发时间不是很好吗？总比让想家力在忙碌的生活当中坏死来得健康，这是我的一点浅见。其实我和江南一样，要不是闲得发慌，这把年纪了怎么能去调查这件事。不过，我本来就满喜欢探索离奇的事——嗯，守须？"

    "什么事？"

    "我想听听轮椅神探的意见。"

    "我就知道你的来意。"守须用舌头润润干裂的嘴唇，莞尔笑道。"老实说，昨天听了你们的话以后，我就有个想法。不过这只是推理，完全在臆测的范围之内，不能当真。"

    "正如江南所说，你果然是个慎重派。"

    "就慎重派而言，我这个想法未免大胆了些……。或许岛田先生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也这么觉得。"

    "好了，言归正传——"守须的目光从岛田移到江南身上。"我觉得很奇怪，有件事情你为什么没有提到？也就是说，角岛时间不正是纳华斯二世所谓'牺牲打'的模式吗？"

    江南啊地叫了一声。"你是说青司其实没有死？"

    "不敢断言，只是有这种可能性。"守须倒了第三杯红茶，慢慢地继续说："佣人北村夫妻虽然是被斧头砍死，尸体却因为火灾烧得无法辨认。我想，其中是否套用了'无脸尸体'的诡计？至于和枝夫人的民体，除了失踪的手腕外并没有什么问题。这么一来，探讨的重点应该放在所谓青司的尸体上面。你们说是不是？

    "留在现场的，是几具全身淋上灯油烧得焦黑的尸体。脸当快不用说，即使身上有旧伤疤或手术的痕迹，也无从辨认。我不知道警方根据什么断定是青司的尸体，但是可以想见或许是他人尸体的可能性。况且，还有一位同时失踪的园丁——岛田？"

    "什么事？名侦探。"

    "说不定——你已经调查过青司和吉川诚一的年龄及体格？"

    "哈哈，好厉害，真服了你。"岛田高兴地露出了牙齿。"吉川和青司同年，当时四十一八岁。体格同样是中等身材，血型都是A型。不用说，烧死的尸体也是A型。"

    "你连这个也查出来了？"江南惊讶地问。

    岛田抚着脸颊说道："我没告诉过你吗？江南。其实，我在警界有点人际关系——守须，假设中村青司和吉川诚一交换过来，你怎么重组事件的经过？"

    "这个嘛，首先——"守须手支着颏，凝视空中。"最先遇害的是和枝夫人，推定死亡时间在——十七日到十八日之间。由于吉川诚一抵达岛上后，在十七日下午打电话给政子，我想当时夫人恐怕已经被杀了。吉川没看到她的影子而感到奇怪，青司告知生病在床上休息。这根本是说法，事实上和枝夫人服了他下的安眠药，被勒死在床上。

    "接着，青司唯恐事迹败露，决心杀掉北村夫妇和吉川。他让三人服了药，用绳子绑起来。十九日，北村夫妻惨死斧下。然后，把沉睡的吉川背到和枝夫人横尸的房间，解开绳子，换上自己的衣服，全身淋遍灯油。最后放火烧屋，自己则逃离岛上……。

    "就这样，被害人之一的吉川成为凶手青司的'替身'，也就是典型的'无脸尸体'模式。不过，这种推测依然有许多疑点。大约——可以归纳为四点。"

    "是什么？快说。"岛田催促着。

    "第一点，首推动机。青司为何杀害结褵二十馀年的夫人？倘若是发疯，自然无话可说，但是发疯也得有个理由才对。

    "其次昨晚已经说过，就是被切下的手腕。青司为何切下夫人的手腕？又拿到那里去了？

    "第三是行凶时间不同的问题。假定夫人最先遇害，死于十七日左右，最后遇害的吉川则在二十日黎明。这三天之间，青司在做什么？

    "最后一点，就是行凶后的青司如何离岛？藏身何处？"

    "大体上，跟我想的差不多。"岛田说。"而且，在你列举的疑点中，我至少可以回答最初的一项。"

    "杀害和枝夫人的动机？"

    "不错。当然罗，跟你刚才说的一样，只在臆测的范围之内。"

    "——嫉妒，是吗？"

    守须这么一问，岛田嘟起嘴唇，默默点头。

    "即使是很普通的感情，如果在青司那种天才心中长期累积，必然成长为惊人的疯狂——江南？"

    "什么事？"

    "记得吉川政子今天谈到中村千织的话吗？"

    "嗯，当然记得。"

    "他说千织很少回岛上，而且和技夫人溺爱女儿。当我问起青司待女儿如何时——"

    "说他好像不喜欢孩子。"

    "对，就是说青司不疼女儿。"

    "难怪——在她的丧礼上，丧家名字不是青司……"

    "现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岛田审视江南与守须的表情，江南直点头，守须则移开视线。

    "你认为千织不是青司的女儿？"

    "正是如此，守须。"

    "那么，她是谁的女儿？"

    "可能是中村红次郎，据政子说，在她和吉川结婚辞去工作前，阿红经常走访岛上。换句话说，他们兄弟的感情原本不错。而且，阿红突然不再造访角岛与千织出生的时间相符。守须，你觉得如何？"

    "这个……"守须伸手拿玻璃几上的烟盒，说道："所以，你们回程时到红次郎那儿去了？"

    "对，本来想找阿红查问一下。"

    "——岛田。"坐立不安似的，守须开口说。"我觉从不该做那种事。"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岛田有点莫名其妙。

    "或许是我多事，但是不管你和红次郎私交多好，总不该过分揭人隐私。"

    守须平静的眼神投注岛田脸上，又道："我们三人在这儿谈天，说些什么都无可厚非。但是依据这些推测去挖掘他人隐私，而且是不愿人知的秘密，我想这种行为实在有失厚道。"

    "可是，守须，昨天不是你建议我们去找吉川诚一的太太吗？"江南反问。

    守须轻叹一声，说道："为了自己的轻率出口，我今天后悔了一整天。好奇心与良心在我心底激烈地冲突，这种复杂的情绪实在很难形容。昨天是一时兴起，所以才……。总之，我觉得不该为了找乐趣而去的画做那种不道德的事。尤其整天面对山中石佛之后，这种感觉更是强烈——"说着，眼光移向墙角架。画布上的画抹上一层油彩，已经到了以画刀上色的阶段。"很抱歉，岛田——我想退出这个行动。轮椅神探发表过自己的推理，现在决定退休了。"

    岛田不以为忤，说道："那么，你的结论仍然是青司还活着。"

    "若说结论，未免有点语病，我所指的只是被人忽略的一个可能性而已。事实上，如果有人问青司真的还活着吗，我的答案一定是'不'。"

    "那封信呢？怎么解释？"

    "一定是到角岛那些人里头，有人恶作剧——还要不要茶？"

    "不，够了。"

    守须为自己斟上第四杯红茶。"假设青司没有死，可能会为了自己不爱，甚至讨厌的女儿千织之死，而写下控告文般的信吗？"

    "哦。"

    "我想，把杀意这种极端的感情长期压抑在心中，实在比一般所能想象的难得太多了。

    "如果半年前那件事真是青司一手导演，他应该不只对和枝夫人，而是同时对害死千织的年轻人及弟弟红次郎也都怀有杀意——难道杀意不会爆发成疯狂，在杀死自己的妻子后，立刻提刀扑杀红次郎和那批年轻人？然而他却躲了起来，直到今天才寄出威胁信展开复仇。我想，人类的神经不可能这么强韧。"

    "唔——"

    "还有开水吗？守须。"仿佛为了助沉默的岛田一臂之力，江南开口问。

    "已经不多了，要不要再烧一壶？"

    "不，那就不必了。"江南仰着躺下来，两手交叉胸前。"反正岛田和我都闲着没事

    "我当然不会干涉你们的自由。"守须稍微缓和口气，接着说："但是，我觉得应该尽量避免揭发别人的伤心事。"

    "我知道。"江南接着嘴打了个阿欠，茫然自言自语。"角岛那些人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他们当然无法知道。

    隔着数条街道及海洋的小岛那边，杀机已经逐渐逼近舞台，即将爆发了。

    第五章

    1

    睁开双眼，时间已近中午。昨晚睡得太迟，不知不觉中睡过了头。

    阿嘉莎看看表，匆匆起身。但是竖耳倾听，其它人似乎没有动静。

    再度裹起毛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

    昨晚上床时，已经过了半夜三点。除了卡和凡斯先回房外，大伙儿都差不多。

    虽然是旅行之中，也不好意思独独自己迟睡不起——阿嘉莎知道自己并不是最后一个起床，便放心地拿起小几上的香烟。

    她的血压一向偏低，早上需要足足一个钟头，身体各部位才会完全清醒。

    可是——，阿嘉莎思忖着。

    （欧璐芝也还没起床吗？）

    不管睡得多晚，她很少这么晚起。是不舒服呢？还是起床后见没人出来，又回房去了？或者……。

    淡紫色的烟冉冉升起。阿嘉莎喜欢抽烟，但从不在人前表现。

    第二根才吸了几口，撑起尚未完全清醒的身子，阿嘉莎勉强下床。

    黑罩衫上套了件棕灰色背心裙，走到穿衣镜前。确定自己穿戴整齐后，拿着洗脸用具和化妆包走出房间。

    虽然已近正午时分，空荡荡的十角形大厅仍旧阴暗，唯有中央桌子微微泛着白光。由天窗仰望天空，依然是昨天的晦暗色调。

    阿嘉莎快步走到盥洗室，迅速地洗了脸化好妆。然后回到大厅，打算收拾散乱桌上的杯皿，以及满是烟蒂的烟灰缸——

    这时，有个红色的东西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什么？）

    心中的疑惑，脚下的行动，还有突然涌上的念头，三者几乎同时产生。倏地，她的脸色转为苍白。果然是——心中所想的东西，赫然出现在原色木门上。

    [第一个被害者]                                                          

    彷佛感到某处有个声响，下一刹那，阿嘉莎不顾一切地尖声喊叫。

    阿嘉莎背后的门打开，首先冲出的是卡。衣着整齐，看样子早巳起床。他望了一眼愣在那儿的阿嘉莎，然后注意到她凝视的东西。

    『谁的房间？』卡进出怒骂似的声音。

    阿嘉莎一时无法作答，因为白底红字的塑胶板贴在门上，盖住了名牌。

    围成十角形的门陆续打开，其它人也跑了出来。

    『是谁的房间？阿嘉莎！』卡叉间了一次。

    『——欧……，璐芝的……』

    『什么？』

    猛然弹起似的，爱伦坡奔向门口。仍是一身睡衣，尚未梳理的头发蓬乱着。

    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房裹一片阴暗，窗缝中射入的几道光线，仿佛利刀般割裂着黑暗。

    『欧璐芝？』爱伦坡颤着声音叫道。『欧璐芝……』

    微微的光线照入，靠墙的床上——她静静地躺着。毛毯好端端地盖到胸前，脸上覆着她的蓝色毛衣……。

    『欧璐芝！』咆哮似的叫了一声，爱伦坡跃入房中。然而，卧在床上的身体毫无反应。『你怎么了——欧璐芝……』爱伦坡伸出沉重无力的手，掀开盖在她脸上的毛衣，宽阔的肩膀立即颤抖起来。随后跟来僵立门口的五个人，也想涌入房中看个究竟。

    『别进来。』爱伦坡哀求似的阻止大家。『求求你们——别看她的脸。』

    爱伦坡触电般的声音，使得五人再度呆立原地。

    爱伦坡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再度轻轻揭起毛衣——开始检查她已不再动、也不再胆怯的身体。

    一会儿，爱伦坡把毛衣盖回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仰头向着天花板吐出呻吟般的长叹。

    『出去吧！各位。』爱伦坡回头向五人说道。『这是现场，最好上锁——钥匙呢……』

    『在这里。』不知何时走进来的艾勒里看着窗口小几，拿起钥匙

    『窗户也没拴，怎么处理？』

    『拴上就好了——走吧！艾勒里。』

    『爱伦坡，欧璐芝是……』凡斯问道。

    爱伦坡握紧艾勒里交给他的钥匙，压低了声音回答。『死了——被勒死的。』

    阿嘉莎轻轻叫了一声。『我不信！』

    『是真的，阿嘉莎。』

    『怎么会……。爱伦坡，我想——看看欧璐芝。』

    『这——不行。』爱伦坡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欧璐芝是被助死的，阿嘉莎。求求你，不要看。虽然已经死了，她还是个年轻的女郎。』

    阿嘉莎立刻了解爱伦坡话里的意思——勒毙的尸体死状凄惨。她点点头，依言离开房间。

    爱伦坡手握门把，正想关门时——有人推开他的胸，横在面前。

    『为什么急着把我们赶出去？』是卡。他翻眼瞪着爱伦坡的脸，强扮讨好的笑容。

    『我们都是研究命案的专家，不是吗？为了找出谋杀欧璐芝的凶手，应该详细检查现场和尸体。』

    『混帐！』爱伦坡变了脸色，全身颤抖地叱骂。『你打算拿伙伴的死做为消遣？我们应该报警！』

    『简直说梦话，警察什么时侯来？怎么报警？记得那些塑胶板吧？等到警察来到这里，恐怕除了「杀人凶手」和「侦探乙」外，全都死光了。』

    爱伦坡不予理会，想用力关上门。可是卡强壮的手臂压住他，门始终关不上。

    『仔细想想，爱伦坡。难道你能若无其事吗？也许下一个被杀的就是你。』

    『放手，卡。』

    『或者，你有自信不会被杀？有这种自信的，应该只有凶手一个人。』

    『什么？』

    『被我说中了？』

    『你这家伙！』

    『够了，你们两个！』

    爱伦坡作势欲扑，卡则一脸戒备的神色。凡斯见情况不对，连忙飞跑过去抓住卡的手臂拖到门外。

    『你干什么！』卡胀红了脸叫道。这当儿，爱伦坡乘机关门上锁。

    『别闹了，卡。』艾勒里不知何时已从厨房抽屉里，拿来剩下的六块塑胶板，开口说道。『很遗憾，爱伦坡是对的。』

    2

    『真无聊，大概是谁的恶作剧吧？这不是真的……』

    『陆路？』

    『已经出了人命，不是开玩笑。不，一定是个恶梦。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陆路！别说了！』听到阿嘉莎尖锐的声吾，陆路肩头微震，缓缓抬起头，他轻轻说声抱歉，再度沉默地低头。

    六人围着大厅桌子坐下。

    没有人正视彼此的脸，直到昨夜始终俯首垂目的短发女郎不再出席，空荡荡的座椅格外刺眼。

    『谁杀了欧璐芝？』阿嘉莎玫瑰红的嘴唇咒诅似的吐出这句话，声音回荡在微暗的空间中。

    『谁会说是我杀的？』艾勒里这么答道。

    『可是——凶手不就在这儿吗？我们六个人当中……谁杀了欧璐芝？不要再装蒜了。』

    『如果这样就承认，谁会去杀人？』

    『可是，艾勒里……』

    『我知道，阿嘉莎。我知道——』艾勒里以拳头轻敲桌面。

    『这样查不出谁是凶手——爱伦坡，先发表你所知道的事实如何？』

    爱伦坡犹豫了一下，然后紧闭厚唇点点头。

    『刚刚说过，她——欧璐芝是被勒死的。脖子上缠着一般常见的尼龙绳，下面有清晰的勒痕，毫无疑问是他杀。』

    『有没有抵抗的迹象？』

    『没有。大概是睡觉时遭到攻击，或者突然遭到攻击。由于头部没有被殴打的痕迹，出事前并未昏倒。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

    『什么？』

    『刚才没看见吗？凶手好像整理过尸体，让她仰卧床上，拉好被子，又在睑部盖上毛衣……。可以解释为凶手的良心发现，问题是——欧璐芝的尸体没有左手——』

    『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爱伦坡。』

    『她的左手被切掉了。』

    爱伦坡缓缓环视骚动的众人，然后把自己的双掌朝上搁在桌面。他的手指沾着一点血迹，颜色已经发黑。

    『凶手好像使用普通刀子或菜刀，也可能是大型刀刃，切的时候应该很辛苦，切面并不整齐。』

    『当然是死后才切的吧？』艾勒里问。

    『不能确定，不过应该没错。倘若心脏跳动时切，不会只流这一点血。』

    『房裹有没有发现可疑的刀刃？』

    『据我所见，刀子和手都不见了。』

    『凶手拿走了——』艾勒里细长而富弹性的手指交叉着，喃喃自问。

    『凶手为何这么做？』

    『他疯了！』阿嘉莎提高了嗓门。

    艾勒里轻哼一声，说道：『凶手一定是个偏好恶作剧的家伙，这是模仿，凶手在模仿去年岛上发生的命案。』

    『啊……』

    『蓝屋四尸命案——被害人之一中村和枝也是死于勒杀，左手腕被切下来。』

    『可是，艾勒里，这是为什么……』

    『你是指模仿的意图吗？』艾勒里耸耸肩膀。  『现在继续讨论——爱伦坡，你能推定死亡时间？』

    『有轻微尸斑，探脉时发现尸身已开始僵硬。由于紧握的右手指极易掰开，僵硬程度还未到关节部分。综合上述状况以及血液的凝固状态，可推断为——死后四小时至五小时。死亡时间约在今晨七点到八点左右，缓冲时间则在六点至九点之间。不过，这是外行人的意见，只能供作参考。』

    『我们相信你。』卡咧着猿猴般不整齐的牙笑道。『因为你是大医院的继承人，又是K大医学院高材生。当然，那是假设阁下不是凶手的情况而言。』

    爱伦坡缄默着，不看卡一眼。

    『谁能提出自己今晨六点到九点的不在场证明？』艾勒里问大家。

    『有谁注意到什么和命案有关的事？』

    没有人回答。

    『那么——有人想到动机吗？』

    陆路、凡斯和阿嘉莎不约而同地瞥向卡。

    『我明白了。』艾勒里的声调带着决断力。

    『看来只有卡一个人喽！不过，这是假设凶手所持为一般性动机的情况。』

    『什么？你们以为我……』

    『你不是被欧璐芝甩掉的吗？』

    卡无言以对，咬着唇几乎渗出血来。 『可是，爱伦坡，如果卡是凶手，可能把尸体弄整齐吗？』混杂着嘲笑意味，阿嘉莎放言。『卡不是那种人。』

    3

    『可恶！』

    坐在岩石上，卡瞪着浮现眼前的猫岛吐了口口水。他狠狠拔扯手边的杂草，不在乎弄脏了手。

    『真可恶……』

    愤懑地骂个不停，顺手把扯下的草叶掷向海中。

    （那些家伙平常各做各的，现在偏偏联手攻击我。还有爱伦坡那小子，满口漂亮的话……）

    其实，当时想调查欧璐芝尸体和陈尸现场的不止我一个，卡暗忖着。尤其是艾勒里，不也打算亲自调查一下吗？陆路和凡斯也一样。结果，任由爱伦坡一人……。难道大家不知道其中的危险性？

    眼底的波浪拍击着岩石，发出令人气闷的声响。再度向地面啐了口口水，他不甘心地捶打膝头。

    （都是欧璐芝的错。我被她甩了？哼！只不过一时无聊，和她多说了几句话，她倒拽起来了……。

    莫名其妙！她以为我是谁——哈，我会为那种事杀人吗……）

    愤怒与屈辱笼罩全身，卡凝视前方的风景。

    『没错，看样子不会有船经过。就算砍树造筏，也没工具。何况那种小木筏，到得了陆地对岸吗……。来根烟？凡斯。』

    为了找出连络本土的方法，卡以外的五人分成两组探索全岛。这裹是爱伦坡、凡斯、阿嘉莎三个人，正从岛的南岸向东岸探查。

    给了凡斯一根烟后自己也叼上一根，爱伦坡满脸沈痛地交叉双手。

    『最后只好生火引人注意了。』

    『这样有用吗？』凡斯边点烟，边仰头观察天色。『云层分布不大对劲，今晚可能会下雨。』

    『真糟糕——为什么事先没想到发生紧急情况时的连络方法？』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凡斯垂下肩头。『热终于退了……。这究竟怎么回事？』

    『从刚刚到现在，一艘渔船也没有。』阿嘉莎含着悲戚的声调说道。阴暗的天空下，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广阔的海显得异常沉重。

    『别泄气，应该会有船经过这附近。也许派人守望比较妥当，两人一组，三组轮流。』

    『我不要！爱伦坡！』

    阿嘉莎歇斯底里地叫着。『我不要和可能是凶手的人单独相处，别开玩笑！』

    『那么，三个人一组……』

    『大家一起来也可以，凡斯。如果有船通过，应该是出入港口的时候——大概在傍晚到黎明左右。』

    『那倒不一定。

    『试试看，不过我想船发现我们的可能性很小。送我们来的渔夫老爹说过，这里的渔场在更南方，很少有船接近岛屿。』

    『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晓得有没有可以当做柴火的东西？』

    『也是个问题。』爱伦坡回头看看背后的树林。『都是松树，可能不容易引燃。或者收集枯叶来烧——？可是从陆地很难看到。还是得有船经过……』

    『哎，我们怎么办？』阿嘉莎害怕地看着两人，平日充满自信的眼神早已不见踪影。

    『别担心，会有办法的。』爱伦坡拍拍阿嘉莎的肩膀，络腮胡底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而，她却更加紧张。

    『虽然这么说，说不定你或者凡斯，正是杀害欧璐芝的凶手——』

    爱伦坡默默掏了根烟，叼在口里。

    『卡和陆路？还有艾勒里也是……当中有人杀了欧璐芝，又切下她的手腕？』脸色苍白的阿嘉莎浑身发抖。

    『这么说，你也是嫌犯之一喽！』凡斯以前所未有的阴沉表情反击。

    『我不是！』阿嘉莎抱着头，摇摇晃晃地朝树林那头后退。『——我不相信，怎么会有这种事？凡斯、爱伦坡，欧璐芝真的死了吗？凶手真的在我们当中吗？』

    『陆路，我在想别的可能性。』

    『别的可能性？』

    『你还不懂？就是岛上躲着第三者的可能性。』

    『嗯？』

    艾勒里和陆路察看海湾栈桥及蓝屋遗迹边的岩区后，穿过林中小径，朝面向猫岛的岛屿北岸走去。

    『到底什么意思，艾勒里？』停下脚步，陆路追问道。

    『外来凶犯的可能性。』回过头，艾勒里微笑着说。『怎么，难道你希望我们当中有杀人犯？』

    『你……别开玩笑。可是，到底是谁躲在岛上？』

    『我想是——』艾勒里若无其事地说道。『中村青司。』

    『哦？』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艾勒里，中村青司去年不是死了吗……』

    『所以我说那是个错误。你没这样想过吗？陆路。半年前发现的青司尸体是具「无脸尸体」，而且还有个园丁同时失踪。』

    『你是指，青司才是凶手，而所谓青司其实是园丁的尸体？』

    『对，单纯的掉包诡计。』

    『因此青司还活着，现在到了这个岛上？』

    『很可能。说不定他一直住在岛上。』

    『记得前天渔夫老爹说的话吧？十角馆的灯光可能是青司点的。』

    『那些传说的鬼故事，怎么能当真？我问你，案发当初警察和记者滞留岛上期间，还有现在——青司究竟藏在哪里？』

    『所以我们正在查呀！刚才不是检查过小船屋吗？只不过那儿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当然，先得找到和本土连络的方法，另一方面设法探查躲藏过人的痕迹，我提议到猫岛看看也是这个缘故。』

    『可是——青司是凶手这种事——实在难以想象。』

    『是吗？欧璐芝房里窗户没拴好对不对？假设欧璐芝忘了锁窗户，外人不是很容易进去吗？』

    『房间的门为什么也没锁？』

    『那是凶手行凶后，为了到大厅那边拿塑胶板贴在门上，所以从里面打开的。』

    『那就怪了，如果凶手是外头的人，怎么知道你把塑胶板收在厨房的抽屉里？』

    『那还不简单。十角馆玄关的锁早就坏掉，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大厅。昨天一早，「那个人」先把塑胶板摆在桌上，等我们起来后躲在厨房窗口偷看屋里的动静。或许，我们当中有人当他的内应。』

    『不会吧……』

    『我只是在讨论各种可能性。陆路，你虽然很喜欢推理小说，但是似乎有点缺乏想象力。』

    『现实和推理小说不同，艾勒里——那么你说，中村青司杀我们的动机何在？』

    『这个嘛——』

    穿过小路来到崖上，发现卡正坐在那儿。他一见两人身影，立刻掉头站起，一言不发就想离去。

    『喂，卡，最好不要采取单独行动。』艾勒里叫道。但是卡头也不回，踩着急促的脚步很快地消失在树林中。

    『这家伙真伤脑筋。』艾勒里轻啧了一声。『刚才大家都很冲动——我也觉得说得太过分了……。可是，他老把我当仇人看待。』

    『我知道他的心态。』欧路瞥了一眼卡走过去的方向，接着说：『艾勒里，你总是——即使目前这种情况，也能够冷静地置身事外纵观全局。』

    『我给人这种印象吗？』

    『是呀！所以——这不是讨好，我一直很崇拜你。可是卡正好相反，他一定是嫉妒你。』

    『唔，是这样吗？』艾勒里一脸与我无关的模样，向海踏出一步。

    『全是灌木，这儿的观察面不佳。』

    他指的是呈现限前的猫岛。陆路站在艾勒里旁边，再三留意足下的状况。

    『如果躲个两、三人，并不是不可能。不过，这个断崖怎么办？』

    『也许有船吧？像这种距离，只要有个小橡皮艇就绰绰有余了。从那边的岩区出去……喏，陆路。』艾勒里用手指着，又说：『岛的斜坡好像能爬。』

    『——嗯，是呀！』眺望着猫岛蹲踞白波间的漆黑影迹，陆路混乱的脑海里拚命思索。

    没错，艾勒里所指外来凶犯的可能性不能一概否定。说不定真的有第三者藏身岛上，伺机要我们的命呢！然而把这件事立刻联想到中村青司，是不是扯得太远了？青司尚在人间的可能性究竟多大？假定青司还活着，为何要向素未谋面的我们下毒手呢？

    『这种事未免太离谱了……』陆路缓缓摇头。

    不会有这种事，他思忖着。但是——记忆深处似乎一直牵动着。到底——是什么想不起来呢……。

    拍打着足下断崖的波浪，无情地抨击心扉。每当此时，彷佛觉得记忆的碎片再度被波浪卷走。

    陆路终于放弃，看着一旁的艾勒里。然而他也已经无话可说，冷冷地凝视海面。

    一阵风吹过，带来黄昏的气息。

    4

    『……由于低气压的影响，今晚入夜以后到明天晚上，各地云层将显着增多，天气略微转坏，明后天缓缓回升。九州岛各地明天的天气预报……』

    陆路带来的收录音机传出的声音，不久换成女性D•J嘈杂的嗓门。

    『关掉吧，我不想听。』阿嘉莎没好气地说道。陆路识趣，赶紧切掉开关。

    在沈闷的静默中用过简单的晚餐，六人避开欧璐芝房门正对面的位置，围坐在亮着灯的十角形桌子四周。门上仍贴着喷有『第一个被害者』字样的塑胶板，可能使用了强力黏着剂，怎么剥也剥不下来。

    『艾勒里，玩点魔术瞧瞧吧！』阿嘉莎佯装出轻松的语调。

    『嗯？——哦，好。』

    艾勒里用力弹弄手中的纸牌，然后收回盒中放入上衣口袋。

    『咦，你怎么把牌收起来了？』

    『不是的，阿嘉莎，你不是要看我玩牌吗？所以得暂时放进口袋。』

    『我不懂你的意思。』

    『这套魔术必须从这种状态开始。』艾勒里轻咳一声，瞅着临座阿嘉莎的眼睛。『看清楚阿嘉莎。这裹有小丑牌除外的五十二张牌，请你任意想其中最喜欢的一张。』

    『在心里想就可以吗？』

    『对，不要说出来——好了吗？』

    『想好了。』

    『现在——』

    艾勒里从上衣口袋掏出红底脚踏车的纸牌，连牌带盒摆在桌上。

    『凝视这盒纸牌——把你心里想的纸牌名称，专心地向盒子默念。一定要很专心……』

    『好，专心念就可以？』

    『对——好，行了。』艾勒里拿起装着牌的盒子，放在左手。『阿嘉莎，你向盒子默念的纸牌是什么？』

    『可以说出来？』

    『可以。』

    『方块皇后。』

    『唔。那么，我们来看看盒子裹面。』

    艾勒里打开盒盖，拿出正面朝上的纸牌，然后在左右手间摊成扇形。

    『方块皇后，是吗？』

    停下正在摊牌的手，艾勒里要大家注意看。正面朝上摊开的纸牌中，出现一张反面的纸牌。

    『只有一张反面朝下的吧？』

    『没错。』

    『抽出来看看正面是什么。』

    『哦。好……』阿嘉莎半信半疑地抽出那张牌，翻出正面摆在桌上。毫无差错，正是方块皇后。

    『这是真的吗？』阿嘉莎瞪大了眼睛。

    『很刺激吧？』艾勒里莞尔一笑，把牌收回盒里放入口袋。

    『你真行，艾勒里。』

    『陆路，这套魔术你没看过吧？』

    『第一次见识。』

    『这是纸牌魔术的最高杰作之一。』

    『不会是你和阿嘉莎学姐串通的吧？』

    『绝对不是，陆路。』

    『真的？』

    『我不会搞串通的把戏，更不是以五十二分之一的或然率为赌注，瞎猜阿嘉莎所想的方块皇后。』

    艾勒里点了根赛拉姆香烟，慢慢吸上一口。『接下来，玩猜字谜如何？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谜题是「看上就在下，看下就在上，穿母腹在子肩』——你们猜这是什么字？』

    『什么？』陆路又问。于是，艾勒里重复一次谜题。

    『我知道了！』阿嘉莎拍手。『是「一」对不对？』

    『完全答对。』

    『——哦，原来是猜字形。』

    『下一个谜题「春夏冬二升五合」，猜猜看。』

    『这是什么？』

    『乡下的小店铺墙上常贴这种东西，没见过吗？』

    『对呀，最近银行门口也贴了起来。』爱伦坡把新拆封的香烟放入烟盒，说道。

    『「春夏冬」独缺「秋」，也就是「あきない」。「二升」为两个升，升升写成「ますます」。「五合」是一升的一半，日文也解为「半分」——「はんじょラ」。你把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就知道迷底了。』

    『是不是「生意兴隆」？』

    『一点也没错。』

    『这样解释太牵强了。』

    『不，这是一种暗语，必须懂得拆字及原字的字音舆字义，否则非搞得一头雾水不可。』

    『提到暗语——』艾勒里说道。『最初出现这种暗语的文献是「旧约圣经」里的「但以理书」。』

    『那么早就有了吗？』

    『在日本，好像自古就有类似暗语的文字记载。例如，著名的吉田兼好舆顿阿法师问答歌。高中时应该都学过了吧？』

    『我不知道，说来听听。』

    『兼好赠歌顿阿曰：「よもすずし ねざめのかりほ たまくりも まそべも秋に へだてなきかぜ」——我们暂且不管古典文学上的意境，单挑每一句的开头第一个字，组合起来是「よねたまへ」，也就是「给我米」的意思。同样地，取每句最後一个字倒著念为「ぜにもほし」——「也要钱」，合起来就是「给我米也要钱」。』

    『这句话还真寒酸。』

    『有趣的还在後头，顿阿法师答歌曰：「よるも忧し ねたく我せン はては来ず なほざりにだに しばし问ひませ」——以同样的方式组合，就成为「没有米钱也少」。』

    『古时候的人真有闲情逸致想那些名堂。』

    『的确，我记得「徒然草」里也有不同类型的著名暗语歌——记得是怎么说的吗，欧璐芝？』

    不经意倾听着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愣住，窒息般的感觉霎时冻结了所有人的心。

    『——对不起，我……』艾勒里极度狼狈，这是他前所未有的失态。

    自开始吃晚饭直到现在，大家无形中有股默契，谁也不愿触及敏感的欧璐芝事件；然而由于艾勒里的失言，倏地又把无法逃避的现实拉了回来。尴尬的沉默来临。

    『——艾勒里，还有没有别的？』陆路好意为艾勒里解围。

    『哦——这个……』

    彷佛嘲讪好不容易才恢复嘴边惯常微笑的艾勒里似的，这时，卡敲着桌面开口了：『阿嘉莎，来杯咖啡。』然后，不层地瞥了艾勒里一眼，并且撇撇嘴角。艾勒里膝头一震，正想说些什么，却被阿嘉莎拦了下来。

    『我去泡咖啡，大家都想喝吧？』说着，阿嘉莎立刻起身独自走向厨房。

    『哎，各位。』卡依序盯着在座四人的脸说道。『今晚不是可怜的欧璐芝守灵之夜吗？别装做不知道，大家静一静。』

    『咖啡来了，糖和奶精自己加。』阿嘉莎把摆着六个苔绿色杯子的托盘放在桌上。

    『老是麻烦你，不好意思。』说着，艾勒里拿起最靠近手边的杯子。随后，其它人也陆续伸出手。阿嘉莎自己拿了一杯，把剩下的最后一杯连同托盘一起交给邻座的凡斯。

    『哦，谢谢。』接过杯子，凡斯放下手里的七星牌香烟，暖手似的捧着那只十角杯。

    『凡斯，感冒好了吗？』

    『啊，好了，托大家的福——艾勒里，我们一直没能好好商量，到底有没有和本土连络的方法？』

    『大概没有。』艾勒里啜了一口黑咖啡。『我也想过丁畸有灯塔，可以在晚上朝那个方向摇白旗，——不过那座灯塔好像没人。』

    『对，的确没人。』

    『再不然，就看谁有拚死的决心游泳过去，或者做个像样的木筏……』

    『看来都行不通。』

    『我考虑过生火，艾勒里。』爱伦坡说道。

    『但是光烧松叶，不会有人注意到。』

    『干脆放火烧十角馆算了。』

    『这个太……』

    『不大妥当，而且危险——其实，爱伦坡，刚才我和陆路两个除了想连络方法外，还在找一样东西。』

    『找一样东西？』

    『对。最后虽然没结果，却把整个岛找遍了……。不，等一下。』

    『嗯？』

    『蓝屋——已经烧毁的蓝屋——』手指按着眉间，艾勒里喃喃地说，『那儿有没有地下室？』

    『地下室？』

    就在这时，打断两人谈话似的，突然有人发出可怕的呻吟声趴在桌子上。

    『怎么了？』阿嘉莎叫道。

    『怎么回事？』

    大家一起站了起来。桌子咔哒咔哒剧烈地摇动，琥珀色的液体从杯中飞溅四散。

    他的脚彷佛出了差错的自动玩偶般胡乱踢动，叫喊着踢倒椅子。不一会儿，伏在桌面的上身崩溃似的滑落在锈着蓝色磁砖的地板上。

    『卡！』爱伦坡叫了一声，飞奔过去。陆路没提防，被爱伦坡的身体猛然撞着，摇晃地碰倒自己的椅子。

    『卡怎么了？』艾勒里随后跟来。检视着仆倒地上的卡的睑，爱伦坡摇头说道：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说卡有什么老毛病？』

    无人答话。

    『——怎么会这样？』

    像支不顺畅的笛子，卡的喉咙不断发出徽弱的声音。爱伦坡粗壮的手臂按住他的上半身，一面说：『帮个忙，艾勒里，先让他吐出来，恐怕中毒了。』

    这瞬间，卡的身体激烈痉挛，挣脱爱伦坡的手。蜷曲着身子，在地板抽搐挣扎。不久，又是一阵更激烈的痉挛。伴着可怕骇人的声音，挤出褐色吐泻物……。

    『他不会死吧？』阿嘉莎以畏怯的目光窥视爱伦坡。

    『我也不知道。』

    『不能救吗？』

    『不知道毒的种类，很难处理。就算知道他中了什么毒，在这种地方我也束手无策。我们只能祷告，希望卡服下的毒药没有达到致死剂量……。』

    当天夜里，凌晨两点半。

    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卡咽下最后一口气。

    5

    众人身心俱疲，累得说不出话来。不，与其说是疲劳，不如说是接近麻痹状态。

    和欧璐芝的死完全不同，这次大家眼睁睁地看到卡痛苦倒地，挣扎断气。这种活生生的经验，以及过度反常的崩溃感，反而钝化了他们的神经。

    目瞪口呆，凝望半空的阿嘉莎和陆路；双手托腮，叹息连连的凡斯；忘了吸烟，直盯天窗的爱伦坡；紧闭双目，面色凝然的艾勒里。

    天窗没照入一丝月光，偶尔闪过几道灯塔的光切开外面的黑暗。彷佛有生命一般，晃动着火焰的油灯。打过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打过来，从远方重复着单调韵律的波浪声……

    『该做个结束了，我好困。』懒洋洋地撑开眼皮，艾勒里开口说。

    『——我赞成。』爱伦坡慢了半拍回答，其它三人也逐渐恢复神志。

    『我只知道一定是某种毒物，至于毒的种类就不清楚了。』

    『不能猜测吗？』

    『这个——』爱伦坡两道浓眉聚成八字形。『从毒发快速的情况来看，是种毒性极强的药剂。由于曾经引起呼吸困难与痉挛现象，神经毒的可疑性最大。主要毒物中较有可能的，首推氰酸、番木鳖硷、阿托品，其次是尼古丁或砒素。不过，阿托品和尼古丁会使瞳孔放大，死者并没有这种状况。若是氰酸，会散发一股杏仁般的独特气味。因此——，我想多半是番木鳌硷或砒素。』

    桌上六个杯子，仍留着未暍完的咖啡。阿嘉莎边听爱伦坡的说明边注视这些杯子，突然噗哧笑出声来。『这下子，我是唯一的凶嫌了。』

    『不错，阿嘉莎。』艾勒里淡然接受此意见。

    『真的是你吗？』

    『如果我否认，你们会相信吗？』

    『恐怕很难。』

    『说的也是。』

    两人小声对笑着。包括他们在内——在场众人都感觉到笑声中所合的反常舆诡谲。

    『你们两个别这样。』

    爱伦坡沈着嗓子劝阻，叼起一根香烟后把整盒烟递给艾勒里。

    『现在是认真思考的时候。』

    『我知道，没人喜欢乱开玩笑。』推回烟盒，艾勒里从衬衫口袋掏出自己的赛拉姆烟，取出一根，在桌面轻敲着。『首先，确认一下事实——

    『卡自己开口要咖啡，阿嘉莎到厨房时其它人都在这里。从烧开水、泡咖啡、把杯子放在托盘上，到阿嘉莎回到座位，大约是十五分钟。然后，阿嘉莎把托盘放在桌上。托盘上的物件，正确地说有六杯咖啡、砂糖盒、奶精罐，还有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七根汤匙，其中一根是用来调奶精的。对吧？』

    阿嘉莎认真地点头。

    『下个问题是拿杯子的顺序。第一个是我，然后呢？』

    『是我。』陆路答道。

    『卡和我差不多同时拿。』

    『再来大概是我。』爱伦坡说。

    『然后我拿，连托盘一起交给凡斯。是不是这样？凡斯？』

    『嗯，没错。』

    『好，再确定一次。依照顺序是我、陆路和卡、爱伦坡、阿嘉莎、凡斯。』艾勒里嘴角咬着香烟，点上火。『现在想想看，有机会在卡的杯子里下毒的是谁？首先必须怀疑的，还是阿嘉莎。』

    『可是，我也有可能拿到下了毒的杯子。再说，我怎么确定卡会拿到毒杯呢？』阿嘉莎以冷峻的声音，提出反驳。『如果我是凶手，下毒后应该会主动分配咖啡。』

    『对呀！你一向都会分配咖啡的，这次怎么反常了？』

    『没心情。』

    『哦。不过，阿嘉莎，有件事还是非说不可。或许凶手不是针对着卡下毒手，如果他的最终目的是杀了我们每一个人，谁是「第二个被害者」并不重要。』

    『卡倒霉正好碰上是吗？』

    『这样分析比较合逻辑。卡左右的座位是空的，他拿杯子时应该谁也没有机会下毒。因此，还是你嫌疑最大。』

    『砂糖和奶精也可以下毒呀！』

    『不，你不是加了奶精吗？可见里头没有问题。卡和我喝咖啡邢不加东西，所以砂糖里下毒也不能成立。同样地，我们当然都没动过汤匙。』

    『等一下，艾勒里。』插嘴的是陆路。

    『当时，我一直看着阿嘉莎学姐泡咖啡。因为厨房的门敞开着，我的座位正好面对那个方向，以角度来说，可以把阿嘉莎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况且柜台上点着蜡烛，应该不会看错。可是，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动作。』

    『话虽如此，却不能当做决定性的证言。从桌子到厨房柜台的距离不算短，你不可能没有遗漏一点小动作。何况，当初你并不是存心监视阿嘉莎。』

    『对不起。』

    『不必道歉。』

    『不，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的确一直在监视阿嘉莎学姐。』

    『陆路？』阿嘉莎惊讶的眼神投注过来。陆路低下头，抖着声音一再道歉。『这——我并没有恶意。今天早上谋杀欧璐芝的凶手隐藏在我们当中，万一是阿嘉莎学姐，很可能在食物中动手脚。所以，晚餐的饼干、罐头和果汁——我吃得很担心。对我来说，满不在手地第一个吃的艾勒里简直有问题。』

    『原来如此。』艾勒里撇撇嘴，露出一丝苦笑。

    『那么，陆路，你现在能断言阿嘉莎绝对不是凶手吗？』

    『这……』

    『事实上，卡已经死了。因此，一定有人下毒，你总不会说卡是自杀死的吧？』

    『这个……』

    『所以，我刚才说过，艾勒里。如果我是凶手，怎么避免喝到那杯毒咖啡？我自己的咖啡都喝了。』

    艾勒里在十角形烟灰缸裹捺熄快吸完的赛拉姆香烟，慢慢眨了几下眼睛。

    『只有六个杯子，记住毒杯的位置并不困难。你拿了自己的一杯，把最后一杯交给凡斯。假如剩下的两杯中一杯是有毒的，可以故意把有毒的给别人。万一毒杯子到了自己手中，你大可不喝。』

    『不是我！』晃动着凌乱的长发，阿嘉莎把头摇得像个搏浪鼓，扳着桌沿的皙白手指征徽颤抖。

    『艾勒里？』凡斯突然开口。

    『我只是在想，如果阿嘉莎是凶手，怎么可能——在自己首先会被怀疑的不利机会下贸然下手？阿嘉莎不是那么笨的人——爱伦坡，你觉得呢？』

    『我赞成。』一面答着，爱伦坡转向艾勒里。

    『大厅的唯一光源，就是桌上这盏灯。我想，大概没有人会留意别人从托盘拿杯子的手吧？』

    『你想说什么？爱伦坡。』

    『艾勒里，第一个拿杯子的是你。乘机把藏着的毒药放入旁边的杯子，并不是不可能。怎么样？魔术师。』

    『哈哈，怀疑到我头上来了。』没有流露一丝慌张的神情，艾勒里只是苦笑。『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说我没有干。』

    『这只是假设，不能完全相信。当然还有其它可能性，例如卡未喝咖啡前就已中毒。』

    『你是指迟溶性胶囊？』

    『不错。』

    『这么说，你成了最可疑的人，大夫？况且一般人拿不到砒素或番木鳖硷之类的毒物。除了医学院的你、理学院的凡斯、药学系的阿嘉莎……。我和陆路是文学院，跟放剧药和毒药的研究室无缘。』

    『只要有心，任何人都拿得到手，我们学校的研究室和实验室，管理状态根本不严格，随便假扮农学院或工学院的小生，大可自由出入，绝对不会有人千涉。而且——你不是说过有个亲戚在O市开药房吗，艾勒里？』

    艾勒里轻吹了声口哨。『你的记性真好。』

    『总之，僵在这儿讨论获得药品的方法，根本毫无意义。』爱伦坡欠欠身子，说道：『关于如何下毒，还有一个可能性。我想各位不会没想到，就是预先把毒药涂在一个杯子上。这么一来，大家都机会均等。』

    『一点也没错。』艾勒里带着微笑，撩起额前的头发。阿嘉莎忿忿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当然，别小看人。』

    『好可恶，既然如此，刚才还一直拿我当凶手……』

    『我本想连其它人也一个个轮流欺负的。』

    『你心理有毛病。』

    『我们现在处在这种非常的状况之下，要我有平常的心理那才怪吧！』

    『你怎么……』

    『算了，阿嘉莎，我有事问你。』

    『这次又是什么？』

    『只是确定一下。泡咖啡前，你有没有洗过杯子？』

    『没洗。』

    『最后一次是何时洗的？』

    『探索岛屿回来后不是喝过茶吗？从那时以后，洗好的杯子就一直放在厨房柜台上……』

    『欧璐芝的第七个杯子也放在一起？』

    『不，欧璐芝的杯子已经收进餐具架，因为看了心里难过……』

    『好，现在预先下毒的可能性更大了。只要傍晚时分到厨房去，在六个杯子中的一个涂上毒药便大功告成。这种机会每个人都有，是吧？』

    『可是，艾勒里。』陆路说道：『如果这样，凶手如何分辨有毒的杯子？当时，大家不是都喝了咖啡吗？』

    『一定有什么记号。』

    『记号？』

    『对，可能有个杯子有缺口或褪色现象——』

    说着，艾勒里伸手拿起卡用过的苔绿色杯子。

    『有什么吗？』

    『等一下——咦，奇怪……』艾勒里不解地偏着头，把杯子交给陆路。『你也查查看好吗？依我看，好像和其它杯子没有两样……』

    『真的？』

    『有没有很小的缺口？』阿嘉莎问道。

    『——没有，一点也没有。用放大镜看，也许会发现一点点小缺口……』

    『别开玩笑，我看看。』这回杯子传到阿嘉莎手中。

    『——真的，没有任何记号。』

    『那么，事先涂毒的可能性就不能成立了？』

    艾勒里一脸不满意的表情，抚弄着鬓边发丝。

    『这样一来，只剩下刚才那三种方法，凶手不是阿嘉莎就是我，再不然就是事先让卡腋下毒胶囊的人……』

    『不管怎么说，现在决定下毒方法和凶手似乎有困难。』爱伦坡表示意见。艾勒里再度拿起阿嘉莎放在桌上的杯子，在手边细细审视，接着说：『若是外来凶手干的，即使杯子没有记号也不会构成影响……』

    『你说什么，艾勒里？』

    『不，』艾勒里的视线离开杯子，说道：『目前，最合人担心的还是动机。首先必须想到，凶手和摆那些塑胶板的神秘人物一定是同一人。他——或者她打算除掉我们当中至少五个人。所谓五人，是假设「侦探」不成为「第六个被害者」的情况而言……』

    『那是什么样的动机……』陆路叹息着吐出这句话。艾勒里断然说道：『一定有动机，即使是出于极端不正常的情况。』

    『凶手是疯子！』阿嘉莎高声叫道。

    『我们不可能知道疯子所想的事！』

    『是疯子吗？』艾勒里心有不甘地说着，边抬腕看表。『天快亮了，各位打算怎么样？』

    『不能不睡一下，以疲倦的头脑继续讨论也得不到答案。』

    『是呀！爱伦坡，我快撑不住了。』

    艾勒里揉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言不发，插着腰就想回房。

    『等一下，艾勒里。』爱伦坡叫住了他。

    『大家一起睡不是比较好吗？』

    『不要，我才不要。』阿嘉莎害怕地环视众人。

    『万一睡在旁边的是凶手怎么办？一想到凶手伸手就可以掐住脖子，我就毛骨悚然。』

    『凶手不敢向身边的人下手吧？难道不怕马上会被抓到？』

    『你敢保证不会吗？爱伦坡。我可不愿在凶手被抓到之前，先送掉自己一条命！』阿嘉莎哭丧着脸，推倒椅子站了起来。

    『等一等，阿嘉莎。』

    『不要！我谁也不相信！』于是，阿嘉莎逃命似的消失在自己门口。默默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后，爱伦坡长叹一声说道：『她快要崩溃了。』

    『那当然。』艾勒里摊开两手，无奈地耸耸肩。『老实说，我和阿嘉莎同样心情。我也要一个人睡。』

    『我也是。』陆路眼镜下的眼睛布满血丝。当凡斯也接着站起来时，爱伦坡只好抓抓头发说：

    『大家要小心门窗。』

    『知道了。』

    艾勒里看了一下通往玄关的门，吐出一句话。

    『我也害怕得很。』

    第六章

    暮色已近。

    逐渐阴暗的海——江南站在堤防上，眺望仿佛融入海中的朦胧岛影。海洋稍下万，岛田正弯着修长的身子，与垂钓的孩童们嬉闹着。

    结果，两人还是到了这里——S区。

    中村青司果真活着？——今日走访此地的目的，是为了寻找支持昨天所下结论的正确解答。同时，也打算再度观察问题的角岛。

    然而——费了半天工夫请教附近居民及渔夫的结果，只是得到一些没有事实根据的鬼故事。既然对实质上的推理没有任何进展，两人便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当地，在港口附近稍事休息。

    江南叼着烟拦腰坐下，伸直酸麻的脚。一面聆听拍击耳边的波浪声，一面凝望蓝色牛仔裤与橄榄绿罩衫打扮的岛田背影。他向孩童们借来钓竿，扬着无邪的语调大声说笑，一点也不像个年近四十的男人。

    真是个怪人，江南思忖着。想起昨夜岛田与守须间意外的尴尬气氛，不禁叹了一口气。

    岛田和守须个性截然不同，倘若岛田是阳，守须便是阴。在内向拘谨的守须眼中，岛田的开放性与过度执着本身兴趣的言行举止，充分反映出轻率无礼的劣根性。或许因为岛田年纪比守须和江南大得多，所以更加引起守须些微的反感。至于岛田方面，守须骑墙派的乡愿作风，着实让人不敢领教……。

    "岛田，该走了吧！"不一会儿，江南从上头叫道。"回程不是也要一个多钟头吗？"

    "好，我马上来。"岛田把钓竽还给孩子们，挥手道别。然后，修长的腿飞奔而上。

    "你真喜欢小孩。"

    "别挖苦我，年轻不是很好吗？"岛田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快活地笑着。

    沿着堤边小径走下去，两人并肩聊了起来。

    "结果什么也没找到。"

    "哦，是吗？"岛田带笑说道："不是听到许多鬼故事吗？"

    "那种故事到处都是，有什么稀奇。只要有人死于非命，马上就会有一箩筐的鬼故事。"

    "不，我倒觉得事实隐藏在那些传言背后。"

    路边有个黝黑的强壮年轻人，正以和外貌极不谐调的灵巧双手补缀渔网。看来还不到二十岁，热心专注的表情残留着几许少年的稚气。

    "我说，江南，我不得不祈祷你的伙伴——不，以前的伙伴们，不会被角岛的幽灵所残害。"岛田忽然说。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角岛幽类的真面目，不是别的，正是已死的中村青司。青司如果括着，应该还在岛上。可惜你以前那些伙伴并不知情——"

    "但是，这……"

    "先生！"耳边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两人惊讶地回过头。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位补网的年轻人。

    "你们认识到岛上去的大学生？"手拿着网，年轻人大声问道。

    "是呀！"岛田毫不犹豫地回答，立刻快步走向年轻人。

    "你知道他们的事？"

    "我参和我送他们去的，说好这个礼拜二去接他们回来。"

    "是吗！"兴奋的声音迸弹而出，岛田在年轻人旁边蹲下来。

    "那么，他们当时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哇……他们全都兴高采烈的。我真不懂，那种荒岛有什么好玩？"年轻人说话口吻淳朴，望着岛田的眼睛流露真挚的光芒。抓抓蓄着短发的头，厚唇间露出雪白的牙齿。

    "你们在调查鬼故事？"

    "嗯？——哦，可以这么说。哎，你看过故事中的幽灵吗？"

    "没有，那只是传说，我不相信有鬼。"

    "鬼和幽灵不一样。"

    "有这种事？"

    "幽灵比较接近所谓的鬼魂。"

    "哦，原来如此。"

    "知道是谁的鬼魂吗？"

    "就是中村青司嘛！还有他的太太。"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中村青司可能远活在角岛？"

    年轻人诧异地眨巴着眼，说道："还活着？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所以才会变成鬼魂吗？"

    "也许没死。"岛田的口气非常认真。"比方说，有人看到十角馆有火光，说不定就是青司点的。与其说看见鬼魂，不如推测他还活着来得实际。又有人说汽艇在岛屿附近沉没，或许是那些钓客发现了青司而被灭口。"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年轻人觉得可笑似的，笑着说："你完全搞错了，先生。我亲眼看见汽艇翻覆的。"

    "什么？"

    "那天风浪很大，我正好在那附近，跟他们说那边钓不到什么鱼，劝他们不要去。可是他们不听，一定要出海。结果还没靠近岛，就被大浪打翻了船。老一辈的说是鬼魂作祟，其实那只是单纯的意外事件。你刚才说钓鱼的人被灭口，可是根本没有人死，汽艇上的人马上被救起来了。"

    在旁倾听的江南，不禁迸出笑声。岛田没趣地嘟起嘴唇，说道："那就删掉汽艇的事吧！不过，我仍然觉得青司没有死。"

    "他如果没死，好端端地住在岛上，那么食物的来源从何而来？"

    "有汽艇呀！他可以躲在某个地方，偶尔到这边采购所需物品。"

    "这个嘛——"年轻人歪着头思忖着。

    "你觉得不可能？"

    "很难说。如果夜里从丁崎背后上来，并不是不可能。那边几乎没有路过的人——可是船系在岸边，迟早会有人发现。"

    "他可以把船藏起来。不管怎么说，只要风浪不大，汽艇总可以畅行无阻吧？"

    "对，像现在这种气候，船上装个引擎就能够到处去了。"

    "唔。"满足地哼着，岛田很有劲地站起来。

    "谢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是吗？——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岛田向年轻人挥挥手，焕发地走向先前停在路边的车子。江南连忙追上，和他并肩走在一块儿。

    "怎么样，江南，这不是一大收获吗？"

    这句"一大收获"意义何在……江南实在想不透，但是至少不能否定青司生存的可能性。

    江南含糊地应答着，抬眼注视堤防左边笼罩在暮色中的大海。

    不过——，他暗自思忖。

    （那些家伙也真是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跑到问题地点去。但愿他们平安无事……）

    黄昏深处，角岛的黑影在静默中逐渐淡去。

    第七章

    1

    人的谈话声传入耳中。

    并不是很嘈杂的声音，也不是从近处传来。熟悉的声调，熟悉的颜色，背後持续响著昔效般的水声——波浪吗？对，是波浪声……。

    他逐渐由睡梦中被掬起。然後——睁眼的刹那•觉察自己僵著身子卧在充满尘埃味的牀铺上。

    探手摸索到眼镜，仰躺著戴上。映入清晰视界中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他无力地叹息了。

    （是十角馆……）

    太阳穴抽痛著，伴随而来的是片片不愿想起的记忆。思潮彻涌，历历光景不断浮现脑海。

    仿佛对待易碎品似的轻轻摇头，他下了牀迟钝地换着衣服。走到窗口揭开紧系拴环的带子，取下挂钩，敞开内外两层窗户。

    荒芜的草地，倾倒的松木，以及泼洒淡墨股低沈的天空……。

    伸直颓然垂下的双手，勉强做了个深呼吸，换过胸中混浊的空气後，关上窗，拴好挂钩，并且绑紧系带，这才迈步走出厉间。

    大厅里，谈话的是艾勒里和凡斯。阿嘉莎及爱伦坡也已经起身，在厨房裏忙著。

    『早，陆路，平安比什么都好。』艾勒里指著陆路斜後方，说话口气也不像开玩笑。

    『嗯？』陆路回头一看，不禁愕然托起镜框细瞧。

    [第二个被害者]              

    卡的房门与眼睛齐高处，和欧璐芝遇害时同样位置，贴著要命的塑胶板，遮住了卡的名牌。

    『凶手真是说到做到，一点不含糊。』陆路倒退著离开门口，望向跷腿坐在椅上的艾勒里。『其余的塑胶板还在厨房抽屉吗？』

    『对——你的意思是处理掉比较好？』

    艾勒里把已经摆在桌上的塑胶板，全部推向陆路。数一数，塑胶板共有六块。

    『这……』

    『你也看到了，「第二个被害者」的塑胶板还在这裏，真是设想周到。凶手一定以为真的出人命後。我们当然会留意最初摆在桌上的这些塑胶板，所以另外多准备了同样的一份。

    『接下来的事，不要告诉阿嘉莎——』艾勒里压低声音，向陆路招手。

    『为什么不要告诉她？』

    『如果让她知道，会使事情更难处理。这是她起牀前发生的事，我和凡斯及爱伦坡三人商量後，决定暂时瞒著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认为呢？』

    『我……』

    『是爱伦坡发现的。他下午起牀後，洗脸时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瞥了一下裏面的浴室。结果——』

    『发现了什么是吗？』

    『对，浴缸裏有只血淋淋的手。』

    『什么？』陆路失声叫道，连忙掩住了口。『那是欧璐芝的……』

    『不，不是欧璐芝的手。』

    『那么是谁的……』

    『卡的。卡的左手被切下来丢在那儿。』

    『怎么……』

    『今天早上我们睡得正熟时，凶手可能来过了。卡的房间没上锁，谁都可以潜进去切下尸体的手。只要多花点时间，连阿嘉莎也办得到。』

    『手腕现在在那儿？』

    『已经放回卡的牀上。警察一时来不了，总不能一直丢在那裏吧？』

    『可是，为什么——』陆路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凶手为何这么做……』

    『其中必有缘故。』

    『又是「模仿」？可是……』

    这时，阿嘉莎和爱伦坡走出厨房，开始整理餐桌。通心粉、乳酪面包、布丁、沙拉，还有汤。

    陆路坐在座位上看看表，已经将近三点。昨天只吃了一餐，照理说应该早已饥肠辘辘，如今却毫无食欲。

    『陆路？有爱伦坡在旁监视著，放心吃吧！餐具也全都洗过了，不会有问题。你总不会认为爱伦坡和我是共犯吧？』阿嘉莎讽刺地说，并且稍微笑了笑，然而眼神流露些许不自然。可能是没睡好，脸上虽然化了淡淡的粧，依然掩饰不住满脸倦意。就连蔷薇色的口红，也比平常逊色许多。

    2

    吃过午餐，五人结伴走向蓝屋废墟。

    昔口建坪几达百坪的地面，覆盖厚厚的灰土与瓦砾。环绕四周的深绿松树当中，混杂许多褐色枯木。沈重低垂的天空，阴郁晃动的海……。

    一切都是那么的沈闷，令人忍不住想泼洒整桶白漆，抹去所有的晦暗与阴沈。

    废墟西边的断屋并不算高，可以看见丁畸一带。围绕建地的松林中间有段短短的小路，通往崖下岩区的狭窄混凝土台阶。

    他们站在屋上，开始探寻接近岛屿的船只踪影。这时有个离群的人折回瓦砾堆中，是艾勒里。他踩著废墟，忽而踢踢散落的瓦砾，忽而蹲下四处摸索。

    『你在干什么？艾勒里！』凡斯从断崖那头，大声问道。艾勒里笑著回答：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昨晚不是说过了吗？可能有地下室。』

    崖上的四人讶异地彼此对看，缓步走向蹲在瓦砾中的艾勒里这边。

    『——咦？』艾勒里咕哝著，摸到一片一公尺平方的污黑板状物。『这个——有移动过的痕迹。』

    那好像是烧毁的墙壁一部分，有些地方还残留著一点蓝色磁砗。正想用力拉动，不料轻轻一试就掀开了。

    『找到了！』艾勒里高声欢呼。

    墙板下面是个方形洞穴，开着漆黑的洞门。一段狭窄的混凝土台阶，伸向黑暗深处。无疑的，一定是没烧掉的蓝屋地下宅入口。

    艾勒里反方向放倒拉起的木板，掏出上衣口袋裏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迫不及待地便想踏入洞中。

    『小心塌下去。』爱伦坡担心的声音扬起。

    『我知道，没问——』回答突然中断，刹那间，艾勒里修长的身体晃了一下。哇——随著叫声，他的身体倒向黑暗中，仿佛被磁铁吸入似的，顿时不见踪影。

    『艾勒里！』四人同声叫道。凡斯一个箭步，就想随艾勒里後头追去。

    『等等，几斯，跳下去太危险了。』爱伦坡匆匆制止。

    『可是，爱伦坡……』

    『我先下去。』爱伦歧抛掉夹在指间的香烟，从夹克口袋摸出小型钢笔式手电筒，小心翼翼地步下台阶。

    『艾勒里！』一面朝黑暗中叫喊，一面强弯身子踩下第二级台阶。在这儿，他突然站定不动。

    『这裏——拉了根天蚕丝线，艾勒里八成是在这儿绊倒的。』

    陷阱正好设在人的小腿等高处，除非凝神细看，否则不容易发现左右墙壁管路间，绑了根细而坚韧的丝线。

    爱伦坡谨慎地跨过陷阱，稍微加快动作。下头的黑暗裏，亮著艾勒里手电筒微黄的光圈。

    『凡斯，陆路，下来吧！小心那根丝线——艾勒里，你在那裏？』

    台阶底下，艾勒里摔倒在那儿。爱伦坡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筒，照著随後下来的二人脚边，又问：『喂，艾勒里，没事吧？』

    蹲坐在混凝土地的艾勒里断断续续地答著不要紧，随即抱住右足踝呻吟不已。『脚好像受伤了……』

    『有没有撞到头？』

    『——不知道。』

    不久，凡斯和陆路下来了。

    『帮个忙。』爱伦坡说著，拉起艾勒里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等一下，爱伦坡。』艾勒里喘著气说道。『我没关系——先查查地下室的情形。』

    陆路从爱伦坡手中接过手电筒，环照整个空间。

    地下室约十张榻榻米大，周围墙壁及天花板都是剥落的混凝土，露出几条肮脏的管子。裏头只有一具庞大的自用发电机，此外不见任何显眼的东西。木板片、罐子、水桶、破布……之类的杂物，凌乱地散放一地。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艾勒里。』

    『什么也没有？』在爱伦坡与凡斯扶持下，艾勒里撑着站起身子，目光追逐手电筒的光线，喃喃低语著，良久才挥去失望，逐渐平复心情。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陆路，仔细看看地板。』

    陆路依言，再照了一次地下室所有地面。

    『啊……这……』

    从四人站立的台阶口附近。画个半径不及两公尺的圆弧——这个范围以内，没有掉落任何散乱的杂物。更奇怪的是，圆弧内连应有的积灰与尘埃也几乎看不见。

    『怎么样？是不是太不自然了？显然有清扫过的痕迹。』  艾勒里苍白的脸上，浮现不合时宜的微笑。『一定有人在这儿活动。』

    3

    『不怎么严重。头也没撞到……』爱伦坡边为艾勒里的右脚疗伤，边说道。

    『只是轻微的挫伤和擦伤，冷敷一个晚上就没事了。算你这小子走运，倒楣的早就一命呜呼罗！』

    『大概是紧要关头护住了头。』艾勒里咬著嘴唇，又说：『我真差劲，太轻率了。应该反省，怎么会轻易落入对方的圈套？』

    这时，五人已经回到十角馆大厅。

    艾勒里靠着墙，伤脚轻放地板上接受爱伦坡的治疗。其他三人也没坐下，不安地看着他们。

    『大厅的门最好用绳子从里面绑住，尤其是日落以後，大家绝对不要出去，困为有人要我们的命。』

    『艾勒里，我实在不敢相信。』从蓝屋遗迹回来的路上，听艾勒里提起中村青司就是凶手时，阿嘉莎不禁混乱了。『中村青司还活着，真的有这种事……』

    『刚才在地下室发生的事，不就是证据吗？至少可以确定，最近的确有人躲在那儿。这个人料准了我们终究会发现地下室，所以在台阶口设下陷阱。如果运气不好，我现在已经成为「第三个被害者」了。』

    『好。行了，艾勒里。』扎好绷带，爱伦坡拍拍艾勒里的大腿。『今天晚上不要到处走动。』

    『谢了，医生——咦，你上那儿去？』

    『我得先确定一件事』爱伦坡越过大厅，消失在往玄关的门边。不到一分钟，又回到大厅说道：

    『果然不出所料。』

    『怎麽了？』

    『刚才那根天蚕丝是我的。』

    『你的？怎麽说……』

    『是钓鱼线。我们来到那天，我把钓具箱放在玄关大厅。刚刚去检查的结果。里头最粗那卷约线不见了。』

    『原来如此。』艾勒里直起左膝，双手抱住，继而说道：『玄关大门不能上锁，无论青司或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偷走钓线当然不成问题。』

    『可是，艾勒里。』爱伦坡坐在椅子上，点了根香烟。『你能断定青司还活着，而且是凶手？』

    『大夫反对？』

    『虽然不是全无可能……。但是这样就断定凶手是外来者未免过於危险，我有异议。』

    『哦？』艾勒里倚着墙，抬头注视爱伦坡。

    『看来爱伦坡先生希望是我们当中的人干的。』

    『我不愿这麽想，但我觉得这方面疑点较强。所以艾勒里，我提议调查所有的房间。』

    『检查行李？』

    『对。凶手应该还有一份塑胶板、欧璐芝被切掉的手、某些刀刃，说不定还可找到剩下的毒药。』

    『嗯，这个意见很好。不过，爱伦坡，如果你是凶手，会把那些获罪的证物放在自己房间吗？换成我，早就藏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了。』

    『可是，查一下无妨……』

    『爱伦坡。』这时，凡斯开口了。『这样不是比较危险吗？』

    『什麽危险？』

    『我是说——假如凶手在我们五人当中，不也一起检查房间吗？这样一来，岂不公然为凶手制造进入别人房间的机会？』

    『凡斯说得有理。』阿嘉莎附和道。

    『谁也不准进我的房间。万一当我们忙着检查房间时，凶手暗中把物证藏到别人房里，或者设下什麽陷阱……』

    『陆路，你觉得呢？』爱伦坡皱着眉头发问。

    『我只觉得——这座十角馆本身很惹人厌……』陆路垂脸，缓缓摇着头。

    『上次不晓得谁说过，看着墙壁眼睛很不舒服。不只是眼睛——我觉得连头脑都不清楚了……』

    4

    『要盐吗？你刚刚摆到那边去了。』凡斯很客气地向正在尝汤的味道，拿着小汤匙东张西望的阿嘉莎轻声说道。

    『你倒看得很仔细。』阿嘉莎回过头，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真是个尽职的监视人。』

    她冷冷地讽刺着，但是声音并不带霸气。几番折腾，眼周已经浮现明显的黑圈。

    这里是十角馆的厨房。

    在大厅移来的油灯微光映照下，阿事莎忙着准备晚餐，在旁边的是负责监视的凡斯。其他二人坐在大厅那头不时从敞开的门窥探动静。

    好像有意借工作把脑中所想全部驱逐出境似的，阿嘉莎显得格外忙碌。然而心不在焉的结果，使她手忙脚乱，一再出错。

    『糖在这儿，阿嘉莎。』没多久，凡斯又说。阿嘉莎身子一震，横眉竖目地瞪着凡斯。

    『你不要太过分！』她两手拢起扎着头巾的头发，尖着嗓子叫道。

    『要是不敢吃我弄的东西，你们大可去吃罐头或其他东西！』

    『阿嘉莎，别误会……』

    『我受够了！』阿嘉莎拿起小盘子，向凡斯丢过去。盘子掠过凡斯的手臂，摔破在後头的电冰箱旁边。大厅里的三人听到声响，惊愕地跑了过来。

    『我不是凶手，我最明白！』阿嘉莎紧握双拳，身子激烈地左右摇晃，同时大声喊叫着。『凶手是我们当中的一个，为什麽单单监视我？我绝对不是凶手！』

    『阿嘉莎！』艾勒里和爱伦坡异口同声叫道。

    『这算什麽？派人这样监视我，如果有人吃饭死了，是不是又要怪到我头上！你们全拿我当凶手！』

    『阿嘉莎，冷静点。』爱伦坡喝道，并且上前一步。『没有人这样想，你先静下来。』

    『别靠近我！』

    阿嘉莎瞪着眼珠子，畏怯地倒退。『不要过来——我知道，你们串通好了。你们四个人共谋，杀了欧璐芝和卡，现在轮到我了？』

    『阿里莎，镇定一点。』

    『那……那麽希望我是凶手，我就成全你们吧！当了「杀人凶手」，就不会成为被害人了——啊，可怜的欧璐芝……可怜的卡……。对，我是凶手，迟早会杀了你们的！』

    四人好不容易才把完全失去理智，手脚乱舞的阿嘉莎制住，连拖带拉地来到大厅，勉强她坐在椅子上。

    『我不要，我不要……』阿嘉莎虚脱似的垂下肩膀，空洞的眼脸瞟着半空。不一会见，突然趴在桌上，全身发抖。『我要回家，求求你们……。我好累，让我回去……』

    『阿嘉莎？』

    『……我要回去，我可以游泳回去……』

    『阿嘉莎，镇定点，深呼吸。』爱伦坡厚实的手掌抚在她背後，安慰道，『听着，阿嘉莎。没有人认为你是凶手，也没有人会杀你……』

    阿嘉莎好像小孩子闹别扭似的，伏在桌上摇头。一再呓语般反覆说着要回家，不久转为虚弱的啜泣声。

    经过良久，她突地抬起头，以沙哑而平板的声音说：『我要去准备晚饭了。』

    『没关系，回头有人会做，你休息吧！』

    『不要！』阿嘉莎甩开爱伦坡的手。『我不是凶手……』

    用餐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无可否认地，一开日必定提到命案。他们的沉默显然是一种逃避现实，或许也含有不愿再度刺激阿嘉莎的体贴。当然，谁也不希望呈半失心状态的唯一女性精神恍惚，甚至发生意外。

    『待会儿我们来收拾，阿嘉莎，你去休息吧！』爱伦坡柔和的声音在耳边扬起。阿嘉莎燃起一向不在人前抽的烟，茫然凝视飘动的烟气，一张毫然表情的脸愣愣向着爱伦坡。

    『如果睡不着，我有药。没骗你，服了比较好睡。』

    瞬间，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戒神色。『药？——我不要！』

    『别担心，只是普通的安眠药。』

    『我不要！绝对不要！』

    『我明白了。那麽，这样吧。看着，阿嘉莎。』

    爱伦坡从挂在椅子上的布包里拿出小药瓶，倒出两颗掰色药片放在手中。然後把两颗药掰开，其中两个半颗递给阿嘉莎。

    『现在我在你面前服下这两个半颗，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阿嘉莎默默盯着手中药片考虑再三，这才点了头。

    『好，乖孩子。』爱伦坡络腮胡底下浮现笨拙的笑容，一口吞服手中所剩的药片。『瞧，没事吧？该你了，阿嘉莎。』

    『——我还是睡不着……』

    『这也难怪，你太紧张了。』

    『今天早上也是——卡的声音一直在我耳边作响……。好不容易要睡着了，隔壁卡的房间又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知道。服了药以後，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觉了。』

    『真的？』

    『嗯，马上就会觉得困。』

    阿里莎终於把药含在口中，闭着眼睛吞下去。

    『谢谢……』她以毫无生气的眼神向爱伦坡微微一笑。

    『去睡吧，阿嘉莎，记得关好门窗。』

    『——嗯。谢谢你，爱伦坡。』

    目送阿嘉莎身影消失後，四人不禁松了一口气。

    『很有名医的架势，爱伦坡，将来你一定是个好医生。』摇晃夹在指间的香烟，艾勒里轻笑着。

    『受不了，连阿嘉莎女王都几乎崩溃。到了明天，我们当中不晓得又有谁要出毛病了。』

    『够了，艾勒里，别开玩笑。』

    『就是得开开玩笑。』艾勒里耸耸肩膀。『如果凡事太严肃，连我都会发疯。别忘了，我今天也差点没命哩！』

    『假如那是你自己唱的独角戏怩？』

    『什么？——算了，跟你计较也没用。要是这样，当然我也可以说阿嘉莎的演技不错。』

    『倘若凶手是自己人，任何人都有嫌疑。』凡斯咬着指甲，说道：『只有自己才能确信自己不是凶手。总而言之，自己的性命自己保护。』

    『唉……这到底是为什麽？』陆路摘下眼镜丢在桌上，痛苦地抱着头。

    『喂，该不会连你也要歇斯底里了吧？』

    『我没那种精力，艾勒里——凶手究竟为什麽掀起这一连串疯狂的事？不管是我们当中的一个，或是中村青司……到底动机何在？』瞪着小圆眼睛的陆路，脸上充满悲怆。

    『动机——』艾勒里低喃着。

    『应该有才对。』

    『我反对青司就是凶手的说法。』凡斯愠怒地说道。

    『青司没死全是艾勒里的想象，不能采信。假设那是事实，正如陆路所说，他为什麽要杀我们？太不合理了。』

    『青司……』每次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陆路心中总会涌起一股奇妙的不安。自从昨天艾勒里说『他』还活着以来，始终有这种感觉。

    注视桌上映着油灯火光的眼镜镜片，努力地设法从心底挖出一点什麽（是记忆吧？）；然而左思右想，总是不能成功。其中，似乎还掺杂者一丝更新的记忆，这一切的一切，使他有种无可奈何的焦急与烦躁。

    （到底是什么？）

    陆路心中反覆自问。

    新的记忆是抵达岛屿之後产生，这一点倒是不会错。可能自己在无意识中从某处见到了什麽，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

    起床时就有的头痛否持续到现在。别想了，今天先睡个好觉再说，陆路思忖着，於是说：『爱伦坡学长，给我一颗药好吗？』

    『哦，好。才过七点——你想睡了？』

    『嗯，头痛得很……』

    『那麽，我也要睡了。』整瓶药交给陆路，爱伦坡叼着烟摇晃地站起来。

    『刚才吃的药开始生效了。』

    『爱伦坡，我也要。』凡斯慢慢从椅子上立起身于，说道。

    『好，一颗就够了，药效很强的——艾勒里，你要不要？』

    『不必，我睡得着。』

    不久，桌灯熄了，黑暗降临十角形大厅。

    第八章

    1

    "我真的可以一起去？"在从O市开往龟川的车上，江南叮咛似的问着。握着方向盘的岛田正视前方，点了两三次头说：

    "没关系，反正你认识千织，而且是这次怪信事件的被害人。要是什么都不让你知道，也太不够意思了。"

    "嗯，说的也是……"然而，守须恭一前一天的忠告依旧盘据在心。在纯粹自身好奇心的驱使下，主动地干涉别人的隐私，这样做是不是不道德……？

    岛田表示自己和红次郎的交情不浅，并非江南和守须所能想象，倒是守须的想法及态度未免过于拘谨。

    江南可以了解岛田的心情，对于守须一反常态的言行，自己也很难接受。想想还真奇怪，起初兴致勃勃参加推理游戏的守须，为何突然以不道德为由而改变态度？可是话虽如此，在走访红次郎不过数日的今天再度登门探询，心里总有股强烈的抗拒与内疚感。

    "如果你那么在意，江南，就当这几天来我们已经结为知己，你是被我硬拉着一起来的不就得了。"

    聆听岛田煞有介事地说着，江南暗自好笑，心想这人还真是有趣。

    这个男人不仅拥有旺盛的好奇心，更具备超人一等的敏锐观祭力与洞察力。至于守须前晚提示的青司生存说——他恐怕老早就想到了。

    守须和岛田间决定性的差异在于——守须是含有某种意味的保守派现实主义者；相反的，岛田则是梦幻少年式的浪漫主义者。经由深感兴趣的现实事件，促使他发挥奔放的想像力而引导出某种可能性，然后又将此可能性升华为一种梦想。对他来说，由此产生的梦想是否与真相吻合，或许已经不是本质上的问题……。

    车子在干道转弯，穿越熟悉的街道。

    风从半开的车窗吹入，夹带着温泉区独特的气味。尽管有人以"腐败的蛋味"形容，江南都不讨厌这种硫化氢元素所含的臭气。

    到达红次郎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岛田说，红次郎任教的高中已经开始放春假，即使遇上返校日，今天是周末应该早已回家，而且也平常很少外出。江南问起事先是否打电话告知拜访之事，岛田表示：

    "阿红喜欢不速之客，很奇怪吧？不过，当然得看来者是何人。"说着，眨巴眼睛笑了起来。

    据说由吉川诚一一手照料的院子里，繁花怒放一如往昔。缀满硕大白色营苞的樱枝，争相伸向屋顶两侧。走过石板路，脆弱的珍珠花掉落一地小花瓣。

    岛田按了门铃，马上有人应门。

    "是岛田吗？还有——你叫江南对吧？"

    红次郎今天穿了黑长裤和同色黑条纹衬衫，并且套上一件咖啡花纹毛衣，显得格外潇洒。

    他见到江南似乎不觉意外，带领两人走进屋内。

    岛田一进去，使坐在阳台边的藤椅上。江南则等红次郎招呼后，才并身沉坐沙发一隅。

    "今天找我，有何贵干？"红次郎一面冲泡红茶，一面问道。

    "来问一点事。"岛田将摇椅向前倾，两肘靠在膝上。

    "我先问你，阿红，你前天上那儿去了？"

    "前天？"红次郎不解地看着岛田。

    "学校放假了，这阵于我天天在家。"

    "是吗？前天——二十七日晚上，我们到这儿找你，可是没人应门。"

    "真不好意思，这两天赶着写一篇论文，所以暂时谢绝电话及访客。"

    "太差劲了，简直不够朋友。"

    "抱歉，早知道是你，一定开门。"红次郎递上两杯红茶，在江南对面的沙发坐下。"你想问些什么？江南陪你一道来，八成又是关于那封怪信的事？"

    "对，不过今天的目的稍有不同。"岛田吸了一口气，接着说："是想多打听一点千织的事。"

    红次郎端着杯子的手，突地停在嘴边。"千织的事？"

    "阿红，我的问题很唐突，如果不谅解大可打我。"说完，岛田单刀直入地问道。"千织是不是你的女儿？"

    "胡说，那有这种事。"红次郎不假思索，马上否认。然而，江南觉察他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不是吗？"

    "当然。"

    "唔——"岛田从藤椅上站起，坐到江南旁边。然后盯着怅然交叠双手的红次郎，又问："我知道问这种无礼的问题，你一定会生气。可是，阿红，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千织是不是你和和枝生的孩子？"

    "开玩笑也该有个程度。无凭无据，你怎能空口说白话？"

    "的确没有证据。不过，各种状况使我不得不这么推测。"

    "别说了。"

    "前天，我和江南走了一趟安心院，见到失踪园丁吉川的妻子。"

    "那又为什么……"

    "由于怪信的触发，使我觉得应该针对去年的角岛事件，做一番调查。我们所得的答案是中村青司没死，他就是那件命案的凶手。"

    "胡说八道，我哥哥死了，我亲眼看到他的尸体。"

    "焦黑的尸体，是吧？"

    "这……"

    "那是吉川诚一的尸体。青司是唯一凶手，他杀害和枝和北村夫妻后，以吉川当做替身活活烧死，自己却活了下来。"

    "你的想象力还是那么丰富。光凭想像，就把我和大嫂扯在一块儿了？"

    "正是如此。"岛田毫不畏怯，继续说："假定青司是凶手，那么，究竟什么缘故，逼使他陷入那  种精神状态呢？阿红，你曾经说过，令兄虽然热爱和枝，却是一种不寻常的爱法。他正值英年便隐居岛上，就是想把和枝留在自己身边，也就是把'她'软禁岛上。他能狠心杀害心爱的妻子，动机只有一个，就是嫉妒。"

    "你非以嫉妒为名，丑化我和大嫂的关系？"

    "从吉川妻子那边听来，青司好像不怎么疼爱自己的女儿。他既然热爱和枝，不可能不疼两人爱情的结晶，更何况是人见人爱的娇娇女干织……太矛盾了。这不就证明青司怀疑自己不是女儿的亲生父亲？"

    "我哥哥是个怪人。"

    "但是，他是个爱妻子的人。他之所以不疼爱妻子生的女儿，其中必定有缘故。

    "倘若我的假设成立，那么千织的亲生父亲是谁？若干状况暗示那个人就是你，阿红。幽禁岛上的和枝夫人，有可能和地接触的年轻男人，千织诞生前后你们兄弟的感情恶化……"

    "不像话！——够了吧，岛田？我只能否定，那些都不是事实。"红次郎生气地拿掉玳瑁边眼镜。"我说过好几次，大哥死了，绝不可能还活着——我和那件命案毫无瓜葛。"

    他的语气虽然坚定，眼睛却不敢正视岛田。无可掩饰地，搁在膝上的手一直微微发抖。

    "那么，阿红，再问一件事。"岛田开口说道。"去年九月十九日、蓝屋失火的前一夭，记得吗？平常很少喝酒的你，那天晚上突然打电话约我出去喝酒——那时，我们一连光顾好几家店，你喝得烂醉。依我看，你根本是借酒消愁。"

    "那——又怎么样？"

    "烂醉如泥的结果，你开始哭了。记得吗？然后我送你回家，两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当时你一面哭，一面喃喃反覆着，和枝，原谅我，原谅我……"

    "那又如何……"红次郎的脸色骤然大变。岛田接着说：

    "当时我也喝得差不多，所以没有进一步去想。案发后，因为正好有事缠身，无法深思那夜的事。但是，现在重新思索——"岛田深深叹口大气。"十九日晚上，你已经知道角岛的事，对不对？"

    "我怎么……"红次郎的头低得不能再低。"——我怎么会知道？"

    "凶手青司告诉你的。"岛田锐利的眼光审视红次郎。"和枝的尸体缺了左手腕，是青司切下来的。阿红，他是不是把切下的手腕送到你这儿来了？十九日收到手腕后，你担心发生丑闻，所以不敢报警。为了抒发内心的冲击，只好喝酒……"

    "我……我……"

    "至于你和和枝的关系及详情，我不知道也不想问。即使青司因此发狂，谁也没有权利责备你。只不过——十九日那天，如果你及时报警，或许能免除北村夫妻和吉川的死。你那天的沈默，毕竟也是一种罪孽吧？"

    "罪孽——"蓦地，红次郎站了起来。

    "阿红？"

    "好了，这就够了。"说着，红次郎将脸移开岛田的视线，以沮丧而迟钝的步伐踱向阳台。

    "那——"他指着院子里的紫藤架，说道。"那是千织出世那年种的。"

    2

    江南可能还没有回来，屋里并未开灯。

    看看手表，晚上十点十分。该不会已经睡了……。

    把摩托车停在公寓附近，守须恭一走进马路对面一家咖啡屋。

    这家咖啡屋营业到午夜十二点，平常这个时候多半挤满住宿附近的学生。可能受到春假的影响，店中客人稀稀落落。

    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守须点了杯咖啡。很快地，厚实的杯子盛满香浓可口的混合咖啡送上桌来。

    叹着咖啡，守须心想喝完这杯就该走了，并不是非见面不可，回头打通电话也可以。

    （那家伙应该改不了三分钟热度的毛病，现在恐怕已经厌倦侦探游戏了吧——）

    叼着烟，守须暗自思忖。

    最初，煽起江南好奇心的是那封信。死者的来信——的确，仅仅如此便已足够刺激他的心。况且又同时得知研究社那些人同赴角岛，当然更加使他蠢蠢欲动。所以才会专程到别府拜访红次郎，并且找自己商量……。但使江南的个性，热度升到这儿就差不多该减退了，难道……。

    脑海里浮现岛田洁的脸庞。

    那是个头脑灵活的人，绝对不是单纯的好奇心。无论如何，守须仍然无法接受他那种不像成人的探索心。

    对怪信发生兴趣是意料中事，因而探查去年那件命案也无可厚非。对推理小说迷来说，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

    对于自己建议走访吉川诚一之妻这件事，如今想来，依然懊悔不已。当时是怎么了，没有慎重考虑就脱口而出。乍见陌生人来访，针对背负杀人犯污名的失踪丈夫问长问短，吉川政子当时的心情又是如何？……．

    听了两人的报告后，守须提出自拟的青司生存说——其实，自己几乎不相信这种说法的可能性。所有的看法只是为了替这个畸形的推理侦探游戏打上休止符，所做的一种假设而已。

    不料提到动机时，岛田开始谈起和枝夫人和红次郎的关系，终于怀疑千织可能是红次郎的女儿。并且表示，打算找红次郎证实这一点……。

    烟刺痛了喉咙，守须难受地啜饮着咖啡。

    大约经过二十分钟，正想离开时，有辆车子停在江南的公寓门口。瞥见下车的人影，守须连忙起身。

    "江南！"他走出店门叫喊着，江南立刻挥手说道："果然是你，我就觉得那辆摩托车好眼熟。我们公寓里头，没人骑二五零越野摩托车。"

    停在路边沾了点污泥的摩托车，正是山叶XT二五零。

    "你特地来找我？"

    "不，路过这儿。"守须答着，拍拍挽在臂上的背包，然后努努下巴朝向绑在机车后架的画具袋"今天也去了国东，现在正要回去。"

    "画得怎么样？"

    "明天大概可以画好，完成后再请你来看。"

    "嗨，守须。"岛田下了驾驶座，一见守须使笑着打招呼。守须声音有点不自然，说道："今晚——今天上那儿去了？"

    "哦，到阿红——不，到别府兜风。唔，我和江南很投缘。今晚想到他屋里喝一杯……"

    在江南邀请下，岛田和守须一起进屋。七手八脚地收拾好凌乱的被褥，江南拿出摺叠式小桌子，开始准备威士忌酒。

    "守须，你喝不喝？"

    "不了，我骑摩托车。"

    岛田一进来就站在书架前，逐一审视成列的书名。守须盯着江南把冰块放入杯中的手，说道："那件事怎么样了？"

    "哦……"江南回答的声音透着诧异与踌躇。

    "昨天到S区去了一趟，只是看看角岛，并且听到一些奇怪的鬼故事而已。"

    "鬼？"

    "还不是青司的鬼魂出现之类的普通传说。"

    "哦，——那么，今天不只是兜风罗？"

    江南困窘地撇着嘴唇。"其实……"

    "你们果然去找红次郎了？"

    "——是的，很抱歉没听你的忠告。"停下放冰块的手，江南低头说道。守须偏着头，探视他的表情，问了声："结果呢？"

    "去年那件命案．差不多都明白了。红次郎告诉我们的——岛田？酒好了。"

    "你是说，已经水落石出了？"守须有些讶异，连忙追问。

    江南支吾一声，喝下杯中加了冰块的酒。

    "到底是……"

    "总之，那是青司谋画的'强迫殉死案'。"于是，江南开始叙述。

    3

    "那是千织出世那年种的。"红次郎的声音颤抖着。

    "紫藤……？"岛田迸出声音。

    "那又怎么样……"说着，他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见江南疑惑的表情，便解释道："江南，就是'源氏物语'的故事。"

    "'源氏'？"

    "嗯——没错吧？阿红。

    「——光源氏深深爱慕父亲的妻子藤壶，成年后终于成为一夜夫妻，藤壶因而怀了身孕。此后，二人继续欺瞒丈夫及父亲……"

    无疑的，红次郎将兄嫂和枝视为藤壶的化身。而罪孽之子——千织的诞生，促使近在眼前的恋人同时远在天边，在这种矛盾心理下，他在自家庭院栽下了紫藤。藤壶一辈子忘不了自己和源氏所犯的罪，更不能原谅自己。同样地，红次郎的恋人有如藤壶……。

    江南总觉得仿佛触摸了不可碰触之物，心底微微一颤，不禁缩起身子。

    "——果然不出所料。"岛田轻轻从沙发站起，走到红次郎背后问道："青司注意到你们了？"

    "我想——他只是怀疑。"红次郎依旧面向庭院，答道："他半信半疑，拚命想要否定这件事……。

    "大哥是个绝顶优秀的才子，然而站在'人'的立场，却是个有缺陷的男人。他深爱大嫂，而这种爱，该怎么说呢——已经成为疯狂的独占欲，只会无止境地要求对方的爱情。大哥本身，恐怕也很了解这一点。对她来说，自己绝对不是个好丈夫。因此——他一直怀疑大嫂。对于千织，可能也怀有类似恐惧的感情。但是另一方面，又想相信千织是自己的孩子——相信的程度只有一半……。这一半感情成为二十年来他与妻子之间的牵系，也是勉强保持心理平衡的唯一依据。

    "可是——千织死了。两人之间唯一的牵系，既担忧又相信的女儿死了……。于是，大哥陷入完全的怀疑中。妻子不爱自己，却爱别人——此人很可能是自己的亲兄弟。这是真的吗？他苦恼、痛苦，乃至于疯狂……最后，大哥终于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红次郎始终动也不动地背对二人，凝神注视紫藤架上的初生嫩叶。"角岛的命案、是大哥策划的强迫殉死。"

    "强迫殉死？"

    "是的。那天——九月十九日下午，岛田，正如你所说，我的确收到大哥寄来的包里。里面是只血淋淋的左手腕，密封在塑胶袋里。我知道套在无名指上的戒指主人是谁，立刻了解事态严重……。

    "我马上打电话到蓝屋，大哥迫不及待似的接了电话。他以分不出是哭是笑的声音说：和枝是我的，我要带着北村夫妇和吉川一起死，为我和和枝的新旅程饯行……。大哥完全疯了，不理会我讲的话，叫着地狱在等我了，就挂断了电话。

    "大哥——早就死了。物理上有可能虽死犹生，但是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大哥身上，他不是因为杀了大嫂而死，反是因为自己已经活不下去，所以才把她一起带走。"

    "但是，阿红……"

    "岛田，还有江南——，中村青司已经死了，自杀死的。在他杀害大嫂到自杀身亡的几天时间，并不是为了把她的手寄给我，向我复仇，或是为了看到我悲伤痛苦。事实上——他多活那几天，只是为了抱紧始终无法得到的妻子的身体。"说到这里，红次郎住口不言。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的背影似乎略显缩小，而且比刚刚苍老许多。

    木然凝视院中紫藤的他，如今眼中看见了什么？江南暗自想着：是自己深爱，却命丧黄泉的恋人身影？疯狂杀人的兄长脸庞？或是意外猝死的女儿面容……？

    不错，正如岛田所指，红次郎才是已故千织的父亲。那么——真正怨恨那些使她步上死亡之路的学生们的神秘人物，当然是……。

    "阿红，我再问一个问题，可以吗？"岛田打破令人窒息的沈默。

    "收到的和枝夫人手腕怎么处理？现在在那儿？"

    红次郎一言不发。

    "阿红……"

    "我明白，你只是想知道真相，并不会去报警对不对？我明白，岛田——"说着，红次郎手指院中紫藤架。"在那儿，那棵树下，她的手长眠在那儿……"

    "我想你说的对，守须。"江南把不知是第几杯的酒一饮而尽，接着才慢慢说道："虽然对岛田有点过意不去，但我还是觉得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心里很不舒服。"

    守须不答腔，默默吸着烟。

    "红次郎肯定中村青司已经死了，我想这应该是事实。最后，只剩下那封信了。"

    "关于吉川诚一的行踪，你有什么看法？"包含自问的意味，守须问道。

    "对这件事，岛田也一苋耿耿于怀。既然找不到尸体，想必是坠崖后被潮水冲走或其他什么原因吧！"江南答着，横眼窥视靠墙而坐的岛田。不知是否听到二人谈话，岛田一手持杯，摊开从书架拿下来的一本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总而言之。"江南两手轻拍被酒精晕红了的脸颊。"侦探游戏到此告一段落，等下周二他们回来后，就可以揭晓那封信是谁寄的了……"

    第九章1

    整晚恶梦缠身，虽然梦得迷迷糊糊，而无边梦魔仍排山倒海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被踢掉的毛毯掉落床下，衬衫又绉又乱——昨晚没换睡衣就睡了——脏污的全身汗水淋漓，湿黏难受。煎熬痛苦的漫漫长夜，折腾得人口干唇裂，疼痛欲绝。

    勉强撑起上半身，交叠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陆路向左右缓缓晃着昏沉沉的脑袋。

    头痛稍微缓和了点，替代而来的是脑子里麻痹般的模糊。意识完全迷失在薄雾里，自己彷佛置身在遥远的地方，飘荡虚空，没有一点踏实感。

    窗缝中泄入的微光，宣告夜晚已经结束。

    陆路伸直双臂，捡起毛毯放在膝上。

    一片蒙胧的脑海，落下方形银幕。四个角落宛如曝光的底片般漆黑而模糊，越近中央越发白亮。画面中出现了四天前初抵此岛的伙伴面庞，次第放大又放大……。

    艾勒里、爱伦坡、卡、凡斯、阿嘉莎，以及欧璐芝。大家——连自己在内一共七人，都各自享受此次冒险旅行。至少，陆路这么觉得。无人岛这种充满解放感、毫无拘束的环境，对昔日命案的好奇心，还有那茫然的刺激感……。原以为即使出点意外或小麻烦，反而是旅行中的一种良性刺激，一周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谁知道……——

    稀疏的短发，过宽的薄眉下眨着四处张望的大眼睛，满是雀斑的潮红脸颊……。那张脸突然胀戍紫色，颤栗、扯曲——然后松弛下来。缠绕在粗短脖间的细绳子，化为黑色毒蛇蠕动着。

    （啊!欧璐芝，欧璐芝，欧璐芝……）

    陆路握紧双拳敲打脑袋，不愿再回想任何事。

    可是——某个不一样的场所，不一样的意念，促使放影机继续回转。画面持续着，总是不肯消失——

    噘起嘴唇，满脸诡异笑容，突出的下巴，凹陷的眼睛……这是卡。魁梧的身体由于剧烈痛苦而扭曲，摇晃的桌子，倾倒的椅子，讨厌的呕吐物滴落声，连那股特殊的气味也都复苏。

    『为什么……』他低声轻喃着。『到底为什么……』——

    艾勒里掉进地下室黑阶中的身体，爱伦坡严厉的声音，凡斯苍白的脸，阿嘉莎神经质的动作……。

    幸免于难的伙伴当中，隐藏着杀人凶手。不，或许有第三者藏匿岛上。

    虽然艾勒里极其认真地表示中村青司没有死，但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何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脑际的银幕映出黑色人影，轮廓并不清楚，渗水般的模糊黑影不规则地缓缓摇动——

    中村青司，十角馆的主人，去年九月焚烧蓝屋自杀身亡的男人。如果他还活着，就是那件命案的凶手——

    中村青司……中村……中村……。

    陆路动了一下肩膀。

    （中村?）

    这时，黑影开始成形。半睡眠状态中，不鲜明的意识逐渐拾掇记忆的丝络。不久，黑影成为一位娇小白皙的女郎身影。

    （不会吧，怎么可能……）

    是否还在梦中?那个——中村千织居然是中村青司的女儿，真的会有这种事?

    陆路又举拳敲头——

    夜街、杂沓、冷风、迎新会、杯影、冰音、酒气、叫声、喧哗、陶醉、狂态，以及……乐极生悲、紧张、狼狈、刺耳的救护车声、旋转的锐利红光……。

    『不可能有这种事。』他喉间微微迸出声音，企图打消耳中逐渐高涨不安的喧哗声，可是。

    那些声音非但没有平静，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严重的不安与焦躁无情地侵袭而来，全身再度渗出脂汗。象征一切的旋转红光、动人心脾的惨叫，无可保留地震撼他的神经，然后……。

    以指甲抓着头发，正想呐喊出心中郁闷时，脑中蓦地浮现截然不同的画面，声光完全消失无踪。

    （是什么?）

    好像是别人的事，陆路感觉到——

    是海，听得到水声，就在近处，沙沙摇晃的水面。波浪拍击黑色岩脉，留下一道白线又消退……。

    （那是昨天。）

    陆路掀开膝上的毛毯，心中那个部分彷佛拉下厚帷幕，恐怖感顿时消失——

    那是昨天看到的光景。大家站在蓝屋遗迹旁边的断崖，专注地采寻船只踪影。当时俯瞰下方，崖下的岩区……。对了，前天和艾勒里结伴到那下面探查。的确，那时也……。

    好像有什么附身似的。

    明知自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单独出去非常危险——这个念头闪过脑际，随即沉落在雾般蒙胧的内心深处。

    于是，陆路摇晃地从床上站起。

    阿嘉莎将门开了一道小缝，窥视大厅的情况。

    没有人，好像还没人起床。

    由于安眠药的作用，昨晚-上床很快就睡着了。直到刚刚睁开眼睛，整夜睡得很沉，也不觉得做过梦。在目前这种状况中，难得会有如此充足的睡眠。

    身体的疲劳大半恢复，紧绷的神经也稍微缓和。

    （这都得感谢爱伦坡。）

    阿嘉莎悄悄走出大厅。

    沿着墙壁慢慢来到盥洗室门口，留心观察四周，倾听八方动静。

    郎使在晨光中，十角形大厅依然呈现奇妙的歪曲。目光只能捕捉白壁间微妙的阴影，无法仔细观察。

    似乎还是没人起床。唯有永无休止的波浪声，不断传入耳中……。

    走进盥洗室，半掩着门。同时，没忘了确定裹面的浴室及厕所的确没有危险。

    面向洗脸槽，望着镜子。微暗中，看到自己穿着白洋装的身影。

    眼周的黑眼圈消褪了一点，比起初抵岛上时，显然憔悴许多。镜中人睑上毫无血色，一头干涩的头发垂在肩头。这张难看的脸，真的是我自己吗?

    梳理着头发，阿嘉莎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起昨夜自己的丑态，不禁再度唏嘘。

    她经常希望自己永保美貌，容光焕发。永远——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办得到，并且引以为傲。

    但是，洗过睑再次审视自己的容貌——实在称不上美丽，更谈不上容光焕发……。

    无可奈何的情绪涌上心头。

    （只能靠亮丽的化妆来补救……）

    打开装着化妆品的小包，阿嘉莎思忖着。异常的事件、异常的状况、异常的立场——在一连串逼人发狂的异常中，这是她仅有的安慰。

    （今天不擦玫瑰色口红，改成红色……）

    如今在这岛上，不必担心别人的注目。她唯一在意的，只是镜中的自己。

    2

    凡斯被手表的响铃装置吵醒，悠悠睁开眼睛。

    （——十点了。）

    肩胛僵硬，全身关节酸痛，看样子是没睡好。

    指压浮肿的眼皮，胸口阵阵恶心。

    （大家还在睡吗？）

    起身侧耳倾听，一面点了根香烟。烟气吸入肺部，引起一阵强烈的晕眩。自己心里很清楚，肉体上舆精神上都已经到达崩溃边缘。

    （不知能否安然返家……）

    空虚地凝视半空，他思忖着——

    恐怖，太可怕了。如果可能的话，巴不得像小孩一样，哭叫着逃出去……。

    颤抖着身子，凡斯撩熄香烟站了起来。

    走出大厅，左边相隔两个房间的门虚掩者。留神一看，是厨房旁边——盥洗室的门。

    是不是已经有人起来了，他想着。

    （可是怎么没声音?是不是有人到洗手间忘了关门?）

    左手逐一摸着蓝色的椅背，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了起来。顺着桌沿转过去，渐渐可以看见半掩的门内情形。然后……

    『嗄……』

    彷佛被掐住脖子似的，凡斯喉头梗塞叫不出声昔。战栗爬满全身，双足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盥洗室门的那一边，倒着一团刺眼的白色。质地纤细的洋装、抛置地面的玉手，还有散落一地的黑发……。静静躺在那儿的，是阿嘉莎不动的身体。

    『啊……啊……』

    右手掩口，凡斯僵着身子。喉咙里头，叫喊的冲动舆呕吐感挣扎着。无论怎么努力，总是叫不出口。

    一手扶着椅背，半弯着身子，他把抖个不停的脚拚命挪向爱伦坡房间。听到狂乱的打门声，爱伦坡猛然惊醒。

    『怎么了?什么事?』睡意只缠绕瞬霎，接着他用力掀开毛毯从床上跃起，倏地冲到门口。

    『谁呀?出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

    拍门声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微弱的呻吟声。急忙扭转门把，但好像被什么挡住似的打不开门。

    『喂，是谁?谁在那儿?』

    说着，一面用力撞开门。然后从空隙勉强挤出身子，来到大厅。

    倚在门口的是凡斯，双手掩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凡斯?怎么了，没事吧?』

    爱伦坡手搭在他肩上，关心地问。凡斯仍然一手掩口，一手则指向隔壁盥洗室。

    『嗯？』

    只见门虚掩着，从这边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那儿有什么吗？』

    『——阿……阿嘉莎……』

    听到凡斯的回答，艾伦坡叫了声什么立刻放开手。『阿嘉莎？——凡斯，你不要紧吧？』

    凡斯咯吱着声音喘着气，点点头。于是，爱伦坡一个箭步冲向盥洗室，往半掩的门内探视。

    『艾勒里！陆路！起来！快起来！』

    竭尽气力，爱伦坡大声叫道。

    那阵狂乱的敲门声，吵醒了埃勒里。

    敲的不是自己的房门。正想着是否出了什么事，立即传来怒吼般的喊叫声。

    （是爱伦坡的声音，难道……）

    飞快地滑下床，穿上毛衣。缠着绷带的右足躁，伤处已经不大疼痛。

    爱伦坡的声音继续扬起，对方好像是凡斯。不一会见，更大的喊声叫着阿嘉莎。

    手握门把正想冲出去，突然响起呼唤自己和陆路名字的声音。

    『怎么回事?』艾勒里在回答的同时，猛的打开厉门。

    爱伦坡房门前，凡斯蜷伏着身子。房间右邻，艾勒里房间正对面的盥洗室门开着。倒在里面的好像是阿嘉莎，一膝着地蹲在旁边的是爱伦坡。

    『阿嘉莎出事了?』

    『好像是。』爱伦坡回头看艾勒里。『艾勒里，凡斯很难过，让他吐出来。』

    『好。』艾勒里抉起几斯，搀到厨房那边，一边问：『不是中毒吧?』

    『——不是。看到阿嘉莎，突然……』

    凡斯脸伏向流理台，不停地喘气。艾勒里轻抚他的背部，说道：

    『喝点水好了，胃里空空的，想吐也吐不出来。』

    『我没事——我自己来，你还是过去那边……』

    『好。』艾勒里转身离开厨房跑到盥洗室里的爱伦坡旁边。

    『死了吗?爱伦坡。』

    爱伦坡闭上眼点点头。

    『又是中毒，这次好像是——氰酸……』

    阿嘉莎的尸体己被爱伦坡翻整为仰卧，瞪大眼睛，微张着嘴，冻结般的表情是一种近似惊愕的苦闷。

    当爱伦坡伸手合上她的眼睑，不再呼吸的脸上魔术似的呈现安详与天真。仿佛刚刚上完妆，柔润的面颊栩栩如生，嫣红的樱唇宛如正要开启……。徽微飘浮的甜味，就是爱伦坡所下判断的依据。

    艾勒里深锁眉头，说道：『杏仁味?』

    『不错——总之，艾勒里，先移到房间。』爱伦坡伸手放上尸体肩上时，凡斯踉跆地步出厨房。瘦削的身体倚着墙壁，抬起苍白的脸环视大厅。

    『咦——陆路呢?他怎么了?』

    『陆路?。』

    『是啊……』

    艾勒里和爱伦坡这时才望向陆路的房门，同时失声叫了出来。

    [第三个被害者]        

    3『这么说，阿嘉莎是第四个?——陆路!』

    艾勒里猛然一惊，冲向陆路门口。

    『陆路？陆路？——不行，上锁了——凡斯，有没有备用钥匙？』

    『怎么会有……这儿又不是旅馆。』

    『只好破门而入。艾勒里，让开。』

    『等一下。』艾勒里招手阻止正要撞门的爱伦坡。『门是朝外开的，你这样硬撞也打不开。还是绕到外面，破窗而入比救快。』

    『对——带张椅子去。』然后，爱伦坡回头向凡斯说：『你也来。』

    『爱伦坡、凡斯！』走向玄关的艾勒里叫道。『看，门把的绳子被解开了。』

    他指着通往玄关大厅的门。昨天绑住两个把手的绳子已经解开，绳子一端仍垂系在门把上。

    『看来有人出去了。』扛起手边的一张椅子，爱伦坡说道。

    『那么，陆路……』

    『你怎么知道！』艾勒里催促二人。『快点，先到房裹看看再作打算。』

    爱伦坡抬起椅子，使劲砸下去。砸了几下，陆路房间的窗户终于破了。

    看起来相当坚固的窗户，连铰链都被敲壤，内窗玻璃和窗框也破得不成样子。手伸进去拿掉挂钩并不困难，但是解开窗把手系带，就得费一番工夫了。

    大概花了十五分钟，总算打开窗子。

    窗户高度约舆中等身材的凡斯齐胸。个子最高的爱伦坡拿砸坏的椅子当垫脚石，以令人惊讶的轻盈跃入房中。艾勒里随后跳进，凡斯则按住胸口靠在窗下。

    然而——

    屋裹见不到陆路的影子，他出去后就没回来。

    空气中有些暖意，使人产生一种黏肤的感觉。昨晚下了点雨，脚下的草地柔柔的，软软的，还带着湿气。

    跳出窗口的爱伦坡和艾勒里，肩头耸动地喘着气。

    『我们分头去找，恐怕已经没命了……』

    说着，艾勒里一脚跪地检视右足踝的绷带。

    『脚好了吗？』爱伦坡问道。砸窗时，他的右手臂也被飞散的玻璃碎片割伤了。

    『没关系，连跑也没问题。』艾勒里立起身来，看着凡斯。可怜的凡斯正蹲在草地上，全身发抖。

    『凡斯？没叫你之前先到玄关口休息，镇定下来。』艾勒里调匀呼吸，冷静地指挥。『爱伦坡，你先到海湾那边看看，我在建筑物四周和那边的废墟探查一下。』

    艾勒里和爱伦坡分头离开后，凡斯缓缓起身走向十角馆的玄关。

    刚才虽已呕吐一阵，胃液酸苦的味道还留在舌上。恶心的感觉正在消退，而胸口依然彷佛梗着铅块般沉闷。

    天空一片灰暗，几乎没有一丝风吹过，虽然并不很冷，裹着毛衣的身子却直抖个不停。

    拖着脚步，好不容易来到玄关口，凡斯拦腰坐在被雨淋湿的台阶上，缩着身子抱住膝盖，然后深深叹了口大气。不久，胸口的郁闷渐渐抒解，但是身体仍旧断续地颤动着。

    他凝神注视松影林立的肃杀风景，探索四处寻找陆路的两人踪迹——不一会儿，远远地传来艾勒里的叫声。

    『凡斯！爱伦坡！』

    声音来自右方蓝屋遗迹那头。

    凡斯立起绵软的脚，跺着碎步走过去。眼角瞥见海湾那边，爱伦坡正快步跑来。没多久，两人便在环绕废墟的松林尽头碰面。

    『爱伦坡、凡斯，这边！』

    两人穿过松木拱门，看到睡衣上套着毛衣的艾勒里，正站在前院中央向他们招手。从十角馆这头看去，正好是松林背后的位置。

    急忙奔跑过去，两人屏息凝视艾勒里的脚边。

    『已经死了。』艾勒里无力地摇摇头，吐出这句话。

    穿着黄衬衫，卷起斜纹夹克袖子的陆路俯倒在那儿，两手直朝十角馆方向摊开。偏向一旁的脸半埋陷黑土中，常戴的圆眼镜掉在右手前方。

    『死于击伤——大概是被掉在那边的石头或瓦砾砸破了头……』

    艾勒里指着尸体染满污血的后脑说道。凡斯见状，喉头唔地一响，连忙捣住嘴巴。原已消退的呕吐感，再度涌上来。

    『——爱伦坡，检查一下好吗？也许滋味很不好受，不过只能麻烦你了。』

    『好——唉……』爱伦坡按住散落的发丝，蹲在尸体旁边。稍微抬起陆路沾着污血和泥土的头，仔细检视。圆眼珠瞪得老大，翻出白眼球，舌头垂在唇角，不知是恐怖抑或痛苦，整张脸扭曲成骇人的表情。

    『——已经出现尸斑了……』爱伦坡压低声音说道。

    『但是，指头一压便消失。死后僵硬情况——相当严重，可能是气温的关系，现在不敢确定——，估计死亡时间达五小时至六小时……。也就是说——』他看看自己的手表，接着说：『遇害时间在今晨五点至六点……大约是那时侯。』

    『黎明时分？』艾勒里喃喃自语。

    『总之，先把陆路送回十角馆，这样太可怜了。』说着，爱伦坡伸手挪动尸体。『艾勒里，你抱脚部。』

    艾勒里没反应，两手仍然插在毛衣口袋里，盯着尸体脚边。

    『艾勒里？喂！』

    又叫了一次，艾勒里才回头面向爱伦坡。『有脚印……』说着，他手指地面。

    尸体的位置在前院中央一带，距十角馆松林约十公尺的地方。包括陈尸地点在内，废墟周围的地面堆积着黑色泥灰。可能由于昨夜的雨，掺灰的地面成为极其柔软的状态，因此——留下几道凌乱的足印。

    『——唔，好。』艾勒里沈吟一下，便弯腰抓住尸体的脚。『走吧，有点冷。』

    艾勒里和爱伦坡抬起陆路的遗体，朝十角馆走去。淡淡的波涛声，仿佛为了哀悼他的死奏着送葬曲。

    凡斯捡起陆路沾污了的眼镜抱在胸前，顺着原路追上前面的两人。

    4

    回到十角馆，他们先把陆路的尸体送回房间。

    房门钥匙在陆路夹克口袋里找到，顾不得脏兮兮的上衣和长裤，尸体必须暂时安放在床上。

    为尸体盖上毛毯，艾勒里向正把捡回来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的凡斯说：

    『打盆水来好吗？还有，带条毛巾。至少，我们得把他的脸弄干净。』

    凡斯默默颌首，退出厉间，步履仍然不稳，但已从惊吓状态恢复许多。

    艾勒里和爱伦坡接着处理盥洗室的阿嘉莎尸体，首先搬回她床上，双手叠放胸前，并且理好散乱的头发和衣服。

    『氰酸……』俯视长眠的阿嘉莎脸庞，艾勒里低喃着。『不错，的确有股杏仁气味。』

    『死亡三个多钟头，大约在今晨八点左右……』爱伦坡分析时，凡斯进来了。

    『这个东西掉在洗脸槽前，可能是阿嘉莎的。』凡斯说着，递上一个黑色小包。

    『是装化妆品的袋子。』

    艾勒里不经意地接过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调查化妆包。

    『凡斯？袋口本来是关着的吗？』

    『不，开着口掉在那儿，东西散落一地……』

    『你都捡起来了？——好吧！』

    粉底、腮红、眼影、发梳、面霜、化妆水……。

    『——这个？』

    艾勒里取出两支口红，打开盖子比较其中的颜色。

    『别太靠近鼻子，危险！』爱伦坡体会艾勒里的意图，连忙警告。

    『我知道。』

    口红一支是红色，一支是玫瑰红。艾勒里小心地检查红色那支，点点头递给爱伦坡。

    『你说对了，艾勒里。口红被下了毒。』

    『唉，真正为自己上了最后一次的死人妆——那身白洋装就是寿衣，而且死于毒杀。唔，简直和童话里的白雪公主一模一样。』艾勒里以悲伤的眼神看了床上的阿嘉莎一眼，便催促爱伦坡和凡斯离开房间。静静地关上门，说声：『晚安，白雪公主……』

    三人再度回到陆路的房间。

    用凡斯拿来的水和毛巾拭净陆路脏污的险，然后把已经擦干净的眼镜放在他胸口上。

    『可怜你壮志未酬，总编辑……』艾勒里关上门，眼前出现『第三个被害者』红色大字。

    十角馆的大厅，只剩下艾勒里、凡斯，和爱伦坡三个男人。

    5

    回房换好衣服，艾勒里兀自坐在床沿抽完一整根香烟，这才起身走出房间。

    大厅裹，其它两人已在桌子旁边。

    爱伦坡叼根烟，蹙着眉审视右手臂贴了胶布的伤口。凡斯则拿起桌上的水壶，为自己倒了杯咖啡。

    『帮我倒一杯好吗？凡斯。』艾勒里道。

    凡斯默默摇头，掩盖杯子似的捧着咖啡，坐到离爱伦坡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

    『好冷漠。』艾勒里微微一耸肩，走向厨房。他重新洗过杯子和汤匙，顺便拉开抽屉看看。预告杀人的塑胶板还是六块，一点也没有减少。

    『「最后的被害者」、「侦探」——「杀人凶手」……』

    艾勒里回到大厅倒着自己的咖啡，一边自言自语。然后，交互审脱始终沉默不语的爱伦坡和凡斯。

    『即便「杀人凶手」在剩下的我们三人当中——，大概也不可能自动承认吧？』

    爱伦坡眉头一皱，吐出一口烟。凡斯垂下眼，迳自啜着咖啡。艾勒里拿着杯子，坐在距两人各有段距离的座位上。

    不稳定的沉默笼罩大厅。围着十角形桌子散坐各处的三人之间，强烈的猜忌感无法掩饰地交流着。

    『我完全不相信。』爱伦坡以诡异的做作口气打破沉默。『我们当中的一个，会是谋杀其它四人的凶手？』

    『也许是中村青司。』艾勒里加上一句。但是爱伦坡慢慢摇头说道：

    『我并不否定那种可能性，不过——我反对。其实，我原本就不赞成他还活着的说法，太不真实了。』

    艾勒里哼了一声。『那么，凶手在我们当中罗！』

    『所以我刚刚才那么说。』

    爱伦坡愤然拍着桌子，可是艾勒里根本无动于衷，撩撩头发说：『我们再从头检讨一次怎么样？』

    他顶着椅背，仰头看了一下天窗。天空依然如昨，仍是一片昏暗。

    『从塑胶板开始好了。假定有人预先准备好塑胶板，打算带到岛上来。因为东西面积不大，很容易藏在行李里而不被发现。我们三人当中，谁都可能是凶手。所以——注意听：

    『第三天早上，凶手将塑胶板的预告付诸行动，被害人是欧璐芝。凶手从窗户或门潜入她的房间，下手勒毙死者，凶器是绳子。你不是说绳子还缠在尸首的脖子上吗？爱伦坡。但是，这并不能成为线索。首要问题是，凶手如何进入欧璐芝的房间？

    『发现当时，门窗都没上锁。她原本就没锁吗？——当然，我们不能否定这种可能。照理说，她不会两边都没上锁，尤其是门。因为前一天塑胶板才出现没多久，她一定感到非常不安。

    『这样又如何呢？可能性相当多，我想基本上可以归纳成下面两种。第一，她忘了锁好窗户，凶手从窗户进去。另一种是凶手唤醒她，她自己打开门锁。』

    『如果凶手从窗户进去，为什么连门锁也打开？』凡斯提出疑问。

    『可能去拿塑胶板，或者把塑胶板贴在门上。不过，假如依照爱伦坡的主张，限定凶手是自己人；那么，我想应该把焦点放在后者，也就是叫醒欧璐芝开门的可能性。

    『虽然是一大早，她也还在睡觉，但是从窗户进去多少会发出声音，万一被发现不就糟了。假如凶手是研究社的伙伴，与其冒那种危险，不如找借口叫醒她，直接开门进去来得安全。以欧璐芝的个性，再奇怪的事也无法拒绝。』

    『可是欧璐芝穿着睡衣，会让男人进屋吗？』

    『或许会，如果对方以紧急事件强迫，她绝对无法狠心不开门，除非那个人是卡。不过，若是针对这一点深入探讨——』艾勒里瞥了一下爱伦坡，接着说：『最可疑的就是你了，爱伦坡。你是她的青梅竹马，对你的警戒当然此对我或凡斯来得少。』

    爱伦坡向前欠欠身子，大声叱道：『胡说八道！我杀了欧璐芝？别开玩笑！』

    『当然不是开玩笑。以你的处境，正是杀害欧璐芝的头号嫌犯。试想爱伦坡你当时的心情，不难了解凶手整理尸体的奇妙行径。』

    『那么失踪的手腕怎么解释？我为什么要切下欧璐芝的手，并且带走呢？』

    『别急，爱伦坡。我知道现在讨论的不是唯一完整的答案，还有其它许多可能性。凶手可能是凡斯，也可能是我。只不过，你目前嫌疑最大而已。

    『现在——关于手腕的问题？凶手可能有意重演去年的蓝屋事件，但是老实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模仿——凡斯，你有何高见？』

    『这个……可能是为了搅乱我们。』

    『唔，爱伦坡，你认为呢？』

    『我不认为凶手那么做，只是为了搅乱我们。不发出大声响地切下手腕，应该是件相当辛苦的工作。』

    『不错，应当是有非干不可的理由。可是，这个理由何在……』艾勒里歪着头，百思不解。

    『这件事暂且搁置一旁，讨论下一个——卡的命案。如果由结论说起，这件案子无法得到唯一的解答。但就我们后来所做的讨论——，我们当中，至少凡斯没有机会在卡的咖啡里下毒。凶手若采用预先施毒的方法，那么，每个人都有嫌疑了。不过如果是这样，问题杯子必须有足以区别其它杯子的记号。这一点仍然有疑问……。

    『因此，在阿嘉莎已经遇害的现在，如果当时以魔术般的快速手法下毒的话，很遗憾的，凶手就非我莫属了。但是还有一个可能——』

    『你是想说我暗中让卡服下迟溶性毒胶囊？』

    爱伦坡插嘴，而艾勒里只是笑着说：『对，不过，那不是个聪明的方法。倘若爱伦坡事先让卡吃了毒胶囊，势必要算准毒发时间正是他喝咖啡的时候，否则万一卡在未食用任何东西时倒地，首先涉嫌的还是我们的准医生。我想，爱伦坡不会那么笨。此外——，还有另一种方法较有可能性。』

    『什么方法？艾勒里。』

    『爱伦坡是医学院的高材生，而且家裹在O市称得上数一数二的私人诊所。比方说，卡以身体不适找你商量，或者到你家诊所看过病，这些都不足为奇。总之，假定爱伦坡很了解卡健康上的问题。

    『重点在那天晚上卡老毛病突然发作，比方说是羊癫风——爱伦坡首先跑过去假装治病，趁混乱中让他服下砒素或番木鳌硷……』

    『看样子你相当怀疑我，只可惜这种论调太不合常理，简直是荒谬。』

    『别这么认真，我只是列举各种可能性而己。如果你认为我所说的不够合理，同样理由，也必须否定我先前假设藉魔术手法下毒的说法。

    『不晓得该高兴还是悲哀，承蒙你们这么看得起我那一点玩魔术的雕虫小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当众下毒，没有嘴巴说的那么简单。如果我是凶手，绝对避免那种极易穿帮的危险方法。比较之下，事先把毒涂在做了记号的杯子上，这种方法既容易又安全。』

    『可是事实上，杯子并没有任何记号……』

    『对，所以其中必定有问题——那个杯子真的没有记号吗？』艾勒里偏着头，注视桌上装着咖啡的杯子。『没有刮痕、缺口，或者颜色不均匀，和其它杯子同样是苔绿色的十角形……不，等等。』

    『怎么了？』

    『或许——，我们忽略了重要的一件事。』艾勒里倏地从椅子站起，问道：『爱伦坡，当时卡用的杯子还保留原样吗？』

    『嗯，放在厨房柜台的角落……』

    『再检查一次看看。』说着，艾勒里快步走向厨房。『你们两个也来。』

    问题杯子摆在柜台上，盖着白毛巾。艾勒里轻轻揭开毛巾，杯中仍留着一点前晚没暍完的咖啡。

    『——果然没错。』从杯子正上方检视一番，艾勒里轻啧了一声。『全被蒙住了，当时怎么会没注意到这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

    凡斯一头雾水，爱伦坡也满脸困惑。

    『我看都一样……』

    『不一样。』艾勒里卖关子似的说道。『十角形建筑物、十角形大厅、十角形桌子、十角形天窗、十角形烟灰缸、十角形杯子……。到处都是吸引我们注意的一大堆十角形，使我们看花了眼。』

    『嗯？』

    『这个杯子是有记号的。很明显的，和其它杯子并不一样，还没看出来吗？』

    『啊……』爱伦坡和凡斯同时叫出声来。

    『明白了吧？』艾勒里得意洋洋地点着头，说道：『布满整个建筑物独特的十角形设计，给了我们误导的方向。这个杯子不是十角形，而有十一个角——』

    6

    『现在，回到原来的地方。』

    回到大厅桌旁，艾勒里重新审视两人的睑。

    『既然找到杯子的记号，就表示无论凡斯、我或爱伦坡，同样都有毒杀卡的可能。凶手知道十角形杯子当中，只有一个是十一角形，所以事先在那个不同的杯子裹抹上毒药，万一毒杯到了自己手中，大可避不沾唇。』

    『但是，为什么只有一个杯子舆众不同？』

    凡斯不解。

    『大概是中村青司的恶作剧吧。』艾勒里薄唇中含着微笑。『在十角形建筑物里埋藏独一无二的十一角形，匠心独运中还带点俏皮。』

    『只有这一层意义吗？』

    『应该是，虽然这里头的确含有某种暗示倾向……。

    『话说回来——，或许凶手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十一角杯，决定加以利用。我想凶手应该是临时起意，因为除非事先定制，否则这种怪杯子不易到手。可以推断是来岛后偶然发现的，像这种机会人人都有。』

    艾勒里双肘搁置桌上，手指交叉在眉间。

    『然后，凶手等其它人熟睡后，潜入摆着尸体的卡房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切下尸体的左手腕，放进浴缸中。和欧璐芝事件同样地，我实在不明白凶手这种行为的目的何在。』

    『阿嘉莎说曾经听到声响，恐怕就是凶手切手腕时弄出来的声音……』

    『没错，爱伦坡。以大家开始神经过敏的状况，凶手当时是冒着很大的危险。既然如此，手腕本身一定具有相当强烈的目的意识……这还是个谜。』艾勒里眉间的皱纹更深了。『——总之，必须先确认我们三人对这些事件郡有同等的机会，然后再谈别的。』

    『接着，是阿嘉莎——不，陆路先。』凡斯这么说。

    但是艾勒里摇头否定。『在那之前，还有我——谋杀艾勒里未遂，也就是昨天的地下室事件。

    『前一夜卡倒地前，我提起关于地下室的事。可能是凶手听了那番话，在切下卡的手腕和贴好塑胶板后，偷偷出去设陷阱，当时所有人全在场，因此大家都有嫌疑，只有我是被害人，可以脱除嫌疑……』

    艾勒里窥探二人的脸，爱伦坡和凡斯默默交换了个眼色，表示不以为然。

    『不错，没有任何证据显示我不是在演戏，况且只受了点轻伤。那么，现在讨论陆路的遇害……』艾勒里略作沈思。『——这件事有点蹊跷，现场在屋外，而且是击杀……。还有，这次并没有出现凶手前两次执意表现的「手腕模仿』模式，我觉得性质似乎不一样。』

    『的确。不过，三名嫌犯依然没变吧？』爱伦坡说道。

    艾勒里频频抚摸细削的下巴说：『当然没变……。有关陆路遇害状况的考察暂且搁下，必须再多加思考。

    『最后是阿嘉莎事件，正如刚才调查所知，她的口红含有氰酸化合物。唯一的问题是，何时下的毒？

    『口红应该一直在她的房间——化妆包里面。在欧璐芝和卡遇害后，前天开始阿嘉莎就变得有点神经质，因此她不会忘记随时锁好房问。换句话说，凶手完全没有机会潜入房中。另一方面，阿嘉莎不是每天都会擦口红吗？根据她今晨遇害这一点来推断，下毒时间应该在昨天下午到晚上……』

    『艾勒里，听我说。』

    『什么事，凡斯？』

    『我觉得阿嘉莎今天早上用的颜色和昨天不同。』

    『什么？』

    『今天颜色不是很鲜艳吗？一点都不像死人的嘴唇，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凡斯木讷地接着说：『她一向——用比较柔和的粉红色，那种漂亮的玫瑰粉红……』

    『啊哈！』艾勒里啪地弹了一下手指。『这么说，化妆包裹有两支口红，其中一支是粉红色。原来如此，红色那支早就被下了毒。可能在第一天或第二天，凶手趁阿嘉莎尚未提高警觉时，偷偷在红色唇膏抹上毒药。直到今天早上，她才用了那支口红……』

    『定时炸弹。』爱伦坡口中喃喃念道。『这件事三人机会均等。』

    『结果还是一样。爱伦坡，既然以凶手是我们三人之一为前提，何必一再重复提到三个人都有嫌疑？』

    『你的意思是什么？艾勒里。』

    『我们来表决，以多数票决定。』艾勒里若无其事地说道——只是开个玩笑，调剂一下。总之，现在来听听各位的意见。凡斯，你觉得谁最可疑？』

    『爱伦坡。』很意外地，凡斯答得相当干脆。

    『什么？』爱伦坡脸色大变，刚想叼入口中的香烟又放回桌上。『不是我——唉……光这么说，你们不会相信。』

    『当然，口说无凭。依我看，也是你最可疑。』艾勒里淡然说道。

    爱伦坡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出口便问：『理由何在？我为什么最可疑？』

    『动机。』

    『动机？什么动机？我为什么杀害四名伙伴？说来听听，艾勒里。』

    『听说今堂目前住在精神科医院疗养？』

    艾勒里平淡的这句话，说得爱伦坡张口结舌，紧握的双拳顿时失去血色，微颤不已。

    『几年前，令堂因企图杀害住院病人而被捕。当时，她已经精神错乱……』

    『真的吗？艾勒里。』凡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种事，我一点都……』

    『由于事关医院的声誉，令尊只好设法息事宁人。可能是给了对方一大笔钱，私下和解。当时从中斡旋的律师正好是我父亲的朋友，所以我才知道这件事——身为医生的妻子，精神上的负担一定相当大吧？神经过于细腻的女性可能无法胜任，或者以为深爱的丈夫会被病人夺走……』

    『住口！』爱伦坡怒声扬起。『不要再说我母亲的事！』

    艾勒里吹了声口哨，闭口不言。爱伦坡依然紧握拳头低着头，沉默半晌，突然低声发笑，喃喃说道：『你是说，我也是疯子……』然后，他正色注视艾勒里和凡斯。『告诉你们，两位也有动机。』

    『哦？洗耳恭听。』

    『首先是凡斯——我记得在你中学时，父母双双被强盗杀害，连妹妹也未能幸免……。因此，我们这些以命案为乐的人，令你非常愤怒。对吧？』

    爱伦坡这番带刺的话，使得凡斯一下子苍白了脸。『胡说——如果我有那种心态，当初就不会参加研究社。』他解释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况且，我不认为推理小说迷赞许杀人。所以——我不是和大家一起到这种地方来了吗……』

    『这很难说。』接着，爱伦坡锐利的视线转移到艾勒里身上。『还有你，艾勒里。』

    『我的动机是什么？』

    『你虽然分析了一大套，却不能否认曾经说过讨厌卡动不动就找你麻烦。』

    『我向卡下了毒手？』艾勒里愕然瞪大眼睛。『——哈，你是指其它三人的遇害只是一种掩饰？简直胡扯！我再讨厌卡，也不到非置他于死地不可，更不用说还得连累无辜呢！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怎么可能因此杀人？』

    『对你来说，这一点点动机就非常足够了，杀个人不就像打死一只讨厌的苍蝇而已。』

    『嘿，我真的像个冷血动物吗？』

    『虽然没那么严重，但就人格的缺陷而言，意义是一样的。我认为你是拿杀人当玩笑的人——凡斯，你觉得呢？』

    『——或许是吧。』凡斯面无表情地点头。

    瞬间，艾勒里脸上流露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随即苦笑地耸肩说道：『我是该检点自己的言行了。』

    于是，三人陷入沉默中。

    阴郁混浊的大厅空气带着强烈的黏性，胶缠住每一个人的心。周围的白色十字形，仿佛比往日更加歪斜了。

    这种状态持续良久，——陡然响起一阵嘈杂，风声舆林木摇晃声此起彼落。正诧异间，耳边传来轻敲屋顶的微细声响。

    『哦？下雨了……』

    望着天窗玻璃开始浮现的水滴，艾勒里低喃道。雨声渐大，似乎要更加孤立被隔绝岛上的他们，那么强劲，那么激狂……。

    艾勒里突然叫了一声，望着天井站起来。

    『怎么了？』爱伦坡狐疑似的问。

    『没……。不，等一下。』说着，艾勒里回头看看玄关，倏地弹起身子。『脚印！』

    7

    雨千军万马般倾盆而下，雨声舆波浪声相应和，整个小岛即将成为巨大漩涡的俘虏。

    艾勒里顾不得全身淋湿，在雨中奔跑。他舍弃松林拱门的迂回小道，穿过松树列直往右方的蓝屋遗迹。

    他中途一度止步回顾，看见爱伦坡和凡斯也随后追来。

    『快点！雨水会冲走脚印！』叫着，艾勒里又全力向前跑。

    数度险些被草根绊倒，依然不懈地在林间穿梭奔驰。来到屋邸前院时，陆路陈尸处的脚印勉强还保留原状。

    不久，爱伦坡和凡斯追赶而至。艾勒里气喘吁吁，指着脚印那边。『事关我们的命运，记牢脚印的位置。』

    冷冽的风雨吹打下，他们逐一将残留地面的几道脚印印入脑中。水滞留，流出，脚印渐渐崩坏流失……。

    过了一会儿，艾勒里撩拨濡湿的发绺，转过身说：『回去吧，全身都在发冷。』

    换掉湿衣服，三人马上集合在大厅桌前。

    『你们坐过来好吗？这件事相当重要。』艾勒里说着拿起笔，打开房中带来的一本笔记。爱伦坡和凡斯有些犹豫，不久也离座靠到艾勒里两旁。

    『趁印象还深赶紧画下来。首先——这是蓝屋用地。』

    艾勒里用一整页纸画下一个长方形，然后在上半部画了个横向的长方形。

    『这是建筑物遗迹——瓦砾堆。然后，这是从断屋到岩区的阶梯……』

    大长方形左边中间处做上记号。

    『右下方是往十角馆的方向，下面是松树林——陆路就是倒在这里。』

    在中央靠右下侧画上人体标志后，艾勒里注视二人的脸说道：『现在，脚印应该怎么画？』

    『首先，往房屋遗迹的入口——松木拱门那边，朝阶梯走去有一道脚印。』爱伦坡抚弄着下巴的胡须，答道。

    『其次，同样地从入口直接到陆路的尸体又折同去，有三道凌乱的来回脚印。还有……』

    『从阶梯到陆路倒地处有两条，相当凌乱。』  艾勒里自己也说着，  一一在图中画出表示脚印的箭头。爱伦坡点点头，又说：『对。我记得从尸体直接到阶梯好像还有一道？』

    『没错——是在这里吧？凡斯，这样对不对？』

    『嗯，差不多是这个样子……』

    『好，完成了。』

    画好全部箭头，艾勒里把笔记摆在便于三人观阅的位置。

    『当时，我从松木拱门跑到房屋遗迹发现陆路的尸体。随后你们两人赶来，也是直接跑到陈尸处。后来，我和爱伦坡抬尸体，凡斯跟在后头，从原路同十角馆。可想而知，这三组凌乱的来回脚印是我们三人留下的。这些，可以暂时不列为检讨对象……』

    艾勒里顿了一下，抚理潮湿的头发。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这些脚印？』蹙起眉头，爱伦坡反问。

    『不错。接近凶案现场的人有我、爱伦坡和凡斯，以及凶手。包括陆路本身在内，到尸体附近的脚印应该有五对，总数是没错，可是……』

    『等一下，艾勒里。』爱伦坡盯着笔记上的图，说道：『假如除去发现陆路时我们三人的脚印，就剩下从入口到阶梯一道，阶梯到尸体两道，以及从尸体回阶梯的一道……』

    『怎么样？有问题吧？从入口到阶梯的脚印，可以断定是陆路所留下。从阶梯到尸体两道中的一道，当然是陆路的脚印。剩下的两道——往返阶梯与尸体间的一对，自然是凶手的脚印。但是，凶手究竟来自何方，去向何处？』

    『阶梯……』

    『对，阶梯下面就是海。记得吗？下头的岩区左右都是断崖。从海那边上陆，除了由岩区阶梯或海湾栈桥的石阶，没有第二条路。既然如此，凶手如何到这岩区？又从这儿到何处？如果绕到海湾那边，必须回经突出的绝壁。水相当深，凶手非游泳不可。在这样的季节，试想水温究竟有几度？』

    爱伦坡拿起烟盒，沈吟着。凡斯目光投注桌上的笔记，说道：『所以呢……？』

    『所以，问题在于凶手为何采取那样的行动？』

    在如此紧迫的状况中，艾勒里似乎独自享受着解谜之乐。而凡斯只是双手插入鹅毛背心口袋，沉默不语。

    低喃一声，爱伦坡开口了。『凶手是在十角馆里的我们三人之一——，因此他不必特地走下岩区，再经由海路回去。换句话说，他只要走回这里就可以了。至于脚印的大小和形状，走路时拖踩着地面就足以瞒人。我们这儿没有专门监识人员，无法辨认精确的足印。但是凶手并没有刻意毁去脚印，也就是说——他有不得已的理由，非回海那边不可……』

    『不错，答案已经非常明显。』艾勒里满意地点着头，离座起身。『该吃饭了吧？——已经三点了。』

    『吃饭？』凡斯投以讶异的眼光。

    『这种时候吃饭……。凶手到底为什么……』

    『回头再说，现在犯不着这么着急。从早上到现在，咱们什么都没吃呢！』

    说着，艾勒里转身，独自走向厨房。

    8

    『现在——』艾勒里开口时，已是吃完简单的携带食品，并且喝过一杯咖啡的时候。

    『肚子填饱了，来解决刚才的问题如何？』

    『当然赞成，别卖关子了。』爱伦坡回答，凡斯也默默点头。

    自从艾勒里提起脚印的事之后，言行举止便令其它二人颇为困惑。吃饭的当儿，他们满腹疑虑，频频窥视艾勒里的神态，然而他的态度始终悠然自若，嘴边挂着一如往昔的微笑。

    『好，』艾勒里把餐具和杯子推到桌子中央，打开先前那本笔记，看着上面的图说：『先温习要点，听清楚了。

    『刚才推测凶手的脚印只是往返尸体和阶梯间的两道，就是说凶手来自海那边又回到海那边。倘若以凶手是我们当中之一为前提，来追踪他的路线……。

    『首先，他从十角馆到海湾，由那儿下海游到岩区，然后爬阶梯到房屋遗迹。行凶后，又经由原路回到这里。刚刚爱伦坡说起凶手回海那边的必然性，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再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所谓必然性或现实性。』

    『那么，艾勒里，你是说——凶手是我们以外的第三者……从海那边——岛外某处到这儿来？』

    『为什么不能有这种可能呢？爱伦坡。』艾勒里合上笔记。『此时此刻，凶手是外来者不是最合逻辑吗？尽管我们没办法离开这个岛，但却不表示第三者不能到此。这个神秘客大可搭船过来，那么我们就不必强做游泳渡海的无理解释了。』

    『船……』

    『欧璐芝和陆路为何都是大清早遇害？因为在不被我们察觉的情况下登陆此岛，以半夜到清晨这段时间为最适宜。两位觉得怎么样？』艾勒里从口袋里摸出赛拉姆烟盒，发现已经没烟便把空盒抛到桌上，然后，要求反应似的看着二人。

    『要烟吗？』说着，爱伦坡把自己的云雀烟盒滑向艾勒里那头，一边道：『我想应该赞成吧。』

    艾勒里取根烟叼在口裹，擦了火柴。

    『凡斯呢？』

    『艾勒里分析得很对——也给我一根好吗？爱伦坡。』

    『没问题。』艾勒里把爱伦坡的烟盒传给凡斯。

    『不过，艾勒里，就算你说对了。第一个疑问，凶手为什么做那些塑胶板？』爱伦坡间道。

    『不仅是「被害者」，连「侦探」和「杀人凶手」也一应俱全，那就是塑胶板的妙用。』艾勒里眯起眼睛，吐出一口烟。『第一是让我们相信「凶手」在七人当中，而对外人没有防备。』

    『第二呢？』

    『大概是制造心理压迫吧？凶手的目的是让最后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残杀，也就是所谓借刀杀人——无论如何，凶手最终的目的是杀掉我们七个人。』

    『太狠了……』点了根香烟，凡斯喃喃说着。

    『还有一个疑问——』爱伦坡用粗大的拇指用力按着太阳穴问道。『杀害陆路后，凶手为何直接回海那边？』

    『你是指什么？』凡斯递回烟盒，反问道。

    『就是说——，凶手既然要我们以为是自己人干的，当时应该在房屋入口和阶梯间来回走动，多留下一些脚印才是上策。这点事情，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是不是他没有注意到地上留下脚印？』

    『杀了人就直接离开小岛了？那么，「第三个被害者」的塑胶板什么时侯贴的？』

    『这……』

    凡斯无言以对，爱伦坡转问艾勒里。

    『你怎么解释，艾勒里？』

    『是这样的，』说着，艾勒里把香烟搁在烟灰缸上。『就像凡斯所说，他有可能没有留意到脚印。如果不是的话，凶手应该不会忘掉在入口和阶梯间制造一些来回的脚印。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表示一定有什么突发状况。配合陆路遇害的情形加以推测，就可以说明此事。

    『陆路是被击毙的，从阶梯一路而来的凌乱脚印推想，当时凶手可能在后头追杀。恐怕是陆路在岩区发现了凶手和船——多半是凶手正要离岛的时候。

    『陆路撞见后拔腿就逃，凶手立刻追了上来。这时，陆路当然会出声求救。追上跑得慢的陆路灭口后，凶手很焦急。如果其它的人听到声昔，马上出来察看就糟了。他本身可以就近躲起来，可是船也不能被发现。于是凶手顾不得脚印，连忙回岩区把船开到海湾，然后窥探上面有没有开始找寻陆路的声音。很幸运地，并没有任何人出来。接着，凶手直上十角馆在厨房窗口窥视动静，确定的确没人起床后，便潜入大厅贴塑胶板。随即撇下脚印的事，立刻离岛。因为如果再折回房屋遗迹，时间上实在太危险。』

    『嗯——凶手在岛上待了一整夜？』

    『我想他每晚都来，一入夜就来监视我们。』

    『躲在卧房窗口下头？』

    『大概是吧——不，也可能在……』

    『那段时间，船一直靠在海湾或岩区？』

    『也许藏起来了。如果是艘小橡皮艇。可以带到林中收叠起来，或者加上重物沉入水中。』

    『橡皮艇？』爱伦坡皱起眉头。『那玩意儿能够往返本土？』

    『不必跑那么远，眼前就有绝佳的藏身处。』

    『——猫岛？』

    『对，正是猫岛。我想，凶手可能在那里搭帐篷。从那个岛过来，手划橡皮艇就绰绰有余。』

    『没错，那个地方……』

    『现在，再度归纳凶手的行动。』艾勒里把笔记夹在腋下，玩弄起不知何时掏出来摆在桌上的蓝底纸牌，继续说道：『昨夜，凶手也从猫岛潜到岛上。他先窥探我们的动向，寻找下次下手的机会没能得逞，便在黎明时分前往岩区。当时，昨晚的雨恐伯还没停，所以从房屋入口到阶梯那段路没有留下凶手的脚印。

    『后来，当凶手在岩区准备小艇时，雨停了，地面成为会留下脚印的状态。就在那时候，陆路来了。不过我不明白，那家伙为何在那种时间到那儿去。

    『凶手觉察陆路撞见自己的行迹，连忙就近捡了块石头追赶陆路，企图杀人灭口。得手后担心有人听到惨叫声出来探视，便先把小艇划出海湾窥视片刻，确定没人起床后，潜入十角馆贴上塑胶板——这就是经过的情形。』

    爱伦坡手肘搁放桌上，拇指仍然按着太阳穴，忿忿说道：『那么，艾勒里，藏在猫岛的真凶究竟是谁？』

    『当然是中村青司。』艾勒里毫不犹豫地断言。『我一开始就这么说过。刚才怀疑爱伦坡，完全不是真心话。』

    『就算我退让一步，承认青司还活着的可能性。但是，或许是别人也未可知。青司杀害我们的动机何在？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难不成又要以他发疯了一句话带过去？』

    『提到动机，他有得是动机。』

    『什么？』

    『你说什么？』

    爱伦坡和凡斯同声问道，双双向前挪挪身子。艾勒里把牌在桌上摊成蝴蝶结形，又利落地收起。

    『刚才我们彼此列举了许多动机，然而中村青司却有更加明确的动机。昨晚我回房后才想到……』

    『真的？』

    『是什么？艾勒里。』

    『中村千织。记得吧？』

    微暗的大厅裹，沉默暂时驻足。

    波浪声，波浪声……。敲打屋顶的雨声已然消失，骤雨似乎停了。

    『——中村千织？』凡斯的声音细微而低落。

    『对，去年一月由于我们无意的过失而猝死的学抹——中村千织。』

    『中村……中村青司、中村千织……』爱伦坡吟唱似的喃喃低语。『难道……』

    『没错，我只能这么想，中村千织是中村青司的女儿。』

    『啊……』爱伦坡眉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从烟盒中敲出一根烟，直接叼在嘴裹。凡斯不语，双手环抱后脑闭起眼睛。艾勒里继续往下说。

    『半年前本岛命案的凶手，正是青司本人。他以失踪的园丁，或者另寻体格、年龄及血型和自己相符的男人为替身烧死火中，自己活了下来。然后，向间接害死女儿的我们展开复仇行动……』

    突然——

    爱伦坡喉间发出异声。

    『怎么了？』

    『爱伦坡？』

    椅子激烈作响，爱伦坡摇晃身子摔倒地上。

    『爱伦坡！』

    艾勒里和凡斯冲上去，想要扶他起来。不料爱伦坡挥开他们的手，猛力扭动身体。不久。

    随着剧烈的痉挛，他仰卧地面，四肢突地伸向半空，然后绵软地瘫落地上。就这样，爱伦坡结束了他的一生。

    只吸了一口的香烟抛落在青瓷砖地上，冉冉升起紫烟。艾勒里和凡斯呆若木鸡，茫然俯视再也不会动的『最后的被害者』。

    9

    白日渐没的天空，依旧灰云低垂，看样子不会再下雨。抖动林木的风已经停息，周而复始的波浪声也彷佛失去生气般沈滞无声。

    两人合力把爱伦坡的尸体抬回他的房间。

    房间里，地上的拼图仍是凡斯上次所见模样，几乎毫无进展。歪着头的小狐狸，可爱的表情似乎非常悲伤。

    两人避开未完成的拼图，让爱伦坡壮硕的身体躺卧床上。等凡斯盖上毛毯后，艾勒里为死去的他阖上眼皮。苦闷歪扭的嘴边，微微飘散杏仁香……。

    默祷片刻，两人沉默的走回大厅。

    『真正是定时装置，可恶——』用力踩熄仍在地上飘着烟气的香烟，艾勒里气愤得声音发抖。『爱伦坡的烟盒里，一定被混入一根含有氰酸的毒香烟。可能是潜入房中——，用针筒注入。』

    『是青司干的？』

    『当然。』

    『这么说，我们也有危险……』

    凡斯软绵绵地瘫在椅子上，低喃着。艾勒里走到桌边，僵着手点了灯。白色的十角形房间，开始在微光中摇晃灯影。

    『中村青司……』凝视火焰，艾勒里喃喃自语。『想起来没有，凡斯？青司本是十角馆主人，他不但熟知全岛和建筑物内外情况，八成也持有这儿全部房间的另一份钥匙。』

    『另一份钥匙？』

    『纵火焚烧蓝屋时，便带在身上藏匿起来——所以，他可以自由进出所有的房间。在阿嘉莎口红里下毒，或勒毙欧璐芝都易如反掌。当然，爱伦坡的香烟也是一样。他穿梭我们的死角，如影子般徘徊在这栋建筑物。我们就是跃入十角馆陷阱里一群可怜的猎物。』

    『我在书刊上看过，他以前是建筑师……』

    『好像是，或许这座十角馆正是他自己设计的杰作。一切都是他造的……。不，等等，说不定……』

    艾勒里锐利的目光环视大厅。

    『怎么了？艾勒里。』

    『我刚刚想到——用来毒杀卡的那个杯子。』

    『那个十一角杯？』

    『对，那个杯子可能不是用做记号而已——记得吗？凡斯，你不是说过为什么只有一个那样的杯子？』

    『哦，我是说过……』

    『当时，我以为只是青司的恶作剧。现在想想，说不定真的含有某种暗示。千篇一律的十角形建筑物中，独独设置一个十一角形……。怎么样，想到什么没有？』

    『十角形中的十一角形？如果暗示什么的话……』喃喃说着，几斯挑了一下眉毛。『会不会是——有第十一个房间？』

    『对。』艾勒里认真地点头。『我也这么想。这栋建筑物中央大厅除外，共有十个同样的梯形房间。浴厕、盥洗室算一个房间，厨房、玄关大厅，以及七间客房——是否在这十个房间以外，某处还隐藏着一个房间……』

    『难道青司不是躲在厨房窗口，而是从那密室中探查我们的动静？』

    『正是如此。』

    『可是，密室在那儿呢……』

    『依照建筑物的构造推断，应该是在地下——』

    艾勒里撇撇嘴，淡然一笑。

    『那个十一角杯，就是开启密门的钥匙。』

    那是设在厨房地板下的储藏箱里面。

    储藏箱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地板的一部分是个长八十公分，宽一公尺左右的盖子，一拉把手便可轻易打开。

    洞的深度大约五十公分，四周及底部都是白漆木板，里头什么也没有。

    『就是这个，凡斯。』艾勒里指着说。

    『我猜想是在放杯子的厨房里，果然不出所料——』

    手电筒的光照在储藏箱的底板——仔细观察，才能看到中央有个直径数公分的浅洞，洞口稍外侧可见圆形的凹陷痕迹。

    『凡斯，杯子给我。』

    『剩下的咖啡怎么办？』

    『这个时候只有倒掉了。』

    艾勒里接过杯子，趴在地板上。右手伸入储藏箱中，试着把杯子套入中央的洞裹。

    『行了，完全吻合。』

    十一角形的匙孔和钥匙会合了。

    『转转看……』

    慢慢使劲扭转，沿着周围凹陷的洞果然开始转动，不一会儿，传出咔嚓一声确实的回答。

    『好，打开罗——』

    艾勒里轻轻从洞口拔下杯子——这时，白色底板开始静静往下倾斜。

    『了不起。』艾勒里咕哝着。『这是类似齿轮的构造，使木板滑落时不会发出声音。』

    不久，两入眼底出现通往地下密室的阶梯。

    『进去看看，凡斯。』

    『最好不要下去。』凡斯逃避的口气说道：『万一遭到埋伏……』

    『没关系，天刚刚暗下来，青司可能还没来。即使他在里面，我们二对一，怕什么！』

    『可是……』

    『如果害怕，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下去。』

    『啊……等等我，艾勒里……』

    潮湿发酸的气味扑鼻而来。

    仰赖艾勒里所携的手电筒，两人迈入漆黑的洞中。

    阶梯虽然老旧，却很牢靠。轻轻踩下去，不会发出一点嘎吱声。

    为了不重蹈覆辙，走在前面的艾勒里谨慎地踏稳脚步前进。

    走了不到十级，下面果然是个相当宽敞的房间。大约包括厨房正下方，到中央大厅的全部面积。

    地板和墙壁都是混凝土，没有任何家具。比艾勒里略高的天花板上开了几个小洞，微光由此泄入。

    『那是油灯的光。』

    艾勒里嗫嚅着声音说道：

    『就在大厅下面。原来我们所说的话，全被他听见了……』

    『青司果然躲在这里……？』

    『不错，他一定在这儿竖耳倾听我们的一举一动——若是这样，应该也有通到建筑物外面的密道……』

    艾勒里逡照周围墙壁，醒臼的黑色斑点、肮换的混凝土，到处都是龟裂及修补的痕迹……。

    『那边！』说着，艾勒里止住光环。

    下了阶梯右内侧一隅，有个古老的木门。

    艾勒里和凡斯走到门前，停下脚步。接着，艾勒里伸手握住覆满红绣的把手。

    『不知会通到那儿？』凡斯压低声音问道。

    『现在……』艾勒里小心翼翼地旋转把手。沉重的声音响起，木门动了。屏住呼吸擦动把手，门慢慢打开……。

    瞬霎间，两人闷哼一声双双掩鼻。

    『这是什么？』

    『好难闻……』

    黑暗中充满强烈的异臭，那是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

    两人立刻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发出的臭气，剧烈的生理厌恶感使他们骤生寒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腐肉的气味，生物腐败的臭味。可是……。

    艾勒里以颤抖不止的手握紧手电筒，照向门那头的黑暗彼方。

    黑暗持续到深处，果不其然，正是通到外面的密道，

    光环徐徐下降，照回脏污的混凝土地……。

    『哇！』

    艾勒里与凡斯齐声尖叫。

    异臭的来源，就在这里。

    微光照映下，赫然出现状极恐怖的肉块。残缺不全的尸肉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污黑而空洞的眼窝敞开着……。毋庸置疑，那是一具半呈骷髅状的人类尸体。

    10

    夜半时分——

    十角形大厅不见人迹。油灯已熄，只有无边的黑暗交缠在混浊的寂静中。

    似在遥远世界尽情演奏的波浪声，永不懈怠地响起。向黑暗开口的十角形天窗，冒出零星火花……。

    突然间。

    建筑物某处传来硬帮帮的声音，随即转为生物吐气般的声音。不久，平静的声音逐渐膨胀、成长……。

    片刻之后，十角馆已是一片火海。

    白色的建筑物笼罩在透明火光中，吐着蒙蒙烟气。震撼大气的轰隆巨响，威猛凶狂的巨大火焰，穿过夜空流云冲向天际……。

    这种不寻常的光，毫无阻拦地抵达隔岸的S区。

    第十章1

    电话铃响了起来。

    撑开沉重的眼皮，看看枕边的钟，上午八点。

    守须恭一挪动慵懒的身体，拿起话筒。

    『我是守须。哦，是的——嗯?什么?再说次……。角岛的——十角馆失火?真的?』

    掀开毛毯，紧紧握住话筒，急切问道：

    『那么，大家怎么样了?』

    霎时——

    守须稍微松弛紧绷的身子，深深点了几下头。

    『是……这样吗?我该怎么做?——好，我知道。谢谢……』

    挂上电话，伸手拿了根香烟。睡意已完全消散，点了烟用力吸上一口，拚命使自己镇定下来

    抽完一整根香烟，他立即叼上第二根，又拿起话筒。

    『——喂?江南吗?——是我，守须。』

    『哦——怎么了?一大早就来电话。』耳边傅来的江南声音含糊不清。

    『坏消息。』守须说道。『十角馆失火。』

    『什……么?』

    『听说全部死了。』

    『——什么?不会……。你不是开玩笑吧?明天才是愚人节。』

    『若是开玩笑就好了，我刚刚才接到连络电话。』

    『怎么可能……』

    『我现在要到S区，你也会来吧?——能连络到岛田吗?』

    『哦……』

    『那么，我们在那儿碰面。有关人员要在港口附近的渔业公会会议室集合，听到了吗?』

    『知道了。我马上通知岛田，和他一起去。』

    『好，回头见……』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一，上午十一点半，角岛——

    许多人来来往往。

    依然冒着淡淡烟气的十角馆残骸，彷佛一具巨大怪物焚毙后的尸体。

    万里晴空，岛四周的海洋溢一片亮丽春色。如此和煦的景致与岛中满目疮痍的凄惨光景，形成强烈的对比，叫眼见者无不触目惊心，惋叹连连。

    『组长!S区方面，死者家属差不多到齐了。』手持无线电呼叫器的年轻警官叫道。

    被称为组长的是一名四十出头的肥壮男子，以手帕掩着口大声暍应。

    『好，叫他们过来。到了通知我一声，别让他们擅自上岸!』

    然后，他把视线拉回正在相验尸体的法医身上。

    『这个呢?』望着脚边焦黑的尸体，问道。空气中弥漫强烈的异臭和热气，令人着实难受。

    『是男的。』戴着白口罩的法医回答。

    『个子较矮，后脑部有严重裂伤。』

    『嗯。』

    组长满脸疲惫，点着头，目光移开尸体。

    『——喂!你们那边怎么样?』

    声音投向稍远处正在瓦砾中检查其它尸体的人员。

    『这个也是男的，火源好像在这附近。』

    『哦?』

    『可能先淋上灯油后点火，这名死者似乎也在自己身上淋了油。』

    『哦，是自杀?』

    『大概是，不过得配合其它状况才能确定…

    组长蹙起眉头，匆匆离开现场。这时，背后一名警员问道。

    『尸体要不要抬出去?』

    『等家属来了再说。』背着身子，组长吩咐。『如果随便移动，万一尸体和随身物件分开就麻烦了，到时会搞不清谁是谁。』

    说完，他小步跑到风头处。

    『看样子，午饭准吃不下了……』

    嘴里咕哝着，他拿开手帕，深吸一口海风。

    隔着冷冰冰的灰色百叶窗，可以看见海。这是个宽敞但没有任何装饰，杀风景的房间。

    S区渔业公会会议室。

    杂乱无章地摆着几张折叠式长桌和椅子，不安地依偎着的疏落人影，低沉的谈话声……。

    独坐窗际的守须，不知在廉价的烟灰缸里捺熄了第几根香烟。

    （角岛十角馆失火……）

    内心激烈地震荡着。

    （全部死亡……）

    午后将近一点左右，江南和岛田终于出现了。他们环顾室内见到守须，立刻跑了过来。

    『岛上情况怎么样?』江南劈头就问，守须静静摇头说：『详情还不如道，死者家属刚刚过去认尸。』

    『真的全部死了吗?』

    『嗯——十角馆完全烧毁，灰烬中发现了所有的尸体。』

    江南当场楞住，肩膀颓然下垂。

    『有人纵火?或者发生意外?』

    『现在还不知道……』

    岛田洁靠着窗，从百叶窗缝住外看。江南拿把椅子坐在守须旁边，又问：  『那封信的事说了没有?』

    『没有，不过我把信带来了……』

    两人苦着脸互相对看。

    『被干掉了。』岛田凝视窗外自言自语。两人讶然回头，他以沉重的声音说道：『这当然不是意外，而是预谋杀人，是复仇。』

    屋裹多人视线突地射向三人，岛田连忙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咱们出去说。』

    守须和江南默默颔首，从椅子站了起来。

    打开笨重的铁门，正要步出走廊时，背后传来几个男人的交谈声。

    『——有几具尸体显然是他杀……』

    2

    三人来到海岸，拦腰坐在防波堤下摆在水边的方形水泥块上。

    眼前一片无垠大海，荡漾在灿烂的阳光下，柔和的气氛舆他们此刻的心情正好相反。角岛恰处在丁崎背面，望不见踪影。

    『他们死了……』江南抱膝的手微微颤抖。『我真混帐——』

    『江南?』岛田一险诧异，别过头去。

    江南缓缓摇了几下头，恨恨地说：『到处侦查的结果，却是一场空。如果我设法警告他们一声，或许……』

    『没有用。』岛田抚摩瘦削的睑顿，仿佛告诉自己似的。

    『像我们这种为了一封怪信到处奔走的人，实在太少了。就算报警，警方也会以为是恶作剧，一笑置之。』

    『可是……』

    『虽然我真心以为青司没死，岛上那些人有危险，但也仅仅如此。除非出现决定性的证据，能够确信他们会遭杀害，否则只是一个单纯的推测——尽管我们到了S区，若要渡海调查未免太没道理了。』

    『岛田，』守须插嘴。『假定他们全部遇害——那么，就表示中村青司还活着……』

    『这很难说。』岛田支吾其辞。

    『你想凶手会是谁呢?』

    『这个……』

    『还有，岛田，关于那些青司署名的信，你怎么想?是否和这次角岛事件有关?』江南一连提出几个问题。

    岛田面色凝重，说道：『事到如今，不能说没有关联。』

    『同一个人干的?』

    『我想是的。』

    『换句话说，那是杀人的预告?』

    『和预告有点不同。因为信在他们到角岛之后才寄到，若是预告似乎略嫌牵强。我想，应该有其它目的。』

    『怎么说?』

    『江南，我们初识那大，你分析那封信导出三种意义。记得吗?』

    『嗯——控告、威胁，还有暗示我们重新调查去年的角岛事件……』

    『不错。』

    岛田忧郁的眼神投注海面。

    『于是——，我们开始追查去年的命案，结果终于真相大白。但是，我觉得这并不是凶手预期的结果。凶手恐怕没料到我们会如此追根究底?我想，凶手寄信真正的意图，除了控告你们的罪状，还暗示着中村青司之影。』

    『青司之影?』

    『也就是说，以中村青司的名义寄信，让我们以为已死的青司其实还活着。凶手这么做，企图使青司背上黑锅，成为替罪羔羊。』

    『这么说，你怀疑的是……』

    『中村红次郎。』守须慢条斯理地吐出这几个字。『现在已经揭晓中村千织是红次郎的女儿，因比具有杀害那些人动机的人不是青司，而是红次郎……。是不是这样?』

    『动机方面，最可疑的的确是红次郎。但是——』说着，江南审视岛田的表情。『但是，他一直在别府……』

    『记得那个小伙子说的话吗?江南。』

    『嗯?』

    『送研究社那些人到岛上去的年轻小伙子。』

    『我，记得。』

    『他说过，若是装有引擎的船，往返岛陆两地只不困难。你能断言阿红没那么做?——阿红说这几天为了赶写论文，回绝所有访客和电话，把自己关在家里埋头苦干。这些话是真的吗?』

    岛田仍旧眺望海面，兀自颔首。『不错。身为他的至交好友，虽觉遗憾也不得不怀疑他……。

    『女儿死了，无形中，自己与无法结合的恋人之间唯一的桥梁也毁于一旦。而心爱的恋人又惨死亲兄长手中——这是多么痛心的人间惨剧——由这几点去分析，动机不是十分充定吗?

    『阿红以前也是十角馆的主人，偶然得知害死女儿那些人要到那儿旅行，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于是——他暗示青司还活着，让大家把疑点转移到青司身上；并且寄信给你们，藉青司的名义吐露自己无法宣泄的心情。同时，也给自己寄了同类的信，表示自己是被害人之一……。』

    三人默然俯瞰大海，各有所思。

    『——就是这样。』过了一会见，守须低语。『再也想不出专程到岛上杀人的其它动机，最可疑的还是红次郎——可是，岛田?这一切完全没有超出臆测的范围……』

    『是的，守须。』岛田自嘲似的撇撇嘴。『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而且——我也不想去找证据。这件事，更没有必要积极地告知警方……』

    丁崎后面出现两艘船，于是岛田站了起来。

    『警方的船回来了——我们走吧!』

    3

    『那三个是什么人?』角岛搜证回来的组长，询问身边的警官。

    据目前角岛建筑物所有人，即地主兼房地产商巽昌章表示，滞留十角馆的K大学生是他侄儿的朋友，要求从上周三起在那儿借宿一周。

    警方根据巽手边的角岛成员名单，和校方取得连系才连络到学生家长。由于其中有些学生离家外宿，因此家属无法全部到齐。不过依据先前的检查结果，勉强可以辨识所有尸体。向死者家属做了简单的问案调查后，所得情报大半雷同……。

    『——哦?那三个?』

    警官反问时，组长手指屋里靠窗处。『那边的三个人。』

    『哦。他们是研究社的朋友，下午就来打听事情经过了……』

    『嗯。』组长略偏粗粗的脖子。

    背靠着窗交谈的两个年轻人旁边，是个背向这边往外看的高个儿男人。

    组长从在命案现场弄脏了的外套口袋抽出双手，朝三人走去。

    『对不起，打扰一下。听说你们是死者研究社里的朋友?』

    突来的沙哑声音，使两个年轻人连忙抬眼。

    『我是警方的人……』

    『哦，辛苦了。』

    说着，往外看的高个子同过头来。组长啧了一声，说道：『果然是你，正觉得背影好眼熟……』

    『真是奇遇，我也猜想或许是你哩!』

    『你们认识?岛田。』一名年轻人惊讶地问

    『我以前不是说过在警界有点人际关系吗?说的就是他。江南，介绍一下，这位是县警岛田修组长。』

    『岛田?那么，你们是……』

    『没错，他是我家老三。』岛田组长告诉他。

    『哦——』

    岛田组长干咳一声，瞪着体型和自己恰好相反的弟弟的脸。『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有原因罗!我和这两位一起行动，详细情形说来话长……』岛田洁看着旁边的二人，说道：

    『这位是K大推理小说研究社的守须，这位是前社员江南。』

    『唔——』岛田组长以复杂的表情面对二人。

    『我是县警岛田，请多指教。这次发生的事实在相当悲惨……』他的语气极为郑重，说着，肥壮的身体落坐在身边的椅子上。『推理小说研究社?嗯，我年轻时也看了不少那一类的书——，研究社做些什么事?』

    『介绍推理小说书评，自己也试着创作……』

    守须回答时，一位便衣刑警走来，交给组长一张纸。他瞥了一眼，点着头说：

    『这是验尸报告，写得很简单。』

    『可否说来听听?』江南问，组长看了一下弟弟，微启唇角道：

    『反正这小子待会儿一定会追根究底，在可能的范围内，我尽量告诉你们。

    『尸体——情况都相当糟糕!——除了其中一具，全都在失火前遇害。烧死的那具尸体可能是自杀，也就是自己淋上灯油引火自焚，他的房间正是火源，虽然目前还不能断定，八成是此人杀害其它人后自杀……。这些事请不要告诉别人——这名死者叫什么名字呢?』组长目光再度落在纸上，说道：『我——松浦……松浦纯也。你们当然认识吧?』

    守须和江南屏息颔首。

    岛田洁愕然问道：『真的是自杀?』

    『我说过还不能断定，其它人也是一样。死因要等解剖结果出来，才能知道详细情形。不过组长目光移回守须和江南身上。『谈谈这个松浦纯也，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人很难形容——』守须答道：『今年四月起升法学院四年级，成绩优秀，头脑一流，辩才无碍，只不过有点特立独行……』

    『原来如此——还有呢，守须?』

    『什么?』

    『他们不是因为研究社的活动，到岛上去的吗?』

    『可以这么说，但是不在研究社活动范围内。』

    『这么说，结伴同行的几个人在社里特别要好?』

    『嗯，虽然和要好有些差别，倒也可以这么说。』

    这时，先前来过的刑警又向岛田组长耳语。

    『——好，知道了。』

    组长两手插入外套口袋，站了起来。

    『我有点事，失陪了……。还有，近期内警方可能约谈研究社的同学，到时请你——和江南——你们都务必出席。』

    『是的。』江南乖乖地点头。

    『那么，再见……』向弟弟眨眨眼，离开前组长又改变主意，再度转身面向守须和江南。『关于松浦纯也——，假设这次的命案是他干的，你们想得出什么动机吗?』

    『这——』守须答道。『我实在不敢相信，尤其是艾勒里，怎么会……』

    『你说谁?』

    『哦——就是松浦。艾勒里是他的绰号……』

    『艾勒里——和作家艾勒里•昆恩有关系吗?』

    『嗯，就是他。该怎么说呢?这是我们研究社的传统，以推理作家的名字称呼社员。』

    『哦，全部都有绰号?』

    『不，只有一部分……』

    『到角岛那些人郡有绰号。』江南补充解释说。

    岛田组长颇感兴趣地眨着小眼睛，笑吟吟地问了一句：『江南，你以前也有绰号吧?』

    『嗯，有。』

    『叫什么?』

    『不好意思——叫道尔，柯南•道尔。』

    『哦，大作家的名字。守须——你呢?是不是叫摩理斯•卢布朗?』组长乘兴问道。

    守须挑动一下眉毛，轻声说了声不。然后，嘴角突然浮现一丝落寞的微笑，略垂眼帘放低声音说：『凡斯•但。』

    第十一章

    摘自一九八六年四月一日星期二，A××日报社会版

    『角岛十角馆再传连环命案！』

    案发于三月二十一日黎明时分，大分县S区，角岛十角馆火灾现场，发现投宿此间的六名大学生尸体，身分已经确定。

    死者是K大医学系四年级山崎喜史（二十二岁）、法律系三年级铃木哲郎（二十二岁）、同系三年级松浦纯也（二十一岁）、药学系三年级岩畸杳子（二十一岁）、文学系二年级大野由美（二十岁）、同系二年级东一（二十岁）等六名。他们预定由三月二十六日星期三起留宿十角馆，为期一周。

    根据调查，六名死者中有五名在火灾前业已死亡，疑似他杀。警方正抽调去年九月同岛蓝屋四尸命案资料，全力侦办此一连环命案暨纵火事件。……

    摘自同日、同报社晚报——

    『十角馆地下室发现骨骸！』

    ……经过搜索后，俱已焚毁的十角馆地下室赫然出现一具男尸。

    尸体已呈骷髅状，死亡时间大约四个月至半年以上，年龄推定为四十余岁。此外，头部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以往，警方不知有此地下室的存在。根据各种迹象显示，这具尸体极可能是去年九月案发后即告失踪的吉川诚一（四十六岁）遗骸，身分正积极确定中。……

    第十二章

    1

    开拓山坡地建校的K大，拥有形状奇特的广大校园；学校一隅的三层盒型校舍里，聚集着大学校园裹的各社团。

    角岛十角馆发现六人尸体的第三天，也就是四月二日星期三下午，社团会馆二楼的推理小说研究社，大约集合了十名能够出席的社员。

    嘈杂的狭窄室内摆了两张会议用长椅，学生们挤着肩膀坐在一起。其中，当然也有前社员江南孝明，却不见组长之弟岛田洁的踪影。

    （他是客气呢？还是有事不能来？）

    不安瞬间涌上守须恭一心头，又立刻打消。

    （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不会注意到什么，不可能会注意……）

    岛田修组长带着一名便衣人员，稍微迟到了几分钟。

    他望着蒙蒙烟气蹙起眉头，瞥见江南和守须后，亲热地打了个招呼。随即，向聚集的众人说：『谢谢各位拨冗参加，我是岛田。』他亲切地寒暄几句，便稳稳落坐在备好的椅子上。

    全员自我介绍后，警方约略说明了事件概要。接着，胖组长手持备忘录对照学生面孔，然后才进入正题。『再重复一次角岛六名死者姓名，山崎喜史、铃木哲郎、松浦纯也、岩崎杳子、东一，以及大野由美。各位对他们应该都很熟悉……』

    听着组长沙哑的声音，守须眼前逐一浮现六人脸庞。

    （爱伦坡、卡、艾勒里、阿嘉莎、陆路，还有欧璐芝……）

    ……六名中，有五人在火灾当时早巳死亡。东及大野分别死于击杀和勒杀，山崎、铃木、岩崎三人死于谁杀的可能性极大。剩下的一名松浦，火灾发生时还没死，根据初步判断，可能是在房间和自己身上淋遍灯油，然后引火自焚。』

    『松浦学长是否杀害五人后自杀？』一名社员提出问题。

    『正是如此。至于杀害三人的毒药来源，事实证明松浦的亲戚在O市开设药方，他经常在那儿出入，很容易弄到药物……。目前，我们是这种看法。不过，动机就难找了。所以我们今天劳驾各位，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有没有考虑过第三者下手的可能性？』

    『这一点绝对不可能。』

    由于组长一口否定，守须好不容易才忍住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无论如何，已经断定松浦纯也死于自杀。此外，五人的杀害方法及死亡推定时问，都有很大的差异。其中甚至有死亡已经三天以上的……其它也各有不同。听说那一带很少有渔船经过，根据常识推测，不大可能有人偷偷搭船过去，花三天以上的时间干下连环血案。』

    『可是，组长？』开口的是江南。『去年蓝屋事件里，在类似状况下烧死的中村青司，不是被认为死于他杀吗？』

    『那件案子的判断，具有各种微妙的理由……』组长睁大大象般的小眼睛。『判定为他杀的最大因素，是因为那名失踪园丁的存在。应该在岛上的一个人无故失踪，自然会惹来嫌疑。无可推诿地，这名园丁就是主要凶嫌。

    『不过——没看到昨天的报纸吗？焚毁的十角馆发现秘密地下室，里头有具死亡多时的男尸，极可能是那名园丁的尸体。』

    『哦，原来如此。』

    『因此，现在不得不急遽改变去年角岛事件的解释。就是说，中村青司确实是自焚而死，整个事件是他本人计划的一种强迫殉死。而且——』组长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神。『某方面出现了掌握此点的新证据。』

    是岛田洁吐露的吗？守须心想——

    不，他说过自己明白真相就好，不会告知警方。不知什么缘故，总觉得这句话确实可信。即使他的亲哥哥是警界人士，也不会改变他的承诺。

    （那么——或者是中村红次郎供出真相……）

    『——这件事暂且不谈。』岛田组长环视众人的脸。『你们当中，有几个人知道他们要到角岛？』

    守须和江南双双举手。

    『嗯，只有你们。知道是谁提议这次的角岛之行吗？』

    『他们老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守须答道。『这次正好有点关系，可以住在十角馆……』

    『关系？怎么说？』

    『哦，我的伯父——巽——经营大规模的房地产生意，从前地主手中买下那片土地。是我拜托伯父……』

    『是不是巽昌章先生？原来你就是他的侄儿——你没有一起去？』

    『思，我不想去曾经发生命案的地方。大伙儿都兴高采烈，偏偏我不喜欢，而且房间也不够……』

    『房间不够？不是有七间客房吗？』

    『其实只有六间，你问伯父就知道，有个房间根本不能使用，下雨时漏得很厉害……——那个房间只是个空壳子，什么都没有。大概是打算修理，所以把家具搬空了。天花板全是乌斑，险些就要塌下来。部分地板也破烂不堪，几乎可见底了……』

    『原来如此——那么他们六人当中，怎么说呢？谁担任旅行的干事？』

    『我向陆路——对不起，应该是东，我向东提起这件事。东是这次的总编辑——也就是研究社的领导人。不过，他总是找松浦商量事情。』

    『就是东和松浦两个人罗？』

    『是的，就是这样。』

    『除了个人的行李外，好像也带去不少食品和毛毯，那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伯父准备的，我帮他们送过去。就在他们出发的前一天，雇渔船送到岛上去。』

    『唔——待会儿查证一下。』

    组长摩挲厚实的下巴，再度环视众人。

    『各位可曾想到松浦纯有杀人的动机？』

    嘈杂中，社员们开始低声讨论。守须也适时加入其间，然而心中所想完全是别的事——

    白皙的脸庞——

    用力搂住仿佛就会破碎的娇躯——

    披肩的乌黑长发——

    总是浮现几许困惑的细眉，带怯的落寞眼神——

    含着微笑的樱唇，小猫般娇柔的声音……。

    （千织、千织、千织……）

    他俩悄悄避开别人的眼光，默默地深爱着。

    研究社的伙伴及其它朋友，谁都不知道这件事。这并非故意隐瞒或是羞于启齿，只不过两个人都有点胆怯，生怕公开恋情的结果，会破坏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然而——所有的一切那天突然化为泡影。去年一月的那个晚上……她的生命被夺走了。毫无疑问，是那六个人，没错，就是他们。

    （当时如果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不知多么责备自己，更痛恨那六个人。

    昔日，父母及妹妹也同样突然被带走。别人蛮强地、擅自地，以残酷的手拆散温暖的家庭，一言不发地把亲爱的家人抢到遥不可及的地方。后来——好不容易才寻觅到生命中最宝贵的干织，不料又……。

    （那决不是意外。）

    她绝对不是纵情饮酒的女孩，况且明知自己心脏不好。一定是那些醉得失去理智的人半强迫地劝酒，她在无法拒绝的情况下，终于……

    她是被那些家伙害死的。

    （被害死的……）

    『守须？』旁边传来江南的声音。

    『啊——什么事？』

    『那封信怎么办？』

    『嗯？怎么回事？』听到二人对话，岛田组长忙问道。

    『是这样的——上次忘了告诉你——』江南从口袋掏出那封信，回答说。『他们启程到岛上那天，我接到了这样东西。守须那边——也收到一封……』

    『信？中村青司寄的？』

    『嗯。』

    『你们也接到了？』组长接过江南递来的信，看着里面的内容。

    『被害人家里，-包括松浦——全都接到同样的东西。』

    『这和岛上命案没有关系吗？』

    『很难说。不过，先把它当成一种恶作剧此较正确。无论如何，寄信人总是个死人。』岛田组长露出一口黄牙，苦笑着。

    受须附和似的放松嘴角，另一方面，却悄然跌入回忆之中……。

    2

    原本——千织的父亲是中村青司这件事，是她亲口说的。她还说，青司在S区一个叫角岛的小岛上，过着独特的隐居生活。失去千织半年多以来，始终沈溺在悲痛舆愤恨中，天天病人似的凄惨度日。直到去年秋天，得知她住在角岛的双亲惨死后，内心更加不安。不过当时并未想到，那次事件居然会以此种形态助他解决心中的激愤。

    日复一日，他经常思忖着以某种形态，让害死千织的那六名男女了解自己的罪恶。他的痛苦并非大声谴责一句——千织是你们害死的，就可以了事。生命中无法取代的珍宝已经被夺走，而且是被他们夺走的。

    满心期盼的，除了复仇再无他物。自从知道伯父巽昌章买下十角馆后，这种想法在明确的意志下，开始凝结为使用杀人手段的形态。

    千织的出生地角岛蓝屋，那儿曾经发生她父母的惨剧——那六名罪人居然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兴高采烈地渡海登岛……。这幅画面刺激着他，使他有股冲动想以某种鲜艳的色彩，将他们完全抹煞掉，修正画面。

    起初，他打算在角岛杀了六人后自杀。但是这么一来，自己也会埋没在罪人的行列中。自己该做的是审判，以复仇为名的审判。

    一再思考后，终于拟定计画。让六人命丧角岛，自己全身而退的计划……。

    于是，当三月初确知猎物即将跃入陷阱时，放出了开启序幕的第一箭。

    『我伯父买下了十角馆，如果想去，我可以向他说一声，怎么样？』

    不出所料，他们轻易地上钩了。

    谈妥事宜后，他主动着手准备。并且研究六人的情况和气象台长期预报，然后检讨最适合的日期。

    按照计画，必须是天气晴朗及波浪平稳的日子。所幸，三月下旬不至有恶劣的气候。但是完全依靠天气预报，是项危险的赌注，万一下手那几天条件十分恶劣，也只好罢手不干。

    就这样，决定由三月二十六日起一周的日程。

    准备好寝具、食品，以及其它种种必需品，可以启程了。租来的寝具是六人份，这当然有原因。总之，为了让同行者认为自己也一起去，同时使其它人相信自己不去，只有六个人到角岛旅行，非细心部署不可。

    假藉中村青司的名义制妥九封信，目的有二。

    其一，当然是『控告』。向人控诉中村千织这个女孩，死于他们的手中。其二，藉『死者的来信』这种极富魅力的饵，推动江南孝明展开行动。

    至于以青司名义寄给中村红次郎的信，纯粹是针对江南可能采取的调查路线，所设的一种布局。他很了解江南的个性，早巳预料接信后到处调查的结果，还会来找自己商量。此外，倘若必须主动连络江南时，怪信的流传是种绝佳的借口。

    九封信一律以大学研究室开放给学生使用的文字处理机印成，又到超级市场买来材料，做好两组塑胶板。

    三月二十五日星期二——出发的前一天，先在O市寄出九封信，再到S区诸事先雇好的渔船把行李运到岛上。然后回S区谎称要到国东，借用伯父家的车。车后座行李箱布妥装有引擎的橡皮艇、压缩空气筒、燃料用罐装汽油等物。

    橡皮艇是伯父钓鱼时所用，平常放在车库的储藏室。伯父只在夏秋之际的钓鱼季节才用得上，现在暗中借用一下不必担心被发觉。

    丁崎后面一带，即使白天也罕有路人。把小艇和空气筒藏在海岸附近的草丛，适当地消磨时间后再去还车。按照预定计画，告诉伯父今夜返回O市，明天又要去国东。事实上，虽然回到O市，入夜后使骑摩托车再赴丁崎。

    从O市到丁崎，白天约需一个半钟头车程。但是晚上骑二百五十CC摩托车飞驰，一个钟头便足足有余。若是越野车，只要小心驾驶，也可骑入马路以外的荒地或草丛。把车放倒在海岸的杂树林裹，上面用褐色罩布盖住，根本没有人会发现。

    把事先藏好的小艇组合起来，换上橡皮潜水衣。借着月色和丁崎无人灯塔照出的光影，独自划向角岛。

    风并不大，却沉重而冰冷，虽然以前曾经向伯父借用过小艇，早巳熟悉操纵法，但由于夜晚能见度不佳，加上身体不适，行路比预料中来得艰苦。

    身体情况不佳，是因为从前一天起就没喝过水。为了往后的计划，必须滴水不沾。

    丁崎到角岛，大约三十分。

    抵达地点是岩区，船预定藏在这儿。

    首先收叠橡皮艇，和空气筒一起用防水布包妥，再舆密封在塑胶袋的引擎绑紧。然后放在大岩石间，沈入波浪不会直接打上来的水中，上面用石头压住。此外，又把绳子的一端系在突出的岩角上。补给燃料用的罐装汽油，分别藏在这儿的岩石后面和丁崎草丛。

    月光下，肩挂着大型手电筒，缓缓步向十角馆。预先选定玄关左方会漏雨，没有家具的房间自己使用，睡觉时可用白天运来的睡袋。

    就这样，迎接六名罪人的陷阱准备妥当。

    3

    隔天三月二十六日，六人抵达岛上。

    他们没有察觉任何异状，更没有起疑。整整一周的时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无法和本土取得连络。但他们毫无危险的预感，一味沈迷于冒险气氛中。

    当天晚上，他以感冒为由提早回房。滴水不沾的作用，也就在此。

    虽然早知轻微脱水状态，会引起类似感冒的症状。为了瞒过医学院学生爱伦坡的眼睛，装病绝对不能失败。倘若经他诊视确实身体不适，就可确保无人怀疑。

    正当大厅真的人继续欢谈之时，他便换上橡皮衣，带着装有必需品的背包，从窗口潜出去。来到岩区组好小艇，趁着夜色划向丁崎，然后骑摩托车赶回O市。

    回到自己的房间，大概十一点左右。身体已经疲惫不堪，然而重要的事这才开始。

    马上打电话到江南寓所，利用他当做自己确实在O市的证人。

    当时电话没打通，不过没关系，倘若他如预期中展开行动，一定会有所连络。说不定，已经来过电话了。果真如此，可能会问起今天的行踪。到时借口也早巳准备好，就是那幅画。

    为了证明六人赴岛期间，自己确实在本土活动，事先准备——那幅磨崖佛的画。不，正确地说，应该是那些画。因为，画一共有三幅。

    三幅画分别是炭笔素描淡彩阶段、全图以画刀抹上厚彩阶段，以及完成阶段。当然，三张构图完全一样。

    去年秋天伤心之余，漫无目的地浏览国东半岛山中风景。凭着当时的记忆，将季节改为早春，事先画好作画过程各阶段的图画。

    把第一阶段的画摆在画架上，盯着寄给自己的信，等候江南的连络。万一和他连络不上，必须找其它的『证人』……。微微发热的脑中卷起漩涡般的不安，强自忍耐，拚命使自己镇定下来。

    将近十二点时，电话终于响了。

    不出所料，江南吞下了饵食。当天，他已拜访过中村红次郎。然而对于岛田洁那名男子的出现，不觉有些许困惑。

    『证人』成为复数虽然再好不过，但是过度介入反而不妙。只有让自己适当地加入侦探游戏，才是上策。

    幸好他们关心的不是现在，而是过去。看样子，至少不必担心他们会追踪六人到岛上去。为了加深二人对自己『存在』的印象，故意放言担任『轮椅神探』的角色。并且表示还要到国东写生，约好翌日晚上再行连络。当时灵机一动，建议他们走访安心院的吉川政子，目的是将二人的注意力移开现在的角岛……。

    二人离开后，稍事休息。黎明前又骑摩托车赶往丁崎，换乘系在岸边的小艇回角岛。

    回到十角馆，确定大厅无人后，把塑胶板摆在桌上。

    （那些塑胶板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否希望他们知道即将成为『被害者』？或者自觉有种奇妙的义务感，倘若不事先发布『处刑』宣告不算公平？抑或在不同层次上，含有更加痛烈的讽刺意味……？

    恐怕自己复杂的心理反映，已将三者全部包含在内。

    第二天晚上比第一天更早回房，离开大厅前虽和卡差点起冲突，也设法克服了。

    由于缺乏水分的滋补，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住脚。潜出房间前，把阿嘉莎交代服药用的水喝个精光。第三天以后预定不回本土，必须补充水分，及早恢复身体状况。

    从角岛回O市的路途，比前一夜更加艰辛。途中，甚至屡次打算放弃……。自己单薄的身子何以有那股毅力，至今仍觉不可思议。

    回到房间，首先努力补充水分。江南和岛田来了以后，开始讨论角岛事件时，他一连暍了几杯红茶……。

    依照预定计画，翌日起便不再回O市，因此扮完自己的角色后，必须对二人的话采取否定态度。当下斩钉截铁地宣布自己退出此事，以免翌日以后他们再行连络。

    不过，当时声色俱厉地向岛田吐露的那番话——全是由衷之言。尤其得悉二人打算挖掘千织身世之谜时，顿觉义愤填膺。

    和前一天同样地，黎明时分赶返角岛。回到十角馆房裹，暂时在黑暗中平复激动的心情。

    4

    选择欧璐芝为第一个被害者，有若干理由。

    首先，对她而言也可算是某种情分——早点死掉可以避免知道以后的混乱及恐怖。

    欧璐芝——她和千织非常要好，含羞带怯的表情颇有千织的神韵。可能她并未积极加入杀害千织的行动，而仅仅是个旁观者。但是——虽然如此，也不能单单放过她。

    另外一个极大的理由，就是欧璐芝左手中指戴着那枚金戒指。

    欧璐芝一向没戴过戒指，突然戴上格外引人注目。那枚似曾相识的戒指，或许正是自己送给千织的生日礼物。

    欧璐芝是千织的好朋友（千织的丧礼上，她哭肿了双眼……）。由此推测，她很可能收下千织的戒指当做纪念品。

    既然她和千织那么亲密——，应该知道角岛是千织的故乡，或者甚至知道自己和千织的关系……。

    那枚戒指内侧刻有自己和千织的英文名字缩写——K•M•&C•N•。即使千织没直接说出口，千织死后，欧璐芝发现戒指所刻英文字母的可能性也很大。一旦岛上果真有人遇害，她推想出动机和凶手的或然率相当高。

    因此，不得不先结束欧璐芝的性命。

    于是潜出大厅，直接到欧璐芝的房间。为了方便办事，当然瞒着六人私藏一份伯父给的十角馆预备钥匙。开门溜进房间，趁她熟睡时在脖子缠上绳子，使劲紧勒。

    欧璐芝的眼球彷佛即将进出，眼凸唇歪。手脚抽搐一阵，肿胀的脸逐渐发紫……很快就断了气。放好她的尸体，是因为内心深处总觉得她太可怜。

    原想从尸体手上取下戒指，收回千织贴身的纪念品，另一方面也为了避免有人注意到尸体手上的戒指，而展开推论。然而——或许是还不习惯岛的环境，欧璐芝的手指胀得褪不下戒指。

    如果戒指一直戴在手上，从外表看不到英文缩写。不，不行——，不能把含有千织和自己珍贵回忆的纪念品丢在那儿……。

    于是决定采取强硬手段，切下手腕。

    倘若只切掉中指，会使人更加留意那枚戒指。况且，切除左手腕的行为可解释为『模仿』去年的蓝屋事件。同时期待这种吻合会产生一种效果，也就是向岛上人暗示后来岛田洁所说的『青司之影』。

    使用预备为凶器之一的刀子，辛苦地切下尸体手腕。暂时把手腕埋在建筑物后面的地中，打算事成后再行挖出取回戒指。

    为了留下第三者由外侵入的可能性，特地打开窗户挂钩，也没锁门。然后办最后一件事，从厨房抽屉拿出『第一个被害者』的塑胶板，贴在门上……。

    在阿嘉莎的口红涂上氰酸，是前一天——第二天二十七日下午的事。当时塑胶板虽已出现，但由于他们警戒心不够，才有机会潜入房中下毒。

    按照预定的计画，应该很快便会发现阿嘉莎的尸体。不料事舆愿违，使得『毒烟限时装置』行动迟迟不敢推出。

    下一步，所用的是十一角形杯子。

    那个奇妙杯子的存在，是在抵达角岛第一晚所发现。赞叹之余，便决定加以利用。

    第二天早上摆好塑胶板后，偷偷把那个杯子带回房里，另从餐具架拿个杯子代替。

    使用的毒药是从理学院实验室偷出来的氰酸钾和亚砒酸，杯上涂的是无臭的亚砒酸。然后三天晚餐前，趁他们不注意时，把毒杯子和厨房柜台上六个杯子之一掉换来。

    自知有六分之一的机会拿到十一角杯，果真如此便避不沾口。但没有那个必要，卡成了『第二个被害者』。

    眼睁睁看着卡的死——比欧璐芝更加鲜活可怕。心扉一隅不禁为自己的恐怖行径感到隐隐作痛，然而如今已经不能罢手。无论如何，必须冷静、大胆地完成大事……。

    黎明前，大家终于解散。等众人就寝后，从另备一组塑胶板中拿出『第二个被害者』，贴在卡的房门上。进一步切除卡尸体的左手，丢到浴缸里。保持『模仿』；一贯性的目的，是为了掩饰欧璐芝不翼而飞的左手腕。

    接着，转向蓝屋废墟。

    卡倒地前，艾勒里声称蓝屋可能有地下室……。

    早听伯父提起地下室的事，混在打李中随渔船运来的塑胶灯油桶仪藏在那儿。

    既然艾勒里怀疑有人躲在地下室，迟早会去调查。

    于是故意清扫地下室地面的松叶，制造出有人出入的痕迹。然后用从爱伦坡钓具箱里偷来的天蚕丝钓线，在楼梯口设了个陷阱。不出所料，翌日艾勒里果然中计。

    （愚蠢的艾勒里……）

    的确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他居然雀跃不已地冲入可疑的地下室，简直辜负『侦探』之名。算他命大，只是摔伤足踝并无大碍。虽不否认对于陷阱含有若干期待，却也不渴望如此轻易便获得一具尸首。

    期待落空的，倒是阿嘉莎的口红事件。仔细观察，才发觉所用口红颜色和下过毒的不一样。倘若翌日她还安然无恙，就得另谋计策了……。

    爱伦坡提议搜查各人房间时，难免有些焦急。

    当然，这种情况事先已列入考虑。塑胶板、黏着剂及刀子等物品早就藏入外面的草丛，切手腕时的血衣也已埋入土中。装灯油的塑胶桶在地下室，毒药随身携带。检查归检查，总不会搜身吧？房裹只放了一件橡皮潜水衣，一旦被察觉也可设法瞒过。

    不过，被人发现房间的状态总是不妙，还好可以推说因为担任准备工作，有责任选住最差的房间。尽管有此借口自圆其说，但最好还是不要泄露机密。因此，当时自己极力反对爱伦坡的建议。

    然后，当天晚上。

    由于阿嘉莎突发歇斯底里，意外地使大家提早回房。

    本来当天晚上并不打算离岛，又觉白白浪费一整晚实在可惜，不如回O市和江南连络，以期加强不在场证明。

    身体状况还差强人意，虽然有点担心多云的天气，但根据收音机的气象预报，天气不会转坏，波浪也算平稳。随即下定决心，循前两次同样路线朝向O市，返回自己的住处。接着，佯装刚由国东回来，摩托车后载着画架走访江南寓所……。

    5

    夜里下了点雨，倒不致造成妨碍。第五天——三月三十日清晨，天刚发自便平安回到岛上。

    驶近岩区时关掉引擎，操桨划到岸边。把绳子系在岩石上开始收叠小艇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突然听到有人闷叫一声，抬头只见陆路伫立阶梯中央，愕然望向这儿。

    （被发现了！）

    非杀不可，瞬时灭口的念头闪过。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细思胆小的陆路何以此时独自来到岩区。或许他无意中发现系在岩上的绳子，一时好奇所以跑来看个究竟。无论如何，被他撞见总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他全不知情，也会逐渐了解事情的真相。

    心中念转，随手拿起一块石头奋力追赶逃命的陆路。

    追赶者心急如焚，而陆路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跌跌撞撞地迈不动脚步，因此两人距离一下子就缩短了。他惊悸之余，朝着十角馆大声呼救。这时已经几乎追上，便陡然将石头掷向他的后脑。随着沉重的声音一发击中，他登时向前仆倒，捡起掉落的石头，再度砸向他已经裂开的头，一次又一次……。

    确定陆路不可能活命后，急忙赶回岩区。途中虽然注意到地面的脚印，但焦急之下无法冷静地处理。万一有人听到陆路惨叫赶来探视，事情就更加不好收拾了。还是赶快离开吧，混乱的脑子命令着。

    临走前，约略环视四周的脚印，并且断定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特征（他们不是警察，这种程度的脚印应该不成问题……）。于是，脚印的事不再萦绕脑海。

    最可怕的是突然有人出现，小艇被发现就糟了。

    当下离开岩区绕到海湾，暂时把小艇压在栈桥下水面间的广阔空间，躲在那儿窥视上面的动静。很幸运地，并没有任何人被惊醒。

    回到海湾收好小艇，藏在栈桥一端的小船屋裹。虽然得冒点风险，总比再返岩区好得多。

    潜入十角馆，在陆路房门上贴妥『第三个被害者』的塑胶板，这才回房钻进睡袋。

    当时情绪激动，全身神经紧绷，只能浅浅小睡。浑身麻痹发软，胸口微觉思心。不久即被手表的闹铃装置吵醒，便走出房间打算暍口水。不料——阿嘉莎的尸体赫然出现。那天早上，她终于换了口红颜色。

    人命够多了，我不愿再见到尸体！——心中呐喊着。脱离桎梏似的，无法抑止的呕吐感自体内翻涌而上。精神上或肉体上，都已经达到极限。

    然而——不能放弃，绝对不能罢手……。

    为痛苦所缠绕的内心深处，不断闪烁着永不复返的恋人音容笑貌。

    艾勒里，以及爱伦坡——和仅存的两人围坐在十角形桌边，已近大结局了。

    当时的情势，不利的箭头完全指向爱伦坡。若不是后来艾勒里加以否定，演变下去，或许爱伦坡会被当成所有命案的凶手。

    在陆路遇害现场，当艾勒里对脚印表示兴趣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镇定下来，不会有问题的。镇定下来……）一面抗拒胸口涌上的呕吐感，一面告诉自己。艾勒里旋即转身。（没事了，没事了……）不由得抚胸松了-口气。

    可是——

    艾勒里突然又提起脚印的事。

    （是否犯了什么错？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

    追随艾勒里赶到现场，当他要大家记住脚印的状态时，才恍然明白自己所犯的错误。对于自己的愚昧无话可说，心想一切都完了。

    原本早有心理准备，当被害人数增加，嫌犯范围逐渐缩小时，自己可能陷入动弹不得的地步。果真如此，就必须顺应状况，随时准备采取应变的各种手段。最恶劣的情况，可能是以寡敌众的格斗——暗自思忖着，不禁揑紧了经常暗藏在上衣口袋的小刀。

    艾勒里进行脚印的检讨当儿，数度想持刀刺杀二人……。一旦失手反被控制，就真的大势已去。况且，至于艾勒里是否将嫌疑指向自己，还有考虑的余地。

    蜷缩身子聆听艾勒里高谈阔论，忍受着庞大压力，拚命思索最佳的应对法。然而。

    艾勒里把结论发展到错误的方向，居然断定凶手由岛外搭船而来，并非三人中任何一个。

    言下之意，箭头指向中村青司。看样子，他真的相信青司还活着。『青司之影』会到此以这种决定性的方式保护自己，这倒是始料未及……。

    顿时，脑筋开始清晰灵活。

    艾勒里的香烟抽完了，爱伦坡随即递上烟盒。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倏地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细长的小盒中——放着一根掺有氰酸的云雀牌香烟。这是事先准备好，一有机会就用来对付爱伦坡。

    借口自己也想抽烟，把烟盒弄到手。然后，在桌子底下进行掉包。从烟盒里取出两根烟，一根叼在口中，一根藏进口袋。接着，把毒香烟放回烟盒。

    爱伦坡烟瘾相当大，拿回烟盒后可能马上又再来一根，倘若爱伦坡没拿到有毒的香烟，艾勒里就可能中头彩。无论如何，两人总会死一个。到时侯，最后的一个人就好解决了。

    终于——爱伦坡吸入了毒香烟。

    6

    大厅剩下两个人。

    爱伦坡死后，艾勒里仍深信青司是凶手。对于眼前的伙伴，丝毫没有警戒的模样。

    看来不必急着动手，大可慎重地等待机会。最完美的方式是让最后一个人『自杀』身亡。

    （愚蠢的艾勒里……）

    结果，他到了最后关头始终合作无间。这个艾勒里自以为是名侦探，其实只是个无可救药的小丑。最讽刺的是，自己无意的奇妙宣告竟然成为事实。最后剩下的两个人，果真是『侦探』和『杀人凶手』。

    不过，对于他最后由十一角杯引导出十角馆中存有第十一个房间的敏锐推理，不得不表示敬意。自己也曾经疑惑何以有那样的杯子，却不曾想到居然是机关的一部分。虽在本土听江南他们说过建筑家中村青司对机关的特殊兴趣……。

    即使如此，这件事并不会危及自己的立场。或者说，密室的发现反而更加确定艾勒里所谓青司即凶手的论调。

    两人进入地下密室，艾勒里开始探索通到外面的密道。在那儿，出现了另一具尸体……。

    念头一闪，立刻知道这是下落不明的吉川诚一尸体。

    吉川果然在半年前便已遇害，他可能在蓝屋遭疯狂的青司袭击，带伤逃到这儿力竭而死；或者青司本人带他到此，加以杀害。

    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伫立尸体面前哑口无言的艾勒里。他掩着鼻子杜绝腐臭，点点头说道：『话是不错，如果这样，青司从何处找来当做替身的尸体呢——』接着，他又开口：『走吧，凡斯。我们必须调查这条密道通往那裹？』

    避开尸体，步入密道里头。一面走着，一面思忖；既然如此，就奉陪到底。

    或许，艾勒里根本就怀疑自己（比方说，注意地面尘埃的状态……）。他是否佯装没留意，伺机干掉自己……？刹那间，不安闪过脑际。于是右手暗中握紧口袋里的刀子，跟着艾勒里走在混浊的黑暗中。

    不久，密道尽头出现一扇门，传来阵阵波浪声。

    艾勒里打开门，浪涛更响了……。

    密道出口在面临海湾的断崖中央，门外只有一个类似窄阳台般突出的空间，下面是一片漆黑。看来，距离海面还相当远。

    艾勒里看准立足点，慎重地往外踏出一步，以手电筒环视周围的情况。不一会儿，他若有所悟地回过头来，说道：

    『这个角度正好从屋上或下面的海都不易发现，勉强可由岩块走到石阶那边。青司果然从这儿来……

    『青司今晚一定会来。』回到大厅，艾勒里说。『现在，秘密通道已经找到。不管他从密道或玄关来，只要两人在一起就不必怕。可能的话，我们反过来逮住那家伙。』

    他随声附和着，冲泡两人份的咖啡。同时把从爱伦坡那儿私藏的几颗安眠药，溶入其中一杯咖啡，然后若无其事地交给艾勒里，而那家伙竟不疑有他的一饮而尽。

    『……我有点困，也许是松懈下来的缘故。凡斯，你不要紧吧？——我睡一下，如果有事立刻叫我……』

    这就是名侦探下台的台词。

    没多久，艾勒里趴在桌上，发出天真无邪的鼾声。他确定艾勒里熟睡无疑后，便把他抱回房间放在床上。

    计画中，决定让艾勒里『引火自焚』。警方迟早会从尸体中验出安眠药，去年状况相似的青司尸体，可能会因为吉川诚一他杀尸体的出现而判定为自杀。这种情形对警方论断此次事件，多少会有所影响……。

    雨早巳停息，彷佛不会再下。

    先到海湾备妥橡皮艇，然后从废墟地下室拿出灯油。接着掘出欧璐芝的手，取下戒指，把手腕放回尸体边。

    剩下的塑胶板、血衣、毒药、刀子等物，以及所有不宜留下的东西，全部搬到艾勒里房间。打开窗户，在整个房间洒遍灯油。其它房间也适量淋上灯油后，把丙烷筒带进大厅。自己从外面绕到窗口，最后剩下的灯油全倒在床上的艾勒里身上，顺便把空塑胶桶丢进去。

    艾勒里好像快要醒转，然而这时点了火的打火机，已经扔到沾满灯油的床上。

    火舌的出现舆关窗的动作几乎同时。

    他不由得后退身子，闭上眼睛。眼眸中，疯狂的红色透明火焰跳跃成漩涡，逐渐扩散……。

    翌日早上，他仍死透了般的沉睡着。

    被伯父通知事故的电话吵醒后，连络过江南，自己立刻赶到S区。

    先到伯父家中，借口到丁崎探视岛的情况借出车子。然后依言到丁崎，把隐藏的小艇和汽油桶放入后车箱。这时人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角岛，谁也不会留心丁崎这边。

    回伯父家还车时，顺便把橡皮艇放回原位。收拾妥当后，才到港口和江南他们会合……。

    7

    在K大社团会馆所举行的集会一结束，守须恭一独自匆匆离去。

    艾勒里——郎松浦纯也在不为人知的动机，或精神失常的状态下，杀害五名同伴后引火自焚……。

    看来，警方的观点终究会是这样。今天的集会中虽未找出具体动机，然而艾勒里个人行为及若干特立独行的小插曲，似乎引起岛田组长极大的关心。

    总之，事情的发展比预料中来得顺利。

    用来当做本土行动证明的画，不需要的两幅已经处理掉。一切均已办理妥当，再也不必担心任何事。是的，再也不必……。

    全部结束了，守须思忖着。

    全部——复仇已告落幕。完全落幕……

    结语

    黄昏的海边，闲寂时分。

    夕阳下，映着霞光的波浪远远拍击而来又消退……。

    他独自坐在同一处防波堤上，凝视暮色中的海洋。

    （千织……）

    良久，心中数度轻轻呼唤。

    一开眼，那夜的火焰立郎在眼前复苏，那么鲜活，那么深刻。巨大的追悼之焰撕裂黑夜飞舞而上，裹住攫获猎物的十角形陷阱……。

    她的幻影重叠似的浮现在烈火熊熊之中。呼唤低诉，而她始终垂着眼廉默默无语。

    （——千织？）

    火焰越烧越激烈，持续着鲜艳的红光。倏地，恋人的倩影被鲜红的漩涡吞没，逐渐扩散消失……。

    他安静地站起。

    几名孩童在水边嬉戏，他伫立片刻，眯眼眺览眼前的光景。

    （千织……）

    再度轻唤，然而闭目或凝望，她的倩影已不再出现。彷佛失落什么似的，无边的空虚感由心底涌上……。

    载着落日余晖，海即将融入夜色中。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波浪似乎不断窃窃私语——

    突然有人拍拍肩膀，他愕然回头。

    『嗨，好久不见。』一个瘦高个子满怀笑容，站在他面前说。『公寓管理员说你常到这个海岸来。』

    『——哦，是吗？』

    『你好像很没精神。我在旁边看了好久，你究竟在想什么？』

    『没……。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高个子在站着的他身边坐下，叼起香烟喃喃说这是今天的一根。『那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警方也好像不再追查。不知你有什么看法？』

    『还有什么好说——，是艾勒里……』

    『不，没那么简单。你不觉得其中另有文章吗？』

    （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他沉默地望着海。高个儿男人点了烟，抬头审视伫立的他的表情，继而说：『我以前曾经怀疑阿红是凶手——事实上，后来闲着没事时扩大想象的范围，想到一件有趣的事。所以，今天专程来找你研究。』

    （不会吧……。难道他注意到了？）

    他没有回答，别过脸避开男人的视线。

    （不会有这种事……）

    『喂，别那么无情，听我说说嘛！不过，我这想法实在离谱，尤其是你，也许会一笑置之。说不定我会因此挨骂，但是，就当是我单纯的幻想好了……』

    『不要说了。』他以失去抑扬顿挫的声音，平淡地说。『那件事已继结束了，岛田。』

    然后，转身背对叫住他的男人，走下孩童们戏耍的沙滩。

    他自觉窝囊，心情紊乱不已。

    （怎么会……）

    用力甩甩头，想要驱出心中的动摇——

    不可能，绝不可能被识破。即使那想象力旺盛的男人碰巧想到真相，那又如何？没有任何证据，如今他还能怎么样？对不对……。

    （对不对？千织。）

    问着恋人的幻影，可是她没有回答，甚至连影子也不再出现。

    （——为什么……？）

    瞬间，不安如海啸般涌起。濡湿的沙沉沉缠住了脚。这时，脚边有样东西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

    蹲下去一看，不由得他表情讶然僵凝。随后短呼一声，抽动的嘴角转为淡淡的苦笑。

    那是个浅绿色的小玻璃瓶，静静躺在波浪冲击的沙滩上。半埋在沙中的瓶子里，可以看见几张折好的纸片。

    （啊……）

    他捡起玻璃瓶，回头看了一下仍坐在防波堤上向这边望的男人。

    （审判……）

    孩童们结束游戏，就要回家了。他握紧玻璃瓶，朝孩童那边慢慢走去。

    『小弟弟！』他叫住一名男孩。『拜托你一件事。』

    男孩莫名其妙地抬头看他。他露出无风夜海般沈静的微笑，把瓶子塞在男孩手中，然后说：『帮我把这个交给那位先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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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馆幻影

水车馆幻影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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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出场人物

    藤沼一成：　被称为幻视者的画家，已故，留下了巨大的资产。

    藤沼纪一：　藤沼一成的独生子，手脚和脸部因事故受伤，带着白色面具，隐居在水车馆内。（41岁）

    藤沼由里绘：　纪一的少妻、一成的弟子、柴垣浩一郎（已故）的独生女，住在塔屋内的美少女。（19岁）

    正木慎吾：　纪一的朋友，曾经师从一成。经过长年放浪的生活后，寄居在水车馆。（38岁）

    仓本庄司：　水车馆的管家（56岁）

    根岸文江：　住宿女佣（过去）（45岁）

    野泽朋子：　通勤女佣（现在）（31岁）

    大石源造：　美术商，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49岁）

    森滋彦：　M大学美术史教授，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46岁）

    三田村则之：　外科医院院长，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36岁）

    古川恒仁：　藤沼家菩提寺副住持，每年到水车馆拜访一次。（37岁）

    岛田洁：　未被邀请的客人。（36岁）

    （括号内的数字为1985年9月时的年龄）

    序幕

    （1985年9月29日早晨5点50分）

    暴风雨的夜晚就要迎来黎明了。

    厚重连绵的云层开始缓缓地散开，东方被群山截取的天空微微地泛着白。尽管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已经过去，但在山谷中呼啸的狂风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不断轰然作响的树林、水位暴涨的河流、矗立在水车馆侧面那不停翻转的三个巨大车轮……

    这是一个长夜，一个被狂风、暴雨、闪电、浊流和水车的鸣奏交织而成的奇异旋律包围着的长夜。

    无须等到天亮，已经发生的几件事情已足够让他们心烦意乱了。从塔上坠落的女人、消失的画以及几乎在看似不可能的情况下失踪的男子……可是，又有谁能准确地预测到这些事情发生之后的最终结局呢？

    饱受暴风雨折磨的这个夜晚终于就要走到尽头了。

    这时，在水车馆发生的“事件”，也终于将其离奇的最终形态呈现在他们面前。

    矗立在馆内西北角的“塔”下面——在其周围呈圆弧状包围的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黑色的门。现在，门是开着的。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台阶小屋，结实而宽敞的台阶一直伸向地下。

    下了楼梯，是一个宽敞却杀风景的地下室。摇曳着昏暗灯光的灰色墙壁，排列在前方窗下的洗衣机和大型干燥机，盛满衣物的大筐，蜿蜒爬上天花板的管道群……

    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聚着六个人——五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后是一个双手扶着轮椅，整个身体裹在丝制睡衣中的美丽少女。两个男子站在少女身旁，仿佛是从两边保护着她似的。在四个人背后与他们稍稍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还站着两个男人。男人们都是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衣服。

    “谁来？”

    轮椅上的男子用嘶哑的声音说。他瘦小的身体上套着宽大的长袍，虽然才9月却戴着白色的布手套。他把双手叠放在腹部说：“谁来把那个盖子给我打开？”

    可能是因为紧张，含糊不清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因为他的脸上戴着平板式的白色橡胶面具。

    听到他的话，站在少女身边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静静地走上前去这——是个小腹突起略显肥胖的红脸中年男子。

    他走到位于房间最里面墙边的焚烧炉的跟前，拾起掉在地上的黑色细长的小棍。这是根铁制的火钩子。突然：“啊……” 他嘴里发出了仿佛被人卡住喉咙般的声音，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火钩子也掉落在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大石？”轮椅上戴面具的男子问道。

    “这、这个……”红脸男子坐在水泥地板上，用手指着火钩子掉落的地方。

    少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

    “由里绘，”轮椅上的男子回头对少女说，“这不是你该看的，退下去。”

    “由里绘小姐，您快退下去吧！”

    少女身边的另一个男子——与红脸男子相反，是一个高个子白面小生—张开瘦削的双肩催促道。少女怯生生地点点头，不安地退到楼梯口附近。她甩了一下长及腰间的乌黑直发，她那苗条得就快折断了似的身体疲惫地坐了下来。在他们后面隔着一段距离站着的两个人——戴黑边眼镜的小个男子和板着脸的大个男人移到少女前面，组成了一堵遮住少女视线的墙。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看到这儿，白脸男子大步走上前去，来到坐在地上的红脸男子身旁，将视线投向地板。

    “三田村君，那是……” 轮椅上的男子问。

    “正如您所看到那样，主人！”白脸男子用如金属般平静的声音回答道，“是……手指，人的！中指或者是无名指。”

    轮椅的主人自己转动车轮向那边移过去。那是一个酷似芋虫尸骸的土色物体—在它那非自然中断的根部紧紧地豁满暗红色的东西。

    “切口看来还比较新，恐怕切下来还不到两个小时。”

    “不过，到底……”

    “等等！”白脸男子单膝着地，凑近去观察掉在地上手指，“这上面……有戒指的痕迹！很深的戒指的痕迹。”

    “啊……”

    轮椅上的主人将手指插入白色面具上的孔中，使劲地按在紧闭的眼睑上。

    “是正木。”

    “是啊，我也这么想。”说着，白脸男子站了起来，他用右手的指尖捻着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说，“大概是正木的猫眼戒指的痕迹吧。”

    “这么说来，正木是被他杀了……”

    “啊，这个么，倒还不能断言。”

    坐在地板上的红脸男子终于站起身来。

    “藤沼先生，那么，这里面是……”

    轮椅上的男子暖昧地摇了摇头：“你帮我打开看看，好吗？”

    “不，这、这……”红脸男子畏缩着，脸上的赘肉不停地颤抖。看到他这个样子，白脸男子微微地耸了耸肩，捡起地上的火钩子。

    “让我来开吧。”说着，他站到了焚烧炉前面。

    这是一个小型的焚烧炉。略显脏的银色主体坐在水泥预制块做的底座上，从白脸男子眼睛的高度伸出相同颜色的烟囱笔直地钻入地下室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外面。

    现在——从那个铁箱中可以听到火焰低声的呻吟。应该不会有人在黎明时来这里焚烧垃圾的。可是……

    男子手中握着的火钩子向焚烧炉的门伸去。咔嚓一声，钩子的尖端碰到了那块灼热的铁板，弯成钩状的尖端一下子钩住了门的把手。门向外打开了。红色的火焰在里面烧得十分旺。

    “唔……”

    焚烧炉里散发出来的臭味让所有的人都捂住了鼻子。恐怕也确实有人觉得想吐。

    那是蛋白质燃烧的臭味。而且，恐怕所有人都会把发出这种异臭的源头归结到同样的东西上。

    “正木……”轮椅上的男子痛苦地呻吟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脸男子将火钩子伸入火中。重叠在一起燃烧着的几个黑影在透明的红色火焰中倒了下来。他在其中搜索着。虽然看上去他始终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但握着火钩子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终于，他把燃烧着的一块东西插在钩子的尖端上，正要向外拉出。突然——“啊！”他大叫着向后退了一步。原来是炉中的一个东西被拉出来的物体一碰，意外地滚了出来。地下室的空气被数声惊叫剧烈地激荡起来。

    “啊！” 白脸男子看着滚落在灰色地板上的圆形物体，骇然低声说，“不得了了……”

    那是一颗被砍下的人头！已经被烧得焦黑，还呼呼地冒着白烟。毛发已经被全部烧掉了，眼睛、鼻子、嘴也已烧烂，完全变了形。

    另外，在白脸男子手中握着的火钩子尖端，还有一个燃烧着的物体插在上面被拉了出来。

    “这是一只手臂！”他低声说着，把它甩到手边的空金属桶内。

    确实，那是一只手臂。与先前滚出的头颅一样被烧得焦黑，是一只已经扭曲变形的人的手臂—好像是左臂。引人注目的是，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是从大拇指数过来的第四指—左手的无名指。

    在焚烧炉中燃烧的原来是一具被肢解的人的尸体。

    那个暴风雨的夜晚！那个夜晚的黎明！

    在水车馆发生的“事件”已经清晰地显现在了他们的眼中。

    从塔上坠落的不幸女子、被盗走的画、失踪的不明男子，还有追踪他却被杀害并被肢解后在焚烧炉中焚烧的男子。

    暴风雨终于过去了。与此同时，那晚发生的“事件”也以某种“解决”的方式而掩埋了起来。

    第一章　现在

    （1986年9月28日）

    藤沼纪一的寝室 （上午8点30分）

    和往常一样，我醒了。

    明亮的朝阳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潜入屋中。侧耳倾听，轰隆、轰隆……

    在静寂的山里，栖息山林的野鸟的轻啼声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中，混杂着建筑物西侧不停转动的水车的轰鸣声。这是一个安详的早晨。

    进入9月就一直是晴天，但昨天的新闻里，报道了某某号台风将要临近的消息。据说28号下午，中国地区也将受到台风的影响而开始下雨。所以，今天早晨的宁静可以说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吧。我从大床上慢慢地坐起身来。

    上午8点30分。

    墙上的钟显示着与我平时醒来时相同的时间。

    我把背靠在床头的靠背板上，将右手伸向旁边的小桌，拿起有一定年头的野蔷薇制成的烟斗，塞上烟叶。不一会儿，与乳白色的烟一起，升起了满屋的香气。

    “台风？”

    这是自己低声自语的声音，沙哑得不自然的、令人厌恶的声音。

    说起来，一年前的那个9月28日，也是以和今天非常相似的早晨开始的。那时新闻里也报道说大型台风正在接近。还有正如预报所说的即将到来的那场暴风雨。

    一年，从那个充满血腥的暴风雨的夜晚算起来，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我吸着烟斗，默默地想着。思维的触角悄悄地伸向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发生的各种事情以及那以后……

    我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那扇门。红铜色的把手、暗褐色的红木镶板。那扇现在已绝不打开的通向书房的门。

    瘦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那是从内心深处不断涌出的直到脊梁的无法形容却又无法逃避的战栗。

    8点45分。

    桌子上的电话立刻响了起来。小而轻、薄如米纸般的声音宣告一天的开始。

    “早上好，老爷。”听筒那边传来稳重而熟悉的声音，是管家仓本庄司，“早餐马上就好了。”

    “好，谢谢！”

    我把烟斗放在烟斗架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睡衣，穿上裤子和衬衣，套上长袍、短褂……在床上穿好一切后，将白布手套戴在双手上最，后是脸。

    面具——恐怕这是象征着现在的我——藤沼纪一生活的全部的东西了。

    面具——不错，我没有脸。为了隐藏起这张让人诅咒的脸，即使在日常生活中的我也要戴着面具，一个按照这座房子的主人本来应有的“容貌”制作的白色面具。仿佛吸附在肌肤上的橡胶般的感觉，罩在活生生的脸上的无生命的面具。

    8点55分。

    对面右侧——书房相反方向角落的那门响起了敲门声。这是通向起居室的门。然后，她——由里绘带着和往常一样的动人微笑，来拯救我这颗颓废而孤独的心灵了。

    “早！”她用我给她配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雪白的连衣裙令人眼前一亮。

    “来喝咖啡吧。”上了淡妆的樱桃般的小嘴发出清澈的声音。我从床上起来，把自己放到轮椅上。

    在推来的小车上，由里绘一边将壶里的咖啡倒入杯子，一边静静地看着我。我则以白色面具上如影相随的木然表情回应着她的目光。

    “已经一年了啊！” 她小声说道，等着我的回应。

    “我喝了！”说完我将手伸向杯子，并未对她作出任何回应。

    一年——这看似未发生任何事情平稳度过的一年。

    在山沟里的这个地方，依然有着仿佛被时代遗弃了般的幽静。穿过山谷的河水清澈见底，三架水车不停地旋转着。房子里面，我和由里绘、仓本三人默默地生活着。除了每天早来晚归的女佣，连一个上门的人都没有。

    一切都没有变化。在第三者的眼中或许是这样的，但我知道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当然，这都是因为一年前发生的那件事。

    两个死去的男人和女人，还有一个失踪的男人……这些肯定给由里绘这位少女带来了巨大的影响——或许是永远都挥之不去的深深的伤痕。

    这一年时间，我变了。似乎她也变了很多。

    我一言不发地将杯子送到嘴边，眯起面具下面的眼睛，注视着由里绘。

    由里绘——我惟一爱的女人，在这塔屋中度过十年孤独时光的美丽少女……150厘米的身高，略显瘦小的身体，全身透明般的雪白肌肤，直到腰际的闪闪发光的黑发。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的确，她变了。在她总是呆呆地望着远方的眼中开始有了某种奇怪的东西。而且，她开始每天早晨自己煮咖啡，然后送到这个屋子来。她开始走下塔，到房子外面享受流水和绿色。她开始将自己的感情略微表露出来了。

    她变了，在很多方面。

    “你今天真美，越来越漂亮了。”

    听到我的话，她略微有点脸红，垂下了目光。

    “今天下午，他们又要来了，不害怕吧？‘’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她的小手放在了我的肩上。在烟草和咖啡的香味中，我闻到了少女甜甜的气息。

    “有一点害怕。”她回答说，“不过，我想不要紧的。”

    “没什么可害怕的。”我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因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今年什么都不会发生。”

    （真的吗？）

    真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对于这无意识的自问，我狠狠地——更加狠狠地摇摇头。

    是的，任何事都不会发生。任何事都……只要一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个男人不要像幽灵一样在这个房子中徘徊。

    我和由里绘默默地相互注视了一会儿。

    （她正在看着这个白色面具上面的什么呢？）

    我胡乱地想着。从她的表情上我读到了无法隐藏的不安的阴影。

    “待会儿再弹钢琴给我听。”

    听了我的话，由里绘微微地点了一下头，露出了半边的酒窝。

    饭厅 （上午9点30分）

    “做好了下午的准备吗？”

    这里是位于塔一楼的饭厅。它有两层楼高，是个宽敞的圆形大厅。和由里绘在占据房间中央的大圆桌上吃完早餐后，我向仓本庄司问道。

    穿着深灰色三件套的仓本刚刚给由里绘倒了一杯咖啡：“是的。”他立刻回答，手里拿着咖啡壶，毕恭毕敬地转身面向我。

    “副馆的房间从一号房到三号房，一楼的三个房间已经准备好给客人用了。下午2点客人们到，3点在那边的大厅用茶，5点半在这里用晚餐……我打算和历年一样，您看可以吗？”

    “全权交给你了。”

    “是。”

    这是正如“彪形大汉”一词所形容的那样的男人，拥有健壮而宽阔的肩膀和高大的身材。梳成背头的花白头发、宽阔的四方额头、如米粒般的小眼睛以及年久褪色的厚嘴唇。近60的他无论是什么时候，你都无法在他布满深深皱纹的苍白的脸上看到一丝笑容。响亮的男中音也如同他的脸色一样毫无感情，甚至有时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不过，正因为如此，他才与在今天的日本社会中几乎已经成为死语的“管家”一词相称。尊重主人，从不违背主人的意志，默默地管理着主人家的事物，并且完全不带入自己的感情——这是一种才能。他似乎生来就具有这种才能。

    “对了，老爷。”仓本保持直立的姿势说，“昨天晚上，老爷回到房间后，有一个电话打来。”

    “哦，是找我的？”

    “是的。不过对方说不需要特地叫您来接，所以我就问了他有什么事情。”

    “他怎么说？”

    “是……”仓本停顿了一下，“新村警官打来的。”

    新村，是冈山县警搜查一科的警部。去年，他负责调查在这个房子里发生的事件。

    “他说有个人今天可能要来这里拜访，”仓本淡淡地对疑惑不解的我报告说，“说是九州——大分县警的朋友的弟弟。新村警官也说他是个奇怪的人。”

    “他为什么要来？”

    “据说好像是对去年那件事感兴趣。昨天突然去新村警官那里，问了很多关于那件事的情况后，要了这边的地址，说‘明天去拜访一下吧’。新村警官说可能会给我们添麻烦，但因为是朋友的弟弟，又不能不帮忙，所以请我们原谅。”

    “哦。”我给烟斗点上火，问道，“他叫什么？”

    “说是叫岛田。”

    当然，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我从未打算欢迎陌生的来访者。否则，谁愿意带着这样的面具隐居在这种偏僻且远离人烟的山村呢？别说见过，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人，还偏偏对去年的事件感兴趣……

    “怎么办，老爷？”

    “打发他回家。”

    “明白了！”

    我和由里绘一点都不想再回忆那件事了。这一年来，我们一直拼命努力从心里抹去那个威胁着平静生活的夜晚的记忆。

    可是，即使没有这个叫岛田的来访，恐怕至少今天也必须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了。9月28日。他们——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来访的这一天。

    回廊 （上午9点55分）

    我让由里绘推着从饭厅出来。

    “回房间吗？”

    我摇了摇头，说想去回廊转一圈。

    从镶有玻璃的大窗户可以看到的日本庭院式的中院，向右首方向走，我们进入了环绕塔四周的走廊。铺设的灰色地毯上摇曳着明亮的阳光。在宽敞的庭院中央闪闪发光的椭圆形水池、白色砂石的小路、散布着褪了色的花丛……

    过了窗户后，右首出现一扇黑色的门——那是有着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的房间。

    我下意识地将目光从那扇通往令我厌恶的记忆的门上移开由——里绘也一样。

    正在这时，门从另一边打开了。轮椅上的我吓得全身都僵了。

    “啊，早上好！”

    从里面出来的是野泽朋子，一个30岁上下的女子。

    她是从去年底开始雇用的女佣。约好每周三天，早晨从镇上来晚上回去。但从昨天开始到明天的这三天里，特意请她留宿在这里。

    只见她围着围裙，手里提着洗衣筐。她在原地站住不动，微微低下头，等着我们通过。

    这是个内向、不怎么说话的女人。和住在这里一直干到去年今天的那个女佣根——岸文江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做好交代给她的事却从不多嘴，这一点倒是和仓本一样难能可贵，但我不喜欢她过分胆怯的态度。另外，她也和仓本一样，有时让人无法了解她的心中在想什么，这一点常常令我着急。比如——嗯，她对于生活在这个房子里年龄相差巨大的这一对“夫妇”到底是怎么看的？

    “对了，老爷！”这个女人少有的主动对我说。

    “嗯？”

    “是关于这里的地下室。”

    “什么事？”

    “我一直都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好像有点恐怖……”

    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知道了去年在这个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感到恐怖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

    我举起手打住了朋子结结巴巴的话。

    “那个焚烧炉已经换成了新的，也让人打扫过了。”

    “是，这个我知道。不过，还是……而且那里时常能闻到奇怪的臭味。”

    “臭味？”

    “嗯，那种，很恶心的。”

    “是心理作用吧？”

    “但是，还是，那个……”

    “好了！”

    我用略带严厉的声音说。因为我注意到，从站在身后的由里绘的口中发出了满含怯意的喘息。

    “去和仓本说。”

    “是。对不起。”

    目送仿佛逃跑般离去的朋子的身影，我回头对由里绘说：“别在意！”

    “嗯。”她小声答道，又开始推起轮椅。

    走廊折向右边，沿着外墙一直延伸到宅院的东北角上。这是我们称做“北回廊”的地方。

    这北回廊在经过厨房和佣人的房前以后，在面向右首的中院一侧宽度增加了一倍。笔直延伸到尽头的门前的这条铺了灰色地毯的路，在变宽部分的地板上铺了木制彩砖，墙上等间隔并排着面向中院的窗子。左首的墙上排放着各种大小的画框。其中收录了很多油画——藤昭一成这个天才用他的心灵捕捉并速写下来的幻象中的风景。

    今天有三个男人又要来欣赏这些画了，他们是怀着有机会就把这些画弄到手的想法来的。每年只有一次机会让他们来这里拜访。9月28日—一成忌日的这一天。

    说到忌日，今天也是那个女佣根岸文江遭遇不幸的日子。而且，明天，29日——是藤沼一成的弟子正木慎吾离开人世的日子……

    “告诉仓本，让他在饭厅里摆上花怎么样？”我略显唐突地说。

    “花？”里绘似乎有点吃惊地问，“为什么……”

    “为了悼念死者！”我低声答道，“是特别为他—正木慎吾啊！”

    “别说这样的话。这么悲伤的话。”由里绘盯着我转过来的白色面具，如玻璃般清澈的黑眼睛中含着一丝忧虑。

    “悲伤……吗？”

    我自嘲地撇了撇嘴，思绪无法逃避地回到了一年前。

    第二章　过去

    （1985年9月28日）

    藤沼纪一的寝室　（上午8点30分）

    和往常一样，他醒了。

    明亮的朝阳透过米黄色的窗帘潜入屋中。侧耳倾听，轰隆、轰隆……

    在静寂的山里，栖息山林的野鸟的轻啼声和隐约传来的水流声中，混杂着建筑物西侧不停转动的水车的轰鸣声。这是一个安详的早晨。

    进人9月就一直是晴天，但昨天的新闻里，报道了某某号台风将要临近的消息。据说28号下午，中国地区也将受到台风的影响而开始下雨……

    他从大床上慢慢地坐起身来。

    上午8点30分。

    墙上的钟显示着和他平时醒来时相同的时间。

    他把背靠在床头的靠背板上，将右手伸向旁边的小桌，拿起有一定年头的野蔷薇制成的烟斗，塞上烟叶。不一会儿，与乳白色的烟一起，升起了满屋的香气。

    大约在三天前他得了感冒，一直在发烧，不过现在看来已经没事了。因为烟草的味道已经恢复如初了。

    他不停地吸着烟，缓缓地闭上眼睛。

    9月28日——今年又到了这一天了。从下午开始，按惯例将有四个客人来这里做客。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还有古川恒仁。

    他们每年一次的来访，对于希望避人耳目而住在这山里的他来说，绝非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甚至还可以说是一种麻烦。这确实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但是——另一方面，他对自己的这种情感持否定态度，这一点也是事实。否则，他完全可以单方面地拒绝他们的来访。然而这些年他并没有这么做，这其中恐怕存在着一种类似负疚般的感情吧。

    （不管怎么样。）

    他闭着眼睛，从干裂的嘴里低声地发出一声叹息。

    （他们今天又要来了。一定要来的，没办法。）

    他不想现在来分析自己扭曲的心理。只是自己不喜欢他们的来访，却又希望他们来——仅此而已。

    8点45分。

    床头边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小而轻、薄如米纸般的声音宣告一天的开始。

    “早上好，老爷！”听筒那边传来稳重而熟悉的声音，是管家仓本庄司，“您的身体怎么样了？”仓本恭敬地问道。

    “啊，已经好了！”

    “早餐马上就好了，您怎么说？”

    “我过去。”他把烟斗放在烟斗架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睡衣，穿上裤子和衬衣，套上长袍、短褂……折腾了一阵子，在床上穿好一切后，将白布手套戴在双手上，最后是脸。

    面具——恐怕这就是象征着直至今天这12年中的他——藤沼纪一生活全部的东西了。

    面具——不错，他没有脸。为了隐藏起这张让人诅咒的面容，即使在日常生活中的他也要戴着面具，一个按照这个房子的主人本来应有的“容貌”制作的白色面具。仿佛吸附在肌肤上的橡胶般的感觉，罩在活生生的脸上的无生命的面具……

    8点55分。

    起居室的门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他回应道。一个矮个子略显肥胖的女人用他给她配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看上去十分干净的白色围裙。

    “早上好！”是住在这里的女佣——根岸文江，“我拿药过来了。您感觉如何？啊，您已经换好衣服啦？领带不系了吗？哎呀，又抽烟！这对您的身体可不好啊。真希望您能听听我的忠告！”

    文江45岁，比他大4岁，但仍然不怎么知道疲倦。她下部宽大的浅黑色脸上镶着一双大大的圆眼睛，说话的时候声音尖利，速度很快。

    他用白色面具上如影相随的木然表情默然以对，用双手一撑，打算从床上起来。文江慌忙伸手去帮忙。

    “我一个人可以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着，瘦小孱弱的身体坐到了轮椅上。

    “给，吃药！”

    “已经不用了。”

    “不行，不行。为了保险起见，今天请再吃一天。特别是今天客人们要来，比平时要多费些精神呢！”

    没办法，他把递到面前的片剂含到嘴里。

    看到这里，她似乎很满意，伸手扶起轮椅：“今天还不能洗澡。再看一天再说！”

    真没办法，他想道。要是稍微管得少一点就好了，但是曾经做过护士的她，只要碰到有关健康的事情，就变得特别罗嗦。

    她是个直爽且喜欢照顾人的女人。据说曾经有过失败的婚姻，但一点也看不出来。她也不显得孤僻。从家里的所有家务到对他日常生活的照料，从帮助他入浴、梳头到健康管理，她都勤勤恳恳。虽说不必像仓本那样，做一个总是和主人保持一定距离的“机器人”，但他切实地希望她能稍微少说几句，安静一点。

    “去吃饭吗？啊，可不能抽烟啊！就放在这儿吧！”她推着轮椅走出寝室，“小姐和正木先生都已经起来了。”

    “由里绘也起来了？”

    “是啊，最近小姐好像比以前精神好多了。这是好事啊！老爷，我觉得，小姐还是多出去一下比较好。”

    “什么？”他绷起面具下的脸，突然回头看着文江。她慌忙噤声。

    “对不起。我多嘴了。”

    “没什么……”他微微地垂下肩，又转向前方。

    塔屋　（上午9点40分）

    吃完早饭，藤沼由里绘独自回到塔上的屋子里。

    这是一个宛如画中仙子般的美少女，甚至让人觉得欠缺一些人气。娇小的脸庞、乌黑清澈的眼睛配上玲珑的鼻子、柔软的樱桃小嘴、白如凝脂的肌肤、乌黑闪亮的长发……由里绘今年19岁，来年的春天就满20了。虽然已是不适合称做“少女”的年龄了，但不仅她那纤弱的身体还不能让人感觉到成熟“女人”的气息，而且她总是看着远方的神情也令人心疼地想去怜爱。

    美少女——还是这个名字适合她。

    由里绘将穿着橙色衬衫的身体靠在白框的小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远近重叠连绵的群山，蜿蜒山间的墨绿色的河流，被连绵的山峰截取的天空中，深灰色的云层缓缓地扩散开来。

    不久，今年的秋意也将逐渐转浓，树上的绿就要开始变色了吧。随后而至的是冬天——将把这谷中的一切，从这塔上可以看到的一切都染成白色的冬天……这种季节的变迁，她已经不记得从这间屋子的这扇窗户中看过多少次了。

    这间屋子——耸立在馆内西北角的塔上的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圆形的大屋子。由于楼下的饭厅有两层楼的高度，所以这里实际上相当于三楼。墙上贴着庄重的银灰色墙纸，地上铺着淡色长毛地毯。高高的天花板是木板制的，中央吊着巨大的枝形吊灯。尽管是白昼，但屋内略显昏暗。因为相对于宽敞的房间而言，窗户显得太小了。

    由里绘离开窗边，走到位于房间深处的带华盖的床边坐了下来。

    房间南侧的圆弧被一堵墙截断了，墙上并排着通向楼梯平台和浴室的门。在它们左侧的褐色铁门，则是生活在轮椅上的这家主人专用的电梯。屋内以充裕的间隔摆放着豪华的家具——衣橱、梳妆台、书架、沙发、大钢琴。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藤沼一成画的幻觉中的风景。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十年了，她住在这里。在这十年中，她一直生活在这个山谷中的这座馆内的这间塔屋里。

    十年前——也就是由里绘九岁，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再往前两年，她的父亲柴垣浩一郎在病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享年31岁，死得是有些早了。母亲在生下第一个孩子——由里绘时就撒手人寰了，已没有近亲的她变成了孑然一身的孤儿。

    父亲去世时的情景还依稀残留在她的记忆中。

    冰冷的白墙包围着的病房、散发着药味的病床、不住咳嗽的父亲、染红了床单的鲜血……穿着白色衣服的大人们把她带出病房。然后……然后的记忆就是自己在散发着甜甜香味的怀中哭泣。而这个胳膊的主人，她是认识的——是父亲病倒前经常到家里来的“藤沼叔叔”。

    很快，由里绘被收养到他——藤沼纪一的身边。据说，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近的父亲临终托付给纪一的。

    藤沼纪一——柴垣浩一郎曾经师从的画家藤沼一成的独生子。

    这个纪一因为自己引起的交通事故，使脸部和双手身受重伤，那是在由里绘被收养后不久的事情。他离开了自己出生、成长的神户，在这个山谷中建造了这座风格怪异的房子。于是，由里绘也被他带到了这里。

    以后这十年间，由里绘可以说是被半禁闭在这里了。这座房子、这个房间、透过这扇窗户所看到的风景——说这些几乎是她知道的“世界”的全部也不为过。因为这十年来，她既不去学校，也没有朋友，甚至连报纸、杂志也没得看，更不知道同年纪的少男少女们在同一片天空下过着怎样的生活。

    不知不觉中，少女的口中低声地哼起了伤感的旋律。过了一会儿，她从床上站起身来，轻轻地走到钢琴前。细细的指尖落在键盘上，和着嘴里的旋律，她试着弹了起来。

    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这是半年前开始住在这里的纪一的朋友——正木慎吾教的曲子。

    曲子很短。用依稀记得的指法弹了一遍后，由里绘来到建在房间西侧的阳台上。

    外面的空气非常潮湿。温热的南风从下吹上来，吹散了她的长发。流过眼前的河流的水声以及水流中转动的水车的声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听起来似乎比平时要更加急促。

    由里绘的嘴唇颤动起来。

    “真恐怖！”

    这恐怕是她被一尘不染地禁闭了十年的心里，第一次感到恐惧。

    前院　（上午10点10分）

    直径差不多有五米的巨大车轮三个相连，不停地转动着。

    轰隆、轰隆、轰隆……

    低重的声音，飞溅着水花的翼板。这是紧邻着房子而建造的精巧的三连水车，它的力感甚至让人想到蒸汽火车般的厚重。

    将本来面目藏在白色橡胶面具后的主人——藤沼纪一来到了铺着石板的前院，从正面眺望自己住的这座风格怪异的房子的“容颜”。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着茶色的裤子、深灰色衬衫的瘦削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

    “藤沼君，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会这样想。”身边的男子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说，“这个水车，就好像是……”他打住自己的话，偷偷地窥探一直默不作声的纪一的反应。

    “好像什么？”沙哑的声音从白色面具的缝隙中透出来。

    “就好像，它是为了让你住的这个家——怎么说呢，抗拒时间的流逝，永远静止在这山谷中而不停地转动的。”

    “哈！”轮椅的主人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你还是老样子，像个诗人。”

    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他不由得发出了苦涩的叹息。

    （到底是谁让这个诗人的生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这个男子名叫正木慎吾，是藤沼纪一的老朋友。他也是神户人，今年38岁，比纪一小3岁。他们在大学的美术研究会里是学长与学弟的关系，两人之间的交往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的。

    纪一早就看出自己没有父亲那样的才能，上大学时就进了当地某私立大学的经济系。毕业后就以父亲一成的财产为资本开始做房地产生意，从此作为一个实业家走上了通往成功之路。

    而正木虽然拥有异于常人的艺术才能和热情，却遵从父亲的意志就读于法学系，准备参加司法考试。但在二年级的时候，他的作品偶然被藤沼一成发现，受到了一成的热情赞扬，于是他便决定改变今后的人生方向。他不顾在大阪担任会计师的父亲的反对，中途退学改投美术学院，每天到一成的身边学习，立志走美术之路。

    “真是讽刺啊！”纪一想道。

    （被称做天才的幻想画家的独生子做了实业家，而一个普通的会计师的儿子却做了画家……）

    当时也确实让他想了很多。

    虽然自己缺乏绘画的才能，但纪一对自己欣赏作品的能力却很有自信。他确信正木将来一定能取得巨大的成就。把他和同时跟随一成学画的由里绘的父亲柴垣浩一郎相比，他们之间的差距一目了然。正木的笔以一种甚至超过老师一成的想像力的手法，自如地描绘着自己的独特世界。再进一步说，他与畅游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幻想世界中的一成不同，在他的作品中似乎有一种诉诸现实的主张。纪一在这里面看到了一个年轻的诗人。

    ……可是可是，那一天——12年前那个冬天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正木和纪一以后的一切。

    十多年一直杳无音信的正木慎吾，一天突然上门来求纪一帮忙，这是今年4月的事情。

    “请不要问原因，”他说，“总之，暂时让我住在这里！”

    纪一立刻明白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请求。虽然先前听说他在大阪的父母已去世，他已经无家可归，但这还是让人感到形迹可疑。纪一甚至怀疑他会不会犯了什么案子，正处于在逃之中。尽管如此，他还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正木的请求。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今天早晨文江说，最近由里绘精神好多了。”藤沼纪一抬头看着耸立在左前方的塔说，“可能是因为你！”

    “我？”正木略显惊讶的表情问道。

    纪一静静地点了点头：“由里绘，她似乎很喜欢你。”

    “要是这样的话，她又开始弹钢琴不是很好吗？她从五岁就开始学了，不是吗？”

    “直到她父亲病倒之前，是学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弹得不错。因为有基础，教起来也比较轻松。”

    “那的确是一件好事，不过……”

    “藤沼，你不会是……”

    “嗯？”

    “你不会是心里有什么不必要的担心吧？”正木摸着鼻子下面薄薄的胡子，口中突然笑出声来，“对不起！”

    “有什么事情好笑？”

    “不是。你作为由里绘的丈夫，是不是对我产生了什么怀疑？”

    “说什么啊！”

    纪一的眼睛在面具下闪着精光，打量着朋友的脸。轮廓鲜明、相貌端正，剪短了的胡子乌黑而富有光泽，充满着朝气。但纪一还是觉得这张脸上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皮肤的颜色不好，目光也不一样了。

    “没事的，藤沼君。”正木坦然地摇头说，“不用担心。因为我怎么也没办法把她看做是‘女人’。就像对于作为丈夫的你来说，她一直都不算是‘妻子’一样。”

    纪一咬着干燥的嘴唇，一时说不出话来：“由里绘还是个孩子——而且或许以后也一直是。”

    “以后也一直是？”

    纪一把目光从朋友脸上移开：“由里绘一直都把内心封闭起来。从12年前她父亲去世，搬到这个房子里来之后的这十年来，一直都这样。”

    “但那是……”

    “我明白。是我的缘故。我一直把她关在这里——那座塔上，尽量不让她的心接触外面的世界。”

    “这么说来你有罪恶感了？”

    “如果说没有的话，那是谎话。”

    “其实我并不想太多地谈论这件事，”正木从衬衫的胸前口袋里掏出破碎的烟盒，“我理解你的心情。想起来，可能对于藤沼你来说，由里绘小姐就好比是和一成先生留下来的艺术品同级别的存在吧。你大概是想把她封闭在藤沼一成所画的风景之中吧。”

    “啊……”纪一的喉咙仿佛喘息似的震动起来，“你确实是诗人啊！”

    “我可不是什么诗人！”正木耸了一下肩，把香烟叼人嘴里，“即使曾经是过，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尽管正木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纪一还是真切地体会到隐藏在他心中的遗憾。

    （12年前的那个事故……）

    轰隆、轰隆、轰隆……

    水车不间断的旋转声，与那天那场事故发生时的毁灭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藤沼纪一不由得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塞住了耳朵。

    “天色变坏了！”终于，正木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看来，下午真的要下雨了！”

    这是一座被石制外壁包围着的像欧洲古城堡似的建筑。乌云从淹没在略带红光的，同样是石壁围起来的暗灰色中的塔那边涌过来。整个建筑一下子被笼罩在阴影之中。

    第三章　现在

    （1986年9月28日）

    前院　（上午10点40分）

    出了位于馆内西南角的大门，一个铺满石板的台阶结构的庭院呈扇形展开。低矮的黄杨构成的篱笆，把纵深三米多的各台阶隔开。院子的周围是一圈郁郁葱葱的杂木林。所有的一切现在看起来都显得那么昏暗，充满杀气。

    轰隆、轰隆……

    低重的声音，飞散着水花的黑色水车翼板。

    我们来到从正面能看到直径差不多有五米的三架巨大的水车转动的地方停了下来。下了从这里缓缓地延伸到后方的石板坡道，就来到了沿着谷中河流而修建的林阴道。

    冈山县北部——离这里最近的A镇是长途汽车路线上的一站，从那里开车再经过一个多小时难走的路，就来到这山里，而被称做“水车馆”的建筑就建在这儿。据说也有人根据这里主人奇怪的样子，把它叫做“面具城堡”。

    轰隆、轰隆……

    像这样眺望着不停转动的水车，侧耳倾听它的声音，已经成了我每天必修的功课了。这时，我可以静静地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轰隆、轰隆……

    和往常一样，周围的树林都在风中低吟。清澈的水不断流过眼前的水沟和下面的溪流，从不留下一丝沉淀。

    轰隆、轰隆……

    为了给这个房子生命，不断转动的水车发出沉重的声音。这个山谷就这样打算把我，也许还包括由里绘，余下的时间全都静静地置于静止的空间之中了。

    “由里绘！”

    我回头叫着她的名字，因为从靠在轮椅上站着的她的口中，我听到了一声微弱却又长而沉重的叹息声。

    “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不是，”由里绘微微地摇了摇头，“只是感到有点寂寞。”

    “寂寞？”我记得好像是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你说寂寞，是因为像这样住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说着，她把目光投向左前方的塔。雪白的脸上略显苍白，但马上又泛起一阵红潮，“对不起，说这种无聊的事情。”

    “不要紧。”

    虽说如此，但我还是心情沉重地默默地重复着“寂寞”这个词。

    她的孤独我很清楚。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双亲，这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这里，连一个朋友都没有。既不去学校，也几乎不去镇上。她看的书也受到很大的限制，直到去年为止，她甚至连电视都没得看。

    在我冷静地思考时，有时也想把她从这个封闭的时间和空间中解放出去。但是，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这又怎么可能呢？

    由里绘默默地抬头看着自己长年被禁闭在里面的塔。从她的侧面，我依稀看到了她父亲——柴垣浩一郎的样子。

    作为藤沼一成的弟子之一，尽管他拥有热情、努力和足够的技术，但最终只是模仿一成，无法表现自己。对于过早去世的他来说，留下的惟一杰作，恐怕就是这个女儿由里绘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轰隆、轰隆……

    水车的声音使我的回忆，从柴垣浩一郎的病故一下子跳到两个月后的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上。

    那一夜——1973年12月24日。三个坐在车里的男女——藤沼纪一、正木慎吾，还有正木的未婚妻掘田庆子。

    那是一个寒冷的圣诞夜。已经订婚的两人被邀请到当时还在神户的藤沼家，参加晚会后，驱车赶回家。

    卷着雪花的冰冷的寒风。在急速冷却的大气中，黑色的柏油路开始冻结。然后……

    轰隆、轰隆……

    三架水车的声音，与那天晚上那场事故发生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轰隆、轰隆、轰隆……

    我差一点不由自主地想用双手塞住耳朵——这时，我从背后听到了真实的引擎声音。

    同一个地方　（上午11点）

    “啊”的一声“红色的汽车！”迅速转过头去的由里绘发出一声惊叹。

    紧随着她的视线，我也把轮椅转向那边。虽然坡道下面的林阴路两侧的树木枝叶繁茂，形成的树阴使我很难看清楚，但我还是看到那里停着一辆汽车。

    不久，引擎的声音停了下来。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一个飒爽英姿的男子从车里面走了出来。

    “啊，是这里，是这里！”

    我听到他大声说。从树影摇曳的石板路走了上来，他的身形一下子拔高了许多。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抬头向这边看过来，大声地喊道：“您就是藤沼先生吧？”

    我没有应声。由里绘像个害怕的孩子一样抓住轮椅的扶手。

    “啊，好漂亮的房子啊，和我想像的一样。”

    他是个瘦长的男子。实际的身高可能不到一米八，但是不知是否瘦的缘故，看上去要高很多。不，与其说是高，还不如说是瘦长的感觉更确切。

    黑色瘦长的牛仔裤上面配了一件象牙色的夹克。他把双手插在牛仔裤前面的口袋里，甩开修长的双腿，大步流星地从坡道上走上来。

    “水车馆！的确，名副其实！”

    等他走到我们面前站定后，目光越过我们，落在了水沟中转动的水车上。

    “过了那边的桥就是大门了吧？房子整体被石壁包围着……嗯，不错！啊，还有塔！的确是水车旋转之城啊！一般说到水车，很多人都以为就像《森林里的水车》那首歌里唱的那种可爱的样子，其实不对，不是那样的。当然，小的也有很多，但还是在看到福冈朝仓相互连接的大型水车群时，才让人感动啊！因为当时还小，所以也感到有点害怕。黑黑的、巨大的机械——让人觉得眼看就要向这边滚过来似的。不过这个的规模比那个还大！而且，主体是这座房子，真是壮观啊！不愧是中村青司的……”

    “中村青司？”

    “啊，失礼失礼！光顾着自言自语了。您是藤沼纪一先生吧？”他爽朗地笑着，目光直视着我的脸。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他的表情却没有因为我戴着阴森的面具产生丝毫的改变。

    “嗯！”我微微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是岛田吧？”

    看到我知道他的名字，他显得有点吃惊，但马上又会心地笑了起来：“哦，昨天的那个警部已经和你联系过了？哎，他好像把我看成是形迹可疑的人似的。”然后，他用手持着略带卷曲的头发，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岛田洁。初次见面！贸然来访，请见谅！”

    大约30好几的年纪，浅黑色的脸，略微凹陷的眼睛，瘦削的脸颊，厚嘴唇，说话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雪白的牙齿。

    我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说：“听说你来是因为对去年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感兴趣。”

    “是的！嗯，说起来是这么回事。”岛田略显窘迫地移开目光，“其实我来并不是仅仅为了凑个热闹。因为在我看来，去年发生的那件事情并非完全与自己无关。”

    “怎么说？”

    “古川恒仁。您认识吧？”

    “他，当然……”

    “就是去年这里发生过那件事后失踪的那个人。实际上，我和他认识，可以说是朋友吧！他不是高松某个寺院的副住持吗？我家里也有很多人是庙里的，我所读的大学是在关东的一个佛教学校，在那里，他是我的师兄！”

    “哦！”我一边点头，一边瞥了一眼由里绘。她仍然抓着轮椅的扶手，脸色苍白地低头看着岛田的脚边。显然，她很害怕。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一个陌生的来访者，而且从他口中还出现了古川恒仁的名字……

    “由里绘！”我对她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也能行，不要紧的！去吧！”

    “是！”

    “是尊夫人吧？”目送着由里绘转身向大门方向走去，岛田发出由衷的赞叹，“比我想像中，怎么说呢，要美多了！”

    看来他已经对我和我家里的事知道不少了。我用锐利的目光盯着他，他又理了一下头发说：“嗯，所以，这个水车馆，我听他——恒仁说过，以前就知道。然后就是那件事情了，真的，当时我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古川恒仁——就是一年前的那个暴风雨的晚上，突然从房间里消失的男人。那个被认为偷了一成的画，杀害正木慎吾并将尸体分解后，在地下室的焚烧炉内焚烧……然后逃走的那个男人。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正如岛田所说的那样，古川是高松某个寺庙的住持之子，当时是那里的副住持。而且，那座寺庙就是藤沼家历代祖先的墓地——菩提寺。

    “坦率地说吧，藤沼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就是说，去年做那件事的真的是他——古川恒仁吗？”

    “还有其他可能吗？”我摇了摇头，半是自问地说。

    “是吗？”岛田微微地耸了一下肩，盯着我的白色面具说，“可我总觉得不对，哪里……”

    “那是因为你是古川的朋友。”

    “对，当然也有这个原因。在我看来，古川本性怯弱，可能有点过于神经质，但怎么也不会是个能杀人的人。嗯，不过这么说可能没有什么说服力，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而已。”

    “那么，岛田先生！”我多少有点急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是想来教我该怎么做吗？”

    “您生气了？”

    “我想把这些事情都忘了！”

    “是吗？而且，我也听说你不喜欢客人来。至于你为什么要戴着这样的面具生活在这山里，我也基本上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你又为什么……”

    “对不起！” 岛田温顺地低下头，但马上又抬起双眼，用包含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声音说，“但是，我不能不来！”然后，他双手插在细腰上，又抬起头来看着黑默默地耸立在那里的水车馆，“水车馆。建造它的时候应该是11年前吧？”

    “是的！”

    “这水沟是为了转动水车而特意引过来的吧？作为建造个人住所而言，这是何等的大工程啊！那个三连水车的动力应该是用在特殊的地方的吧？”

    我默默地点点头。

    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后，说：“啊哈！原来是这样——那边的那个不是电线，是电话线吧？这么说来，是用水车发电？‘’”是的！“

    “果然！真不得了！”岛田不住地点着头，好像很有兴趣似的抬头看着房子，“中村青司的水车馆……”

    过了一会儿，我听他低声说。中村青司！刚才他也提到了这个名字。

    （他知道中村青司？）

    我忍不住问道：“你——岛田先生，为什么你老是说这个名字？”

    “啊，您听到了？”岛田转身面向我说，“怎么说呢？我和他的关系可不浅。知道了去年的那件事后，我自己也收集了一些资料，不过对于这个建筑的设计者，看到青司的名字还是最近的事情。我可是大吃了一惊啊！我真的觉得似乎是一种缘分。”

    “缘分，你指的是……”

    “就是——嗯，算了吧，反正还有机会说的！”岛田撅着嘴，笑着眯起了眼睛，“不过，藤沼先生，刚才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说实话，我来这里一半是出于偶然。”

    “偶然？”

    “就是说，并不是为了洗刷恒仁君的嫌疑……也不可能为了这个专门从九州驱车来这里。”

    “那是怎么回事？”

    “我在静冈有个朋友，我现在是在去他那里的路上。嗯，昨天进入冈山时，偶然注意到今天是9月28日。”

    “也就是说是随便过来看看的？”

    “说是随便也不对。我本来一直对那件事情耿耿于怀，再加上也想亲眼看看中村青司造的这座水车馆。一旦想起来了就控制不住了，所以……”

    “哦！”我用带着白色手套的双手抓住轮椅的车轮说，“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代替恒仁参加今天的例行聚会，因为我对藤沼一成先生的画也感兴趣。我知道这样会给您添麻烦了。”

    “明白了。”

    （难道我要请他进去吗？）

    我以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控制着自己想反对的想法。

    （我为什么要请他……）

    他暗示了自己和建筑家中村青司的关系，这可算是一个理由。不过，并不仅仅是如此。这个叫岛田洁的男子身上的某种独特的气质中——在隐藏在这种气质中的某种强大的力量里，我感到了一些难以抗拒的东西。

    “岛田先生，请！”我说，“我让他们再准备一间屋子。请把车开上坡道，向左转——那边有个停车场。”

    风更大了，不知何时黑云开始覆盖整个天空。一直照耀着周围的太阳躲到了云层后面，水车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之中。

    第四章　过去

    （1985年9月28日）

    车内　（下午1点30分）

    “天色不太对啊！”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森滋彦透过挡风玻璃抬头看着天空。

    “不是说了台风要来吗？”手握方向盘的三田村则之回应道。

    “这样看来，今天晚上是要下雨了。”

    天空非常阴暗。由于走的是沿着山谷的林阴道，所以能看到的天空十分狭小，被乌云完全覆盖住了，仿佛与道路两旁的杉树林的黑影融为了一体。

    看到三田村从方向盘上松开一只手，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森滋彦说：“换我来开吧！昨晚的那个急诊病人，让你没怎么睡觉吧？”

    “不用，我没事！”三田村若无其事地说，“只剩一点点路了，过了2点就到了。”

    从在神户经营外科医院的三田村家里出来，是今早6点的事情。在名古屋M大学担任美术史教授的森滋彦，和往常一样提前一天来到神户，在三田村家里住了一夜。

    车内的音响里播放着现代爵士乐。这是三田村的爱好。森滋彦对这一类音乐并不喜欢，再加上路途遥远，所以已经忍耐了很久了，但又不能作出厌恶的神色。因为如果说自己不了解最近的音乐，那不知道要受到对方怎样的奚落呢。

    森滋彦今年46岁，从副教授晋升为正教授已经有十年了。

    三十五六岁就是教授，这应该说是已经非常早了。据说这里面除了他自己的能力和成绩外，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已故的森文雄名誉教授，也就是七年前去世的森滋彦的父亲。

    “今年我还是想看看那幅画啊。”森滋彦扶正了偏在一旁的黑框眼镜说，“三田村君，你还没看过吧？”

    说实在的，森滋彦并不喜欢这个叫三田村的外科医生。

    皮肤白、高个、一副讨女人喜欢的长相。他是一位优秀的外科医生，同时兴趣广泛，能言善辩。而森滋彦是小个子、驼背，从两三年前开始就听力衰退，现在右耳上带着助听器——一种将微弱的音量增大的附在眼镜挂耳上的装置。他自认是一个“专业文盲”，说起爱好就只是下下国际象棋而已。仅从这个对比来看，就让他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正因为如此，对三田村这么年轻就能欣赏藤沼一成的画的天赋，森滋彦感到非常反感。

    对森滋彦的问题，三田村用一只手摸着自己凹陷而瘦削的下巴，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梦幻的遗作——《幻影群像》。真是一个很有气势的题目啊！教授，好像您父亲看过这幅画。”

    “好像是在一成大师的画室里，看过刚画完时的作品。那是在他去世的前一年，1970年的秋天。我只听父亲说那是一幅有一百号大的巨作，与他以往作品的主题不同，是一幅奇特的作品。”

    “结果，这幅作品并没有问世，在它完成不久，一成就病倒了。他去世后这幅画被收在神户藤沼家的某个地方——好像这也是一成自己的遗愿，而且就这样被纪一带到了现在的水车馆里。”

    “是的！我真想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不过看来不太可能啊！”

    “嗯！”三田村皱着眉头说，“很难！纪一是那么顽固的一个人。如果我们强求的话，说不定连一年一次的‘开馆’都会被取消。”

    “真是个拿他没办法的家伙！”

    “我不想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不过如果极端地讲，他其实是个自我意识和劣等感交织在一起的怪物。嗯，要说没办法恐怕真的是没办法了。”

    （自我意识和劣等感交织在一起的怪物……）

    森滋彦对于三田村激烈的言词感到非常吃惊，但马上点头表示赞同。

    （确实，就是这样的！）

    对于12年前冬天发生的那场事故，森滋彦和三田村，以及今天同样要去水车馆拜访的其他两个人——大石源造和古川恒仁都很清楚。圣诞夜，在神户的藤沼家举行的宴会之后……

    开车送两个朋友回家的藤沼纪一，在被连日的寒流冻结的路面上驾驶失误，导致了与相反方向行驶的卡车正面相撞的事故。汽车严重损坏并起火，车上的朋友中有一人死亡，纪一自己的脸部和双手、双脚都受了重伤。

    当时真的伤得很重。这是从三田村的口中听说的。

    重伤的纪一被送往的医院就是三田村的父亲担任院长的外科医院。当时，刚刚获得医师资格的三田村也参加了手术。

    据他说，当时纪一双脚的骨头被撞成了粉碎，甚至让人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好。双手被烧烂，脸上因烧伤和裂痕，甚至都难以辨认，在整容医学的范围内已经无法恢复到本来的相貌了。后来，脚恢复到用拐杖可以勉强走路的程度，但对于手上的伤痕和被损坏的脸，基本上已经无计可施了，在余下的人生中，纪一只能无奈地以这种无法示人的面目活下去。

    于是，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容貌，纪一做了那个面具。

    （那个白色、毫无表情的面具……）

    只要一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虚弱的身体上的那张“脸”，马上让人产生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那是一张用橡胶做成的面具，把头整个包住，后面空出的间隙用绳子系好。据说是以事故前自己的样子为模型做的，同样的面具，纪一有几十张之多。

    出院后，纪一完全从正在步入成功的事业中退出了，并且从与父亲一成留下的资产合二为一的巨大财产中拿出一部分，在冈山县北部的这个山谷中，建造了用于自己隐居的奇异的建筑。而且，开始不惜重金地将散落在全国各地的一成的作品买回来，在不到三年的时间内，把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收集到了自己的手中。

    他们称之为“藤沼收藏馆”。

    因纪一收集而从世人眼前消失的这批作品，当然就成为对一成作品倾倒的爱好者们的垂涎之物了。然而本来就是为了避开人们的耳目才隐居的纪一当然不会轻易地将他们公开。

    现在，每年仅一次公开的机会，在一成的忌日9月28日，被允许前来拜访和欣赏收藏品的就只有他们——森滋彦、三田村、大石、古川四个人。

    “不过，三田村君！”

    森滋彦偷偷观察着开车的三田村的脸色说。除了面具的主人居住的水车馆、收藏在里面的一成作品以及被藏在馆中某处的“梦幻遗作”以外，最能让人想起的当然就是同样住在馆内的那个美少女了。

    “到底，纪一对由里绘是怎么想的？”

    听到这个，三田村不快地哼了一声：“说实话，我总觉得那个……”

    “听说他们三年前登记了。”

    “我觉得这很过分。从孩子时起，她不是就一直被关在那里吗？恐怕她都不太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就被单方面地给予了妻子的名义。”接着三田村意味深长地说，“事故时，纪一的脊髓受到损伤，所以……”

    “啊！”森滋彦以一种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是这样啊！”

    “嗯，这些用不着我们去操心多嘴了。现在，只要他叫我们来欣赏他的收藏，我们就应该满足了。”

    三田村手握着方向盘，重重地耸了一下肩。森滋彦又轻轻地点了点头，慌忙又扶正带助听器的眼镜。

    饭厅——大门　（下午1点50分）

    中午吃完便餐，水车馆的主人和朋友一起留在了饭厅里。

    由里绘几乎没有动饭菜，只是稍微喝了点橙汁就回自己的塔屋去了。

    在喝下几杯咖啡后，纪一给烟斗点上了火。正木慎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默默地把目光放在桌上打开的书上。

    “啊呀，又抽烟！”根岸文江从圆形大厅的东侧——面向北回廊开的门外一进来，就大声地说，“可能您觉得我罗嗦，但这是您自己的身体，所以请您稍微爱惜一点。”

    纪一装做没听见，继续抽烟，于是文江更加大声地问道：“饭后的药您吃了吗？”

    “嗯！”

    “晚上也要再吃一次！好吗，老爷？”

    “根岸，你要上去吗？”看到女佣从台阶下的柜子里拿出吸尘器，正木问道。

    “嗯，去打扫。今天还练琴吗？”

    “今天休息！”

    “对啊，客人马上就要来了嘛！好了，我必须赶快去弄完它。”

    “对了，那个，由里绘小姐刚才说，通往阳台的门好像有点问题。”正木对吧嗒吧嗒地向楼梯走去的文江说。这时，从开着的窗户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起来。

    “有人到了！”

    “嗯！”

    纪一把烟斗搁在烟斗架上，将手放到轮椅的车轮上。在墙边伺候的管家仓本，以和他笨重的身体不相符合的敏捷动作，快步向走廊走去：“我们也出去迎接吧！”

    “我来推你。”

    正木马上站起来，转到轮椅的后面。

    “文江！”纪一回头向微胖的女佣说，“你去叫由里绘过来，好吗？”

    “好！”文江拿起了吸尘器，“烟，请控制一点！”

    在文江吧嗒吧嗒上楼梯的声音背后，面具的主人和他的朋友，跟在仓本后面从南侧门来到了西回廊。

    长廊的右首边是陈列在墙上的藤沼一成的几幅作品，左首边是纪一的起居室和书房。笔直地走过长廊，打开尽头的一扇大门，便来到了门厅。

    仓本打开厚重的双开大门时，来访者正好踏入门厅。

    “谢谢，谢谢！”进来的男子用粗嗓门大声地说着，向轮椅的主人鞠了一躬，“啊，您看上去很精神，这比什么都好！今天再次受到您的招待，真的非常感谢！”

    从开着的门内，可以看到桥的对面成U字形掉头的黑色的包租汽车。

    “啊，我是最早来的吗？到得有点太早了——不，正好是2点啊！啊，这位是？”客人疑惑地看着纪一身后站着的正木。

    “是我的一个老朋友！”

    “我叫正木慎吾，请多关照！因为有点事情，所以暂时在这里打扰！”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脸惊讶地仔细端详着正木，“我叫大石源造，在东京经营美术品，和一成老师以前是朋友。是吗，您是这里主人的朋友啊？我觉得好像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似的。”

    “不，我们应该没见过面。”

    “是吗？”

    这是一个胖胖的红脸男子。白色衬衫上系着一条鲜艳的花纹领带，但看上去有点小了。脖子短，腹部突出，秃顶，残留的一点头发被油紧紧地豁在头上。

    “我想其他人很快就要到了。我先带您去房间吧，请！”仓本伸出右手说，“我来拿行李吧！”

    “啊，谢谢，谢谢！”

    在门口的垫子上把鞋上的污垢蹭去，他把茶色的波士顿式手提包交给管家，然后在自己油光发亮的脸上和小眼睛里贴上诌媚的笑容，转身对纪一说：“主人，今年我想请您让我看一看那件作品！”

    “哪件？”

    “啊，就是一成老师的那件遗作……”

    “大石先生！”面具的主人在轮椅上抱着双臂，从白色橡胶的皮肤下盯着美术商，“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不想给别人看那个吗？”

    “啊，是——是说过！不过，当然我也不会勉强。嗯，只是我有点……”

    这时，从纪一和正木的身后，由里绘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啊，对不起，小姐——不，是夫人。对不起，今天打扰了！”大石偷偷地观察着主人的脸色，进一步提高了粗犷的嗓门。由里绘紧闭着樱花色的嘴唇，微微点了点头。

    “啊！”正木慎吾看着开着的门那边说，“好像下一个要来了。”

    夹杂在流水和水车的声音中，隐约可闻的引擎声由远而近：“是三田村君的宝马车，”大石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外面说，“森教授大概也和他一起吧！”

    不一会儿，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就过了水沟上的桥。

    “好久不见啦，藤沼君。”穿着米黄色衬衣身材高大的三田村，精神抖擞地走过来，伸手过来握手，“听说您感冒了，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纪一就像没看到外科医生伸过来的手一样，说，“你父亲还好吗？”

    “托您的福！”三田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放下了伸出去的手，“今年，医院方面的事务已经完全交给我了。他还是那样，到处去打打高尔夫球什么的。他还让我跟您说，无聊的时候可以去他那里坐坐。”说着，三田村的眼睛捕获了在纪一斜后方略隔一段距离站着的正木。

    “这是正木君！”纪一说。

    三田村略显迷茫的样子：“正木是……”

    “以前在医院承蒙您的照顾！”正木说完，一直仿佛躲在三田村背后一样默不作声的森滋彦“啊”地叫了一声。

    “是一成老师的弟子的那个正木吗？”

    “啊，想起来了！”三田村点了点头，端正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微笑，“那次事故时的……”

    听到这里，大石源造“叭”的一声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掌，恍然大悟似的毫无顾忌地大声说：“我也是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嘛！”

    “不过，正木君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就在三田村问的时候，外面阴暗的风景中突然划出一道白色的裂痕，就在那一瞬间——喀喇……

    天空中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咆哮起来。由里绘的嘴里爆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聚在门厅中的人们也一起缩了一下身子。

    “突然来了一声！”大石说着，吐了一口气，好像离得很近！“

    “没关系的，由里绘！”

    在两手掩着耳朵的美少女的肩上，正木轻轻地拍了一下。

    对此，面具的主人悄悄地瞟了一眼，然后环顾三位客人说：“大家先去自己的房间。3点过后，我们在副馆的大厅内一起喝下午茶吧！”

    第五章　现在

    （1986年9月28日）

    大门　（下午2点）

    三个客人几乎都是在约定的时间到的。

    第一个按响门铃的和去年一样是大石源造。过了一会儿，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也和往常一样乘着三田村的宝马车来了。

    三个人的样子都没有变。胖乎乎的红色脸上贴着馅媚的笑容，有着粗大嗓门的美术商；相貌端正的白色脸上充满着虚伪的微笑，伸手过来握手的外科医生；蜷着矮小的身材，在带有助听器的黑框眼镜内，眨着看似谨慎的眼睛的大学教授。

    和去年一样到门厅迎接的我，心中却以一种和去年不同的心态复杂地震颤着。

    理由有很多，最无法忘怀的当然就是去年在这个馆内也像这样聚在一起时发生的那件事——由于他们的来访，无可回避地被唤醒的那个暴风雨夜晚的记忆……

    说实话，我甚至想以此为借口，取消今年对他们的邀请。但我明白，即使自己提出来，他们也不会老老实实地接受。

    那个晚上之后，因为那件可怕的事情，我变了，由里绘也变了，甚至连沉淀在这个馆里的空气的味道和颜色也似乎变了。然而，这些事情在他们看来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他们关心的只是装饰在走廊里的那些藤沼一成的风景画，恐怕还有尚未见过的一成的遗作——《幻影群像》。

    在我心中唤起强烈不安的，还有与那天事件相关联的，突然从屋子里消失的那个男人。他到底隐藏在何处？是死了呢，还是仍然活着？这个想法，由里绘可能也有。而且汇合到这里的他们三人心中，或许也多少有一些与之类似的不安和疑惑吧。

    还有一个——没有预料到的客人岛田洁。

    我命令仓本马上去准备一间可以让岛田住一晚的屋子。岛田以一副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向我道谢。当时我并没有忘记向他说明那是间什么样的屋子。

    “是去年正木君用过的房间，不要紧吧？”

    “正木——是被杀的那个正木慎吾？”岛田眨了一下凹陷的眼睛，马上若无其事地说，“没关系！我从不在意这种事情。给客人用的房间一共有多少间啊？”

    “一楼三间，二楼两间，你的房间在二楼。”

    “也就是说，二楼的另一间是去年恒仁使用的房间了？是吧？据说去年那件事情以后，恒仁就消失了。”

    “是的，从那以后那个房间一直都关着。”

    “哦，可以的话，我想亲眼看一看里面。”岛田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嗯，我并不是故意要旧事重提。不过藤沼先生，你对于这件事中的疑点应该也有兴趣吧？”

    对未解决的问题的兴趣——我当然不能说没有。

    “嗯，你感兴趣是你的自由，不过……”我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是怎么鬼迷了心窍，竟然同意让你在这里过夜。不过一旦我请你进来了，是不会再赶你出去的，但我希望你能适可而止。”

    “啊，这个我懂。我当然懂。”岛田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不过，鬼迷心窍，这个词有点言过其实了吧！”说完，岛田带着询问的表情看着我的嘴角。但我没有再多说什么。这时，准备好了房间的仓本来了，于是“不速之客”便向馆内走去……

    三个客人，还像以往一样，从我缺乏表情的白色面具上窥探着我的心情，在和我寒暄之后，由仓本带着到房间去了。对于岛田洁这个“外人”，我打算以后再向他们介绍。

    “3点我们在副馆的大厅里喝茶……”

    正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透过大门上半圆形的厚花纹玻璃，看到一道闪光从已经把天空完全糊黑的云层中划过，紧接着是山崩地裂般可怕的雷鸣声。

    对于大自然仿佛要再现一年前的今天似的演出，我不由得心惊胆战了起来。

    塔屋——北回廊　 （下午2点10分）

    由中村青司这个怪异、但在某些地方又能称为天才的建筑家，亲手设计的这座建筑——水车馆，建在普通人根本不想住的这个山谷中，构筑在四周呈长方形的高墙内。

    外壁的高度差不多有五米。厚重的石造外观类似于12一14世纪英国古城的城墙。连着外壁而建的建筑被大致分成两个部分。在长方形的西北角——以由里绘住的房间所在的“塔”为核心建造的房子，以及隔着宽敞的中院，在对称位置建造的房子。这两栋房子被沿外墙内圈的回廊从两个方向连接起来，根据用途，我们称之为“主馆”和“副馆”。

    主馆是我使用的空间，沿着西回廊依次是我的起居室、书房、寝室，还有作品的保管室，沿着北回廊依次是厨房和佣人的房间。邻接在西回廊外侧的水车机械室，由于设置了水车轴的关系，呈半地下室状，内部设置了担负馆内电力的水车发电装置。我自己对机械一窍不通，所以对装置的管理和维护完全交给了仓本。

    另一方面，副馆是供来客使用的两层楼。以设在东南角的圆形大厅为中心，一楼有三间、二楼有两间空屋。作为客房建造的房间，本来只有二楼的两间，但9月28日的“集会”成为惯例以后，一楼的三间屋子也成为专供客人使用的了。

    从主馆和副馆的两端，向两个方向伸展的回廊，在西南和东北角上会合，前者是门厅，在后者的位置上则建造了一个圆形小厅。从门厅穿过通向南回廊的门，目送着三位客人向副馆走去后，我和由里绘从来时的回廊回到主馆的饭厅。

    “我们上去吧！”我说。

    由里绘报以微笑，点了点头，将轮椅推入电梯。因为这个电梯只能供一个人用，所以由里绘走楼梯到塔上的房间去。

    从塔屋的窗子里看到的景色，仿佛畏惧逐步临近的暴风雨的脚步声似的，都忍不住躲进阴影中去了。天空、云层、山脉、河流……一眼望去，一片阴郁的灰色世界。

    在默默看着窗外的我的身后，由里绘打开了钢琴盖。

    “弹什么曲子？”我回头问她。

    她迷惑地看着我，略显哀伤地说：“我知道的不多。”说着，静静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于是，响起了酷似她自己声音的纤细而清澈的琴声——《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是我喜欢的曲子。然而，一听到这节奏怪异的偏执的旋律，就觉得胸口憋得喘不过气来。

    一年前——在她生下来第20个春天到夏天的日子里，由里绘就是在正木慎吾弹的这首曲子中度过的。对于她来说，那也许是最快乐的日子了。

    我想我无法弹给她听了。

    （我做不到了，像当时的正木慎吾那样。）

    短曲结束后，由里绘仿佛征求我的评价似的看着我。我若无其事地看着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说：“弹得真好！”

    将近下午3点，我们从塔上下来。

    电梯到了楼下，茶色的铁门刚一打开，就“喀哒”一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从电梯里出来等了一段时间，门还是关不上。我摆弄了一下操作面板，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一点动静。

    “坏了？”从楼梯上下来的由里绘不解地问。

    “好像是。必须告诉仓本了。”

    从饭厅出来，到了北回廊。由里绘说要去洗手间，便向走廊旁边的厕所走去。

    “老爷！”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头一看，在从西回廊绕塔一圈一直延伸到这里的走廊上，站着佣人野泽朋子。

    “什么事？”我慢慢地把轮椅转过去。

    “嗯，是这样的。”朋子低着头回答，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手里拿着像纸片一样的东西，“那个，实际上……”朋子悄悄地走到我身边，好像对付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把手里拿着的东西伸到我面前，“那个，在老爷房间的门下面发现了这个……”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便笺。B5纸的大小，淡灰色的纸上加了黑色的竖格线，是哪儿都有的卖的东西。

    （这个东西在我的房间里？）

    简直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带着白色的手套直接把它展开：

    滚出去从这里滚出去

    “这是……”我板起面具下的脸，瞪着胆战心惊地窥视着自己的朋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啊，就是刚才。”

    “经过房间门前的时候？”

    “嗯”地应了一声后，朋子紧张地用手摩掌着自己毫无血色的脸，说：“不，那个，实际上不是我直接发现的……”

    “那是……”

    “是那个叫岛田的客人……”

    “他？”在我不由自主地提高的声音中，朋子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副馆那边经过大门来这边时，他从走廊走过来……然后说在那边的屋子——就是老爷您的房间——那扇门下面塞着这个。”

    是岛田洁发现的这个？要是这样的话，这只是折了成四折的纸片，他肯定看过了。我将打开的纸片放到朋子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滚出去从这里滚出去

    是用黑色圆珠笔写的。无视格线的间隔，竖着排着拙劣的文字。这是为掩饰笔迹而惯用的手法。

    （恐吓信？）

    “滚出去”——这是对我恐吓的语句吧。是谁——现在在这个馆里的哪一个写给我的恐吓信呢？

    “朋子！”我的目光回到女佣的脸上，并且拼命抑制自己内心的动荡说，“这里面写了什么，你看过吗？”

    “没有！”朋子用力摇头说，“绝对没有。”正在我无法判断她说的话是否真实的时候，由里绘从厕所走了出来。

    “怎么啦？” 她仿佛对我和朋子的样子产生了怀疑，担心地歪着头问。

    “没什么！”我仿佛要把它握碎一般，用力将展开在手中的便笺揉成一团，塞进长袍的口袋中。

    副馆大厅　（下午3点10分）

    在副馆一楼的大厅内，包括岛田洁在内的四位客人已经到齐了。

    副馆大厅比主馆大厅小一圈，以两层楼高的圆形空间为基础，从西侧和北侧延伸过来的走廊，通过面向中院的大玻璃门斜着与其相连。相对于主馆、各回廊、门厅等维多利亚风格的古罗马建筑，这里的内部装修则是以白色为基调，充满了现代气息。

    在顶部高耸的圆形部分里面，宽敞地放着一套沙发。正前方是一张白漆的圆桌。这里并没有配备电梯，沿着左首里面的圆弧建造的楼梯是上二楼的惟一通道，房间高处排列着不能打开的窗户。

    四人坐在正前方的圆桌边上。岛田看上去早已和其他三人在闲聊了。墙边，仓本一声不吭地伺候着。

    “让你们久等了。”我向坐在圆桌边上的四个人说着，转动轮椅来到空着的正对中院的位置上，由里绘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今天感谢各位远道而来……”

    我适当地说着外交辞令，依次环顾注视着自己的四个男人。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他们三个人的样子与一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这第四个——去年古川恒仁所坐的位子上，今天坐着另一个人。

    我的视线在岛田洁这里停住了。他略微撅着嘴接受着我的目光。同时，他缓缓地开始移动放在桌上的指尖，仿佛在画着什么似的。

    “首先，让我介绍一下。”我隔着长袍的口袋摸着刚才的那张便笺，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这位“不速之客”，“岛田洁先生，因为某种原因，今天特别邀请他参加。”

    “请多关照！”岛田点了一下头。

    “刚才您说是古川君的朋友，是吗？”大石源造挠着红色的蒜头鼻说，“这么说来，也不是和我们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啊！”

    “你也是喜欢一成老师的画，所以……”

    对于森教授的询问，岛田露出了毫不顾忌的笑容：“不，不是这个原因，当然我也是很感兴趣的。”

    “哦！”森滋彦疑惑地眨着眼镜里面的眼睛，视线偷偷地向我这边转了一下，问，“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对去年的那件事感兴趣。”

    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回答道：“他说他不认为古川恒仁是那件案子的凶手。”

    大厅里略微响起了一阵骚动。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啊！”三田村则之摸着凹陷的下巴说，“这么说来，您是来侦破那件案子的了？哦，您已经得到主人的允许了啊！”

    “啊！” 岛田对于外科医生说的“侦破”这个词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用略带尴尬的表情暖昧地点了点头。

    仓本开始给在各人面前准备好的杯子里注人红茶。在接下来的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令人窘迫的沉默。

    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还有岛田洁。我又一次环顾着集中在这里的这些人。

    （到底谁是那张便笺的主谋？）

    我不停地思考着。

    （有什么目的？）

    无论如何必须先仔细问问岛田发现便笺时的情况，而且也有必要强烈地警告他不要在馆里到处乱走。

    不过，虽说如此……

    大石、森、三田村——恐怕他们都有避开仓本和野泽朋子而潜入西回廊的机会。如果是我和由里绘在塔屋的那段时间，三人中无论是谁都应该可以悄悄地把便笺塞到我房间的门下面。他们都是有一些癖好的人。特别是——比如说为了把喜欢的藤沼一成的作品弄到手，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当然，也存在其他人的可能性。

    发现便笺的那个岛田洁也有可能。还有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但也可能是仓本或野泽朋子写的。或者还有，对，藏在这房子里的某个本来不应该存在的人……

    正想着的时候，喀喇……突然雷声大作。

    “哎哟！”大石从看上去太小的衬衫口袋中掏出手帕，擦着秃了的油光发亮的额头，“我就是怕打雷。好像完全变成和去年一样的气氛了啊！”

    “是啊！不过去年雨下得更早，在我们三人刚到各自房间安顿下来时就下了。”说着，三田村透过中院一侧的玻璃门，看着眼看就要吐出大量雨水的黑色天空。

    “您记得很清楚啊！”岛田说。

    三田村用右手的指尖拨弄着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白色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岛田先生，那是因为正好在雨下起来时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事？”

    “是的，您应该知道吧？当时住在这里的女佣根岸文江从塔的阳台上跌落了下来……”

    “啊，是吗？”岛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嗯，我倒不是很清楚。对，好像是这件事先发生。”

    根岸文江的坠落……

    那时的雨声、雷鸣声、水车声，还有她拖得很长的惨叫声，又在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一年前的9月28日。下午2点过后三个客人到了，过了一会儿——比规定时间迟到了的第四个客人古川恒仁，在已经下起来的大雨中来了。这时……

    第六章　过去

    （1985年9月28日）

    大门　（下午2点20分）

    “都是些我不太愿意过多交往的家伙！”

    三个人随着仓本从通向南回廊的门内消失后，正木慎吾夸张地耸了一下瘦骨嶙峋的肩说：“他们心里好像都各怀鬼胎似的。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些家伙？”

    “以前我不是解释过一次了吗？”面具的主人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们都是纪一所收藏的藤沼一成作品的爱好者。不仅如此，而且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和藤沼家有很深的渊源。

    美术商大石曾经帮着经手过一成的作品。森滋彦是曾高度评价一成作品的艺术性，并使之闻名于世的美术研究者的儿子。而三田村则是12年前那场事故时，纪一他们被送入的医院的继承人。因此，当他们前来接洽时，纪一就无法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要说想欣赏一成老师作品的爱好者，还有很多呢。难道你不打算也向他们公开吗？”

    “不打算！”纪一干脆地摇了摇头，“我这样做只不过是一种赎罪而已！”

    “赎罪？什么意思？”

    “只是为了安慰一下自己的良心。”

    作为儿子来说，自己将一成留下的作品独占，这一点还是让他有一些罪恶感。为了多少缓和一下内心的责难，纪一才向他们公开这些“独占物”的。仅此而已，所以既没有向其他人公开的必要，也没有这种打算。

    “那件作品呢？刚才那个美术商提到的。”

    “那又另当别论了。”纪一条件反射似的把声音沉了下来，“你见过吧？”

    “没有。一成老师好像对那件作品并不满意——不太愿意给人看，而且那件作品完成不久后他就病倒了。”

    “是吗？”面具的主人慢慢地环顾一下门厅。昏暗的象牙色墙壁上装饰着几幅画，“可能父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了那幅画。他自己很疑惑，也很恐惧。”

    在纪一看来，藤沼一成是真正的幻视者。毫不夸张地讲，只有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景象原封不动地描绘出来，他的画才能成立。所以，对于自己最后看到的景象——将其描绘出来的那幅画，他才会感到疑惑和恐惧。

    “到底，那是什么样的……”

    对于正木的问题，纪一坚决地摇了摇头：“也许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但现在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想说……”

    “什么？”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画，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所以把它藏在一个谁都看不到的地方。我既不想给任何人看，也不想让自己看。”

    正木不想再进一步追究，连忙岔开话题：“还有一个人好像是个和尚吧？”

    “嗯，是藤沼家的菩提寺的副住持。今天从高松渡海过来。”

    “副住持？这么说来是住持的儿子呀？”

    “是的。他的主持父亲和我父亲很有交情。”

    “原来如此，他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好像还是单身。”

    “单身！”正木瞥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闪着白光的猫眼戒指。

    “啊——触及到你的伤心事了！”

    “不，没什么！”

    纪一把视线从正木的脸上移开，偷偷地看了一眼由里绘。她瘦弱的身体靠在墙上，一直默默地低着头。

    “古川君可能很快就来了。跑来跑去的也很麻烦，我就在这里等。”说着，纪一看着自己的朋友，问：“你呢？”

    正木看了一下戴在手腕上的手表：“我在房间里等吧，3点钟喝茶的时候再见，不要紧吧？”

    “既然你这么说，当然不要紧。”

    “那么——由里绘小姐呢？”

    “能和我一起吗？”纪一问由里绘。

    看到由里绘轻轻地点了一下头，正木说：“要是这样的话，要不要我叫仓本或者根岸送点茶什么的过来？”

    “那倒不必！”

    “哦，是吗？那我们呆会儿见。”

    正木向着刚才三个人消失的走廊走去。纪一轻轻地叹了口气，将轮椅移向墙边。

    “由里绘，别站着了，在那边坐下吧！”

    “是。”

    在昏暗的圆形房间——大门旁边好似凸窗一般的角落里的沙发上坐下来后，由里绘仿佛在逃避盯着自己的面具似的，静静地看着装饰在中院侧墙上的花色玻璃。

    在五颜六色的玻璃外面，狂风吹得植物沙沙乱响。建在院子中央的水池的水面，仿佛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般涌着浪花。

    厨房——饭厅　（下午2点45分）

    仓本庄司将三位客人带到各自的房间后，从东回廊经东北角上的小厅回到了主馆。

    深灰色的三件套配以藏青色的领带，花白的头发用发蜡固定，向后拢上去。虽说根据当时工作种类的不同，衣着也当然有所不同（比如，维护水车机械室时，也会穿工装），但他自认为这身打扮最适合自己。

    主人藤沼纪一称他为“管家”，他也非常喜欢这个名称。

    因为他不仅对隐居在这深山中的主人的境遇和心情寄予充分的同情，而且代替残疾的主人管理这座大宅院，也给他的心灵带来了莫大的充实感。这种充实感有时甚至让他觉得自己才是这座宅院真正的主人。总之对于这个自己忙碌了十年的地方，他非常满意。然而，他绝不会把这种满足感流露出来。管家应该是忠实、稳重、面无表情且机灵冷静的“机器人”，这是他的信条。

    总之，他把一丝不苟、井井有条地管理这个家作为自己的职责。同时，对于主人做的和说的不能多嘴。必须和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仓本进入厨房，开始检查准备放在小推车上的杯子之类的东西。

    第四个客人古川恒仁还没有到。可能是台风的影响使得从四国过来的船晚了。不过，即使他再晚一点来，3点的茶会恐怕还得按时进行。

    仓本检查一下水壶，发现里面的开水快没了。

    （我都已经说过了。）

    仓本想起根岸文江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

    （还在打扫小姐的房间？）

    说起来，刚才正木慎吾说通向阳台的门似乎有点问题……

    仓本一直都不喜欢文江这个女人。直爽且喜欢照顾人这也就随她去了，但她不但话多，而且还有点迟钝。和她已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事十年了，自己不知有多少次为她闯的祸做了善后事宜。

    3点差十分，现在开始烧水的话，到纪一刚才对三人说的3点过后，还有点时间。

    给电水壶补充了水后，仓本快步走到走廊上。在确认了手表上是2点52分后，便直接向饭厅走去。正好叫文江下来，不然就麻烦了。

    这时，哗——响起来了急促的雨点声。

    刹那间将水车馆全部包围的雨声、紧接着亮起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使仓本在一瞬间仿佛被丢入另一个世界一般头晕目眩起来。

    （古川先生还没到。必须准备好毛巾了。）

    仓本一边想着一边飞快地在灰暗的红地毯上走过，进入了饭厅，来到楼梯的入口处，仓本突然把目光停在前面的电梯上。

    茶色的铁门、装在铁门旁的呼叫按钮和电梯位置指示灯。仓本并没有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为什么，只是眼角瞥到指示灯当时在“2”的位置上轻轻地闪烁着。

    “文江！”仓本从楼梯下面喊道。

    “文江！”没人回答。

    难道是声音消失在雨声之中没有传到楼上？

    仓本又上了两三级楼梯，正要再喊女佣的名字，就在这时，从打在建筑物上的雨声的间隙中，仓本仿佛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音，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的尖锐的声音——惨叫！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仓本条件反射似的向房间外侧的窗户望去。要说偶然也的确是偶然，但也可以认为这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所作用的结果——闪电如闪光灯般照亮了整个空间，正是因为这道光芒，使仓本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一个黑影自上而下从眼前穿过。

    如果不是闪电带来的光芒，即使同样地看着那扇窗，映入眼帘的恐怕也只是一瞬间的黑影而已，可这时他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仿佛高性能的相机一般，以静止的形态捕获了那影像。

    那时一张是倒转过来的人脸——瞪大的眼睛、如鱼鳃一般鼓起的脸颊、已经仿佛裂开一般的嘴……

    当慢一拍响起的雷声充满耳朵时，窗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啊”地大叫了一声，仓本飞快地从楼梯奔至窗前。

    （刚才是……）

    （是她吗？）

    如果是的话——如果刚才看到的不是闪电制造的幻觉——那真是太可怕了。

    从窗户伸出头来，向外面看去。石壁建成的塔边就是水车转动的那条水沟。宽两米多的水面上，无数的雨滴投身而入，打算去推动激流。在如黄昏般昏暗的天色下，可以看到一个被水流戏弄着的白色物体。

    没错，是根岸文江穿着围裙的身体。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她的身体仿佛已经失去了气力，随着湍急的水流上下沉浮。

    “不得了啦！”仓本拼命喊着，飞奔出通向大门的西回廊。

    “不得了啦！”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对他来说，是这十年来的第一次。

    大门　（下午2点52分）

    雪亮的闪电裂空而起，怒吼的雷鸣滚滚而来，突然覆盖了整个天空的乌云倾倒出如注一般的大雨。

    坐在门厅沙发内的由里绘，微微缩起了苗条的身躯。豆大的雨点仿佛要把彩色玻璃外的水池穿出无数个小孔来。

    正好在这个时候，大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夫妇间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被打破了。

    “好像到了。”纪一自言自语地说着，推着轮椅向大门移去。由里绘赶忙站起身，来到纪一前面，手伸向制作精良的金色把手。

    打开门，雨声陡然增大了一倍。恰好在这个时候，青白色的闪电在对面山的背后仿佛划破长空般的奔入眼帘。在下个不停的雨中朦胧可见的石阶上，在架在水沟上的桥对面，停着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后座的车窗中可以看到古川恒仁的和尚头。

    “由里绘，拿伞来！”纪一说着将轮椅移至门外的屋檐下。由里绘马上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出来了。

    出租车的门开了。古川似乎已经决定要跑过来了。在由里绘打开伞之前，将咖啡色手提包抱在胸前的古川从车里飞奔出来，低头穿过如瀑布一般的雨帘狂奔而来。

    “啊，惨了！”奔过桥上斜坡，就在这几秒钟内，古川已经完全湿透了，瑟瑟地颤抖着略显消瘦的身体，“不好意思，一来就是这个样子，真对不起！”说着，他仿佛真的道歉一般，向出来迎接的面具的主人和他的妻子低下了头。

    “不，不，马上就让他们拿毛巾来……”纪一回答道，这时——雨声、风声、桥下的流水声、溅起浪花奋力回转的水车声、驶离的出租车声……夹杂在这些声音之中，仿佛有一个尖锐的惨叫般的声音，几乎同时出现了爆裂般的闪电以及雷鸣。

    仿佛被雷击中了一般，三个人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刚才，你们没听到什么吗？”古川恒仁说。

    “听到了。”纪一环视着周围，雨滴跳入屋檐下面，溅湿了他的衣服和面具，“由里绘，你呢？‘’由里绘脸色苍白，微微地点了点头：”我听着好像是人的叫声。“

    正当古川毫无血色的脸上肌肉僵硬地说着的时候：“不得了啦！”从家里面传来男人的叫声。

    “什么？”纪一吃惊地转过身去，由里绘慌忙跑了进去。

    “不得了啦！”又一声传来。总觉得这声音的主人好像是仓本。

    （他这样叫，究竟是……）

    纪一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般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一会儿，仓本粗大的身体踉跄着跌进门厅。

    “老，老爷！”管家平时连一根眉毛都不动的脸痉挛着喊道：“根岸她……”

    “怎么啦？”

    “她刚才从塔上掉下来……”

    “什么？”

    “掉在水沟里，就要被冲过来了。”说完，仓本向外飞奔出去，并且向紧挨着右首外壁的水车机械室的方向跑去。

    那是一半埋在地下的细长的箱型建筑。在正前方铁门的旁边，有一个笔直地伸向屋顶的铁制梯子。仓本也顾不得梯子被雨水淋湿了，飞快地爬了上去。

    “小心点！”古川对着往梯子上爬的仓本喊着，也跑出了屋檐。他一直跑到桥上，靠在栏杆上探身向快速转动着的水车望去。

    “啊！”古川惊叫道，“啊，啊！”

    只见一个白色的物体贴在巨大的黑色车轮上。

    轰隆、轰隆……

    重重的回转声将那白色物体和水雾一起卷起。手足已完全失去力气的根岸文江的身体瞬间高高地跳了起来。

    “怎么回事……”在自言自语的纪一身边，由里绘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惨叫，用双手掩住眼睛。

    “文江！”古川和爬上机械室的仓本的叫声被倾盆而下的雨声所吞没。

    跳起的文江的身体再次被黑色车轮卷入，淹没在汹涌的水波中。不久，仿佛已完全脱力的文江的身体，又从冷漠地不停转动着的三架水车中被吐了出来。已经破碎的白色围裙的身影，在激流中浮沉隐现，潜入古川伫立的桥下后，被冲到下游去了。

    大门——塔屋　（下午3点20分）

    听到喧闹声，三田村、森滋彦、大石和正木四人都慌慌张张地跑到大门口来。雨越发大了起来，乘着横向呼啸的狂风，奋力地涌进屋檐的内侧。

    纪一和由里绘也和跑到外面的两人一样，被吹进来的雨完全淋湿。对于跑过来的四个人，雨点也毫不留情地向他们的身体扑了过去。

    不久，在水流的远方，文江的身影消失了。没有一个人想过要追过去。即使追上去了也救不了她。大家都是这么判断的。因为雨那么紧，水流那样急。

    纪一呻吟般的叹了口气，催促大家进去。一关上门，风雨的狂躁声立刻被隔断了。昏暗的大厅中响起了几声叹息。

    “仓本！”屋子的主人向湿透了的三件套上不断滴着水的管家命令道，“去报警！”在这样的暴风雨中进行搜索，要发现文江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即使发现了，恐怕也已经迟了……

    “是！”仓本短促地应了一声，向电话所在的饭厅方向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藤沼君？”正木慎吾喘息着问道。

    “好像是文江从塔的阳台上掉了下来。”纪一语声含糊地说。

    “真是不幸的事故啊！”详细的情况并不清楚。她去打扫塔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被雷声吓得——从阳台上跌落下来。

    “嗯，主人！”古川恒仁一手拿着淋湿了的手提包，对抚然思索的纪一说，“什么都没能帮上，真对不起！”

    “没办法的，不是吗？”

    确实没办法！在刚才的情况下，谁能救得了被水流吞没的文江呢？

    “各位！”纪一对全体客人说，“大家先回各自的房间，以后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吧！”

    由于毫无表情的面具，所以纪一看上去似乎十分冷静，但沙哑的声音却不停地颤抖着。要是能看到面具下的真面目的话，那张丑陋且被烧烂的脸肯定更加扭曲变形了。

    “由里绘，你也湿透了，赶快去换衣服……”纪一向低着头用手抚弄着被淋湿的长发的少妻看去，这才想到她要去换衣服的话就必须回塔屋去。

    “啊，对了！”纪一看着正木，“一起来吗？去看看阳台的情况。”

    “好的！”四个客人各自向副馆方向去了。纪一、正木和由里绘三人从西回廊向饭厅走去。

    “老爷！”和警察联络好了的仓本又以往日沉着的语调前来报告，“警察说马上就来，而且会对下游进行搜查。”

    “辛苦了！”

    “不过……”

    “什么？”

    “他们说只有A镇上有一个派出所，所以等正式的搜查班到达这里，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因为从那个镇过来有一个小时以上的路程，而且这么大的雨，道路状况变得很差。”

    “嗯！”纪一边向电梯方向走去，一边说，“你先去换衣服，再给大家送点热的东西。”

    “知道了！”

    来到塔屋，纪一马上把目光投向通向阳台的门。然后，对着从楼梯上来的正木和由里绘说：“刚才有没有对文江说阳台的门有点问题？”

    “说了，我是听由里绘小姐说的。”

    “由里绘？”

    “是的。”

    在浴室的门前，由里绘站住说：“门响得厉害，声音很难听。”

    那扇有问题的门半开着。呼啸的风声在塔周围盘旋着。正木小跑着来到门前，抓住把手一动，门吱吱地发出尖厉的声音。由里绘进入浴室去换衣服后，纪一把轮椅移到正木身边。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我去看看！”说着，正木步入大雨中。他踏着慎重的脚步在阳台上走着，以免因扑面而来的狂风失去身体的平衡。当他伸手去抓阳台周围的金属扶手时，“藤沼君，这个……”他喊道。

    “有什么异常吗？”

    “嗯，这个扶手摇得厉害。固定部分的螺钉已经非常松了。”

    闪电又一次照亮黑暗的山谷。面具的主人不由得紧闭双目，“啊”地发出一声惊叹。在怀念消失在暴风雨中的山谷的静寂的同时，他也在如乱麻一般的心中凭吊着那个相识十年的饶舌的女佣。

    第七章　现在

    （1986年9月28日）

    副馆大厅　（下午3点45分）

    “最终，那一天警察并没有来，对吗？”岛田洁问。

    “是的。”三田村则之用金属般的声音答道，“大约一个小时后，警察那边打来了电话。是吧，主人？”

    我点了点头，把茶褐色闪闪发光的烟斗叼在嘴角上，看了一眼在桌子旁伺候的仓本，意思是让他替我说。

    “警察打电话来说因为那场雨，途中的道路塌方了。雨越下越急，总要等暴风雨告一段落后，才能着手想办法。”

    “也就是说，恒仁来时乘的出租车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候回去的。”岛田小声说，“那么仓本先生，根岸文江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在三天后，对吧？”

    “是的。”

    本来岛田并不想故意挑起话题，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变成重温去年文江坠落的事件。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岛田那难以捉摸的步调之中。

    “在山谷的下流，被倒下的树挂住了。”

    对于仓本的回答，岛田穷追不舍地问道：“做了尸体确认吗？”边问边用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地画着。

    “我代替主人去确认了。”

    “什么样的情形，能说给我听听吗？”

    “她……”仓本支吾着偷偷向我这边看来。

    “快说吧！”听到我的催促，仓本又转身面向越来越像“侦探”的客人说：“样子已经惨不忍睹了！”

    “怎么说？”

    “就是说因为长时间在水中浸泡，再加上好像被河里的鱼咬噬过……”

    “啊，原来如此。”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现坐在我旁边的由里绘低下了头，岛田一摆手打断了仓本的话，“尸体的服饰确实是文江的吗？”

    “是的。虽然已经破烂不堪了，但的确是的。”

    “她的死因弄清楚了吗？”

    “说是溺死。”

    “也就是说从阳台上坠落到水沟后，在一段时间内还有气！”

    “嗯……”

    岛田从鼻中呼出一口气，从桌上的点心盘中抓起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然后在桌上仔细地叠起了展开的银色包装纸。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大石源造侧目看着岛田问道，“她——文江的死可能是意外事故吧。”

    “事故吗？”岛田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嘟浓道，“螺钉松动的阳台扶手、暴雨、惊雷，再加上狂风。这些情形的确都向人们表明这是一场事故。不过——恐怕不是。我总觉得可疑。”

    “可疑？”大石眨动着小眼睛，“你是说那不是一场事故？”

    “我认为不是事故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自杀，还是——他杀？”

    “不会是自杀吧！她有什么自杀的动机吗？没有！我设想的当然是他杀。”

    “但是……”

    “等等，你先听我说完，好吗？”岛田环视了一圈，啪的把手里折的银色巧克力包装纸往桌上一扔。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折好了银色的小纸鹤。

    “假设，只是假设，根岸文江的坠落事件是由某个人干的。那么当天晚上发生的正木慎吾被杀事件中的凶手，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就非常大。因为同一天在同一个地方有不同的人分别进行杀人的这种偶然性，是不太可能存在的。如果真是如此，那会怎么样呢？眼下被认为是那天晚上的杀人凶手恒仁——从他当时不在场这一点来说，恒仁绝不会是杀根岸文江的凶手，所以以此来证明他也不是杀正木的凶手，这种可能性就很高了，不是吗？”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和尚躲着不现身呢？”大石问道。

    “这个么，”岛田略微顿了一下，“比如说，是因什么和杀人事件无关的其他无可回避的理由才躲起来了呢？”

    “哈！”大石用力擦着油光闪现的蒜头鼻说，“要是以这种无凭无据的想像说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

    “我认为是不是无凭无据还不好说。我们多思考一下再下结论也不迟，何必现在就来阻挠呢？”

    “但是……”

    “我总觉得我们是上当了。”岛田一边咳嗽，一边从抬杠的美术商身上移开目光，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我这边来，“根岸文江直到去年的9月28日为止，差不多有十年时间一直住在这里干活的吧。当然，塔上由里绘的房间也经常去打扫了。阳台也是经常去的，对吗？”

    我默默地点点头。

    “虽说风雨很大，但我很难想像她会从自己已经走惯了的阳台上掉下去，而且就在那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奇怪的杀人事件，不是太过偶然了吗？”

    “不幸的事，”我开口道，“往往在这种罕见的偶然中发生。”——这句话完全是出自我的内心。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这倒也是合情合理的看法。”岛田反复在口中打着响舌，“不过刚才从你们说的事里面，至少有一件事让我不能释怀。首先我想问一下藤沼先生您，是关于对面——本馆的塔内设置的电梯。”

    （这个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我紧握着叼在嘴里的烟斗问道：“电梯怎么了？”

    “那个电梯，在这里平时除了您以外还有其他人使用吗？”

    “是我专用的。当然如果是运什么重物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原来如此，”岛田频频点头，用手指抚摸着尖尖的下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件事就不能不说是蹊跷了。各位注意到了没有？虽说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但我认为十分重要。是刚才从仓本口中说出来的。”

    “仓本的口中？”我看了一眼一直不失恭敬的年过半百的管家。

    （仓本说的——当时目击窗外文江坠落的场景……）

    “你好像说过，在从下面呼唤塔屋上的根岸文江之前，看过电梯的操作面板，对吗？”

    对于岛田的询问，仓本面无表情地点头称是。

    “你也说过当时电梯的位置显示为‘2'，对吗？”

    “是的。”

    “你们都听到了吧，各位！”岛田又环顾了一圈，再次用手指在桌上画了起来，“这就是说当时电梯是停在二楼的。而与此同时，这个电梯惟一的使用者藤沼先生，却和由里绘夫人在门厅。这就奇怪啦。如果电梯的使用者通常仅限于藤沼先生，那么主人，当您不在塔屋上时，电梯应该总是在一楼——显示灯应该显示‘1’才对啊。”

    “也就是说藤沼先生以外的某个人，在那以前乘电梯上去了。”三田村则之接着说，岛田抿嘴一笑：“不错。这就是能想到的第一种解答。那么，藤沼先生，根岸文江被水冲走后，您和正木以及由里绘夫人三个人不是上过塔屋吗？您还记得当时电梯的位置在哪里吗？”

    “嗯，”我慢慢转动着脖子说，“不记得了，因为当时心神不定。”

    “是吗？那么，我再问您，在那以前您最后一次使用电梯是什么时候？”

    “那天午饭前，和正木一起上去，听他弹钢琴的时候。”

    “原来如此。午饭前，对吗？那么这里的诸位，在那以后有没有人用过电梯呢？”

    没有人回答。

    “嗯，”岛田好像很满意地说，“这么说来没有人声称自己用过。也就是说电梯在那一天是被某人有意识地用过，而且这个人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用过。

    “那么什么时候会有不被别人发现而使用电梯的机会呢？

    “午饭后，在各位来之前，饭厅内有好几个人在，因此这种机会就可限定在大家来了以后，藤沼先生和由里绘夫人留在门厅以后的这段时间内了。再进一步限定的话，仓本把大家带到房间后曾进过一次厨房，在这段空隙，这个人进入饭厅，乘电梯去了塔屋……因此，当仓本看到指示灯时——也就是根岸文江从阳台上跌落之前——这个人在塔屋里。”

    “你是想说，就是这个人把文江从阳台上推下来的吗？”三田村薄嘴唇上浮现出微笑。

    大石大声嚷道：“胡说八道！”

    “为什么？”

    “岛田先生，按照你的说法，所谓的这个人就是我们三个人中的一个了……”

    “确实是这样。”

    “但是……即便真得如此，我们当时怎么会知道文江在由里绘小姐的房间里呢？”

    “不，你错了，大石！” 白脸外科医生冷冷地说。

    “错了？为什么，三田村君？”

    “你忘了吗？当时——仓本带我们去房间的时候，在走廊里不是你自己和仓本说话的吗？”

    “啊……”

    “你问文江是不是因为准备晚饭忙得不可开交了，然后仓本说了当时文江在干什么。”

    “啊，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教授，你还记得吗？”三田村翘起下巴问道。

    一直噤声不语的戴黑边眼镜的大学教授慌张地伸手去拿已经冷却的红茶：“记得！嗯，当然，当然记得！”教授嘟嚷。

    岛田疑惑地看着他，但马上又把视线移开，正色对大家说：“所以说……”

    “请等一下，岛田先生！”三田村打断道，“我觉得你推断的逻辑当中还有几个漏洞。”

    “漏洞？”

    “你忽视了好几种可能性。比如说——现在不在场的某个人，那天使用电梯的可能性。文江或者被杀的正木在主人午饭前用过电梯，以后背着主人使用电梯这种情况，也应该纳入考虑范围之内。或者也有可能因为一时疏忽，当时在塔屋里的人无意中按动了电梯的呼叫按钮。”

    “嗯！”岛田沉着脸持着头发，“确实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我总觉得，还是把那个坠楼事件看做是他杀最合情合理。”

    “真是牵强附会！”三田村心虚似的耸了耸肩。

    岛田苦笑着转正身子说：“我不想让大家误会，所以声明在先。” 他转头把桌旁的人看了一遍，说，“我并不是警察手下的小喽罗，也从没想过要把警察已经判做事故处理的事情再以某种形式重新提起，比如抓住凶手扬名立万什么的。只不过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相信，其后发生的杀人事件是古川恒仁干的——所以才厚着脸皮来到这里，想亲自把它弄清楚。”

    “那是你的自由。不过我总觉得……”大石以一副抱怨的口气说，“因此就把我们作为犯人来对待，心里不是个滋味。”

    “我知道这让你们不痛快了。”

    “刚才的长篇大论也无非是纸上谈兵而已。想靠这个抓到罪犯，简直是……”

    “所以我说我并不想抓到罪犯。我只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就行了。”岛田断然地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大石通红的脸更加红了，撅起厚厚的嘴唇转脸看着另一边。旁边的三田村捻着戒指，嘴上的微笑变成了冷笑。森教授捧着空了的杯子，猫着腰不停地晃动着膝盖。

    我一边注意着邻席低着头的由里绘，一边又在烟斗中添上新的烟叶，用火柴点上火。

    “仓本！”我用沙哑的声音对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墙边的管家说，“帮我倒一杯咖啡。再问问其他人有什么需要！”

    “知道了！”

    仓本鞠了一躬，转身面向客人们的时候，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啪啦啪啦的声音。还来不及思考，那声音霎时变成了笼罩着整个屋子的急促的连续声音。我们各自向高耸的天花板或隔着大玻璃门的中院望去。

    “下起来了！”我控制着摇荡的心神低声说，“看来今晚又是暴风雨了。”

    第八章　过去

    （1985年9月28日）

    四号室——正木慎吾的房间　（下午5点30分）

    由于根岸文江的坠楼事件，原定下午3点过后的茶会被取消了。

    主人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让大家在晚饭之前请自便，然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再出来了。由里绘自然不能一个人呆在塔上的房间里，但也不能和主人一起到他的房间去，只好默默地窝在饭厅的沙发里。仓本庄司不得不代替女佣准备晚餐。

    他把客人们的事情料理完后，便一头扎进厨房，漠然地开始看着从文江房间里拿来的菜谱。

    在谷中肆虐的风雨，直到傍晚也不见有减弱的意思。终于，警察打电话来说路上的山路塌方了。被“囚禁”在馆中的每个人都陷入复杂的思绪中。

    建在馆内东南角的副馆，在其二楼正面的一间屋子——是藤沼纪一的旧友正木慎吾，半年前来时使用的房间。

    副馆的各个房间从一到五被编上了号码。楼下的三间房从南往北依次为一号室、二号室、三号室。二楼的两间为四号室和五号室。一年一度客人来访时的房间分配方法几乎每年都一样。通常一楼依次为大石、三田村和森滋彦，二楼的四号室为古川，但今年这个房间已经给正木使用，因此古川便住进了里面的五号室。

    这是个约有十张榻榻米大小的西洋风格的房间。地板上铺着深蓝色的高级地毯。天花板上镶了原色木板，墙上涂了象牙色的漆。在面向外面的墙壁上等间隔地并排着两扇转动式的窗户，窗上挂着和地板颜色相同的深蓝色窗帘。与房间的大小相比，窗户显得太小了。在房间内侧左首是相当宽敞的厕所和浴室。

    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起初还以为是外面呼啸的狂风吹打什么地方而发出的声音，但稍稍隔了一会儿又响起了同样轻微的声音。

    面对着房间内侧的巨大书桌，呆呆地抽着烟的正木慎吾缓缓地把椅子转过来问道：“谁啊？”

    “是我，古川！”

    仿佛细丝般压低的声音回应道。于是正木向门口走去。

    古川恒仁是个体形瘦弱，举止怯懦的男人。身材也不高。由于剃了光头，颧骨凸出的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明显。眉目倒也清秀，只是无精打采的脸色使本来的风采消失殆尽。

    “嗯，可以吗？我想打扰一下！”

    古川站在门外静静地问道。正木说了声请进，微笑着把他让进屋来。

    “请随便坐。”

    “好的，谢谢！”

    古川拘束地在小桌前的皮靠背椅上坐了下来。他下身穿着一条折线模糊的黑色长裤，上身穿着一件麻制长袖衬衫。有一种不太习惯的香味微微地刺激着鼻腔，好像是香烛的味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外面这么大的暴风雨……再加上刚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呆着……”

    “没关系，我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说着，正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在房间里烧香了吧？”

    听见正木这么问，古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你在意这个味道吗？”

    “不，没关系。您是高松的一个寺庙里的和尚？”

    “是的。不过虽说是寺庙，其实只是一个乡下破旧的小庙而已。”古川瘦削的脸颊上浮现出极其卑躬的笑容，“正巧藤沼家的墓地在小寺中，不然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受到邀请呢？”

    “我听说令尊和一成老师交情颇深。”

    “是的。受此影响，我也成为一成大师的忠实画迷。本来我对美术也有很浓厚的兴趣，也曾想过有可能的话就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无奈身负必须继承寺庙的羁绊……”

    “原来如此。”

    “我记得正木先生……”古川抬眼看着正木说，“您本来是藤沼一成门下的……”

    “您是听谁说的？”

    “不是的，因为我对您的名字有印象。您画的作品我好像在什么地方拜见过。”

    “哦，是吗？”

    “我想起来了，对，您在大阪的某个画廊开过画展吧？在那个时候……”

    “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但我还记得。藤沼一成通过渗入微妙的中间色，来描绘令人不可思议的幻想景象。与此相对您的画，怎么说呢？用更强烈的出人意料的原色组合……”

    “那是过去的事了，”正木断然打断古川的话，“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啊！”

    发现自己的话惹恼了正木后，古川单手抓住衬衫的下摆，正襟危坐地说：“看我净说些没有意义的事，那个……”

    “没关系！”正木站起来，走到刚才面向的桌子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烟盒，“古川先生，恐怕你也知道。我12年前就封笔了。那以后直到今天连一张普普通通的画也没画过。”

    “是因为这里的主人而遭遇的那场车祸吗？”

    “是的。那辆车里面——也坐着我和我当时的恋人。”正木吸了一口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掘田庆子——自己梦绕魂牵的恋人的音容笑貌悄悄地在心底一闪而过，“她当时死了。藤沼君也伤了脸、手脚和脊髓，以后就隐居在这里。而我呢，奇迹般的幸免重伤，但却留下了无法继续绘画的后遗症。”

    “可是，您哪儿也没有……”

    “看上去真的哪儿都没坏吗？”

    正木叼着香烟，戏谑般的摊开双手：“你想像不出来，我——已经废了。虽然活着，但已没有用了，就好像废弃的破布一般。”

    “怎么会呢！”

    “啊——对不起。我并不是不愿告诉你，但这已经是12年前的事情了，我已经死心了，这也是命！”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在无意识中狠狠地咬住了嘴唇。然后，他发现古川畏缩的目光停在自己的左手上。

    “你是在看这个——这个戒指吗？”

    “啊，没有！”

    正木微笑着向移开目光的古川解释道：“这12年来我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正好和藤沼君自闭在自己建造的封闭世界相反。经过了很多事情，把事故以后从藤沼君那里得到赔偿金全部都花完了，走投无路了。所以今年春天就厚着脸皮来求藤沼君。嗯，就他来说，因为觉得对我——至少对我亏欠了很多，当然我也不知道他内心是怎么想的，反正马上就把我迎进来了。”

    “哦！”

    “所以，我现在完全是不名一文了。只是这个戒指……”正木举起左手盯着闪着光的大块猫眼石，“12年来完全嵌入手指中，想拔出来，但怎么也拔不出。我穷困潦倒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次想把它卖掉。”

    “这个，嗯，难道是和在那次事故中去世的……”

    “嗯，本来已经决定很快就和她结婚了。”正木又咬起了嘴唇。

    古川坐立不安地四下顾盼着。正木用手指夹着点燃的香烟，又在古川的对面坐了下来：“说到一个沉重的话题了。说说别的吧！您庙里的情况，能说给我听听吗？”

    小厅　（下午5点35分）

    “啊，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觉得了不起啊！一切尽在了不起这句话中了！”大石源造粗声嚷道。那声音在冰冷的石墙和高高的天花板构筑起来的如同洞窟般的空间中回响，反而显得有些虚无缥缈，“这样的艺术品被埋没在这里，真是罪过啊！你们不这么想吗？嗯，教授，三田村君？”

    这是位于馆内东北角的小厅。

    换完淋湿的衣服，在副馆的大厅内小憩了一会儿后，大石、森滋彦和三田村三个人，决定一起去看装饰在回廊内的藤沼一成的作品。他们从门厅出发，从右边沿着回廊一路走来。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装饰在墙上的一成的作品是以门厅为起点，基本上按照完成年代的顺序排列的。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从百号的大作到数号的小作，许多画框在考虑了相互间平衡的基础上陈列在墙上。包括最早的素描和写生在内，几乎所有的一成作品都收集在这个馆内。至于无法挂在墙上的作品就全部收纳在位于主馆内的保管室里。

    “这恐怕不能一概说成罪过吧！”三田村双手叉腰，四下环顾着周围说。

    “哦，为什么呢？”

    “对于优秀的艺术品应该向更多的人公开，这一普遍的共识，我是难以苟同的。” 三田村苍白的脸上做出冷笑的表情，斜眼望着粗大的美术商，“我一直觉得把毕加索这些人的画尊为‘人类的共同财产’，这种评价方法本身就是荒谬的。所谓公共的评价只不过是产生幻想的装置而已。我在想如果一百个人去看毕加索的画，其中到底有几个人能从中发现纯粹的美呢？”

    “这是强词夺理！”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议论非常孩子气，等于是无知的戏言，但我只是个外科医生，既不是美术评论家也不是社会学者。难懂的东西就略去不说了，但如果说看了一成大师这里的作品后，能产生和我同样感受的人，在这世界上有五万人的话，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我无法相信除了我以外，还有很多人能够产生、理解现在我看到这些画时的感受。”

    “哦！”大石露出一副对外科医生能言善辩的口才表示敬畏的表情说，“也就是说，你对于自己成为‘被选中’的对象非常满意了。”

    “如果你要这么说的话，也可以说是吧。”

    “所以，三田村君，进一步说，对于纪一独占这些画，你是不是也想有所动作啊？”

    “如果你的意思是说收到我自己身边，那是不言而喻了。”

    “而且，你也想自己独占这些画？”

    “是的。不过，大石君，难道你，还有教授就不想吗？”

    “这个嘛……”

    （当然想。）

    在落后一步的地方，听着他们谈话的森滋彦正了正头上的眼镜。

    （也就是说，我们所期望的，无非是代替藤沼纪一来“独占”在这里的一成的作品而已。）

    森滋彦也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就像三田村所说的那样，在他的内心深处，也认为自己是能够真正理解藤沼一成的画的少数几个人之一。

    本来，人只有在自己生存的社会中所谓“文化”氛围的束缚下，才能感知和思考。比如“艺术性”、“美”的概念也无疑受到“文化”的束缚——不，自己使用的语言本身也不过是“文化”的一部分而已。这样一来，如果把某个艺术作品限定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理解的对象，这与其说是狂妄自大，倒不如说是正像刚才三田村所说的那样“等于无知的戏言”更为合适。可是……

    （可是，比如说这幅风景画。）

    森滋彦眺望着挂在圆形小厅深处的百号大的油画，一眼看去就是一幅奇妙的画。

    102.2cm x 112.2cm的画布上，从右上到左下有一条斜着流过的“河流”（或者也可以看做是粗壮的树干），在它那渗着淡青色的水流中，浮着三个椭圆形的“窗户”，在各个窗户内用细致的笔法描绘了毫无关联的三个客体。不明来历的黑色动物群、华丽的帆船，以及鲜艳的石蒜花……

    把这个作为“风景”来欣赏时，森滋彦的心中不禁生起莫名的感慨，而且这种感慨总是让他丧失了作为美术史研究者的“眼睛”。关于一成的作品，即使读了父亲森文雄写的评论，动员已有的各种知识来进行思考，也无法对这种感慨的内容进行分析。他开始愿意承认，这幅风景是存在于超越近代意义上的所谓“解释”的地方的作品。

    这种——无法解释的奇怪感觉，不正好证明了自己是“被选中的人”吗？怎么能让这个感觉也被别人所理解呢？只知道把作品作为买卖工具的大石自不必说了，而用一副明白的口气侃侃而谈的三田村这样的年轻人，也能理解这种感受就更让森滋彦难以忍受了。

    “不过教授，难道没有什么说服纪一的办法吗？”大石从三田村转向森滋彦道。

    “说服？”

    听到森滋彦的反问，美术商露出满是烟垢的门牙：“就是那个！那个连我们也没见过的……”

    “哦！”

    “今天一来我就提出来了。”.“不行，是吗？”

    “是啊！被断然拒绝。到底为什么那么厌恶那幅作品呢？”

    “我在来的车上也和三田村君说过了。不过就这件事来说，目前还是死了这条心为好。”

    “难道只能这样吗？”大石不服地阴着脸，用力地搔着鼻子，“真不知道有什么必要，非要那么坚决地拒绝。”

    三田村丢下两人，悠然向通往副馆的东回廊走去。森滋彦也不想再理睬大石的牢骚，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盘旋的暴风雨的声音，一边再次将心神集中到墙上的画中。

    副馆大厅　（下午6点15分）

    结束与古川恒仁的对话，下到一楼的正木慎吾正好被坐在大厅沙发上的三田村则之叫住。

    “啊，正木先生，今天和您在这里见面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外科医生端正的长脸上浮现出柔和的笑容，“这十几年做什么啦？”

    “嗯，这就不要问了吧，大夫。”这要说起来话就长了，正木这样想着尽力用平稳的语调说，“你就自己想像吧！”

    “不过，还是不能释怀吧？”三田村色迷迷地舔了舔嘴唇，“在藤沼一成的身边，被嘱以厚望的年轻画家——我是说你以后的人生是怎样的……”

    “你也是个残酷的人啊！”

    “不，不，我并不是因为有折磨人的癖好才问你的。你刚才的说法有一点……其实我那儿还有几张你以前画的画，所以才……”。

    “要是这样就更加残酷了。”正木坐在沙发上向前俯下身，将两手抱在胸前，“那以后我不得不封笔的理由，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看到我这样寄居在这里，那以后的情况大概也能猜到一二了吧。”

    正木从下向上斜眼看着坐在对面的白面小生。三田村捻着左手的戒指，轻轻地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来。

    “对了，其他两个人呢？不是在一起看画吗？”

    “森教授一个人又去重新看一遍了。大石先生说累了，回房间去了。”三田村用凹陷的下巴冲着从大厅向西延伸的走廊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说大石使用的房间在那边。

    “你看上去也很累啊！”

    “是吗？其实是因为昨天晚上有个急诊病人，今天早晨没怎么睡就过来了。”外科医生细长的眼眶内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

    “急诊？”

    “是事故。好像是非常严重的事故。那个患者的血型是0型，偏巧输血用的血液不足。于是只好请森教授帮忙，最后总算弄好了。”

    “哦，教授也是0型的？”

    “嗯，你这么说是……”

    “古川也是0型的吧？我是听说几年前你们第一次到这里聚会时的事情才知道的。”

    “啊，你是说那次意外吧？”

    据说，那一夜由里绘意外从塔的楼梯上滚下来，头部并未受到重击，但不幸的是被搁在地上的小推车上的金属物割断了血管，流了很多血。加上她本来就有些贫血，所以必须采取紧急措施。由于地处偏僻，如果要送到设备齐全的医院去的话，花的时间就太多了。于是根据三田村的判断，决定进行输血。当时给0型血的由里绘提供血液的就是古川。

    “当时好像森教授患了流感，所以只请古川先生一个人献了血。”

    “原来如此！”

    “他，还在二楼吗？”

    “我问他去不去看画，他说呆会儿想一个人慢慢看。”

    “他一直都是这样。总觉得他好像和我们三个在一起有自卑感似的。”

    “啊，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有这么一点。他说了些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破庙的和尚而已之类的话。”正木又回想起刚才聊天时古川眼里卑怯的目光，“还说缺钱什么的。”

    “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烦恼。”三田村满脸不快地皱着眉头，用力地耸了耸肩，“即使再有钱，但终究只不过是个无聊的俗物而已，天下像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明显是讽刺东京美术商的话。

    正木模仿外科医生也耸了耸肩：“俗物？”嘴边浮起淡淡的笑容，“没有钱的俗物。是最差的了！”

    饭厅　（下午7点4O分）

    “啊，真是可怕的暴风雨啊！”正木拆开新的一包烟说，“这样下法不要紧吧，藤沼君？”

    “什么不要紧？”

    “这个房子啊！山体塌方或者滑坡什么的。去镇上的路不是有什么地方塌方了吗？”

    “这个……”主人用和戴在脸上的面具同样无表情的声音回答，“这种事，一般是仓本替我操心的。”

    “那么，仓本，没事吧？”

    “受到像这样的台风袭击，这十年来已经有好几次了。”高大的管家依然绷着脸说，“像您所说的这种情况，还没有碰到过一次。我想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正木又向围坐在桌子四周的客人说，“不过，暴风雨再这样下去，会造成下面道路的恢复延迟，各位就麻烦了吧！从星期一开始还要工作呢，不是吗？”

    “啊，工作什么的倒也没什么关系。”大石源造干笑着回答，“万一真的被困在这里，对我来说倒反而是件幸事。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够长时间地亲近一成大师的作品。”

    “的确，的确！”正木点了点头，“那么，也就是说暴风雨持续下去，最难受的是藤沼君自己了！”

    这是在比当初预定的下午6点略迟一些，在主馆饭厅里，仓本努力的成果向大家展示出来之后的事情。

    用餐期间，很少有人说话。特别是藤沼纪一的嘴闭得比任何时候都紧，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白色面具上的表情看上去极其沉痛。饭桌上发出的声音儿乎都是大石源造浑浊的声音和虚无的笑声。正木不合时宜的随声附和，反而更加衬托出他的虚无。

    没有人打算谈及白天发生的根岸文江坠楼事件。因为大家都很容易地察觉到，房子主人沉默的主要原因就在于此。只有“俗物”美术商似乎没有这么心细。

    “到底是什么疏忽，才会从阳台上跌落下来呢？”他迟钝地提起，发现主人严峻的目光，终于闭上了嘴。

    在已经日落的山谷中咆哮的风越发急了，雨阶段性地时强时弱。雷声已较方才远去了，但使水车馆孤立起来的暴风雨的气息，却在夜晚的黑暗中更加粗重，令人感到越发地迫近身旁。

    蜷缩在轮椅中的藤沼纪一拿起扔在桌上的茶褐色烟斗，环视了一遍再次陷入沉默的其他人。四个客人被他这么一看，都正身坐了起来。

    “前些天身体不太好，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我要回房去了，保管室里的作品明天再看吧。”纪一把烟斗放人长袍的口袋里，转动车轮离开了圆桌，“仓本，下面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

    “由里绘！”纪一又对始终低头不语的妻子说，“你一个人可以上去吗？”

    由里绘低着头轻轻地点了点头，长长的黑发微微地摇动起来。

    “如果不想去的话，就到我屋里来吧，知道吗？”

    “知道了！”

    “那么，各位，失陪！”正木立刻站起身要来推轮椅。纪一举起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制止他说，“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

    仓本打开去西回廊的双开门。当轮椅的背影消失在对面淡淡的黑暗中时，桌旁每个人的口中都长出了一口气。

    “哎，这么说来今晚那件事又没希望了！”大石愤愤地说。

    “那件事？”听到正木迷惑地问，三田村用鼻子轻轻地一笑。

    “就是那幅<幻影群像>.真是个想不开的人啊，大石君！”

    “我想看看那画是理所当然的事。”大石皱起塌鼻梁，斜眼脱着比自己年轻的外科医生。然后突然转向正木说，“啊，对了！正木先生，您不是一成老师的学生吗？您知道那是件什么样的作品吗？”

    “很遗憾！”正木仅说了这三个字便叼起烟来。

    “看起来，您和这里的主人交情很深，难道您没听说那画放在哪里吗？”

    “您是说如果我知道的话，就偷偷去看吗？”

    “没有没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嘿嘿……”三田村窃笑着。

    正木摸着薄薄的胡子说：“很遗憾，我也不知道。不过那件作品好像确实藏在这馆内的某个地方。”

    “是吗？”美术商赌气似的鼓起肥硕的腮帮子，挠着鼻子，而且毫不顾忌地又转向由里绘。

    “那个，夫人——由里绘小姐，那个……”

    “大石先生！”森滋彦少有地厉声说，“请你适可而止好不好？”

    “教授说得对！”三田村嘲讽地说，“听了你说的话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连我们也变成了没有节操，跟着起哄的家伙似的——古川先生您说呢？”

    “啊，这个么——”古川恒仁脸上痉挛似的笑着说，“我们明白你想看那幅画，不过……”

    “好了，不要在这里破坏朋友间的交情了，好吗？”说完，三田村突然把语气缓和下来，对着把头低得越来越低的美少女说，“让您见笑了，由里绘小姐。”

    “正木先生，听说您正在教由里绘小姐弹钢琴。她弹得怎么样？”

    对于外科医生的问题，正木有一种挑衅般的感觉，他微笑着回答道：“非常好！”

    “那么下次有机会一定得让我听听。好吗，由里绘小姐？”

    由里绘涨红着脸缓缓地摇摇头。

    “话说回来，您这一年间一下子漂亮了许多啊！”三田村眯起眼睛看着由里绘，“明年好像就是20岁了吧！啊，毕竟是女大十八变啊！这里的主人真让人羡慕！”

    第九章　现在

    （1986年9月28日）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　（下午4点40分）

    意外地好像变成了一年前根岸文江坠楼事件的“调查会议”似的茶会结束后，我对客人们说，到6点半的晚餐之前请自便，就独自回到主馆里自己的房间。

    我的房间位于西回廊沿线，是起居室、书房、卧室三间相连的房子。

    北侧有门通向走廊的大房间是起居室，其南面相邻的书房和卧室并排而列，卧室朝着东面的中院侧。起居室分别有门与另外两间房间相连，卧室也有门通往书房。而位于走廊一侧的书房，反而没有门可从走廊进入。

    我把轮椅移至起居室的窗边，透过米色花边窗帘，呆呆地望着在大雨中迷蒙的中院。然后，从长袍口袋中拿出野泽朋子交给我的那张便笺：

    滚出去从这里滚出去

    我叼着没有点上火的烟斗，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字面。

    （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写这样的东西呢？）

    再试着想一想。

    首先——对，这封“恐吓信”是什么时候，经谁的手塞入这房间的门下边的呢？

    大石、森滋彦、三田村这三个人到达这里的时间是下午2点过后。当时，为了迎接最早到的大石，我和由里绘一起经过西回廊——也就是这个房间前面去大门口的。我记得当时门下边没有这样的东西。而且，此后三个人去各自的房间，我再次和由里绘从走廊返回。那时也没看到什么。

    考虑到在轮椅上移动时自己的视线所在的高度，这个“没看到什么”的记忆应该有较高的可信性。要问为什么，因为无论是自己转动轮椅还是让别人推，我的视线总是向着前方的地面的。如果在自己房间的门下边露出这样的便笺，应该不会察觉不到。

    那么，接着——出去迎接了三个人之后，我和由里绘两个人去了塔屋。在那里一直待到下午3点前，刚一下楼，就被野泽朋子叫住了。朋子说是岛田刚才交给她的。那么岛田发现这张便笺大概在2点50分左右。

    假设岛田自己不是这封恐吓信的主谋，那么它被插入门下边的时间，就是下午2点20分到50分左右的这段时间内。在这段时间内，比如说三个客人中的某个人躲过仓本和朋子的眼睛去做这件事是有可能的。当然，也不能排除仓本和朋子是“送信人”的可能性。

    从客观的情况来看，似乎还无法断定谁是“送信人”。惟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这个“罪犯”不是我自己。仅从现在手中所掌握的线索来考虑的话，嫌疑的范围只会不断地扩大。

    （比如……）

    我把目光投向连接书房的紧闭的门上，然后又慌忙地摇了摇头。

    （别乱想！）

    这时，走廊一侧的门响起了很大的敲门声。

    “谁啊？”

    “是我，岛田。”

    我看了一下钟，正好是下午5点。喝过茶后，我让岛田5点到我房间来的。真是个准时的家伙啊！我这样想着，便请他进来。

    “打扰了！”岛田仿佛一下子跳了进来似的，一进入房间便四下张望，“啊，真是个不错的房间！布置得很精致，感觉很好。”

    “请坐！”我让他坐到沙发上，把轮椅移到与沙发成套的桌子旁，“我就单刀直入地说明叫你来的原因吧。”我看着将修长身体沉人沙发的他说。

    听我这么说，岛田先发制人地问：“是那张纸片的事情吗？”

    “是的。我想听听你在这间屋子门前发现它时的情况。不，是发现之前的情况。”我用舌头舔湿边缘被橡胶面具围起来的嘴唇，“你看过信吗？”

    岛田凹陷的眉梢上浮现出难为情的笑意：“我没有偷看别人信件的癖好。不过那张纸并没有装入信封，所以……”

    “看了，对吗？”

    “您自己想像吧！”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说着，我把手里的便笺“啪”的一声扔到桌子上，“你看吧。我并没有打算隐瞒。”

    岛田默默地把它拿到手里，低头把目光落在信上。

    “是恐吓信，对我的。”

    “不过藤沼先生，虽说是恐吓，但到底是以什么为依据恐吓你，让你‘滚出去’呢？”

    “这个么……”

    “我冒昧地问一句，有没有什么线索啊？”

    “没有。”我含糊地回答，说完用更加含糊的声音说，“不过，如果这样解释，你看怎么样？下落不明的古川恒仁是送信人。”

    “恒仁？”

    “在我看来，你好像是个相当入迷的推理小说迷。所以我也来发挥这方面的想像力。比如说，去年失踪的古川，现在潜伏在这个家里的某个地方，今年又想图谋什么不轨之事？”

    我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话多了。岛田皱了一下浓密的眉毛：“假如是这样，您说他现在躲在哪儿呢？”

    “某个地方！”我试探着说，“你也知道吧，岛田先生。设计这个房子的那个中村青司的事？”

    “哈哈！”岛田拍着手说，“也就是说，您认为这里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装置，比如密室、暗道什么的。”

    “说起来，也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啊，真是个有趣的想法。有意思。”岛田不停地点着头，又将便笺慢慢地照原样叠好，放到桌子上，“您说让我说说发现这封恐吓信时的情况，对吗？”

    “是的。虽然我觉得可能是没什么深意的恶作剧而已，但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想先听听详细的情况。”

    “恶作剧……您真这么想？”

    “我不想认为今年还有人企图在这里做什么邪恶的事情。”

    “原来如此。”岛田眯起眼睛，盯着我的面具说，“详细的情况也没什么。正好在三个客人到的时候，我一个人从对面的北回廊开始，转过来欣赏一成大师的画。慢慢地看着，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走到这里。于是便发现在这间屋子门下边有什么绿色的东西，感觉好像是红地毯上的污迹似的，觉得很奇怪。”

    “地毯上的污迹！”我俯身又拿起桌上的便笺，“当时，走廊上除了你还有其他的身影吗？”

    “没看到有谁的身影。”

    “哦……”

    “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略微踌躇了一会儿，便说了刚才考虑的东西——就是关于“罪犯”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门下的推理。

    “这样一来，时间上已经得到限定了。”听完我的话，岛田说，“因为我也认为您去门口迎接那三个人时，什么都没发现的记忆是充分值得信任的。”

    “哦？”

    “因为我发现它的时候，它从门下边露出了很多的部分，甚至到走廊里了，非常醒目。考虑到在轮椅上移动时的视线的高度，如果那时已经放在那儿的话，我想不应该不被发现的。”

    “哦！”我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目前似乎无法再进一步确定谁是‘送信人’，至少从客观的条件来看是这样。不过，如果考虑动机这条线索的话……您真的没发现什么线索吗？”

    “我不是说过没有吗？”

    “是吗？那就先这样吧。”

    看到岛田缩了一下脖子，我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弄不好这个家伙真的就像他刚才说的，没有偷看别人信件的癖好，并没有看过便笺的内容。如果是这样的话，把他叫到房间来就是多余了。因为作为我来说，不仅是过去，而且直到现在也不想做太多破坏这里的静寂的不必要的探讨。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对了，藤沼先生。”可能是察觉到话已经说完了，岛田稍稍从沙发上直起腰来，“旁边的屋子是卧室吧。”

    “是的。”

    “有两扇门啊！”

    “右边的门是书房。”

    “书房？是书房吗？啊，真好！”岛田眼睛里仿佛天真的孩子一般闪着光，“我也曾经想有一间能称做书房的属于自己的屋子。我在九州的家是经营寺庙的，所以怎么也……啊，我的意思是说书房这个词，只有和这种西洋风格的房子才相配。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看看里面。”

    “不巧，这个门打不开。”

    对于我的回答，岛田的表情有些吃惊：“打不开？”

    “就是说开不了了。”我从岛田不可思议地看着的暗褐色门上移开了目光，“钥匙不知哪儿去了。”

    “钥匙？您是说丢了？”

    “嗯。”

    “备用的钥匙呢？！‘”包括备用的钥匙，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钥匙都不见了。平时那间屋子也不怎么用，再加上是老式坚固的锁，修起来也很费事，所以就暂时放在那儿不管了。“

    “哦！”岛田抽动着浅黑色脸上高耸的鹰钩鼻，饶有趣味地又盯着书房的门看，“有意思！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这就是‘打不开的房间’了？”

    北回廊　（下午5点50分）

    岛田出去后，我便来到起居室北侧的洗漱间。在专用的洗面台前脱下白色橡胶的面具和手套，然后用冷水洗了洗因汗水而发黏的脸……洗面台前并没有安装镜子。因此，我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真面目了。只是在这样洗脸时，从指尖传来的肌肤触感来想像它——那令人诅咒的样子。

    我担心一个人呆在屋里，会无可逃避地被一些不必要的思绪所打扰。于是我出了起居室，希望从无意义地兜着圈子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我操作着坐惯了的轮椅，在被狂躁的暴风雨包围着的昏暗的走廊中走着。夹杂在风雨声中的单调的但比往常快得多的水车的旋律，听起来仿佛是在水车馆深处跳动的心脏的起搏声。

    我向塔的方向走去。

    看了一下饭厅，仓本正在漠然地准备着晚餐。野泽朋子好像在厨房里。看到我，仓本立刻正身，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我并没有进去，而是从走廊向北回廊走去。

    前方右首出现了那个黑色的通往台阶小屋的门。说起来，今天早晨野泽朋子说了一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有某种奇怪的臭味……）

    （臭味？）

    我说是心理作用，可她还是害怕成那样子。

    （朋子有没有可能是那个恐吓者呢？）

    当然，她应该也有机会。不过，像她这样忧郁且疑神疑鬼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来呢？我觉得不太可能。第一，她凭什么叫我“滚出去”呢？

    那么——（会不会是仓本？）

    （如果信是他写的……）

    我停下来，透过走廊的窗户看着中院。在白色路灯下，雨点猛烈地冲击着水池。在水池的对面，副馆中有几点灯光摇动着。刚才给岛田看的便笺还放在长袍的口袋中。我一边回味着便笺上那淡淡的绿色，一边想着。

    （仓本也有机会。）

    （目的呢？这封信到底蕴含了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认为对于仓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房子的主人，而是房子本身。他并不是为藤沼纪一服务，而是为水车馆这个家服务。从这层意思上看，或许他对我产生厌恶感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我总觉得不像。如果仓本真的打算恐吓我的话，应该会采取更谨慎、更有效的方法。

    （难道……）

    接着我把怀疑指向由里绘，但我马上否定了。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去门口迎接三个客人时，我从起居室前经过，但什么都没有发现。而且，那以后由里绘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她是没有机会把便笺塞进门下的。是的——是这样的。

    （那么——）

    我再次转动轮椅向前走，把思绪投向其他方向。

    （难道罪犯真的是来自外边的某个人吗？）

    我觉得此时还是这样推断比较容易让人接受。

    包括岛田洁在内的四个来客。从目前的基本情况来看，意料之外的客人岛田的嫌疑较小，剩下的三个人——大石源造、森滋彦、三田村则之中，到底谁是“凶手”呢？三个人都有相等的机会。在这一点上，目前还无法确定谁是“凶手”。那么如果考虑动机的话呢？

    比如说那个美术商是威胁者的话，他对我有什么所求呢？当然是藤沼一成的画了。但如果是外科医生和教授的话，结果也一样。不过，如果目的是一成的画，那为什么他要说“从这里滚出去”之类的话呢？用更加直接的表达方式进行“恐吓”不是更好吗？

    我用眼角看着装饰在左侧墙壁上的风景画，缓缓地在北回廊中走着。中院一侧的窗上，已经挂起了窗帘。稀疏地排列在墙上的电灯光线微弱，让人觉得长廊好像是涂成灰色的隧道一般。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从北回廊的墙上消失了一幅画的事情。那是一幅题为《喷泉）的小品画。在八号的小画布上，以黎明的天空为背景，用奇怪的轮廓描绘了平缓山丘上的喷泉。那奇异地歪曲着的水形和天空中仿佛波浪般扩散的云……

    “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不过在这一年里，你真的漂亮了很多，甚至让人都不敢相认了。”这时，在激烈的雨声中，传来男人的私语声。那是从正前方关着的小厅里传过来的，“由里绘小姐，我真的非常恨这里的主人。”

    “……”

    “所以说啊，他竟然把这么多精美的作品都封闭在自己住的这个馆中。而且，不仅如此，甚至连你也……”男人的声音是三田村则之的。回话的人虽然听不清楚，但好像是由里绘。我屏住呼吸，悄声来到门前。

    “……是，是！其实，我有件事想求你。你能听我说吗？”

    “今晚能让我看一下塔上你房间里的那些画吗？是的。我第一次来时，你曾经让我看过一次，请务必再让我看一次。不，不要告诉他。我想他可能会不高兴的。而且我也想好好和你说说话。很多话要说，我想会有一些你感兴趣的。怎么样，行吗？”

    “太好了！那么今天晚上，嗯，12点过后，可以吧？”

    （——由里绘！）

    ——我差一点喊出声来。

    隔着门，看不到听了三田村则之说话后由里绘的样子，而且她的声音也低得无法听见，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她对这个男人的要求并未拒绝。

    （为什么不拒绝呢？）

    （为什么对这种男人说的话……）

    我拼命镇定混乱的心神，也想过就这样推门过去说我都听到了。但是……

    没想到无穷无尽的自我憎恶，此时在我心中抬起了头，麻痹了我的意志。

    （确实，由里绘变漂亮了。）

    所以，直到去年为止，都没有表现出这种好色样子的外科医生，想对她有所染指恐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过，即便如此……我心里好像被打垮了似的，倒转轮椅，从昏暗的回廊回去了。

    饭厅　（晚上7点10分）

    晚饭后——“那台电视是什么时候买的？”大石用餐巾擦着被饭菜弄脏的嘴角问道，“怎么说呢？在这样古色古香的氛围中放着一台电视机，感觉很奇怪。”

    “是去年那件事发生之后买的。”我看了一眼在外侧墙边放着的大屏幕彩电，答道，“因为我突然觉得这个房子，怎么说呢？太安静了！”

    直到去年为止，在这个房子里只有主人和两个佣人的房间里才有电视。

    “可以打开看看吗？”

    “请便！”

    大石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打开电源。本来这里的信号就不好，再加上可能是今晚暴风雨的缘故，显像管里出来的图像比平时还要模糊。

    “啊，是台风快报。”大石大声地唤起大家对出现在画面中的节目的注意。

    据电视上说，将九州全境卷入暴风雨的16号台风正在向东挺进，估计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将达到日本海。尽管强度正逐渐减弱，但估计中国地区也会有相当大的风雨，所以要引起充分的警惕。

    “只要道路不再塌方就好了。”三田村则之单手拿着高脚杯说。

    “去年好像也是从相同路线来的吧！” 大石干笑道。

    “哎，世上原本就是有巧合啊——仓本，能给我加一杯吗？主人，您戒了吗？”

    “不，够了。我没什么心情喝。”说着，我拿起烟斗，“大家不要在意，请尽管喝。岛田先生，您怎么样？”

    岛田仿佛和白天喝茶时换了一个人似的，晚饭期间好像在思考什么，几乎不开日说话。不过，他还是用手指不停在桌上画着。而且不知什么时候起，在他面前已经排好了很多用餐巾或点心的包装纸做成的各种各样的“作品”——有的比“鹤”或者“船”什么的更复杂，连见都没见过，好像他手指的运动已经成了“折纸”的习惯性动作了。

    “您是说酒吗？”听到我说话，他一下子睁圆了眼睛，停下了手指的运动，“啊，那就稍微喝一点吧。”

    “那么，请静一下。”

    岛田接过递过来的酒后，大石将酒杯举到眼睛的位置，以示干杯的意思。

    “为一成大师了不起的作品！”三田村则之接着又加了一句，“还有为主人的健康和由里绘小姐的美貌！”

    对于他不知羞耻的肉麻的台词，由里绘报以微笑。我斜眼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堵得不得了。刚才在北回廊听到的她和三田村则之的对话，由里绘还没有告诉我。我想尽量避免由我来问起这件事。

    “教授！”三田村则之对看着桌子的森滋彦说，“怎么啦？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都不说话。”

    “是吗？”森教授好像掩盖自己慌张的表情似的，重新戴好带助听器的四方黑框眼镜。

    我也觉察到他的样子有点奇怪。从晚餐开始前一直到结束后，始终低着头不吭声。虽然他好像也不怎么能喝酒，而且本来也不是个话多的人，但还是让人觉得很奇怪。

    “有什么让你担心的事吗？”外科医生又问道。

    “没什么！”教授暖昧地摇摇头，但马上又像改变主意似的抬起头，说，“不，其实……也许还是说出来比较好。”然后他把视线转到晃动着酒杯的岛田那边，“其实，岛田先生，我有一件事情在心里总放不下。”

    “哦？”田一下子睁圆了眼睛，直起腰来，“是什么？”

    “白天你不是说过吗？就是去年根岸文江坠楼的事情。”

    “啊！您是说这个，您想到了什么线索吗？”

    “是的。不过……”森教授将手放在宽阔的额头上，“能不能说是线索，我也拿不准。你不是说那不是事故而是谋杀吗？”

    “是的——不过，关于电梯的那部分确实如三田村大夫所说的那样，是有很多漏洞的。”

    “我听了你的话，想起了一件事，是件很小的事情，一直都没有留意到。”

    “哦？”岛田呷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湿润的嘴唇，“嗯，是什么事？”

    “当时——也就是发生骚乱后，我们赶到大门口的时候。仓本的喊声一直传到副馆，然后大门口也喧闹了起来。我们想可能发生了什么大事，一起跑了过去。然后在文江被冲走后，我们又回到了副馆的房间。”说话的同时，森教授不停地拨弄着眼镜框。断断续续的语气仿佛是在表明自己重说一遍一年前发生的事情，等待别人确认似的，在回去的走廊里，我总觉得看到了。“

    “您说看到了什么？”

    “走廊的地毯是湿的。”

    “地毯？”

    “是的。我记得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南回廊的地毯被弄脏了，还有水分。”

    “那到底是什么？”大石插嘴道。

    “啊，大石先生，这个么……嘿嘿，原来如此。”岛田撅起嘴点了点头。他放下玻璃杯，眼睛看着森教授，手却又开始了“折纸”的动作，“教授，请说下去。”

    “您明白了吗？在那件事情之后，人虽然有点傻了，但我好像记得我是走在四个人——我、大石、三田村，还有古川四个人——的前面回到走廊的。当时，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吹进来的雨淋湿了全身，所以，如果我们经过之后地毯湿了的话，那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但是我看到的是前面——也就是被雨淋湿的我们还没有经过的地毯。”森教授说到这里停住了，全场一片寂静。在急促的风雨声中，远远地听到滚滚的雷声。

    “这就是说，”大石仿佛解开了什么疑难的问题似的说，“在我们回来经过走廊之前，已经有某个被雨淋湿的人通过走廊了……，，”好像是的。“岛田说，”总之，在大家听到喧哗声，跑到门口时，其中已经有人被雨淋湿了身体——不，至少是鞋子。所谓的‘大家’也就是当时从副馆出来的四个人——这里的三位再加上死去的正木四个人。然后……啊，让我来说好吗，教授？“

    “请！”森教授铁青着脸点了点头。

    岛田继续说：“然后，就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被雨淋湿。”岛田停了一会儿，问，“是洗澡了？不是吧。有没有谁当时洗过澡？”

    没有人回答。

    “其他可能性？比如，对，有谁弄洒了花瓶的水或者是厕所的水管堵塞了吗？没有吧。那么，这个人被弄湿的原因就只有一个了。也就是说他是被雨淋湿的。”岛田好像征求意见似的看着森教授。教授点了点头，“是的。我也这么想。当时在我们中间已经有人被雨淋湿了……”

    “然后就是这个人是何时、在哪里被雨淋湿的这个问题了。这里我又要问大家了。有没有人申明当时自己已经被雨淋湿了呢？还要附上能让人接受的理由。” 岛田的问题又一次消散在饭厅里的空气中了，“没有，谁都没有吗？”岛田满意地接着说，“到此可以下结论了。也就是说这个人被雨淋湿的地方是在塔屋的阳台上。这么说来这个人以某种形式与当时发生的根岸文江坠楼事件发生了联系。再极端一点说，这个被雨淋湿的人就是把根岸文江从阳台上推下去的凶手。”

    大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好像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话。森教授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三田村则若无其事地看着手中的高脚杯。

    岛田挨个看了他们一遍，说：“或许还有其他解释。但是，我认为刚才森教授说的事实，至少为我之前提出的根岸文江他杀说提供了非常积极的证据。怎么样，滕沼先生？”

    “我说不出什么来。”我生硬地回答道。

    “三田村先生怎么看？”

    外科医生轻轻地从鼻子里呼了一口气：“岛田先生，你又想以此来说，去年杀死正木的凶手并不是古川吗？”

    “是的，”说完，岛田放低声音，“不过，这还不能断言：根岸文江被杀，当时古川恒仁有不在场的证据，因此他也不是杀正木的凶手。这终究只是对嫌疑的消极的否定。”

    “对啊！”

    “只不过，大夫，我谈到的电梯事件和刚才的地毯事件——像这样的事情既然已经出现了，那么我就主张大家以此为契机重新再好好考虑一下去年的事件。到底那件案子的凶手真的是古川恒仁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真凶又是谁呢？” 三田村耸了一下肩，把酒杯送向嘴边。

    “然后……”岛田又将视线缓缓地从围坐在桌边的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没有人打算接口说话。站在岛田身后的仓本正好在这时咳嗽了一声，所以听起来很奇怪，仿佛是故意的一般。

    “我并不想破坏这难得的聚会，但是我想向大家提一个建议。根岸文江的事先暂且放在一边，接下来该考虑的问题当然应该是当晚发生的古川恒仁的逃亡——不，应该说是失踪更好一些。大体的经过我也知道，不过我们在此再详细地探讨一下，他从副馆二楼失踪时的情况，你们看怎么样？”

    第十章　过去

    （1985年9月28日～29日）

    北回廊　（晚上8点15分）

    主人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不久，由里绘也离开餐桌，走向塔屋的楼梯。借此机会，包括正木慎吾在内的五个男人也决定到副馆去。

    出了饭厅，他们鱼贯地走在排列着藤沼一成作品的昏暗的北回廊中。

    “各位，比方说……”正木突然在回廊中间站住说，“藤沼先生说可以让出这里面的一幅画……”四个客人都因这句话一起止住了步子，转身看着正木。

    “他真的说了这样的话吗？”大石突然狂叫起来。

    “我不是说是比方说吗？”正木苦笑着说，“假设是这样，各位，到底会出多少钱呢？”

    “要说是卖给我的话……”大石瞪大了他的小眼睛，“当然也要看是什么画，但我是不会吝惜金钱的。”

    “哦，那么，比如这幅作品呢？”正木看着他孩子气的反应，用手指向挂在左首墙壁上的小品。

    “是<喷泉>吗？1958年的作品！”大石交叉双臂到胸前，看着小丘上喷水的奇妙风景，“1500万。”

    “确实，这个价钱还算是说得过去。”正木微微地笑了一下，“其他三位呢？”

    “这真是个煞风景的问题啊！”三田村摸着尖尖的白色下巴说。

    正木不以为然地说：“大夫，我本就是个俗物。好吧，为了再给假定带上些现实成分，我们这么说吧。假如我强烈地要求藤沼先生，这也未尝没有可能，因为他为了12年前的车祸，应该对我抱有很深的歉疚。怎么样？‘’”嗯！“三田村沉着脸说，”这怎么能换算成金钱来回答呢？不过如果是转让给我，我也不打算吝惜金钱。“

    “森教授呢？”

    “这个么……”他好像想说些什么，但马上深深地点了一下头，说，“我也一样！”

    “古川先生呢？”

    古川默不作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看到他用力地咬着嘴唇那副不愿说话的表情，正木感到了一丝罪恶感。

    “那么就是说如果是为了得到那幅<幻影群像>，你们就会竞相出令人难以想像的高价了。”

    “这个么，不过还没见过实物呢！” 大石说完，正木摆手道：“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个——就是客观的艺术价值什么的，在这里好像并没有太大的关系，不是吗？”

    “尖锐！”三田村仿佛嗤笑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在场的人一样，露出了雪白的门牙，“正如您所说的那样，正木先生。因为我们——至少是我，只是对一成大师的画自作主张地抱有极大的幻想而已。”

    副馆大厅　（晚上8点50分）

    “刚才的话，你怎么看？”

    大石源造挠着油光怪亮的蒜头鼻，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三田村问道。正把高脚杯放在手掌中晃动的外科医生，停下了动作，抬起被酒精红红地勾了个边的细长的眼睛问：“刚才的话？”

    “就是那个、那个叫正木的家伙刚才在走廊里说的事情。说如果他请求的话，藤沼先生或许会肯卖画什么的。”

    “啊！”三田村皱起高高的鼻梁，好像不屑一顾的样子，“你把它当真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这个么，如果正木真的为我们去说的话，或许是有可能。不过我想他恐怕根本没这个心，只是嘲弄一下我们罢了。”

    “不，不！这里有和他商量的余地。”大石以极其肯定的口气说，将叼在厚嘴唇一角的粗烟卷放到烟灰缸内，从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张纸巾，在上面吐了一口痰，“比方说，他从半年前开始住在这里，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吧。如果是一两个月倒还说得过去，半年——我觉得有点可疑。”

    “可疑？”

    “是的，非常可疑。为钱所困，或者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今天我见到他的时候，我今天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曾经在哪儿见过似的。好像是在照片什么的上面见过。”

    “照片？”

    “我想不起来了，搞不好是在报纸上面……如果能很好地利用这个……”

    “哼！”三田村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手里捻着戒指冷冷地眯起眼睛，“你是想和他做个交易？”

    “直截了当说的话，是的。”大石故牙露出了卑下的笑容，“我经常这样想，世上的人大致可分为两种，有钱的和没钱的。而且，这个会表现在人的脸上。能准确地判断他们的区别的，那就是商人了。那个叫正木的，怎么看也像是个没钱的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好像气质上和那个和尚有些相似，不是吗？”

    “说起来，感觉古川今年更加没有锐气了。”

    “是啊！以前也是这样，不过刚才说到要得到画需要几千万的时候尤其如此。那个和尚越是被一成大师的画吸引，就越是不敢说话。”正说着，响起了下楼梯的脚步声，大石慌忙闭上嘴。因为他们正说着的古川恒仁从房间里出来了。

    等古川认出坐在大厅沙发上说话的两个人后，他仿佛吓了一跳似的停住脚步，神经质地垂下了目光。

    “啊，古川君。到这儿来一起喝一杯吧。”

    “不了，”古川摇摇头，“我去看看画。”然后，他微微蜷缩着瘦削的肩膀，缓步消失在左首的“南回廊”处。大石又大声地吐了一口痰。

    “真是阴郁啊！居然这样……”

    “感觉好像有什么想不开似的。”

    “危险，危险！这种自闭型，我最讨厌了。”他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入拿破仑酒，“好了，呆会儿和正木谈谈……”

    三田村清醒地看着对方秃顶的脑袋，在心中骂了一声“俗物”。

    （要是这样，还不如和教授先生一起下下国际象棋，那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三田村每年都这么想。

    副馆大厅——回廊　（晚上9点50分）

    收拾完饭厅后，仓本庄司从北回廊向副馆走去。

    表面上装做面无表情，可是内心却无法遏制地动荡。就在几个小时前看到的那张脸——穿过窗外的根岸文江倒转的脸——仿佛烧灼在眼睛里一样挥之不去。这十年来在同一屋檐下侍奉同一个“家”的她死前的那张脸、那种表情……就连当时在骤急的雨声中听到的声音，也好像被封闭在耳朵里一样，不断地重复响起。 被水车弹起后又被浊流吞没的她，生还的可能性几近于零。在打电话来告知因道路塌方而无法进行搜查的警察的声音中，也能听出“反正是来不及了”的意思。

    多年的伙伴就这样突如其来地死了。仓本并不认为自己非常冷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的不幸，他并未感到直接的悲伤。倒也觉得她可怜，不过更多的是惊讶和某种难以言表的恐惧。这些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撼动着他的心灵。

    在生疏地准备饭菜以及伺候用餐时，居然连一个盘子都没有打碎，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必须拼命地遏制住自己对脑子里不断浮现的文江的样子和声音所感到的战栗和无意识中颤动的手指。

    （没必要多想。）

    他一直对自己这么说发：生的意外是没有办法的，现在已经于事无补了，更重要的是顺利地做完今晚剩下的工作。

    在副馆的大厅里，大石、森教授和正木三个人正坐在沙发上闲聊。三田村好像正在洗澡。在设在房子一楼北端的浴室前，听到了淋浴的声音。森教授的头发湿湿的，看来他已经先洗完了。

    “有什么需要吗？”仓本对三人殷勤地说，“酒请尽管从那边的柜子里拿。冰箱里的冰够吗？”

    “足够了！”正木回答道，“这里的情况我知道。仓本你今天也很累了吧？这里你就别费心了，早点休息吧。”

    “那就失陪了。”仓本恭敬地低下头，“那么——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话，请尽管吩咐我，不用客气。回廊里的画可自由欣赏，不过我们这儿12点熄灯，那以后请不要再到走廊里去。”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每年都是这样，我们知道啦！”大石敛牙咧嘴地笑着，那口气仿佛在嘲笑仓本惯例式的言辞一般。看来酒劲已经上来了。

    “那么……”仓本看了一遍大厅的情况，又恭敬地鞠了一躬，“请慢慢聊。”

    走出副馆的大厅，仓本快步向厨房走去。晚餐后要洗的东西还像小山一样多。洗完之后，还要去检查水车的机械室，确认门窗的关闭情况……对了，文江要纪一今天晚上再吃药的。怎么办？算了，反正主人的健康管理又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

    这时，坠楼的女佣的样子又在眼前闪现出来，还有拖得长长的惨叫声。仓本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些驱散，那正好是从角落的小厅进入北回廊的时候。

    外面的暴风雨一如既往，雨点喧嚣着击打着中院侧的玻璃窗。突然，在昏暗的走廊的里，在与尽头的饭厅门这段距离的中间处，一个人影跃入眼帘。

    仓本一瞬间被那不期而遇的人影吓得忍不住要向后退缩，但看到光秃秃的和尚头，马上就明白是古川恒仁了。过于瘦削的虚弱身体上穿着白色长袖衬衫和黑色宽松的裤子。从远处看，宛如疲于打工的穷学生一般。

    古川的右手仿佛无意识似的突然向前伸出。他冲着墙踏出了一步，手向额头处的画伸去，看上去好像是被什么附体似的。仓本一下子无法判断古川到底想做什么，但又不能让古川的手随便去碰这贵重的收藏品。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以此告诉对方自己的存在。古川吃惊地浑身一震，转过身来，认出是仓本，慌忙收回手。

    “欣赏是不要紧的。”说着，仓本一如既往地用既不快也不慢的步调在走廊里走着，“但如果不能控制住不用手触碰作品的话，那就让我为难了。”

    “啊，没有！”古川慌忙四下张望，“我并没有这种打算……只是那个，这么精彩的画，所以无意识中就……”

    “总之，请您不要触摸作品。”

    “啊！这个么，好的。”瘦骨嶙峋的脸颊被染得一片通红。在仓本看来那并不是生气，而是因为羞愧。

    “我再次提醒您注意。”又强调了一次后，仓本从古川的身旁走过。这时，垂下肩膀的他的低声喘息声从耳边掠过。

    仓本一直走到厨房前。古川保持着垂下肩的姿势一动也没有动。仓本明白古川无力地看着脚下的眼睛，正在偷偷地窥视着自己。虽然放心不下，但他又不能一直在这里监视着。“恐怕呆会儿应该先向主人报告一下”仓本向他投去无言的一瞥，在心中默默地记下了后，便打开正等着自己去做不习惯的洗涤工作的厨房的门。

    仓本庄司的房间　（凌晨1点5分）

    微弱，但确实是非自然的光线晃动了几下。

    （光？……）

    在位于主馆外面自己的房间里，正打算拉上窗帘的仓本庄司，擦了擦沉重的眼皮，重新往外面暴风雨仍未停息的黑暗中看去。

    佣人的房间位于主馆东端，有两个房间。在左右夹着两个短雨道，与厨房相对的位置上。北侧——也就是靠回廊的房间是根岸文江的卧室。仓本的房间在它的旁边，是从两个方向面向中院的那一间。

    （是什么东西，刚才的光？）

    好不容易把厨房的洗涤工作全部做完，已是晚上10点半，之后，仓本像往常一样去检查水车的机械室。出入机械室的门位于西回廊的北端。虽然在大门的旁边也设有出入口，但那边在一般情况下几乎不用。

    进了门，地面就低了一段。天花板只有门那样高，这已经是在紧邻房子西面而建造的细长形混凝土房间之中了。而且在左首墙上还有一扇门，连着通向半地下室的机械室的楼梯。

    在水车馆的建筑中，即便是在西回廊里，外面转动的水车声音也不怎么刺耳，那是因为墙上涂了隔音材料。但是，一旦进入机械室，空气便在宛如小工厂般的噪音中震荡不已了。就在隔着混凝土墙壁的旁边，三个巨大的车轮正不停地转动着。那转动声、水流、水车舀水的声音……这里的世界已是完全远离了象征着这个山谷、这个馆内以及这里日常生活中的“静寂”一词了。

    孤立地从墙上突出的是横贯房间的三根车轴。从强度、耐久性、能量的传递效率等来考虑，这些轴都是用金属做成的。横卧在地上把这些围起来的是发电用的机器。十年前，设计这个屋子的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家，请这方面的专家制作了规模巨大的装置。就连被委托管理这个房间和机器的仓本也不能完全掌握、了解它的结构。不过，幸亏他粗略地学过运行和维护方面的详细手册，估计一般的问题他都能应付得了。这十年来，除了半年一次的定期检查以外，因发电机方面的问题，而请专家来的情况也仅有一两次而已。

    仓本从开在外侧墙壁上的窥视窗确认水沟的状况。

    外面的风雨虽然已有所减弱，但仍在继续着。水沟对面的前院连一盏路灯也没有。在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着的、连一丝星光都没有的黑暗中，轰隆作响的水流使巨大的车轮奋力地转动着。

    眼前的光景和身后到处蛰伏的黑暗的气息，在瞬间让仓本的心为之一紧。尽管一直都是这样，但晚上这个屋子还是略微显得有些可怕。再加上外面是这样的暴风雨，就更让人有这种感觉了。

    用准备好的手电透过窗户照了一下水沟。水位已经涨了很多了，不过距危险水位还有很远一段距离。达到危险水位时，就必须到设在上流的水门去调节通过的水量了，不过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接着，仓本又仔细地检查了计量器，也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走出机械室，他又去确认馆内门窗的关闭情况。从塔的部分开始，向右绕回廊转了一圈。

    饭厅的窗户、北回廊西侧的后门。回廊中收藏品陈列的左侧墙上，仅在较高的位置上设置了通风孔，没有一扇窗户。为了避免阳光照到画上，右首上方并排的柱子之间安装了木制隔板。

    出了如洞穴般的小厅，从东回廊向副馆走去。

    在大厅内，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两个人正在下国际象棋，正木慎吾在旁边观战。据说大石已经带着拿破仑酒和玻璃杯回房间了。

    仓本放心不下刚才在北回廊中看到的那件事，便问古川怎么样了。说是他比大石还早，10点半左右就回二楼的房间去了。

    “好了，我也要回房去了。”

    在正要离开大厅的仓本身后，正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仓本当时无意间看了一下钟，是晚上10点50分。

    从南回廊向门厅走去。虽说已经习惯了在一个仿佛洞窟般没有人气的馆内巡查，但还是感觉不太舒服。特别是在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仓本不知多少次为大雨中时而在远处响起的雷鸣声而停住脚步，蜷缩起身体。

    经过西回廊，回到饭厅。没有一处地方有异常。不仅门窗的关闭情况非常好，就连陈列在回廊上的画框也没有一点倾斜（关于这一点，纪一特别要求在客人停留期间要注意。）。

    在饭厅的吧台上，准备饮用作为私人爱好的睡前酒时，仓本悄悄地望着放下窗帘的外侧的窗户。他驱走瞬间的恐惧，为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女佣祈求冥福。

    就这样，仓本把该做的工作全部做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是晚上11点半左右。在厨房隔壁的浴室洗完澡，他终于可以脱去毫无表情的“管家”的面具和衣装了。

    坐在摇椅上摇动着自己高大的身躯，边喝着威士忌边看电视的那一刻，给他带来一天结束时的充实和安宁。当然，因为白天发生的那场事故，就连这也不能像往常那样了。

    喝完第二杯酒，关上灯，一边驱逐着依然盘旋在心中的根岸文江的脸，一边半醉半醒地向床边走去。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确实看到了——在黑暗中摇曳的黄色的光。

    ——那是副馆的方向。

    在宽广的中院中，只有中央有一盏路灯，但在乘风而降的雨中，它那白色的光线十分微弱。以压倒性的优势充塞空间的黑暗让人觉得点着灯的大厅是那么的遥远。而在光亮的周围，蛰伏着建筑物的黑影。

    大厅的亮光大概是因为三田村和森教授还在继续下棋吧。可是刚才看到光亮的地方是在大厅左上方——副馆二楼走廊的窗户附近。

    （会是什么光？）

    仓本不断地自问。二楼走廊的光已经消失了。在黑暗中闪了几下又消失的光……

    （谁在走廊里点香烟吗？）

    （在熄了灯的走廊里？）

    而且，仓本觉得好像不是打火机或者火柴的光，像是什么……对，小型手电什么的……仓本将脸贴在窗户的玻璃上，举目凝望了一下对面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勉强可以看见窗户的轮廓，但那里已没有刚才那样的光在摇晃了。

    （唔，不用把它当回事吧。）

    不是什么大事。受到白天事件的影响，好像有点太神经质了，他这样对自己说。毕竟身体太累了。可能是看到文江坠楼之后，全速跑过走廊的缘故吧，大腿和小腿肚子的肌肉非常疼。

    拉上窗帘，仓本便睡了。

    藤沼纪一的书房　（凌晨1点15分）

    这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天气并不热，而且还很凉快，但是内衣下面和脖子上渗出汗来，很不舒服。是由于不停下着的雨，湿度异常高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三天因感冒而没有洗澡的原因。

    想将就着冲个凉，但是根岸文江出事后，就算想冲凉也没有人来帮忙了。如果是从床上移到轮椅上，或者普通衣服的更换什么的，一个人勉强做还行，但如果是洗澡，毕竟不太放心。

    （文江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那么从明天开始，对自己日常生活上进行照料的事拜托给谁呢？）

    请仓本代替文江看来是不行的。他虽然是能力出众的管家，但其忠诚未必是对作为主人的自己。纪一觉得那是对这个“家”的——并不是对人而是对建筑本身。

    证据就是——比如说，仓本对纪一的心情和身体的变化出奇的迟钝。就如这次的感冒，纪一发热的两三天前鼻子和喉咙就发炎了，声音变得很厉害，但仓本直到被文江提醒之前，都好像对这种变化毫无知觉。

    （有必要再找一个女佣吗？）

    纪一在占据书房中央的桌子上放下双肘，脱下白色橡胶的面具。

    这是一个正方形的房间。走廊一侧的墙壁上，有一个砖制的壁炉台——暖炉的风口向内开放的壁炉。面向着它的左首墙面上镶着直达天花板的书架。

    面具下的肌肤暴露在潮湿凝滞的空气中。这种感觉，给十多年来隐藏在面具中生活的他带来少许的解脱感。同时，也带来了仿佛在摩天大楼的屋顶上悬空似的不安。

    （面具下的这张脸……）

    虽然从未照着镜子亲眼见过，但是这张脸却作为世上最可恨的东西深深地烙在自己的脑海里。烧烂、裂开的那张几乎让人无法认为是人应该有的丑陋的脸。

    纪一紧闭着双眼，用力地摇着头，把浮现在心中的自己丑恶的面容打消之后，取而代之的是美丽少女的脸庞。

    （啊，由里绘！）

    只有她是我内心的支柱。正像正木慎吾所说的那样，只有把她封闭在馆藏的父亲一成的幻想风景之中，将其继续独占，才赋予了我现在活着的意义。但是——（但是，由里绘虽然在自己的手中，却是在自己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没办法，可是……

    正因为这样，十年来一直被我幽禁在这馆内的由里绘的内心，直到现在仍然紧紧地关闭着。仿佛是没有灵魂的木偶。而且，只要她是这个样子，我的心中恐怕就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安详。然而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她向自己敞开心扉呢？

    纪一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触摸着裸露的脸颊。那是令人毛骨惊然的感觉。

    （只要这张脸，还有这双脚能像原来那样……）

    事到如今，再想也没有用了。这种事早在十多年前就应该死心了。纪一不仅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今后整容医学的发展上，而且连腿部的恢复训练也早就放弃了。但每次看到一年比一年漂亮的由里绘，这种想法就比以前更强烈地折磨着他的心。

    这时，从通向起居室的门那边传来轻轻地敲门声。

    纪一吃惊地转过身。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慌忙将放在桌上的面具照原样戴到脸上。将轮椅移向起居室的门时，微弱的敲门声不断地重复着。那声音仿佛不久就要消失在外面盘旋的风雨声中似的让人感到恐惧。

    “谁？”

    纪一发出嘶哑的声音，从书房来到起居室，直接向通往走廊的门走去。

    “谁啊？”他又问了一遍。隔了一会儿，一个纤细的若有若无的声音回答道：“由里绘。”

    他马上把门打开。在熄了灯的走廊的黑影中，站着身穿白色睡衣的妻子。

    “怎么了，这么晚了？”他吃了一惊。虽然从饭厅回这里之前，他说过“如果一个人在塔屋害怕的话，就到我的屋子里来”，但是并没想过她真的会来。

    “上面的屋子还是有点可怕吧？”

    “不。”出乎意料，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是怎么了？”他疑惑地眨着眼睛，总觉得她的样子很怪，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还在微微地颤动。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下面有奇怪的声音，所以下来看看。结果，饭厅的门是开着的。我觉得放心不下，就到走廊里看看……”由里绘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组织着语言，“开灯看了一下，样子很怪。后门微微地开着……”

    “后门？”

    “是的，而且走廊上的画也少了一幅。”

    “你说什么？”他吃惊地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由里绘缩着身体，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点了点头：“我想这件事很严重，所以……”

    “是北回廊吗？”看到由里绘再次点头，他马上抓住了车轮的把手，“把仓本叫起来。由里绘，你也一起来。”

    北回廊——副馆大厅 （凌晨1点25分）

    正如由里绘说的那样，饭厅东侧的门开着。要是平时，仓本睡前肯定会关好的。而且，连旁边的后门也留着黑黑的空隙。仓本是不可能不关好门窗的，可是……

    叫由里绘去仓本的房间后，纪一往点着灯的北回廊里面走去。在长廊的中间——左侧的墙壁上确实少了一幅画。应该是挂着题为《喷泉》的小品画的地方，却什么都没了。

    不久，穿着青色纵条纹睡衣的仓本，慌慌张张地从雨道走出来。

    “老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自己看吧。”纪一低声回答，指着不见了画的墙给他看。仓本“啊”地叫了一声，用手背擦了擦惺松的眼睛。

    “这是……”

    “谁把画给拿走了，只能这么认为。”

    “我睡前巡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要是这样的话，就是那以后的事情了。”面具的主人咬着牙看着呆若木鸡的管家，“门窗全部像以往那样关好了吗？”

    “是的，确实都关好了。”

    “那边的后门呢？”

    “当然。”

    “但是，现在门没有锁啊？”

    “啊？这么说来，有坏人从外面……”

    “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吗？”纪一努力冷静地分析事态，“下面的路已经塌方了，从镇上来是不可能的。而且，门上的锁并没有坏。要是没有里面的人做内应，外面的人是不可能进来的。”

    “不过，那会是谁呢？”

    “要是有可能的话，恐怕是反过来。就是说，是这馆内的某个人，偷了画从那扇门逃走了。”

    “在这样的暴风雨中吗？”这一次是仓本反问了。纪一抚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现在门锁是从里面打开的，画又丢了一幅。总之……对了，看来必须先和客人们碰个头，听听他们怎么说。”

    接着，纪一命令仓本去确认一下其他地方的门窗是否关好以及收藏品是否安然无事，自己便带着由里绘向副馆走去。

    “啊呀，怎么啦，主人？还有由里绘小姐。”　两人一进人大厅，便响起了一个带有金属光泽的声音，一看，沙发上坐着三田村。隔着放着国际象棋棋盘的桌子，在对面的沙发上坐着的是森教授。已经过了1点半了，但两个人好像还在兴致勃勃地玩着游戏。

    纪一将轮椅驶进大厅，一直来到在睡衣上罩了一件长袍的两人身边。

    “你们两个人一直在这里？”

    不知是酒精的原因还是困了的缘故，眼睛充血的三田村多少有点紧张地说：“是的。本想下完这一局就去睡了。对吧，教授？”

    “啊，是啊！”森教授满脸疑惑地正了正眼镜，点头道，“这么晚了，到底怎么啦？”

    纪一没有回答，又问：“其他人已经睡了吗？”

    “嗯，都睡了。”三田村答道。

    “古川君和正木都在上面？”

    “是啊！纪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北回廊里有一幅画不见了。”

    听到纪一的回答，三田村和森教授都仰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连画框一起没了，而且后门开着。“

    “那么……”

    “看起来只能认为是被偷了。”

    “那可不得了，”森教授焦急地转动着身子，“马上报警吧！”

    “不行啊，教授！”三田村说，“道路塌方不能来，白天不是打电话说了吗？”

    “啊，是吗？”

    “总之，主人，让我们也到现场看看。”

    “不！”面具的主人摇头道，“在这之前，我想把其他人都叫起来问问。”

    “那么，藤沼先生，你是——”森教授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你是说罪犯在我们中间？”

    纪一正要开口回答，仓本从南回廊跑了进来，宽阔的肩膀上下剧烈地起伏着，说：“其他地方没什么异常。门窗的关闭情况就和我检查时一模一样。”

    “辛苦了！”纪一然后命令仓本去大石的房间把他叫起来。管家转身返回来时的走廊后，纪一又向僵在那里的三田村和森滋彦问道：“哪位去二楼把正木和古川君……”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声音从环绕大厅墙壁的楼梯方向传了过来。所有的视线都一齐集中到那里：“我觉得好像很吵，就醒了。藤沼先生……哦，连由里绘也在。到底怎么了？”

    正木慎吾是一副灰色的针织衣服配上训练裤的打扮，擦着睡眼蒙陇的眼睛从楼梯上下来。下到大厅后，他单手抓着楼梯的扶手不解地看着大家的表情。

    纪一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听完纪一的话，正木伸到嘴边去阻止打哈欠的手蓦地停住了。

    “画被偷了？” 正木睁大着眼睛，大声说，“会是谁做了那样的事呢？”

    “听说画被偷了？”响起了一个嚎叫般的声音。被仓本告知的大石源造迈着沉重的脚步从走廊跑了过来，“浑蛋！绝对不能容忍！是哪个家伙干了这样的事情？”

    “请不要大声叫了，再叫也于事无补啊！”

    面具的主人始终冷静地告诫着美术商。他环顾了一遍集中在大厅里的这些人，说：“下面只剩下古川君了。教授，麻烦您，替我把他叫起来，好吗？”

    “知道了。”大学教授铁青着脸向楼梯走去。三田村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我也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呢？”

    所谓的“万一”大概是说或许古川就是偷画的罪犯，可能会对森教授有所加害的意思吧。

    余下的五人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目送着爬上楼梯的两人。谁（包括被认为是冷静的纪一）都无法掩饰对于深夜突然发生的这一异常事件的不安。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只有外面狂啸的风雨声激荡着宽敞的大厅里的空气。

    不一会儿，楼梯平台上出了森教授和三田村的身影，然而他们身后却没有古川的身影。

    “怎么啦？”纪一在下面问道，“古川君呢……”

    “不见了，”三田村从楼梯的扶手处探出半个身子回答道，“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

    副馆大厅　（凌晨1点50分）

    当时在场的人中有几个立刻明白这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

    至少对于到二楼去喊古川恒仁的森教授和三田村来说，应该已经明白了它的不可思议性了。但是，聚集在下面大厅中的其他人，却是以一种模糊的混乱来接受继一幅画消失后，又有一个人失踪了的这一事实。

    “不在房间里？”纪一鹦鹉学舌般地问。

    “是的。”三田村边从楼梯上下来，边回答，“门是开着的，房间里的行李也还在。”

    “厕所里呢？”

    “没有，浴室里也没有。我们大声地喊了好几次，好像不在二楼。”

    “可是……”

    话一出口，纪一终于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在事实上的不一致性。他把右手的白色手套放在面具的额头上，寻找着接下去该说的话。三田村停下来，在楼梯上窥探着他的神情。森教授铁青着脸伫立在楼梯平台上。

    “奇怪！”从面具的空隙中，终于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是吧！我也不能判断到底是怎么回事。”三田村说。

    “有什么奇怪啊？藤沼先生，还有三田村大夫！”在两人不清不楚的对话当中，正木插嘴道，“画被偷了一幅。而且人也有一个——也就是古川先生消失了。老实说，我觉得事态很明显。”

    “正如正木先生所说的啊！”大石嚷道，“不要哆唆了，还是赶快追那个和尚吧。”

    “在这里像没头的苍蝇一般乱撞，也于事无补。而且——”纪一瞪着眼睛依次从正木和大石的脸上扫了过去，“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恰恰是古川君失踪了的这个事实。”

    “怎么回事，藤沼？到底……”

    “他现在应该不可能不在上面。”

    “是这么回事，正木先生。”从楼梯上下来的三田村对满脸疑惑的正木解释道，“刚才——说起来也是几个小时前的事了，古川先生回二楼的房间去了。不久大石先生和你也回房间了。那以后我和森教授就一直在这个大厅里下棋。如果是平时，早就该休息了。但是我们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那件事，奇怪的亢奋，怎么也不想睡。”

    “难道，因此……”

    “正如您想的那样，这期间我们一直坐在那边的沙发上。如果他从这个楼梯上下来的话，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不可能。”正木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情，“哪儿弄错了……”

    “不会弄错。至少我可以断言，没有人从这个楼梯上下来。”三田村毅然地说，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但是现在，上面的房间里并没有古川先生的人影。”

    “不可能的事情啊！”

    “是啊！能想到的解释是，要么是躲在二楼的什么地方，要么从其他什么地方逃走了……”

    三田村从皱着眉双手抱在胸前的正木身旁走过，来到纪一的身边：“藤沼先生，我想还是把二楼的房间和走廊彻底地搜查一下比较好。”

    “嗯。”纪一点了点头，“看来我也一起去看看比较好。正木，还有三田村君，不好意思，可能会有点吃力，能把轮椅给我搬到二楼去吗？”后，纪一回头对穿着睡衣、保持直立不动姿势地等待着指示的管家说，“仓本，你在这里看着楼梯。有什么可疑的人下来，不要让他通过。对了——由里绘你也在这里等吧，好吗？”

    副馆二楼——五号室——古川恒仁的房间  （凌晨2点）

    正木和三田村从两侧抱起纪一的轮椅，走上了楼梯。在他们后面，大石慢吞吞地跟着。森教授走在前面，从楼梯平台来到二楼的走廊。走廊的灯亮着，是正木下来时开的。

    在笔直地延伸到里面的走廊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青苔色的地毯、高高的天花板、面向中院并排的窗户上挂着和地毯颜色相同的厚窗帘。

    “确实不在房间里？”被三田村和正木放到走廊上后，面具的主人又向两个人确认了一遍。三田村毫不犹豫地点头称是。森教授频繁地用手扶着眼镜架，皱着淡淡的眉毛自言自语地嘟嚷：“我是没看到谁。”

    “够啦！”大石赌气似的说，“刚才听你们说，消失不见是不可能的、不可思议的什么的。那只不过是你们在那个家伙溜掉时给看漏了而已。因为这种事在这里磨磨蹭蹭，还不如早点去追查画的行踪……”

    “大石先生！”纪一用锐利的目光瞪着美术商，“我希望你能安静些。谢谢你替我担心我的画，但是更重要的是必须正确把握事态。”

    “可是，藤沼先生。”

    “正如主人所说的那样，”三田村捻着左手的戒指说，“在这里再怎么瞎忙也不会给事态带来任何变化。你也知道即使通知警察也没什么用。难道跑出去胡乱地在暴风雨中找吗？”

    大石涨红着脸，闭上了嘴。

    纪一对其他的三个人说：“那么，对了，能帮我先检查一下这些窗户吗？”

    很快，大家回来报告了。走廊上面向中院的窗户全部关得好好的，插销都从里面插着。而且，窗户本来就是细长形的纵轴式回转窗，即便开了，一个成年人也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走廊的右首有两扇门。近的是正木使用的四号室，里面的是分给古川的五号室。纪一自己转着轮椅在走廊里走着。让正木把门打开，先进了五号室，然后突然听见纪一低声嚷道：“什么玩意？”

    原来亮着灯的房间里充满着一种白色的烟，类似玫瑰香味的强烈味道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这个是？”纪一回头问跟进来的三田村。

    “是佛香。”外科医生回答说，“刚才我也吃了一惊。古川好像关着房门在烧香来着。”

    一看，果然，桌上的烟灰缸里焚香后，留下的白色香灰像小山一样堆着。纪一捂住鼻子，问三田村：“这个灯一开始就亮着吗？”

    “不是，我刚才打开的。”

    “厕所和浴室都查过了？”

    “是的。”

    “果然没人。正木！”

    “什么事？”

    “你一直在隔壁的屋子里吗？”

    “嗯。”

    “在隔壁的屋子里，你一点都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嗯，一点都没有。”正木仿佛在搜索记忆似的眯起眼睛，老实地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有必要依次检查一遍该检查的地方。”说着，三田村穿过烟雾弥漫的房间，来到里面的窗边，然后“哗”的一声把青苔色的窗帘拉开，“是关着的啊。你们也看到了，两扇窗户的插销都插着。我再去看看洗漱间吧。”

    “那倒不用。”纪一回答道，“那里装着换气扇，窗户是嵌死的。刚才你看的时候，没有被打破之类的情况吧。”

    “没有——这越来越让人不得不承认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啊。教授，你怎么看？‘’”不管怎么说——“伫立在门口的森滋彦可能是被烟熏的，将手指伸入眼镜下面，擦着眼睛说，”走廊的窗户和房间的窗户都没有异常。在下面的大厅，有我和三田村君。这么看来，他只可能是躲在这个二楼的某个地方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三田村就打开了镶在房间右首墙里面的衣橱，但里面只挂着古川白天在雨中来时穿的衣服。然后，三田村又趴在地板上看了看床下。看到这儿，森教授也跑过去检查书桌下面。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现。

    “教授，不管怎么样那儿总不会有吧？”

    看到森滋彦凑到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碎纸篓前查看时，三田村这样说道。森教授一边扶正歪了的眼镜，一边说：“不是，我想说不定丢了的画……”

    “啊，对啊！”

    要找的东西不光是人，这么一来就成了一件费事的工作了。正木和大石也加入进来，对包括厕所和浴室的室内进行了一次大搜索。桌子的抽屉、装饰架的后面、留下的古川的包中、洗漱间的化妆台、澡盆中……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部由他们搜了个遍。然而，最终哪儿都没有那幅画，只有少了一个应该在这个屋子里的人，这个事实得到了确认。

    “这里的顶棚上呢？不是从什么地方可以上去吗？”三田村向默默地看着搜索情况的纪一问道。烟从开着的门中飘了出去，人们的呼吸顺畅了许多。

    “好像应该是从走廊那边上去的。叫仓本去看看。”

    “不。”三田村举手制止道，“在这之前，我想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

    “就是旁边的正木先生的房间里……”

    “我的房间？”正木惊讶地大声说。

    “我并不是说你窝藏他。我是说在你刚才下去的那个间隙时，他可能到你的屋子里……”

    “是啊！有这个可能。”

    “马上去查查看。” 让古川房间的门开着，五个人又到隔壁的四号室去了。本以为只有这种可能了，但出乎大家的意料，正木的房间里也没有古川的影子。和刚才一样，查看了窗户的插销，打开了衣柜。床下、桌子下、厕所、浴室……而且由正木向大家公开了桌子的抽屉和包里的东西，也确定没有画藏在里面。

    “最后，看来只剩下顶棚了。”三田村窥探着主人，歪着嘴，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笑容。

    纪一点头说：“叫仓本吧。”

    不久后，仓本把楼下的看守任务交给正木，自己拿着梯子和手电来了。

    在纪一、三田村、森滋彦、大石——四个人的视线的守护下，仓本爬上梯子，费了好大劲推开设在走廊尽头附近的天花板上的盖板，然后用手抓住四方孔的边缘，吃力地将巨大的身身区抬了上去。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仓本才把二楼的顶棚爬了一遍。不一会儿，满身灰尘地从孔中下来的管家调整着紊乱的呼吸，报告说一个人影都没有。

    “没看漏吧？”

    对于主人无情的问题，仓本还是摇了摇头：“这上面，我以前不是曾上去过一次吗？那时，里面的结构就已经掌握了。”

    “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吗？”

    “是！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这句话使得“事态”成为定局。就是——古川恒仁从这副馆二楼的空间里名副其实地消失了。

    第十一章　现在

    （1986年9月28日）

    饭厅　（下午8点）

    “确实，几乎是完美的密室状态了啊！”

    岛田洁叹服似的念叨着，将摊开在手中的黑皮记事本放在桌上，放好笔，好像是把我们说话的要点写在了上面。

    让人感觉像歌舞伎中的小生的外科医生，带着细长眼睛的眼角微微皱起的微笑看着岛田。仓本仍是一如既往地绷着脸。从话题转移到去年的事件之后，由里绘就一直低头默不作声，因为脸被长发遮住，所以看不见她的脸色。

    “让我再确认一下，好吗？”岛田洁说，“在各位调查的时候，副馆二楼的所有窗户都从里面插好了插销。当然，也没有玻璃被打碎之类的事情吧？楼下有森教授和三田村看着。尽管如此，应该回到二楼自己房间里去的古川恒仁却哪儿都找不到。衣橱、床下、顶棚……能藏人的地方——不，因为也顺便搜索丢失的画，所以几乎连无法藏人的地方都全部搜索过了，但还是没什么疑点。也就是说，从现有的事实来判断，他确实是从副馆的二楼消失了。”

    岛田深深地皱着浓眉。然而，在他的语调中，听起来却好像在品味着某个疑难问题所带来的快乐似的。

    “可是另一方面，一个人从封闭的空间中真的消失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至少在我们遵从我们所信奉的世界规律——或者可以说是物理学的法则——的范围内。对吗，各位？”

    “这个用不着你现在说，实际上也是令当时在场的我们最为不解的问题。”三田村说完，又仿佛征求同意一般看了一遍其他人。

    “那么，你们得出可以接受的答案了吗？”岛田说完将双手放在桌上，又开始活动起手指——用于折纸的食指和大拇指，“我那一晚并不在这所房子里。终究只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从刚才听大家说的话来进行判断。不过，假设这些信息都能原封不动地相信的话，我想不论是我还是大家都不得不改变自己作为常识所具有的世界观了。但是，当人们直面这种不可思议的问题时，总是会设法在不破坏自己的信念的范围内作最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所以……嗯……也就是说，我首先想问的是对于各位来说，你们认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首先是——藤沼先生！”岛田看着咬着已经熄了火的烟斗的我，问道，“你是怎么解释古川恒仁的‘消失’的？”

    “这个么，”我用左手拿下烟斗，哑声回答道，“我不能说已经忘了，但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情。”

    “哦！”岛田毫不在意地移开了目光，“三田村先生，你呢？”

    “我当然也想了很多。就是说，按你的说法来讲，如果要在不改变世界观的前提下，来解释这种不可思议的情况，我觉得应该有什么地方骗了我们。”

    “不错。这是正确的说法。”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骗术才能使那种情况成为可能呢？”三田村自问似的说着，轻轻地摊开双手，“我们检查的时候，他确实不在二楼。要离开，只有靠窗户或者楼梯。但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锁上了，看上去也没有耍什么花样——比如用针或者线什么的——的余地。这样的话，结果就只能采用当时大石说的意见了——古川真的是避开了我和森教授的视线从楼梯下楼的。”

    “嗯！后来，警察的意见好像最终也是回到这点上来的，对吗？”

    “我感觉与其说是最终，还不如说是很快。”说着，三田村歪起了薄嘴唇。这对这个假小生来说是很少见的，让人感到某种卑屈的感觉。

    “这个么，可能是这样的。我们国家优秀的警察优秀是优秀，不过太缺乏想像力了。”岛田小声说，“那么，大夫，你承认吗？是自己看漏了。”

    “我不想承认，”外科医生的嘴歪得更厉害了，“但是，如果没有其他可能性的话，最终我不得不承认。因为那时也喝了不少酒。”

    “森教授，关于这一点你怎么看？”

    “这个么，”森滋彦为难地正了一下眼镜，“我从个人的感情上来说，也和三田村君是一样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只可能这样，但我还是不相信那时他能够不被我们两个看到而下了楼梯……”

    “不过森教授，现在……”大石焦急地摇着膝盖说。

    岛田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在这里让我们再一次澄清一下问题的要点。听了刚才的话，我大概写了个时间表。”说着他停下手指的动作，拿起放在桌上的黑皮手册。

    “我再重复一下。嗯——”晚上9点——古川到楼下看画。

    “晚上10点以后——仓本在北回廊看到了古川。

    “晚上10点半前——古川上了二楼。

    “晚上10点半——大石回房间。

    “晚上10点50分——正木回房间。以后三田村和森教授一直在大厅里。

    “凌晨1点过后——仓本看到可疑的光；由里绘因为可疑的声音下楼；后门开着，画丢了。

    “凌晨1点SO分——不见古川在二楼。

    “大体上是这样吧。后来，警察轻易地把这种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断定为你们两个人的疏漏，并且是这样描绘了事情的大致轮廓：古川恒仁失踪是因为他就是罪犯，他偷偷地出了房间，偷了画从后门逃走了。”

    “好了，岛田先生。”对岛田慢吞吞的说明我开始急起来，“最后你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吗？这真是难倒我了。正在思考中，可以吗？”岛田把手册塞进衬衫的胸袋中，“老实说，现在还不能说什么。只不过，我总觉得警察的看法不对。”

    “不对？”

    “怎么说呢？好像不太合理。我经常在想，事物，不管是什么，都有一种类似拼图的性质，是有很多部分组合而成的立体拼图，根据不同的构成方法会有多种图案——或者说是‘形态’更好一点。简单地说吧，看了警察就去年的事件完成的‘形态’，我觉得不对啊！好像哪里有问题，好像哪里不太自然。所以……不过，这只是你自己的猜测而已。”

    “正像藤沼先生说的那样。不合理、不自然什么的，只是用些这样的词让事情变得呀里哆唆的，有点……”大石挠着油腻的鼻子说。显然他对刚才的长篇大论有点不知所以然了，“既然你说不对，那么要是你说不出一个可替代的答案，那就说不通了。”

    “这个么，嗯，确实是这样。不过我倒认为这种不合理的感觉是非常重要的。比如说……”岛田突然转向三田村，“三田村大夫经常把左手的金戒指像这样不停转着摆弄，对吧？”

    “啊？”外科医生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放开正在捻着戒指的右手，“啊，是吗？”

    “这就是所谓人人都有的癖好。即使本人意识不到，即使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但人人都有各自的癖好。藤沼先生这次……”他又看着我，“你用左手拿烟斗或酒杯时，总是这样竖起外侧的两个手指。而森教授总是不停地扶正歪了的眼镜。”

    被这么一说，森教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有助听器，耳机的位置总是让我放心不下。”

    “等一下，你别胡扯了。”大石一口气喝干杯中的酒嚷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癖好什么的每个人都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即使是说这些的你，不也总是这样在桌上动着手指吗？我都无法忍受了。”

    “啊，见笑了！”岛田笑着理了将头发，“碍您的眼了吗？最近着迷于折纸，不经意中就用手指练习新记住的东西。”

    “啊，折纸！”

    “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虽说是折纸，但并不是可以小看的东西。实际上这个很深奥，还出版了很多专门研究它的书呢。哦，对了！我想说的并不是有癖好什么的不好，而是说如果某个人突然戒掉了他的癖好那会怎么样。比如说大石先生，如果你不再这样挠鼻子了，或者更细小的事情也行，如果某个人不再做某件事时，那么周围的人即使不会很清楚地意识到哪里不对，但也会觉得有点奇怪吧？什么地方有点奇怪，偏移了本来应有的‘形态’——也就是不合理的这种感觉。”

    “哈，可是……”

    “好了。”岛田打断大石的话，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将双手放到桌上，把手指交叉握起来，“总之，我觉得不正常。虽然这么说，并不代表我已经明白拼图的正确拼法，只不过是已经开始有点明白了。首先是对根岸文江坠楼事件的疑问，还有关于古川恒仁的失踪事件，虽说还不能很好地和前面的事件联系起来，但我有比警察描绘的‘形态’更合理的想法。”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哦”的一声从森教授和三田村的口中发了出来。大石鼓起肥胖的脸颊，一副惊愕的样子。

    “我想听听。” 三田村催促道，一度离开的右手不知何时起又伸向了左手的戒指。

    “那是我想起11年前设计这个家——水车馆的建筑家的名字时看到的‘形态’。”岛田看着我回答道，“就是说，我们应该进一步考虑一下，这个家是中村青司所建的房子这个事实。”

    “哦！”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叹。除我以外的人们都满脸不解地来回看着我和岛田。正好在这个时候，外面的暴风雨中亮起了一道闪电。岛田毫不在意地盯着我的面具说：“所以藤沼先生，又要添麻烦了。能不能把那天晚上恒仁使用的五号室打开来让我看看。”

    回廊——五号室——古川恒仁的房间  （晚上8点40分）

    最后我决定答应岛田洁的要求。

    那个房间的钥匙由仓本保管。我命令他拿来，又让由里绘留在饭厅里，然后对其他客人说“如果有兴趣就一起来”。三田村站了起来，森教授也说要同去。看到这里，大石也只好不情愿地站起他那沉重的身躯。

    “今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稍微说了一点关于他——中村青司的事，还记得吗？”从北回廊向副馆去的途中，岛田以一种不同寻常的语气对我说。

    “记得！”

    我当然记得。因为本来我就是听到他说的这个名字，才改变最初的打算，把这个形迹可疑的家伙请进家来的。因此，当他刚才说，由于建筑家中村青司的关系想检查一下副馆的那间屋子时，我也立刻明白了他究竟在想什么。我想他是在说，作为已经去世的建筑家的特征而广为人知的奇异的嗜好。

    “当时，你说过你和中村青司之间的因缘什么的。那是怎么回事？”于是我问起一直难以释怀的问题。岛田好像在模仿大石的“癖好”似的，用力挠着鼻子说：“您也知道了，中村青司去年秋天在他过着隐居生活的九州的某个岛上所遭遇的不幸的事情了吧？”

    “是的。”那是我从仓本从镇上买回的报纸上看到的。

    “那是在大分县的角岛——在那里建造的叫‘蓝屋’的家里发生的事情。实际上他住在别处的弟弟是我的好朋友。”

    “哦！”

    “这是其一。关于那件事情……哦，不说了，那已经解决了。嗯，半年后同样在角岛的青司所建的房子里又发生了惨剧。”

    “是那个‘十角馆’？”

    “是的。因为某种原因，我和那件事也有点关系。”

    “那是因为你哥哥是警察？”

    “不。和这个没关系，是私人原因。”岛田眯起眼睛仿佛看着远方似的，与仓本推着的我的轮椅并排走在被暴风雨包围着的回廊上，“蓝屋、十角馆，然后是这个水车馆。青司在蓝屋事件中死后不久，将恒仁卷入其中的事件——它发生的舞台又是青司建的房子。当我知道这个时，我感到有些不寒而栗。”

    跟在后面的三田村小声地笑了起来：“岛田先生，你难道是说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个叫青司的疯子建筑家的缘故吗？”

    听到这儿，岛田不仅没有反驳，反而哈哈大笑道：“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是很精彩的！一眼看上去，出现了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如推理小说风格般的事件，但其实真正的凶手是死了的建筑家的恶灵。如果真有推理作家这样写的话，一般的人可能会勃然大怒，但我是会鼓掌喝彩的。”

    “啊？”

    “好了，玩笑先放在一边。很遗憾的是，我一点也没有这种超自然现象的信仰。虽然我喜欢离奇的想法，但必须始终是在正确理论的范围内。”

    “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对于在中村青司所建的馆中，仅半年时间内就发生了三起异常事件的这一事实，我还是觉得这些房子里有某种‘场’的力量。而且，这些事件都和自己多少有点关系，这一点不能不让我隐约产生了类似因缘的某种感觉。”

    从小厅向右转，来到通往副馆的东回廊。不久来到大厅后，岛田突然心领神会地站住了：“我来帮忙吧！”说完，和仓本两个人抱起了我坐的轮椅。

    三田村在前面走上了楼梯，后面是我们三个，再后面是森教授和大石。由仓本打开几乎一年都没有打开过的五号室。

    “这个门当时没上锁吧？”

    岛田问道。听到三田村肯定的回答之后，又回头看看森教授，确定了同样的回答。

    仓本进去把灯打开：一年前那个夜晚的场面与现在荧光下的场景重合起来。拉上的窗帘、挂着白床单的椅子、桌子、床以及积满灰尘的地毯……

    “确实，和隔壁的房间几乎是相同的结构啊！”岛田走进房间，睁大眼睛在屋内四处张望，“是在那个烟灰缸内焚香的吧。”

    我点了点头。岛田从牛仔裤的前袋中取出好像黑色印章盒一般的东西。

    “不介意我吸烟吧？啊，觉得奇怪吗？”岛田取出的是一个细长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出现的不是印章，而是白色的香烟，“我发过誓，一天只抽一支烟。这就是为此准备的专用盒子，不介意吧？‘’”请便。“

    岛田叼起香烟，将“专用盒子”凑近烟头。于是，“啪”的一声在盒子的一端亮起了小小的火焰，盒子内藏着打火机。

    岛田叼着香烟向屋内走去，而且开始咚咚地敲起了象牙色的墙壁。我们留在门口附近，看着他这样敲了好长一会儿。

    “喂，岛田先生！”三田村说着也踏进屋来，“你到底在做什么？”

    岛田转过脸来说：“我在找！”说着，他返回身前的桌子，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

    “找？刚才你说到建筑家中村青司奇异的嗜好什么的。”

    “所以啊，我正在找这个。可以的话，您也帮帮忙！”

    “可是……”

    “三田村君，他是在怀疑这个房间内是不是有密道。”我说。

    外科医生明显地皱起端正的脸，捻着戒指：“密道？”同样的反应也显现在森教授和大石的脸上。没有改变神情的只有仓本。

    “是的——对吧，岛田先生？”

    “啊，当然。”岛田回头对我们说，“好像有人不知道啊。中村青司的机关嗜好……他是个奇怪的人。可以说他绝不愿意造一所平常的房子。他总是造一些符合当时自己兴趣的奇怪的建筑，而且里面肯定会放入某些孩子气的机关……不过这些好像反而受到各地好事者的欢迎。”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个水车馆里也有这样的机关？”三田村一脸扫兴地说，“那么，藤沼先生，至少你应该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啊！”

    “嗯，这个也不能一概而论。”岛田说着，把变短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揉灭，“有时青司甚至瞒着建筑的主人做这种机关装置，就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

    “那……”

    “因此，我认为在这个副馆二楼的某个地方，有可能存在不为人知的密道或者密室什么的。今天来这里以后，我自己把这层楼的其他部分都查了一遍，不过没发现什么。剩下的就只有这个房间了。”说完，岛田又开始咚咚地敲起了墙壁，“这个房子的外墙相当厚，不是吗？我想或许就是这扇墙。”然而最终墙上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岛田疑惑不解地回头对我们说，“啊——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各位可以先下去。我还想再查一下洗漱间和地板。”

    这时，响起了大石的嘟嚷声：“那么，我就失陪了。这么滑稽的事情，我是奉陪不了。”

    “我来帮忙吧！”说着进来的是森教授。他刚才作了关于“潮湿的地毯”的发言，看来已经站到岛田一边去了。

    三田村似乎从刚才岛田说出“密道”一词开始，就已经失去了兴趣，兴趣索然地看着岛田和森教授开始的“机关搜索”，不一会儿，便转身跟着大石走出了房间。

    “岛田先生！”我把轮椅移到屋子的中央，取出烟斗叼在嘴里，对着青蛙一般趴在地板上的岛田说，“我并不是指刚才说的那些事情，不过你不知道中村青司的‘癖好’什么的吗？‘’”您说的癖好是指……“

    “比如做机关时的……某种一贯的作风什么的？”

    “这个么……”岛田趴在地上转过头来说，“或许是有的，不过……我也不是研究青司的人。”然后，岛田和森教授又花了很长时间检查房间，一会儿揭开地毯，一会儿潜入床下。对洗漱间和浴室也同样进行了搜查，结果搜出来的只有一年来的灰尘。

    “奇怪啊！”

    看到他无限的遗憾，我突然觉得好像是在和一个天真的爱冒险的孩子打交道。虽然列举了很多理由，但归根结底对他来说，所谓这个房间的密道似乎不是“应该有”，而是“希望有”的东西。

    疯狂的建筑家建造的奇怪的馆所，在里面发生的不可能的情况。他是在这种非常古老的侦探小说世界中畅游。因此，对他来说，同样是古老世界产物的密道就是必不可少的了。我是这么想的。

    “好像什么都没有啊！”

    我一说完，岛田便站起身来，掸了掸衬衫和裤子上的灰尘又嘀咕：“奇怪啊！”然后，他先对着年长的协助者说，“对不起，教授！让你白忙了。”

    “没什么，不必在意。”森教授正了正眼镜说，“我也是觉得你的想法挺有意思的。”

    “好了吧？”我叹息着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奇怪啊！”岛田好像不死心的样子，“要是没有密道，嗯，那么到底是……”

    “还是避开了我和三田村的视线，不是吗？”森教授疲倦地说。

    “这种回答缺乏想像力得令人悲哀。不过，哦！”说着，岛田转身快步走到窗前。

    “怎么了？”

    “这个窗户……藤沼先生，我能打开看看吗？”

    “请便。”

    “这个窗户和隔壁的窗户是同样的结构吗？”

    “那怎么了？”

    “这个窗户在那时也是从里面插上的。”森教授说。

    岛田举起一只手左右摇晃着：“不是的。我是在想另一种可能性。”

    “另一种？”

    “是的。啊——不过，看来也不是！嗨……”拉开灰色的窗帘，拔出插销，岛田把手伸向装有毛玻璃的窗框。这里的窗户也和外面走廊的一样，是中央有纵轴的旋转式构造。

    岛田打开窗户，风雨声直接闯进来。风突然提高了嗓门将窗帘吹散。

    “哎，还是不对啊！”岛田沮丧地垂下肩说。

    “什么意思？”

    “这扇窗户像这样在构造上只留下这么点空隙，只有一个成年人的头勉强可以穿过的宽度。”岛田向我们展示着打开的窗户，“所以，无论如何绝对是不可能的。和走廊的窗户一样，不管是锁着还是没有锁，恒仁从这里出去是不可能的。”

    “唉！”森教授叹息着走近窗户，然后从旋转式窗户两侧的间隙望着窗外，“确实是不可能啊。”

    “本来也可以连窗框一起拆掉。不过这样坚固的结构，不太可能。而且外面下着大雨，再加上墙壁上没有立足之地……这下面是什么，藤沼先生？”

    “是内院的花草丛。”

    “哦！”

    岛田叹了口气，按原样关好窗户，拉上窗帘：“难道还是束手无策吗？”

    “对了，岛田先生，您说的另一种可能性是……”森教授一脸不能释怀的神情问道。这时——窗帘外面哗地亮起了一道闪电。正好在这时，我们周围的所有的光线突然都变成了黑暗，只留下青色的闪电的光芒。

    ——停电了。

    副馆大厅——饭厅  （晚上10点）

    仓本取来放在走廊里以备非常情况下使用的手电。借着手电的光亮，我们出了房间，决定先下楼再说。

    于是将手电交到森教授的手中，让他先下楼梯好照亮脚下的路。岛田和仓本又从两侧抱起我的轮椅，费了很大力气下到了大厅。

    “这下惨了！”森教授将手电来回照着大厅说，“被雷打坏了吧？”

    “不，应该不会吧！”岛田说，“因为这里是由水车发电的。”

    “哦，对啊！打雷和停电——正好一起来，真是太巧了。这么说来，是发电机的故障吗？”

    “我马上去看看。”仓本说。

    “那么请把这手电……”

    “不用，那边的走廊里也有。”

    “一起到主馆去吧。由里绘和朋子可能会害怕的。”我说，“三田村君和大石先生不知道在哪儿？”

    “这个么，不知道是回房间了还是去饭厅了。”森教授这么说的时候，在面向中院左首走廊处，看到了有微弱的光亮在摇晃。

    “没事吧？”是大石的声音。不久，出现了他那肥胖的身影。他把打火机的火焰当做灯来用。

    “啊，好烫！有没有蜡烛什么的。这么暗，真没办法。”

    “有蜡烛吧，仓本！”

    “是的，在对面的柜子里。”

    “那么，我们就先到饭厅去吧。岛田先生，不好意思，能推我去吗？”

    “啊，没事吧？”

    一进入饭厅，就听到了三田村的声音。一看，圆桌上已经点了几支蜡烛，桌子周围坐着他、由里绘和野泽朋子三个人。

    “幸亏刚好回到这里。”说着，三田村迅速站了起来，在摇动着的昏暗的烛光中走了过来，“我问了野泽，找来了蜡烛。怎么回事，这次停电是什么原因？”

    “不检查一下的话，不好说。”仓本答道。

    外科医生缩了缩肩：“偏巧我是个机械盲，连汽车的引擎都不太懂……”

    “要是不嫌碍手碍脚的话，我也一起去检查吧。”说这话的是岛田。他一边将我的轮椅推向桌子的方向，一边说：“住在山里的亲戚家也是自己发电的，我曾捣弄过。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啊！”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　（晚上11点）

    幸好停电很快就结束了。

    据说，也可能是在昏暗中进行检修的原因，最初好像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最后仅是接触不良之类（我没有具体地问）的简单故障。仓本报告说，能出人意料地这么早就判明出故障的地方是多亏了岛田。这么说来，把他请进来也不能一概说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了。

    不管怎么说，这么晚了，应该不会有人愿意在这样的暴风雨中来修理的。如果是无法解决的故障，那就只能在蜡烛和手电的光线下度过余下的夜晚了，因此当电灯被点亮时，在饭厅中等待的我们都一起长出了一口气。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临睡前，到由里绘的房间去听一会儿录音机已经成了最近的习惯，不过因为电梯发生了故障（虽然仓本检修过，但好像没有效果），所以也不能像往常一样去听了。

    无论是电梯还是发电机，一天中重复发生两次故障。或许这个房子也到了该大修的时候了。

    由里绘对客人们说了声晚安，便回塔屋去了。当时三田村则之的视线还是让我心里很不舒服，那是牢牢地粘在由里绘苗条的身体上的目光……

    今天晚上12点后——他曾说过。他说今晚12点过后要去她的房间，希望能看看那里的画。然后……

    （作为由里绘的“丈夫”，为什么我不去阻止他不道德的行为呢？）

    当然，我也很烦恼，痛责的言语甚至都涌到了嘴边。可是，最终我什么都没有说——恐怕这还是因为我无法揣测没有拒绝三田村要求的由里绘的真正的想法吧。

    （难以揣测？）

    （不对。不是那样的。）

    （不，还是……）

    我的心中波浪起伏，尽管我隐约看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我还是离开了现场，打开了起居室的门。进入房间，点上灯。突然，我不由自主地在嗓子里发出了如同野兽呻吟般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的头脑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

    （这到底是……）

    房间右首的门——通向书房的那扇门开着——那一年来绝对没有打开过的暗褐色的门。

    （怎么回事？）

    关上身后通往走廊的门，我竭力控制住打鼓般的心跳，向本不应该开着（但却是开着）的门移去。沉淀在门对面的黑暗——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似的预感让我感到战栗。我悄悄地靠近，向里面窥探，侧耳倾听。

    （不会是……）

    什么都听不到，也不应该听到什么。但是……

    我伸出手寻找电灯的开关。不一会儿，房间的情景就暴露在灯光下——遮住墙壁的书的封面、房间中央闪着厚重的黑色光亮的桌子、建在右首墙壁上的红砖壁炉台。

    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所有的都和以前一样，毫无变化的一直被封闭着的空间……

    （为什么这扇门会开呢？）

    对于疯狂舞动的一个个问号，我抱住了戴着面具的脑袋。

    （为什么这扇门……）

    一看，在向里面开着的门下掉着一把黑色的小钥匙。不用捡起来看，我也知道那就是书房的这扇门的钥匙。

    冷静一些，必须冷静地思考一下。

    走廊的门并没有锁。所以只要看准机会，馆内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进入这个起居室。难道有谁在晚饭后偷偷地进入了这里？

    （但是，这把钥匙，这把书房的钥匙……）

    我关上书房的灯，照原样关上门，锁好。这是旧式的锁，不管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必须用这把钥匙才能开门。

    将再次关上的红木门抛在背后，我仿佛要从里面飘出来的奇怪的气息中逃走一般来到了窗前。稍稍拉开了一点窗帘，我将包在面具中的脸凑到被雨水拍打着的冰冷的玻璃上。

    两个想法从心中冒了出来构成了两个顶点。在它们之间我仿佛是一个不安定的振子不停地摇来晃去……

    滚出去！

    从这里滚出去！

    门下面的绿色便笺。

    威胁的话。

    打开的书房的门。

    这把钥匙……

    其中的一个顶点把我引向了巨大的恐惧之中。在那里有一个凶恶而疯狂的影子在等着我。然而如果想从那里逃脱的话，疑虑就无可逃避地指向了另一个顶点……而另一个……

    是怎么回事？

    可是，为什么……

    怀着暗淡的心情的我注视着被暴风雨蹂瞒的黑暗。

    第十二章　过去

    （1985年9月29日）

    副馆大厅　（凌晨2点40分）

    对副馆二楼进行了彻底搜索的结果，确认了古川恒仁的消失和其消失的不可思议性。此后——“不可能会有这种事。”

    “所以啊，这就说明你们看漏了，不是吗？”

    “怎么会看漏，我们坐在这边的沙发上，楼梯是在那边。”

    “你们不是沉浸在游戏中吗？”

    “但如果是我一个人也还说得过去，但那是要避开两个人的视线啊。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地方欺骗了我们……”

    “正木先生，你真的没听到什么怪声吗？”

    “是的，教授！一点也没有。”

    “总而言之，那个和尚不见了，而且画也少了一幅。我觉得不必拘泥于这些无谓的小事。”

    “可是，大石先生。”

    “一成大师的画被偷啦！”

    “这我知道，不过这个么……”

    下到了大厅，大家都围着房子的主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

    “请静一下！”藤沼纪一带着主人的威严，环视着惊慌失措的他们，“在这里争吵也无济于事。总之我们已经确认了该确认的事情。下面该做什么请交给我来判断！”

    “还是不报警吗？”大石说。

    纪一瞪着嘴角还留着飞沫的他的那张红脸，说：“这个也让我来考虑。”

    “可是……”

    “先不管他是怎么从二楼出去的，按现在这种情况来看，确实是古川君偷了画。那么，接下来就是他偷了画以后会逃到哪里去这个问题了。”

    “不是说后门开着吗……”

    “即使是从那里逃走的，可外面是这种暴风雨的天气。而且他也知道下面的道路是不能通行的。”

    “藤沼先生，你这是太过普通的想法了。一般来说，能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的人，像平常我们不能想像的事情，他们都会毫不在乎地去做的。”

    “对不起，老爷！”仓本用克制的声音打断大喊大叫的大石说，“其实，在我休息之前，有过这么一件事。”

    于是，仓本说了在北回廊亲眼看到的古川的可疑行为：“一种很异常的感觉，好像心不在焉地被什么附体一般。”

    “哦！”纪一抱起双臂点了点头。

    说起来，古川恒仁经常会有一些这种神经病式的举动。这一点纪一也感觉到了。

    （的确，像他这种类型的人要是钻牛角尖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有什么办法呢？

    想来想去，最后纪一说：“总之，我们在这里慌乱也没用。即使报了警，在道路恢复以前恐怕也无济于事。而且，我觉得现在出去毫无目的地搜寻也没有意义。”

    “是啊！”三田村说，“一来我觉得不可能那么轻易地找到，再加上他现在恐怕不是处于正常状态，也有危险。”

    “车子呢？不会有事吧？”森教授说。

    “没关系吧，古川应该不会开。”三田村回答说。

    “可是，难道你就让我们在这儿什么都不干？”

    “不然的话，大石先生！”纪一透过中院侧的玻璃门看着外面，“你能替我到暴风雨中去找吗？”

    “这，这个……”

    纪一冷冷地瞥了一眼语塞的美术商，向大家说：“不管怎么样，我认为今天晚上是无法可想了。已经这么晚了。各位去休息吧！以后的事情等到了早晨再想吧，好吗？”然后，纪一将手放到轮椅的把手上，催促着筋疲力尽地坐在沙发上又始终默不作声地低着头的由里绘赶快起身，“仓本，再检查一下门窗的关闭情况。”

    “知道了。”

    “那么……”面具的主人转过身去背对着大家说，“早饭就推迟一点吧。今天晚上大家不要再出房间了。我不希望再添乱了。”

    北回廊　（凌晨2点50分）

    走出副馆，纪一跟着由里绘从北回廊向主馆走去。仓本为了遵照主人的命令，快步向相反方向的走廊走去。

    纪一自己转动轮椅，让由里绘和自己并排走在一起。从眼角看到她白色睡袍中纤弱的身体微微地在发抖，纪一便低声问：“冷吗？”

    由里绘单手抚弄着长发的发梢，缓缓地摇摇头。

    “问题变得麻烦了！”纪一叹了口气，低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不过，跑到这种暴风雨中……”

    （难道他真的像三田村说的那样疯了吗？）

    陈列在墙上的画依次从视线的右端通过。

    （这些画中真的有让一个人变得那样疯狂的魔力吗？）

    纪一觉得似乎能够理解古川。就是他自己也经常有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也无法从父亲一成的这些画的咒怨中逃脱，而是以另一种形式被它们所操纵，过着现在的这种生活。

    穿过走廊。右首前方，就在饭厅双开门的前面，开着一条小缝的后门映入了眼帘。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藤沼，请等一下——”

    转头向声音的方向望去，是正木慎吾的身影。牛仔裤加运动服，这种随便的风格与厚重的回廊氛围并不符合。他跑到停下来的纪一身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说：“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事？”面具的主人从下面凝视着朋友的脸，感到有些不寻常的状况。

    “是那个——就是古川的事情。”

    “你想到什么了吗？”

    “嗯。刚才和其他人在一起，再加上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搞得手忙脚乱的，没能说。想起来，他恐怕……”正木支吾着四处张望道，“其实今天，不，应该是昨天了，我曾经有机会和他单独聊了聊。他好像在金钱方面有很强的自卑感。他还说最近炒股失败了什么的，而且他看起来好像比其他人更加被一成老师的画所吸引似的。所以，他就钻起了牛角尖，结果做出了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我这么想没错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这样偷了画跑出去，我想他很快就会后悔的。”

    “就是说，他会后悔因为一时的冲动，不顾后果地跑到暴风雨中这件事。我想他越是执著于偷来的一成的画，这种后悔就会越大。因为如果被这样的雨损坏了贵重的作品，那他就一无所得了。”

    “确实。不过，一旦走向犯罪的人会拘泥于这些吗？”

    “应该会的，”正木自信地说，“所以，我想他虽然跑出去了，但在这样的暴风雨中，他是不能逃到比如说山上去的，所以他现在还潜伏在附近。在某个能避雨的地方——这后面不是有个放东西的小屋吗？或许会在那里。”

    ——纪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藤沼！”正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从面具下面看着自己的纪一的眼睛，说，“怎么样，这儿就交给我吧！”

    “你这么说是……”

    “请稍微等一会儿再报警。在这一段时间里，我出去找一找古川。而且我还打算想办法说服他。”

    “那——不是很危险吗？”

    “没事的。本来他就是很懦弱的人，不会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了。”

    纪一凝视着热心的朋友的脸，直截了当地把心中浮现出来的疑问说了出来：“正木，为什么你会对他的事情这样的……”

    “我并不想说我是什么好人。”正木歪起了长着薄薄胡子的嘴角，看上去仿佛自嘲一般，“但是眼看着像古川这样的人成为罪犯，我觉得很难受。”

    “难受？”

    “是的。我现在可以说了。我也觉得不能再隐瞒了，而且我想你会原谅我的。我这样寄居在你这里，其实是因为半年前在东京犯了罪。”

    （犯罪……）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虽然纪一隐约感觉到了，但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听正木自己说出来。纪一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一下自己。

    “你犯了什么罪？”

    “这个请不要问了。”

    “被警察通缉吗？”

    “没有。可能现在还没有……”正木铁青着脸含糊其辞地说，“不过，我觉得那个叫大石的美术商好像猜到了些什么。刚才他还想和我做交易什么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啊！”

    这时，一声纤细的尖叫声在回廊里响了起来，是由里绘的声音。

    纪一和正木吃惊地闭上了嘴，看着由里绘。她站在比两个人的位置略靠前——后门的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镶在门上方的小玻璃窗。

    “怎么啦？”

    纪一急忙问。马上把轮椅向那边移去。正木比他更快地跑到了由里绘的身边。

    “怎么啦？”

    “刚才，外面有人……”由里绘指着门上的窗户哑声回答。

    正木飞快地跑到门口，将门向外推开。“呼”的一声，风夹着雨水吹了进来。正木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一步就走到了外面的屋檐下。

    “古川先生！”正木向黑暗中喊了一声，回头对纪一说：“是他！”

    “真的吗？”

    “是的，我去追追看。藤沼，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正木，可是……”

    “没关系！”正木手里没拿雨具就飞奔出了屋檐，然后又回头用真诚的声音对纪一说，“我这是要抵消自己的罪过。回房间去等吧！由里绘小姐也一起吧……好吗？”

    仓本庄司的房间——回廊　（凌晨3点40分）

    迷迷糊糊地正要进入梦乡的时候，仓本庄司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嘎嘎嘎嘎嘎……

    感觉仿佛是在遥远的地方——或者是馆内地下的某个地方发出的声音。不停下着的雨、不断刮着的风……夹杂在这些声音里面，与它们形成的自然的喧哗声明显不同的声音，不知在什么地方轻轻地响了起来。

    因为半夜的盗窃事件而被迫中断了睡眠，这对于生活有规律的仓本来说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在床上每次翻身的时候，他都感到各处关节一阵阵的酸痛。

    主人处理完事情，让客人们回去以后，仓本又去巡查了一遍窗户的关闭情况。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次了。确定各处都没有异常情况后，他刚走到饭厅时便碰到了纪一。由里绘悄悄地站在纪一的身后。

    当时主人说后门就这样开着吧。问起原因，说是正木慎吾跑出去追古川了。

    仓本说这可不得了，自己也出去找吧。但主人却说就交给正木去办吧，所以仓本也就没有再坚持。虽然自己也不是不担心正木，但身体已经很疲倦了。特别是此前在副馆二楼顶棚上的搜索让他似乎都有点顶不住了。

    躺在床上，一边留意着外面的情况，一边觉得自己也已经老了。就这样慢慢地陷入了梦乡。就在这个时候——嘎嘎嘎……嘎嘎……

    睁开眼睛，有意识地侧耳倾听，但是，这时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了。

    （是做梦吗？）

    他使劲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这是怎样的一天啊！他在再次步人梦乡的心中叹息道。

    无论是白天的意外，还是刚才的喧闹……而且今天晚上总是为一些奇怪的事情而心烦。睡觉前看到的光，还有刚才的声音……

    （真的净是些奇怪的事情。）

    于是，他开始放心不下了，就是根据主人的命令开着的后门的事情。纪一说交给正木去办。遵从他的话既是仓本的工作也是他的义务。然而，不管怎么说——让正木一个人去外面的暴风雨中，难道就不会出问题吗？还是不要在这里睡比较好，仓本又想。他好不容易让倦怠的身体脱离了床。对了，我应该等着正木安全地回来……去看看情况，他想。驱散了睡意，仓本把脚伸进了拖鞋。

    出了屋子，从关了灯的雨道向北回廊走去。向左一转，他向后门方向看去。外面屋檐下亮着的灯光透过小玻璃窗照了进来，将门附近的一片照亮。门仍没上锁。

    仓本在黑暗中轻轻地向那边走去。突然，仓本在门前的地毯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暗淡的红色地毯——在它上面有很多黑色的污迹，还是湿的。

    （是脚印吗？）

    仓本马上想道。

    （这么说来，正木先生已经回来了……）

    仓本没有打开走廊的灯，沿着墙往左拐。这是环绕塔周围的走廊。

    “正木先生！”仓本低声唤道。借着中院路灯的灯光，他在黑暗中向前走着。

    “正木先生，您回来了吗？” 没有回应。听到的只有风雨声。

    可能到纪一的房间去了，仓本想，大概是为了去报告追踪古川的结果。

    地毯上的污迹等间隔地延伸着，颜色也逐渐变淡了。好像确实是被雨淋湿的脚印。循着脚印，仓本从塔周围的走廊来到西回廊了，正走着——（嗯？）

    仓本那双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一扇门上停住了。是左首前方——黑色的通向去地下室的台阶小屋的门，它朝着里面开了一条缝。

    仓本觉得奇怪，走了过去。刚才巡查的时候应该是关好的。这么说来……打开门，里面是一片黑暗。他用手去摸电灯的开关，不久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

    （这是……）

    在通向地下的楼梯入口处——当仓本认出立在地上的东西时，他不由得张大嘴呆立在了门口：那是一幅装入画框的画。不用走近看也知道那就是在北回廊消失的《喷泉》。

    （怎么回事？）

    难道正木把古川抓回来了？不过，把它扔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不管怎么样，必须先通报老爷。）

    仓本开着灯关上了门。从画了个圆弧状的走廊向西回廊——主人的房间急急地走去。

    正在这时——“啊！”突然从背后受到了强烈的打击，仓本不由得脚下一软，就势趴到了地板上，后脑部剧烈地疼痛起来。

    “是谁……”舌尖被咬破了，鲜血渗了出来。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开来。他用手撑地，刚要站起来，脖子根部又被打了一下。仓本失去了知觉，无力地伏在了地上。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饭厅  （早晨5点）

    他在冰冷的面具下面不停地眨着眼睛，筋疲力尽地将身体靠在轮椅的靠背上，将目光来回在房间里巡视——然后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钟。

    早晨5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外面的风雨虽然略微减弱了一些，但还不打算离去。他不断地眨着疲倦的眼睛，甚至觉得这暴风雨可能永远不会离开这个山谷了。

    （不知道由里绘怎么样了？）

    她的事情还是不能不让自己担心。在这风雨中的塔屋里，也不可能睡着，她一定是在因不安和恐惧而颤抖之中度过这段时间的。

    早晨5点5分。

    他下定决心，走出了房间。

    西回廊的红色地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上去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色。汗水濡湿了皮肤，全身非常疲惫，仿佛只要一泄气就会瘫软下来一般。

    他操纵着轮椅，经过走廊，进入了饭厅。

    在黑暗中向电梯走去，途中打开了墙上电灯的开关。接着，他听到有呻吟声从布置在左首深处的沙发的阴影中传来。一种仿佛被压碎了一般的声音。

    “仓本……”

    50多岁的管家那粗大的身体出现在沙发的后面。他笨拙地倒在地板上，穿着条纹的睡衣。

    “怎么啦？”纪一把轮椅靠近去。仓本双手双脚都被绳子绑着。在看清楚走近的他的身影后，管家的声音更加大了，但不能说话，因为嘴里被塞了东西。

    仓本拼命扬起苍白的脸看着他，要求把他放开。

    “知道了，马上就来。”他向前弯下轮椅上的身体，伸出右手。不自由的身体，不由得令他焦急。

    一看，将双手绑在背后的绳结非常松，看来他已经花了很多力气想自己挣脱了。仓本痛苦地喘息着，但还是尽量用双膝使自己直起身来，让主人容易够到自己的手。

    “等等。马上就解开了。”

    束缚已被解开，仓本马上把嘴里的东西拉了出来——是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团着的手帕。

    “老、老爷！”他终于又能开口说话了。仓本一边解着脚腕上的绳子边说，“突然被人从背后打了。”

    “谁？”

    “不知道。在外面的走廊里。对了，画！我找到被偷的画了。正要去通知主人的时候，突然……现在是几点？”

    “过5点了。”

    “正木先生呢？”

    “他还没回来。”他嘶哑着声音低声说，“我睡不着，而且放心不下由里绘，所以到这边来。”

    仓本展开从嘴里吐出来的手帕，是一条没有花纹的紫色木棉制的男人用的手帕：“这个我见过。”

    “哦？”

    “我记得曾看到那个家伙用过。”——那个家伙肯定是指古川恒仁。

    “由里绘真让人担心！”他把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放在面具的额头上，说，“我去看看上面。你也一起来。”

    “是。”仓本放下手帕站起身来。被打的地方好像还很疼，他不时地摸着后脑勺，“不过，老爷！那幅画……”

    “先去确定由里绘是否平安无事。”说着，他将轮椅向电梯移去。

    塔屋　（早晨5点20分）

    由里绘在大床上抱着毛巾颤抖着。

    天花板上的灯关着，只有枕边的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看到两人从电梯和楼梯来到房间，由里绘吃惊地坐起身来。

    “没事吧，由里绘？”

    她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盯着白色的面具仿佛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

    “小姐！”老管家怜惜地唤道。

    由里绘这才回过神来，将手放在嘴上，害怕地摇摇头。乌黑的长发在灯光中飘舞。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他穿过屋子，将轮椅移到了由里绘的身旁。

    “我——”她断断续续地说，“害怕……想睡觉，但睡不着。从窗户向外一看，看到一个奇怪的人影，而且……”

    “人影？你说看到了谁的人影？”

    “不知道。从那边的窗户——”她指了指房间北侧的窗户，“往下一看，在很远的地方亮起了闪电，当时，有个人走向森林的方向……”

    “是他！”仓本激昂地说，“他逃走了。”

    “古川君？”

    “是的。老爷，肯定是这样的。袭击了我以后又逃走了。”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便静静地看着那扇白框小窗，然后又转头环视了一遍圆形的房间。

    “嗯？”他在一扇窗户上停下了目光。那是在坐在床上的由里绘身后——开在东侧墙上的窗户。

    “怎么啦？”仓本随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举起疲惫的右手提醒道：“那个！”

    “啊？”窗上没有挂窗帘。玻璃外面的黑暗正一点点地稀薄起来。黎明就要来了。在那一点点稀薄的黑暗中……

    “烟囱在冒烟啊！是看错了吗？”

    “烟？”

    仓本吃了一惊，转到床的另一侧，将头贴在玻璃上向外看去。沿着中院侧的墙壁上有一个细长的烟囱，一直伸到屋顶上。下面应该是潜入地下而通到放在地下室的焚烧炉内的。

    “真的。确实有烟冒出来。”

    烟滚滚地从烟囱口被喷到下个不停的雨中，一个黑色的轮廓映入眼帘。喷出的烟在风中散开，溶入雨水，在黎明前的黑暗空气中扩散开来。

    “这，到底是谁……”地下室的焚烧炉正在烧着什么，仓本慌张地说：“老爷，我去看看。”

    “不，我也去。你说画找到了，在哪里？”

    “是的。说起来就是地下室——去地下室的楼梯旁……”

    “不要出什么事啊！”带着面具的男人嘀咕着，转过轮椅，“或许还是把副馆中的人也叫起来比较好。仓本，赶快去把他们叫过来。”

    “知道了。”

    几分钟后，当他们在主馆的走廊里集合后，便向那个台阶小屋走去。然而，在那个房间中，管家已经打开了的灯是关着的，同样在那里也看不见他说的《喷泉》的影子。

    暴风雨的夜晚终于要迎来黎明了。馆内发生的事件变化出残酷而且如同恶魔般的最终形态，在黑暗的楼梯下面等待着他们来发现。

    第十三章　现在

    （1986年9月29日）

    饭厅  （凌晨3点55分）

    “你说什么？”

    这时，正要向仓本那边看去的眼角里，出现了一个雪白的物体在飞快地动着。

    “由里绘……”那是丝制睡衣的颜色。由里绘突然出现在楼梯上。

    “小姐！”仓本喊道。在走廊发现的野泽朋子的这件事和似乎是刚才听到的发出惨叫声的由里绘——在它们之间，穿着睡衣的管家似乎一下子难以判断应该先顾及哪个，显现出他不该有的慌张。

    饭厅的吊灯已经关了，但沿着楼梯墙上的灯光还是微微地照亮了整个房间。

    “由里绘。”我抬头看着楼梯，哑声地对她说，“刚才的惨叫声，是你吗？”

    她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只是微微地哆嗦着，踉跄地靠近扶手。然后，两眼无神地看着昏暗的楼下，缓缓地从楼梯上下来。

    “小姐，您怎么啦？”看到她不同寻常的样子，仓本跑到了楼梯口。这时，走廊里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怎么啦？”一个人大声说着，从对面的门外跑了进来。黑色牛仔裤上穿着灰色的衬衫——是岛田洁。从装束上看，好像还没有上床。

    从黑暗中认出我之后，岛田说：“我在那边也听到了。刚才的叫声，那是……”然后，他发现了从楼梯上下来的由里绘和跑到她身边的仓本，“啊，真的是由里绘小姐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岛田先生！”我将轮椅向里面移过去，“好像野泽倒在外面的走廊里。”

    “野泽，是那个女佣？”岛田说，“那可不得了！外面的走廊是……”

    “面向中院的窗前一带。”

    听了仓本的说明，岛田立刻从刚才进来的门里飞奔出去。

    要不要追出去？我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对由里绘放心不下。

    由里绘终于走下了楼梯。她好像用尽了力气似的靠在墙上，战战兢兢地看着我。美丽的脸铁青着，紫色的嘴唇不断地颤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泪光。

    “怎么啦？”

    不管仓本怎么问，她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脸恐惧地无力地摇着头。

    “由里绘！”我正要将轮椅移过去，这时，飞奔出去的岛田洁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

    “不好了，藤沼先生。她——野择死了！好像是被人掐死的。”

    由里绘“啊”的一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背靠着墙，慢慢地瘫坐在地上。

    “快报警！电话在哪儿？”

    “在这里！”仓本答道。

    “那，仓本先生，拜托了！我去叫醒那边的人。”说完，岛田便又从门内飞奔出去。

    仓本飞快地跑向吧台上的电话，而我却反方向地将轮椅移到坐在墙边的由里绘的身旁。

    “由里绘……”尽管认出了我，但她好像仍然不放心似的不规则地剧烈地收缩着瞳孔。湿漉漉的长发贴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哆嗦的嘴唇仿佛要告诉我什么似的微微地张开，又颤抖着闭了起来。

    “振作点！”对她的这种样子，我用半责备的语气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由里绘还是不说。我只能抑制住一团乱麻的内心，默默地盯着她。

    “老爷！”报完警的仓本对我说，“警察说马上就来，让我们绝对不要用手去碰现场和尸体。”

    “需要多久的时间？”

    “总之是A镇上的驻警开车过来，不过这么大的雨，说是就算道路没问题也需要两个小时。县警署的搜查班来得就更慢了。”

    我突然感到胸口憋得难受，那可怜的女佣的脸，我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不久，岛田回来了。后面，穿着睡衣可能一直睡着的森滋彦和大石源造也气喘吁吁地一拥而入。

    “很奇怪啊，藤沼先生。”岛田跑道我身边说，“不见三田村先生在屋里。厕所、浴室，哪儿都没有。”

    “真的吗？”

    “嗯。因为没人回应，我就进去看了看。门没上锁，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和警察联系了吗？”

    我点了点头：“不过，好像要很长时间才能到。我们只能等了。”

    “真是意想不到，”大石皱起胖乎乎的红脸嚷道，“难道今年又来了？到底这里怎么了？”

    “不过，三田村君到哪儿去了呢？难道他……”正当森教授脸色苍白地嘀咕时——“啊——啊啊啊啊……”

    突然，带着异常音调的不成言语的声音在两层楼高的广阔空间中响了起来。

    “由里绘？”

    “由里绘小姐！”

    大家都吃惊地向她看去。

    “啊啊啊……”黑色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她拼命地颤动着嘴唇，而且慢慢地举起了雪白而纤细的手臂，好像是想从受打击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一样。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岛田来到我的旁边，单腿在由里绘的身旁跪了下来，“好了，冷静点啊！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叫声吗？”

    “房……间……”终于她的声音变成了语言。

    “房间？哪儿的房间？”

    “我……的。”她举起来的手笔直地指向楼梯上面。

    “你的房间，这上面的？”岛田突然仿佛弹簧一般站起身来，飞快地向楼梯方向跑去了。他以短跑运动员的速度跑上了楼梯。在我和其他人木然的守望之中，岛田从楼梯平台闪入了塔屋。几乎在同一时间，仿佛撕裂般的惊叫声传了出来。

    “怎么啦？”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森教授问道，自己也向楼梯走去。里面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片刻的具有压迫感的沉默在僵硬了的我们中间划过。走到楼梯上的森教授，也中途停住脚步，等待着回应。

    过了一会儿，岛田细长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平台上。

    “不得了了，”他沉重地说，“三田村大夫死了。”

    塔屋　（凌晨1点45分）

    我托仓本照顾由里绘，便让大石和森教授把我抬上塔的楼梯。电梯还处于故障之中，试了一下，但没有动。

    三田村则之的尸体在塔屋中央的钢琴前。他穿着米色宽脚裤和驼色长袖衬衫，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弓着上身趴在黑色键盘盖上的身体，正如岛田告诉我们的那样，已经成了一个不能以自己的意志活动的物体了。

    “被人打破了后脑勺。”岛田对我们说。

    对于眼前看到的失去了生命的躯壳，森教授、大石和我都忘记了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很明显是被人杀死的。”

    他的脸看上去已经没有血色，声音也抖得厉害。像这样在现实中看到被人杀死的尸体，他可能也是第一次——我在慌乱的内心深处这样想道。然而，我也说不出话来。虽说一年前经历过那样罕见的惨剧，但胸中涌现出的感觉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这是凶器吧。”

    森教授怯生生地指着尸体脚下。那里有一把长50厘米左右、黑色铁制的起钉器。

    “好像是吧。”说着，岛田弯下腰看了看，“上面戮着血和头发。藤沼先生，这个，你有线索吗？”

    “这个么……”

    “工具箱是放在某个地方的吧！”

    “好像是在下面的柜子里。”

    “哦！”然后，岛田皱着眉注视着尸体被割开的后脑勺，“伤口看上去很新啊！血还没有凝结。”

    “到底为什么，三田村君会在这里……”森教授用手扶着眼镜架，向前走了一步。

    “还是不要再待在现场比较好，不是吗？”大石挠着红色的蒜头鼻说，“以后的事情还是交给警察比较……”

    “这个么，当然是这样。不过——”说着，岛田走着猫步转到钢琴的另一侧，“这里三田村大夫被杀，下面的走廊里野泽被掐死。有人一次杀了两个人啊！这样的暴风雨中，警察大概会来得很迟。在这期间，各位不见得就没有什么危险。”

    “这，难道……”

    “你是说凶手是我们中的一个人。”

    对森教授愚蠢的问题，岛田投去了锐利的目光：“也许。也有可能不是。”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我说，“再和尸体这样在同一个房间里待下去，我受不了。”

    “是啊！”岛田老实地向回走，但突然举手道，“啊，等等——请等一下。”

    “怎么啦？”

    “这个，尸体的手……”岛田指着放在钢琴盖上的外科医生的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我们都战战兢兢地向尸体靠近。一看，从趴着的头前，右臂扭曲着弯了过去，而且手指还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

    “你们不觉得以这样的姿势断气有点不自然吗？”岛田又向尸体走近了一步，“用右手握着自己左手的手指。会不会是他临死前有意识这么做的。”

    “有意识？”

    “嗯。”岛田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会不会就是所谓的临死前的信息。”

    “死前的信息？”大石歪起短脖子，满脸不解的神情。森滋彦也是同样的反应。我认真地看着尸体表现出的带有暗示性质的形态，低声地说：“就是临死前的口信吧？”

    “是的。也就是说，他会不会是在临死前，想通过什么方法将杀死自己的凶手告诉第三个人。”

    “啊！不过，这个样子到底……”说话的是紧皱着眉头，把头歪得更厉害的大石。在他旁边，森滋彦突然说：“这会不会是表示戒指？”

    “戒指？”

    “对。请看！右手握着左手的戒指。看上去好像是要拔下戒指似的，不是吗？‘’岛田轻轻地”哦“了一声：”我不认为他在临死前还要做他那个‘癖好’动作。啊，说起来好像去年凶案里的尸体的戒指也是被拔走的，对吗？“

    “是的。”

    “明白了。这个，会不会是这样的！”大石粗声嚷道。

    “你想到什么了吗？”

    “想要拔下戒指。这也就在说，杀死自己的凶手和去年是同一个人——去年杀死正木拿走戒指的那个人。”

    “不会吧！”森教授发出了类似悲鸣的声音。岛田又轻轻地“哦”了一声。

    “你是想说古川恒仁回来了，而且又杀人了？”

    “嗯，是这样。”

    “不过，大石先生，不管怎么说这……”

    森教授一脸难以相信的神情说，但大石打断了他的话：“他去年可是做了那样疯狂的事情的。”

    “有一定的道理。”说完，岛田霍然离开了尸体，“凶手可能是从外面进来的。或者……嗯。各位，我们出去吧。藤沼先生，请让仓本去检查一下门窗有没有被打开。”

    饭厅　（凌晨2点20分）

    “我在洗澡，睡觉前我总是要洗澡的。然后出来一看，三田村大夫他……”喝了仓本给的白兰地，多少恢复了一些平静的由里绘疲惫地坐在沙发里，大着舌头说。

    “洗澡花了多长时间？”

    “30分钟左右。”

    “洗澡前，房间里没人吗？”

    对岛田用平和的语气紧接着提出来的问题，由里绘似乎一时有点语塞似的不作声，然后缓缓地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三田村大夫要到你的房间来吗？”

    “不知道。”由里绘无力地低下头，她光滑的脸上微微地红了起来。

    （撒谎！）

    我在心中说。

    （你是知道的，今天晚上他要到你房间去的这件事。）

    但是，我不能在这儿把这个——我知道的事实挑明。我怎么能这么做呢？我切实地感到必须和她单独谈一次，必须谈一谈来确认一下她真实的想法……

    “洗澡的时候，你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没有。”

    “出来看到尸体时，房间里有没有可疑的人影？”

    “没有！”

    岛田在由里绘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在交叉的长腿的膝盖上又开始他那“折纸”的动作。在他旁边是弓着背的森教授。大石在圆桌那边，随便地从餐具柜中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这时，去馆内巡查的仓本回来了。

    “怎么样？”

    岛田欠身问。

    “那个——”管家硬邦邦地报告说，“后门开着。”

    “果然如此！”大石呷了一口满满地倒在玻璃杯中的酒，大声地说，“果然又是那个疯子和尚……”

    “请冷静一点！”岛田厉声喝道，“现在还不能肯定什么。仓本，在你回房前，门窗全部都是关好的吧？”

    “当然。全部都像平时那样检查了一遍。”

    “走廊上的画，没什么异常吧？”

    “是的。”

    “保管室那边也是吗？”

    “是的。那间屋子平时都是锁得很严实。”

    “哦。那后门开了，是从外面破坏的吗？”

    “不。没有坏。”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如果凶手是某个外面来的人，那很有可能是事先就潜进来的，或者有内部的什么人做内应。”

    “内应？”一只手拿着酒杯往沙发这边走过来的大石，瞪大眼睛盯着岛田说，“如果是那样，那你就成了最大的嫌疑犯啦！”

    “我？”岛田好像是看到了结局最出人意料的推理小说的读者一样，睁圆了凹陷的眼睛。

    大石阴险地说：“不是吗？你是那个和尚的朋友，事先和他约好了。然后突然来到这里，巧妙地骗过了这里的主人。”

    “你是开玩笑吧！”岛田大大地摊开了双手，“为什么呢？难道是为了做个杀人狂魔来杀三田村大夫和野泽他们两个吗？”

    “画，是画啊！两个人一起为了偷画。被发现了，所以杀人灭口。”

    “特意跑到由里绘小姐的房间里去杀吗？我希望你不要乱说。教授，你怎么看？”

    “这个么。我没什么意见。”森滋彦好像要把单薄的胸口包起来一样抱着双臂，弓着的背更加弯了。

    “藤沼先生呢？”说着，岛田向已经把轮椅移到桌子旁的我看过来。

    “我对大石先生的话也很是心动。在这里面，你是我们最不了解的人，被怀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是，如果冷静地想一想……”

    “话虽如此，但在这种情况下是没办法冷静的。”我打断岛田的话，向蜷缩在沙发里的由里绘看去，“由里绘很害怕。也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来，请允许我和由里绘暂时先回房间去。”

    “可是藤沼先生！”

    “这个房子的主人是我。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不，正因为是在这种情况下，所以请遵照我的意愿。由里绘，你过来一下。”

    听到我的话，由里绘慢慢地站了起来，那是全身好像失去了生气似的动作。

    “请等一下，藤沼先生！”岛田又把我叫住，“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好像就要看清楚某种正确的‘形态’了。”

    “侦探工作交给警察就行了。我已经受够了。你还不至于说我是凶手吧？”我愤然说完，便将轮椅转向饭厅的出口。由里绘踉跄地跟在我的后面。

    外面猛烈的暴风雨依然在呼啸。我用背接受着留在饭厅的人们疑惑的目光，从心底厌恶那比外面的暴风雨更猛烈地在馆内肆虐并把我们的平静引向崩溃的疯狂。

    第十四章　插曲

    回想

    ……暴风雨的夜晚就要迎来黎明了。

    厚重连绵的云层缓缓地开始散开。东方被群山截取的天空微微地泛着白。尽管电闪雷鸣和狂风暴雨已经过去，但在山谷中呼啸的狂风却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不断轰然作响的树林、水位暴涨的河流、黑黢黢耸立在水车馆侧面那不停翻转的三个巨大车轮……

    六个人下到宽敞却煞风景的地下室。

    摇曳着昏暗灯光的灰色墙壁，排列在前面窗下的洗衣机和大型干燥机，盛满衣物的大筐，蜿蜒爬上天花板的管道群……

    来到地下室的深处，我将戴着白色手套的双手紧紧地叠放在宽松的茶色长袍的腹部附近。由里绘双手扶着轮椅，躲在我的身后。在她的两侧站着大石源造和三田村则之，感觉仿佛是从两边保护着她似的。

    森滋彦畏缩地稍稍隔着一段距离站在我们身后。在他旁边，仓本直立不动地挺着身子，心里还在关心着刚才被打的头部。

    “谁来？”我用嘶哑的声音说，“谁来把那个盖子给我打开？”因为紧张，含糊不清的声音微微颤抖，面具下面汗水粘糊糊的。

    大石静静地走上前去，他走到位于房间最里面的墙边的焚烧炉前，拾起扔在地板上的黑色细长的铁棍。这是铁制的火钩子。突然——“啊……”仿佛被人掐住喉咙般的声音从他嘴里传了出来，与此同时手中的火钩子也掉落在地，他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

    “怎么了，大石？”我问道。

    “这、这个……”红脸的美术商坐在水泥地板上，用手指着火钩子掉落的地方。由里绘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悲鸣。

    “由里绘。”我回身对少女说，“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退下去。”

    “由里绘小姐，您快退下吧！”三田村张开瘦削的双肩催促道。

    她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安地退到楼梯口附近。她甩了一下长及腰间的乌黑直发，她那苗条得快折断了似的身体疲倦地坐了下来。森滋彦和仓本移到少女的前面，组成了一堵遮住少女视线的墙。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看到这儿，白皙的外科医生大步向前走去，来到坐在地上的大石身旁，将视线投向地板。

    “三田村君，那是……”我问道。

    “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主人！”他用富有金属光泽的平静声音回答道，“是……一手指吧！人的。不知道是中指还是无名指？”

    我转动轮子，向那边走去。一个酷似芋虫尸骸的土色物体——在它那非自然中断的根部紧紧地砧满暗红色的东西。

    “切口看来还比较新，恐怕切下来还不到两个小时吧？”

    “不过，到底……”

    “等等！”三田村单膝跪地，凑近观察掉在地上手指，“这上面——有戒指的痕迹！很深的戒指的痕迹。”

    “啊……”我将手指插入白色面具上的孔中，使劲按在紧闭的眼睑上，“是正木。”

    “是啊，我也这么想。”三田村说着站起身来，他用右手的指尖捏住嵌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摆弄着说，“可能是正木的猫眼戒指的痕迹。”

    “这么说来，正木真的是被他杀了……”

    “这个么，现在倒还不能这样断言。”坐在地板上的大石终于站起身来，“藤沼先生，那么，这里面是……”

    我暖昧地摇了摇头：“你帮我打开看看，好吗？”

    “不，这、这……”大石吓得脸上的赘肉不停地颤抖。看到他这个样子，三田村微微地耸了耸肩，捡起地上的火钩子。

    “让我来开吧。”说着，他站到了焚烧炉的前面。

    这是一个小型的焚烧炉，略有些脏的银色主体坐在水泥预制块做的底座上，从外科医生眼睛的高度伸出相同颜色的烟囱，笔直地钻入地下室的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外面。

    现在——从那个铁箱中可以听到火焰低声的呻吟。应该不会有人在黎明时来这里焚烧垃圾，可是……

    三田村手中握着的火钩子伸向焚烧炉的门。咔嚓一声，钩子的尖端碰到了那块灼热的铁板。弯成钩状的尖端一下子钩住了门的把手。门向外打开了——红色的火焰在里面烧得十分旺。

    “唔……”

    散发出来的臭味让所有的人都捂住了鼻子。与此同时想吐的人恐怕也不止我一个。因为那是蛋白质燃烧的臭味。而且，恐怕所有人都会把发出这种异臭的源头归结到同样的东西上。

    “正木……”我痛苦地呻吟道，“这是怎么回事？”

    三田村将火钩子伸入火中。重叠在一起燃烧着的几个黑块在透明的火焰中倒了下来。他在这些黑块中搜寻着。虽然看上去他始终是一副冷静的样子，但握着火钩子的手却在微微地颤抖。终于，他将燃烧着的一块东西插在钩子的尖端上，正要往外拉。突然——“啊！”

    他大叫一声向后退了一步。原来是炉中有一个东西被拉出来的物体带到了，意外地滚了出来。地下室凝重的空气被几声惊叫声剧烈地激荡起来。

    “啊！”

    三田村看着滚落在灰色地板上的圆形物体，骇然地低声说道：“不得了了……”那是一颗被砍下的人头。烧得焦黑，还呼呼地冒着白烟。毛发已被全部烧掉了，眼睛、鼻子、嘴也已烧烂了，完全失去了形状。

    此外，在三田村手中握着的火钩子尖端，一个燃烧着的物体插在上面被拉了出来。

    “这是一只手臂！”他自言自语地说，把它甩到手边的空金属桶内。

    确实，那是一只手臂。一只与先前滚落的头颅一样被烧得焦黑、已经扭曲变形了的人的手臂——好像是左臂。引人注目的是，左手少了一根手指。是从大拇指数过来第四指——左手的无名指。

    在焚烧炉中燃烧的原来是一具人的尸体，一具被肢解的人的尸体。

    就这样如噩梦般的一夜结束了，与此同时暴风雨也逐渐远去。在流走的云后面，太阳若无其事地露出了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然而死去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而消失的人也只留下一道巨大的谜题，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残留在疲劳和困惑中的我们一直在等待着应该接管这件事情的警察的到来。那一天，9月29日傍晚，终于赶到的专家们也对馆内发生的奇异的凶杀案目瞪口呆，没来得及休息，马上听取了情况汇报，并进行了现场取证、鉴别和附近的搜索。

    不久，在他们提出的搜查建议下，那天晚上的“事件”就被某种“解决”的形式掩埋起来。

    静寂又一次回到了谷中。我只祈求这种静寂能永远持续下去。是的，我打心里祈求……

    关于1985年9月28日（周六）至29日（周日）在藤沼纪一家——水车馆发生的杀人事件的正式意见（引自综合、概括了当时警察发布的公告以及新闻、杂志上报道的岛田洁的笔记）：

    1，尸体意见

    9月29日黎明，在藤沼纪一家地下室中发现的尸体的解剖结果，使下列事实弄清楚了。

    1）尸体被肢解成头部一部分、躯干一部分、手臂两部分（但左手无名指缺损）、腿部两部分发共计六部分，在焚烧炉内焚烧。

    2）由于尸体损伤严重，包括容貌在内的个人特征被损坏，但可推断其性别为男性，年龄在35到45岁之间，体型为身高165cm左右的中等身材，偏瘦。因为由高温引起的蛋白质变性，无法检验出血型。

    3）死因推测为被勒住脖子窒息而死。由于燃烧造成碳化严重，所以无法推测详细的死亡时间。

    2.被害人的判定

    1）根据鉴定结果推断的死者的体型、年龄和相关人员口述事件发生时的情况以及地下室发现的物证，断定被害人是滞留在藤沼家的正木慎吾（38岁）。

    2）上述所谓用于同一性确认的物证，是指残留在地下室的左手无名指。这与尸体左手的缺损一致，估计是凶手肢解、焚烧尸体时，不小心失落的。血型测定的结果，确定这个手指的血型与正木慎吾的血型一致（0型）。

    3）发现的无名指上有戒指的痕迹。这与正木慎吾在同一手指上戴有戒指这一事实一致。另外，从正木的房间和正木弹过的钢琴键盘上采集的指纹也确定与这个手指的指纹一致。

    3.犯罪经过

    从各种情况可以推测事件的施害人是在同一馆内的古川恒仁（37岁）。下面以出现的事实为依据，重新模拟犯罪的经过。

    1）古川恒仁是香川县高松市某寺的副住持。和当天来访的其他的三个客人一样，是藤沼一成大师作品的热心的爱好者。以前就一直因自己无力购买这些画而显得非常沮丧。而且，最近瞒着家里人试着进行股票投机但却失败了，在金钱方面陷入相当的困境。这一事实后来也得到证明。

    2）由于对一成的作品过于执著，他偷走了陈列在藤沼家回廊上的一幅画。估计这并非有计划的犯罪，而是突发性的、激情性的行为。事发的当晚，在回廊上他所显示出的对于陈列作品的异常举动为管家仓本庄司所见。这作为他心理状态的证据，是重要的证词。

    3）在估计人们睡着后，他偷偷走出房间，避开楼下大厅中的三田村则之和森滋彦的视线，来到回廊盗走了画。之后企图从后门向外面潜逃，但因暴风雨而受阻。

    4）正木慎吾在认出他的身影后，追了出去。于是古川便杀害了追来的正木。

    5）关于为什么要把杀死的正木的尸体肢解，可以这么来解释。就是说，可能是想通过肢解、焚烧尸体，来消灭犯罪痕迹。他认为只要处理掉尸体，杀人的事实就不会被发现了。于是他想到了将尸体在地下室的焚烧炉内烧成灰。将尸体肢解是因为不能直接放入焚烧炉内。因此，如果没有人发现烟囱的烟从而发现焚烧现场的话，估计他会计算尸体烧成灰所需的时间，然后返回地下室将其拿走，再处理掉。

    6）用于肢解的工具是从厨房以及储物柜中拿来的切肉刀和劈柴刀。这些工具和尸体一起被烧掉了。另外，进行肢解的地方估计在屋外的某处，但可能是因为雨水洗掉了痕迹，无法确认在哪里。

    7）将肢解的尸体搬到地下室的时候，打晕了走廊里的仓本庄司，并将其捆绑住。

    8）切断尸体的手指是为了拿走猫眼戒指。据说，这个戒指是正木平时一直戴在手上的东西，已经拔不下来了。在进行尸体的肢解时，古川顺便拿走了这个昂贵的戒指。

    9）当古川发现焚烧现场被人发现后，便放弃了隐藏尸体的计划，带着偷来的画逃走了。逃走线路不明。不过由于道路不通，逃入山里的可能性很大。

    4.补足

    根据以后的调查，又弄清楚了以下事实。

    1）被害人正木慎吾，是同年2月在东京都练马区发生的抢劫杀人未遂事件中的重要犯罪嫌疑人。据报告说，怀疑正木为赌博所需的资金所困，向黑社会经营的融资机构借钱，苦于偿还不起而最终走向了犯罪。当局一直在追查半年前消失的他，但因为缺乏决定性的证据，未能进行通缉。

    2）事情发生后不久，当局便开始对古川恒仁进行全国通缉。然而，直到现在仍去向不明。

    第十五章　现在

    （1986年9月29日）

    藤沼纪一的卧室　（凌晨2点40分）

    回到房间锁上走廊一侧的门，我让默默地跟在身后的由里绘打开右首卧室的门。我用眼角确定通向书房的那扇门好好地关着，便穿过起居室，径直向卧室走去。

    “你也一起来。”

    我在里面对立在门口的由里绘说。她仿佛梦游病人一般踉跄着走进房间。

    在拉上了窗帘的中院侧的窗外亮起了白色的闪电。一秒、二秒、三秒……我一边在口中数着到雷声响起的时间，一边走到床边打开台灯。在灯点亮的同时，雷声落了下来，似乎并不是很近。

    由里绘遵照我的命令在床头坐了下来。她一直低着头，不想看我的脸——白色的面具。

    “心情平静了吧！嗯……就是说能冷静地说话了吗？”我压抑着心里隐隐作痛的剧烈的情感——困惑、不安、焦躁、愤怒……极力用平缓的语气对她说，“首先，那个男人——就是三田村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间里？你不知道他要去吗？”

    由里绘缓缓地摇摇头。

    “你是说你不知道吗？”

    “是的！”声音很低，但确实，她是这么回答的。这是故意在对我撒谎。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到现在她还想欺骗我吗？

    “说谎可不好啊！”我说，感觉都快吐血了，“你说不知道是在撒谎！你知道他要来的。不是吗？”

    她将小手叠放在并拢的膝上，蜷缩的细肩哆嗦了一下。

    “为什么你不对我说真话，由里绘？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肯回答我吗？”

    于是我下定决心。坐在轮椅上，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低着头的她，说：“我知道的。晚饭前，在小厅里你和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由里绘的肩又哆嗦了一下。她微微抬起头，从前面垂下的头发下面投来胆怯的目光。

    “他说今晚12点过后，要去你的房间。这你是知道的。”

    或许还没等我告诉她，她已经察觉到了这件事——我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幽会。她又低下了头，膝盖上的双手轻轻地颤动起来。

    “我一直在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来告诉我。我想信任你。但是，最终……”

    我停了下来，举起戴着布手套的双手绕到了贴在脸上的面具的后面，解开绳子，缓缓地揭下白色的橡胶皮肤。于是我让自己那令人诅咒的真面目暴露在昏暗的灯光下。

    “由里绘！”我从未听到过自己呼唤她名字的声音竟然这么冷，“抬起头来！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脸！”

    可她还是低着头。

    “三田村如约来到了你的房间，对吧？而且那是你去洗澡前的事情。你让他等着，自己去洗澡，不是吗？你——你本来真的想投入他的怀抱吗？”

    电光再次亮起，过了一会儿，雷声轰然作响，仿佛在嘲笑我们演出的无聊剧目似的。对于由里绘的无言，我好像快发疯似的紧紧地握着从脸上拿下来的白色面具。

    “就现在，由里绘，我请你把你所有的想法告诉我。或许我一直都误解你了。现在，我怎么也看不见你的内心。”然后，我将带着自己体温的橡胶面具放到了床头的小桌上，又从长袍的口袋中取出那封“恐吓信”，“你还记得这个吗？”说着，我把折成四折的便笺向由里绘的膝上扔去。她的双手从膝盖上举起，打算去接飞过来的便笺。可没等飞到她跟前，它就突然失去了速度落在了地板上。便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却不打算把它捡起来了。

    “告诉我！”我说，“为什么你要写这样的东西？”

    那时我已经明白了，这封信的主谋不是别人正是由里绘。我明白了，那时——昨天从西回廊到大门口去迎接来访的三个客人时，或者是回来的时候——起居室的门下已经有这张便笺了。

    是的，最终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或许——不，我的眼角也许看到了像“污迹”一般落在地毯上的这封便笺，但是（你可以笑我）我没有发觉……

    “打开书房的门也是你干的吧？”我接着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是为了让我害怕吗？可是为什么……”

    在隔壁的起居室里，看到被解开封印的书房的门时，我想到了两种可能性。其中之一就是由里绘是“元凶”。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对岛田说弄丢了门的钥匙是我撒的一个谎。实际上那把钥匙放在这间卧室里的柜子抽屉的最里面。除此以外，不可能还有其他钥匙。事实上，掉在地板上的那把钥匙就是从那个抽屉里取出来的，我后来确认了这一点。

    这样，直截了当地考虑的话，这么做的只可能是她了。因为知道钥匙在哪的除了我和由里绘以外没有第三个人。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想在内心深处极力去否定这个再明显不过的答案。然而——如果由里绘真是“元凶”的话，那就可以理解其手法为何如此拙劣且幼稚。对于人生中超过一半时间是在这馆内的塔屋中，在被极端地隔绝了外部世界的信息的状态下度过的她来说，“恐吓”之类的事情恐怕是最与自己无缘的行为了。如果是普通的现代人，通过街头巷尾泛滥的读物或者电视剧、犯罪报道等在不知不觉中就学会了“恐吓”的技术。然而作为被封闭在这个馆中，直到去年为止连收看电视都不允许的她来说，写字的时候做出掩盖笔迹的努力这肯定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回答我，由里绘！”对于保持着沉默的她，我控制着激动的声音说，“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法来恐吓我呢？‘从这里滚出去’——在里面你是这么写的。这真的是你的愿望吗？”

    “不是的。”这时终于从她的口中冒出了话来。

    “不是？”我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追问道。

    “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离开这里到外面去。所以……”

    （所以——）

    我又说不出话来了。

    （所以才恐吓我吗？）

    由里绘说到这里又不出声了。我也默不作声地在混乱的脑袋中思考着。

    由里绘想离开这个家——这也许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我爱着她，想和她一起在这个谷中度过平静的时光。我也一直相信她也是这样，但是……不，不是这样！我并非完全是出于这样的想法。其实我是暗自害怕，害怕将来她看到外面的世界，憧憬外面的世界，抛下我离开这个山谷。

    这种恐惧，由里绘可能也敏感地察觉到了。她也知道，即使对我说了想出去，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就算说了想一个人出去，我也不可能答应。所以……

    （所以想用“恐吓者”的身份来恐吓我，从而离开这儿吗？那时我也会一起出去的。她是这样想的吗？）

    这里我可以作出各种假设。我感到似乎总算能够搞清楚由里绘的真实意图了，但是越是这样想就越是觉得她那颗以前我一直觉得很了解的心——还有在那里面（我一直相信）的爱——最后逐渐变成了说不清、摸不到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什么也没说，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桌子上的面具，然后把它卷好放进长袍的口袋里，留下筋疲力尽的由里绘，独自走出了卧室。

    藤沼纪一的起居室　（凌晨3点）

    我把轮椅靠近窗前，望着外面的黑暗。黑色的窗户玻璃上隐约浮现出自己脱去面具的脸。

    （多么丑陋的脸啊。）

    这时，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镶在卵形脸庞的双眼中，有一种更锐利、更有光彩的东西。现在它是那么空虚，那样卑鄙，仿佛恐惧的野兽一般……

    我在心里想像着留在隔壁房间的由里绘无力地垂着头的样子。因为太想脱离这个家才想到做出如此愚蠢的恐吓行为的她，作为“女人”，作为“妻子”而不是作为少女想要背叛我的她，一直被封闭在扭曲的时间和空间中——因此浑身上下都楚楚动人却又过于愚蠢的她……在“静寂”就要崩溃的现在，她会在她未成熟的心里想些什么？今后她又会怎么样？

    我一直热切地渴望、拼命地维系着“静寂”。就好像人总有一天会死一样，“静寂”也同样是为了被打破而存在。可能很早以前我就已预感到破灭的到来。

    今后她——还有我以及这座水车馆会怎么样呢？

    （太迟了吗？）

    （不。）

    尽管我已经隐约听到了崩溃的声音，但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地想去否定它。

    （还没有）

    我从长袍的口袋中拿出脱下的面具，按照原样戴在了脸上，强打精神将轮椅向走廊移去。

    （还没有。我还有办法。）

    这时——嘎嘎……嘎嘎嘎……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异样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却是和直到目前为止一直包围着这间屋子的声音明显不同的、仿佛金属摩擦一般的声音。

    嘎嘎嘎……嘎嘎……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那声音仿佛与西回廊外面转动的水车声音步调一致，尽管声音不大却沉重地传来，震荡着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在哪儿听过，我想。什么时候，在哪儿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是那天晚上。）

    马上，我触及到了那片记忆。

    （那天晚上，那个时候……）

    嘎嘎嘎……

    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我竖起耳朵，拼命寻找声音的所在，终于我得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不会是……）

    是从门——被关上的书房的那扇门的那边传来的。很快，声音停止了。我在轮椅中僵直着身子，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到闪着黑光的红木门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

    我的汗毛竖了起来，被一个可怕的预感吓得瑟瑟发抖。冷汗流满了全身。我拼命咬紧牙关，探听着门对面的动静，等待着那里即将发生（不应该发生的！）的事情。

    “喀哒”一声响了起来。这次并不是刚才那种听不习惯的金属声音，而是好像具有自己的意志进行动作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我直觉地感到，身体更加僵硬了。

    咔哒，又响起了一声。接着好像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啪哒……啪哒……

    是缓慢而谨慎的脚步声。在隔壁房间的地毯上，有什么东西——不，是有谁在走着！

    （不可能！）

    黑色的疑惑眼看着膨胀起来，把我推下恐慌的激流之中。

    （绝对不可能！）

    在被关着的房间里有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在走着。是谁？

    为什么？从哪儿来的？

    所有的疑问全部突破了我心中的理智和常识，一起向着一个答案奔去。

    脚步声向这边的门靠近了。而且——咔嚓……

    响起了旋转把手的声音，它瞬间就击碎了处在现实和幻想之间的我的平衡。

    “别过来！”我绝望地叫道，“回去，回去！”寝室里响起了由里绘的悲鸣。她一定也在害怕门对面奇怪的声音，陷入和我一样的恐慌之中。

    旋转把手的声音持续着。眼看锁打不开，终于，出现在书房里的人敲起了门上的镶板。

    “不要！”我塞住面具上的耳朵，发狂似的叫着，“我求求你，不要过来！”

    是他。果然是他。那天晚上消失的他又回来了。送恐吓信的和开书房的门的，都不是由里绘。实际上是他在这个馆内徘徊，做这些事来折磨我的……

    我完全失去了平静。

    我忘记了自己应有的立场，胡乱地喊着。我先叫他不要过来，继而又用抽泣般的声音恳求他。不知道我说的话对方有没有听懂，但敲门的声音戛然而止了。静寂伴随着疲惫感一下子从外面下个不停的雨声的间隙中降落了下来。

    我全身无力，瘫坐在轮椅之中。

    “老爷？”通往走廊的门外面传来了仓本的声音，是听到了我的叫声而过来的。

    “藤沼先生！”

    “主人？”

    留在饭厅的客人们好像也一起来了。

    “老爷，怎么啦？‘’”啊……“我向上了锁的门那边回答，”没……没什么！“

    “可是，刚才的声音……”

    “没什么，真的！”

    这时，从里面的卧室传来了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我侧耳听着，心脏差一点停止了跳动。

    （刚才的声音是……）

    我觉得好像是开门的声音。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从卧室通向书房的门？

    （不会是由里绘……）

    是她从橱里取出钥匙打开那扇门的吗？是因为忍受不了那可疑的声音？还是被突发性的冲动所驱使？

    “啊！”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接着是和刚才相同的脚步声。但这次不是在书房而是在卧室里……被关在里面的那个人从由里绘打开的门里出来了。

    脚步声向这边靠近。不久，卧室门上的把手缓缓地开始转动起来。

    （如果是脚步声的话？）

    到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妄想的荒谬。

    （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呢？）

    “是谁？”走廊里的仓本他们并没有离去的迹象。但我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

    “你是谁？”把手停止了旋转，门向里面打开了。从仅有床头台灯灯光照耀的昏暗的卧室中现身的是……

    “啊，真失败！”浅黑色瘦削的脸中间，白色的门牙闪闪发着光，他——岛田洁说，“我本以为必须原路返回了，幸亏由里绘小姐给我开了门。”

    同一房间　（凌晨3点30分）

    岛田缓步从愣在那里的我的身边经过，向走廊的门那边走去。他的灰色衬衫到处都是污迹，同时，一种令人恶心的臭味直冲鼻子。他打开门上的锁，将外面的人们招了进来。

    “啊，岛田先生，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主人，到底刚才的声音是……”

    “老爷……”

    我背对着雪崩似的冲进来的三人——大石、森滋彦、仓本——一句话也没说。

    “各位，正确的拼图终于浮出水面了，”岛田朗声说道，“大体上和我想的差不多。啊，当然也有出乎意料的犯罪。”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说你发现真相了？”

    岛田咳嗽着离开三人，回到了我的面前。

    “对不起！因为刚才很多灰，喉咙有点不舒服。刚才吓着您了吗，主人？”

    “是怎么回事？”我用背麻木地感受着伫立在门口的三个人的目光，终于开口说，“那就请你解释给我们听听罢。或许……”

    岛田皱起浓眉，不断地打着响舌道：“你就承认了吧，主人！你既然已经设计了这么多令人毛骨惊然的凶杀案，难道结局时就不能干脆一点吗？”

    “你——”我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止不住地颤抖，“你是说我是凶手？”

    “不是吗？”

    “请你不要乱说。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所有的！”岛田毫不犹豫地说，“杀三田村大夫的是你吧，而且在作案后回房间时，杀死了目击这一切的野泽。”

    “胡说！”

    “不仅这些，去年的事件也全是你做的。”岛田继续说，“把根岸文江从塔上的阳台推下来的人是你。偷画的人，还有制造地下室被肢解的尸体的人也是你。”

    “请等一下，岛田先生。”森滋彦慌忙对岛田说，“这个毫无道理。不管这么说……”

    “是啊！”大石附和着说，“要是其他的某个人倒还说得过去。只有藤沼先生是不可能做那些事的。”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确实如此。”岛田拍着衬衫上的污迹，点了好几次头，“藤沼先生是不可能做到的。根岸文江坠楼时，他确实不在场。关于地下室的尸体，对于脚有残疾的他来说，一个人也不可能在地下室的楼梯上爬上爬下。至于今天晚上发生的三田村大夫被杀事件也一样。既然电梯已经坏了，对于他来说爬上塔本身就是不可能的。是的，确实应该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好像疯了！”我竭尽余下的所有力气，瞪着站在眼前的他，“看来我把你请进这个家里还是错了。”

    “是错了！”岛田不以为然地笑了，“不，也不能一概这么说。就是说，即使我今天不来，可能迟早你都是走向灭亡的命运。”

    “命运？”

    “是的。作为住在中村青司建造的这座馆内的人的命运。”

    “不要说了，”我挥手叫道，“出去。都给我出去。”

    “那不可能。”岛田霍然走到我跟前，静静地用怜悯般的眼光看着吃惊地坐在轮椅上的我，说：“你是要我来扒下这个面具吗，正木慎吾先生？”

    同一房间　（凌晨3点45分）

    由里绘口中发出的类似悲鸣的短促的声音传到了我耳里，也许她一直在隔壁的房间里竖着耳朵听着。

    岛田洁瞬间转头向那边看去，但马上将视线转回来。

    “你担心她吗？”他问我，“要把她叫过来吗？”

    “不，不用了。”我缓缓地摇摇头。

    “我想起来了，正木先生，这或许只是我胡乱猜想的，不过……”岛田好像认为这早已是不言自明的事情一样，用正木这个名字叫着我，“昨天，我在这个房间前发现的那封信。那应该是她写的吧？”

    看着无言的我，他满足地点点头。

    “果然如此。‘滚出去，从这里滚出去’。她是想通过暗示在这个馆内有某个人发现了你——不，也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你们的罪行来恐吓你。大概她是希望能以此迫使你带着她离开这里吧。昨天晚上，我记得你曾对那张便笺何时塞到门下这个问题的可能性作了种种推测。后来，我顺便想到，如果由里绘是这封信的主谋的话，那就是说尽管你从前面的走廊经过，但却忽视了插在门下的便笺。从我发现的情况来看，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如果坐在轮椅上视线向下的话，就更不可能了。然而，事实上真的是你没有发现。落在红色地毯上的绿色便笺——如果是普通人的话，那是非常醒目的。然而对于你来说却不是。”

    “啊……”我忍不住发出呻吟声。是的。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没有发现。不，应该说我没有能力发现。

    “12年——不，已经是13年前了，由于藤沼纪一驾驶的车发生的车祸，你失去了未婚妻，纪一自己的脸和手脚也都受了伤。但是奇迹般幸免于大的外伤的你，却留下了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是致命的后遗症——色觉异常，也就是后天性的红绿色盲，对吗？”

    “啊！”我又呻吟了一声。                 ※棒槌学堂の 精校E书 ※是的。我的眼睛从那时起就失去了正常的色觉。那真是致命的伤害，它从根本上剥夺了作为画家的我的未来。红色和绿色看起来像灰色，无法对两者进行区分……

    相约一生的恋人和作为画家的未来——最重要的东西一下子都被夺走了，这是多么可悲和痛苦的事情啊！尽管我知道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我还是非常憎恨那场事故以及当时开车的藤沼纪一。

    因此，我的眼睛漏过了落在地毯上的那张便笺。主馆地毯灰暗的红色、副馆地毯以及窗帘的青苔色，对于我来说都只是灰色。这房子周围绿色的群山和装饰在中院的花丛也都只是“退色的”、“昏暗而阴郁的灰色”。即使是昨天岛田来的时候，我也被绿叶繁茂的树木所干扰，很难看到他停在坡道下林阴道上的红色汽车。

    “岛田先生！”

    森滋彦和大石踏入屋中，来到沙发边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藤沼先生是正木慎吾……正木去年被杀了啊！”

    对于惊慌失措的森滋彦问的问题，岛田回答道：“那具——就是在地下室发现的被肢解的尸体并不是正木慎吾的尸体。你们也很清楚，那具尸体被烧毁了，无法辨认他的容貌。那是凶手准备的替身。”

    “但是，指纹不是被确认了吗？”

    “是啊！”说着岛田举起自己的左手，“只有掉在地上的无名指的指纹，对吧？”

    “啊……”森滋彦好像终于明白了。大石和仓本的嘴里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只有那个无名指真的是正木慎吾的。那个手指并不是被认为是凶手的古川恒仁为了夺走正木慎吾的戒指而砍掉的，而是为了让大家相信焚烧炉里的尸体是正木，是他自己切下来留在那里的。”

    然后，岛田面对着我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你还记得在晚饭后，作为你的‘癖好’我曾指出来过吗？你用左手拿烟斗或者酒杯时，总是竖着外侧的两根手指，就是小指和无名指。”说着，他将自己的左手握成拳，试着竖起小指和无名指。但是，小指一下子就直立起来了，但无名指却无法同样地竖起来。

    “就是这样的，竖起一根小指这种癖好是常见的，但如果是两根的话，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很好地竖起来。于是我觉得很奇怪，同时隐约地对你那只手套里面的手指产生了怀疑。教授、大石先生，请回忆一下刚才三田村大夫的尸体。是的，就是我作为临死前的信息指出的那个手形。用扭曲的右手握着左手的手指，大石先生说那是想要把戒指拔下来。但是，并非如此。他不是指戒指，而是想表示带着戒指的那根手指——左手的无名指。他是想通过这个来向我们传达凶手是谁。”

    “不过，三田村君为什么会被杀呢？”

    “问得好，教授！”岛田答道，“停电的时候，因为我的失误，他不是从轮椅上摔了下来吗？我想就是那个时候。当时，扶他起来的三田村大夫不是握住了他的左手吗？他可能从对手的触觉产生了怀疑。是这样吗，正木先生？”

    正如岛田说的那样，当时三田村握着我的手，显出怀疑的神色。于是，我想不好了，或许他察觉到了我的左手少了根无名指。

    “所以你决定杀了他，对吗？为什么要在由里绘的房间里进行，我就搞不明白了。”

    我一声不吭地咬着嘴唇。是的，岛田说的也是一个原因。但是在我下决心杀他这件事上起决定性作用的是，那个时候在塔屋的门前，从钥匙孔内看到的那幕情景……

    知道了那个好色的外科医生深夜要去由里绘的房间，我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长年来一直过着轮椅生活的藤沼纪一——就是带着面具的我，只要电梯坏了就不能靠一个人的力量到塔屋去。但是，如果不被人看见，不管它有多高我都能用自己的腿在楼梯上爬上爬下。

    我等时间到了，就悄悄地溜出了起居室，将轮椅停在饭厅门外，等着三田村的到来。不久，他来了。他用两手摸着头发，急急忙忙地上楼到塔屋去了。我从轮椅上下来，跟在他的后面上了楼梯，然后潜伏在楼梯平台上，秘密地窥探着里面的情况。

    一开始，三田村就像他最初告诉由里绘的那样，一边看着装饰在塔屋里的几幅一成的画，一边发表着自己的感想。但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变成了甜得发腻的诌媚声，嘴里的话也变成赞美由里绘美丽的甜言蜜语……不久传来了两人衣服厮磨的声音和低声的喘息……

    “不要——不要这样！”由里绘的声音传了过来。然而她的声音里并不能让人觉得有责备、拒绝那个男人的行为的语气。

    “别这么说，由里绘，我……”

    “不行。”

    “你讨厌我吗？”

    男女之间的陈词滥调式的问答持续了很久，最终——“我去洗个澡！”由里绘小声地说出了如此“女人”的台词。

    “太好了！”三田村呼吸急促地说，“我等你，小姐！”

    我用戴着手套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事先准备好的起钉器。血已经完全冲上了我的头。最初我是打算等他从由里绘的房间里出来回副馆时袭击他的，但是膨胀起来的杀意已经不允许我再迟延片刻了。

    我从钥匙孔里一看到他坐在钢琴前并且背对着自己，便打开门潜入房间。可能是在想像着呆会儿的快乐，他坐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呆呆地沉思着。

    办完事情后，我急忙从房间里出来，跑下楼梯。这是一次没有多余时间去仔细制定计划的杀人行为。为了做出有入侵者的假象，我想到了打开后门的锁，便从饭厅飞奔到北回廊。于是和正好从厕所里出来的她——野泽朋子碰了个正着。

    她肯定没搞懂怎么回事。那是情理之中的事，因为本来应该坐在轮椅上的腿部有残疾的人却用自己的脚飞快地跃入了走廊。我追上狼狈不堪地逃走的她，从后面飞身上去用双手卡住她的喉咙。她连发出一声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断气了。于是，我拼命地稳住狂乱不止的心回到起居室，等着不久就可能传出的由里绘的惨叫声……

    在说破直到我杀死野泽朋子为止的经过后，岛田又补充说：“刚才你回房间后，我又去看了一次野泽的尸体。我在尽量不触及尸体的情况下，调查了尸体的喉部——也就是扼杀的痕迹。结果，虽然很轻微，但从喉部的指痕看上去，左手的手指好像缺了一个。”

    用面具隐藏自己的脸，用宽松的长袍使体格上的差异蒙混过关，不自然地做出沙哑的声音，坐在轮椅上，用在左手无名指内塞了东西的手套掩盖双手……就这样，这一年来我一直扮演着“面具的主人”。我常常小心谨慎，特别是提防着仓本的眼睛。在从昨天开始来家里拜访的客人们面前，我更加注意。然而那个时候——追杀野泽朋子的时候——恐怕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留心扼杀她时的指痕了。后来我才想起了这件事，等到看见三田村留下的表示“左手无名指”的信息时，我开始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小聪明的计划将要化为泡影了。

    “你又打开后门的锁，是为了向我们显示凶案是外面的人干的——弄不好就是被认为是去年凶案的凶手古川恒仁干的呢？还是打算把即将看破真相的我们全都杀掉，然后把所有的罪行又全部推到恒仁身上呢？真是难以想像！”

    我听着岛田朗朗的声音，无力地低下了头。

    “岛田先生，岛田先生！”大石嘶哑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现在还有一点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再简单地给我解释一下？”

    “嗯，这个么……”

    岛田略微停了一下，好像是在窥探着我的动静。

    “那么，我就简单地说一下我找到真相的推理脉络吧，虽然我也没什么证据。

    “老实说，我最初一点也没有猜到，只是感觉有某种模糊的‘形态’存在。或许是我认为古川恒仁不是凶手这种作为朋友的感情先入为主吧，不过即使客观地来看，去年凶案的那种‘解答’也只能看做是在表面上看到的情况下，牵强附会地做出的解释。

    “接着来到这里听了大家说的情况以后，我得出的根岸文江坠楼可能是由某个人制造的谋杀，这个疑问成了决定性的东西。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可能进行谋杀的人是三田村大夫、森教授、大石先生和正木先生。然后从时间上考虑的话，也可以再加上仓本。就是说他说从饭厅的窗户看到文江坠落的证词是谎言。其他人——纪一、由里绘、恒仁各自都确实有不在场的证据，所以至少不可能是文江事件的凶手。

    “那么——于是我就想，如果将文江作为他杀，那么为什么要杀她呢？

    “想来想去，我都找不出答案。因为我觉得只要是从看到的事实来考虑的话，怎么也找不到必须杀她的理由。在这里首先就碰到了一堵墙。

    “那么，下一个是古川恒仁的失踪事件。他是怎么从副馆的二楼脱身的呢？

    “警察将这种情况看做是在楼下大厅的三田村大夫和森教授的‘疏漏’，但我觉得这样太草率了。听了详细的情况以后，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于是，我首先想到的是在副馆二楼的某个地方可能有秘密雨道。这是已经在侦探小说的世界里被抛弃的想法。不过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调查的结果，那里根本就没有这一类的东西。在这儿我又碰到了一堵巨大的墙。不过，森教授！”

    “什么事？”

    “那个时候——就是调查副馆五号室的时候，我说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性，你还记得吗？”

    “嗯，好像就在停电之前。”

    “是的。要是说那是什么可能性的话，就是在事件发生时和恒仁在同一层楼内的正木慎吾可能帮助他脱身这种可能性。就是说恒仁从那里的窗户出去，然后正木插上插销。

    “然而这种想法也被否定了。房间的窗户正像当时确认的那样，在构造上没有可让一个人通过的间隙。浴室的窗户被镶死了。走廊的窗户也和房间里的窗户构造相同，即使插销的问题得到解决，也不可能从那里出去。

    “的确是完美的密室状态。然而在现实中确实有一个人从那里消失了。只要我不赞同是三田村大夫和森教授的‘疏漏’ 这种‘逃避’式的解释，那我就不得不改变我的世界观。

    “其实，对发生了这种不可能状况而感到最为吃惊的人恐怕是正木先生你了吧？对你来说，恒仁只要是在奇特的情况下消失就行了，只要让大家认为他偷了画逃走了就行了。三田村大夫和森教授那么晚还在下面的大厅里下国际象棋，这完全在你的计算之外了，对吗？

    “想通了以后就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了，但在这之前真让我伤透了脑筋。总之，坚持绝不赞同‘疏漏说’这一点来解决问题，最终成了最为关键地方。也就是说，极尽可能地思前想后，这种不可能的状况，正因为看起来是不可能的，所以最终只能无可回避地归结到一个答案上，一个极其简单的答案。”

    岛田仿佛等待学生举手的老师一样略微停了一会儿，依次将森滋彦、大石和仓本看了一遍。

    “当时彻底搜查的结果表明并不存在秘密通道。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个人消失了。所谓的消失，是指这个人在物理上从某个地方到这个空间以外的地方去了。在当时的情况下，除了通到楼下的楼梯，与外部空间相联系的就只有窗户了，但从这里出去也是不可能的。

    “这里需要一个严密的理论。一个人不可能从那些窗户出得去，但这‘一个人’是指‘活着的一个人’。一个人在活着的状态下是绝对不可能从那些窗户出去的。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呢？一个人在死了的状态下被分成一块一块后再被弄出去，这不就成为可能了吗？换句话说，如果古川恒仁从那个空间中消失是事实，那么他只能是作为被肢解了的尸体而消失的了。”

    从森滋彦和大石的嘴里发出了仿佛长长的叹息一般的声音。岛田继续说：“可能会‘疏漏’的‘疑惑’以及古川恒仁就是犯人这一先入为主的观念，使得大家看不到这一明显的答案。当然，其后正木自己和由里绘小姐看到的恒仁‘活着’的身影也成了掩盖这一答案的绝妙的幌子。

    “古川恒仁在从副馆二楼消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而且被肢解了从那个窗户里扔到了外面。顺着这个看似有悖常理的答案重新思考的话，去年的事件便在一个明确的轮廓内以一个极其合理的‘形态’显现出来了。

    “如果说古川是在副馆的二楼被杀、被肢解，那么能够实施这些行为的人就只有正木慎吾了。这样一来，后来发现的被肢解的尸体，不是正木慎吾而是古川恒仁。这种‘尸体替代’的图式不就立刻清楚了吗？

    “那天晚上，正木慎吾杀害了回到房间的古川。然后正木慎吾脱下古川的衣服并把他搬到浴室里，用事先准备好的切肉刀和劈柴刀将尸体分成六部分。再将尸体的各部分装入黑色塑料袋，然后从房间的窗户扔到外面。衣服和刀具大概也同样扔到了外面。在房间里烧香是为了消除血腥味。这样让古川‘脱身’后，再用打火机或者手电向在塔屋里待命的同犯发出事情完成的信号。”

    “同犯？”森滋彦一边扶正眼镜，一边说，“那么，由里绘她……”

    “是的。刚才我好像也说过了。除了由里绘小姐以外，再也想不到还有谁会是正木的同犯了。而且，那时正木发出的信号就是仓本碰巧看到的可疑的亮光。”

    那个晚上的可怕的情景又在我的脑中清晰地展现了。

    晚上11点前，上了二楼的我到古川恒仁的房间去拜访时，看到了他那张苍白的脸。他由于缺乏经济实力，便无法将热爱的一成的作品弄到手而深感苦恼。我装做安慰他的样子，绕到他的背后，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很快就断了气。我调整了一下呼吸，锁上房间的门，开始了下面的工作。

    因为待会儿要在焚烧炉里烧，所以必须把尸体肢解。而且，对于古川来说，他必须在这里作为偷画的贼消失一次。但是，为了将尸体藏到地下室，就这样把尸体背出去在馆内走动，危险性是很大的。

    我脱去他的衣服，把它塞进准备好的黑色塑料袋内。然后，自己也全裸着身体（为了过后冲掉血迹），将尸体搬到浴室。打开淋浴器的冷水龙头（这里不能用热水，因为血液凝固后可能会沾在浴缸上），用切肉刀切开肉，再用劈柴刀切断露出的骨头……飞散的“灰色的血”溅满了全身，血腥味呛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我花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才完成了尸体的肢解。

    我把各个部分塞到塑料袋里，从房间的窗户扔到了外面的黑暗中。外面急促的雨点不断地下着，而且这个房间正下方的三号室正好是森教授的房间，所以我断定如果他摘下了那个眼镜型的助听器而上床睡了的话，听力不好的他不会听到东西落下的声音。另外，即使有人从窗户向外看，也不用担心他会注意到散落在黑暗中的黑色塑料袋。

    我专心地将浴室的血和肉片冲掉，洗干净被弄脏的身体。用香来消除血腥味是因为碰巧看到了放在房间桌上的香盒。否则，我本来是打算打碎装满古龙水的瓶子的。

    我控制着翻滚欲吐的胃，潜入走廊，用手电向塔屋里的由里绘发出信号……

    “收到暗号的由里绘下了塔，取下了北回廊上的一幅画。而且，大概就暂时藏在那个楼梯小屋里了。因为发觉画消失必须是在古川‘逃走’之后，为了表示逃走者的存在而打开后门的锁后，她便来到纪一的房间告知了变故。

    “这样，画被盗事件便开始了，接着通过得知古川恒仁的消失，首尾呼应地将事件引向错误的方向。

    “正木知道纪一并不积极地希望警察的介入，而且通过傍晚警察打来的电话，他也知道道路塌方了，警察来不了。否则，为了尽量延缓警察的介入，他大概也曾想过要切断电话线吧。在这期间，如果让纪一把这里交给自己处理，恐怕他也不能不听从。这一点应该也是在正木的计算之中的。

    “由里绘撒谎说在后门外边看到了人影，正木就去追那子虚乌有的古川了。他让纪一回房等着便自己跑了出去，然后转回到副馆的窗下，将落在花丛中的装有尸体的塑料袋运到后门附近。

    “不过，虽然之后正木慎吾把古川的尸体扔在焚烧炉内烧毁了，但是在让别人以为尸体是自己以后，他又打算做什么呢？消失的不是古川而是正木，那么这个正木在那以后又去哪儿了呢？

    “到了这里，把消失的正木慎吾和现在的藤沼纪一画上等号就是极其容易的事了。面具、手套、轮椅、嘶哑的声音、体格、作为同犯的‘妻子’……在这里使得这种替换成为可能的所有条件都已具备了。”说完，岛田又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我说，“你想的完全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是企图抹杀掉已经在人生中落伍，甚至犯了难以走回头路的罪行的自己，并且把美丽的由里绘小姐、这个家以及这里的财产和收集在这个家中的画——所有的这一切都变成自己的东西。你的目的是让正木慎吾这个人在这个世界消失，自己摇身一变，作为藤沼纪一继续活下去。当然在这里面恐怕也存在对将自己的人生推向毁灭的罪魁祸首——藤沼纪一进行报复的念头吧！

    “大概在去年4月你请求纪一让你在这里寄宿后，就和由里绘发生了男女关系吧？而且，以对自己倾心的她的协助为前提，你想出来的就是这个计划。

    “你留心纪一的外貌和生活。他在人前必定戴着面具，也不和其他人见面，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家里。因为体型上并没有很大的差异，所以你觉得把他杀了以后假扮成他是有可能的。

    “你一直留心观察纪一的说话方式、癖好、生活上的特征，得出了自己通过模仿完全有可能假扮成他的结论。只是这里有两个大问题。其中之一就是根岸文江的存在。

    “在这个家里，照顾纪一日常生活的就是她。从帮助入浴到梳头、健康管理……要想瞒过她的眼睛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因此你不得不杀她。如果她死了，以后只要请由里绘来照料就行了。这样必须留意的人就只有仓本了，你判断自己能通过演技骗过他。是吧，正木先生？”

    是的。我认为通过面具、手套、长袍以及模仿纪一沙哑的声音可以骗过一年只见一次的客人们的眼睛。而并非把藤沼纪一这个人而是把水车馆这座房子当做主人的仓本，我觉得也应该可以通过尽量少说话来瞒过去。问题就只剩喜欢照顾人的女佣了。

    根岸文江去打扫塔屋时，得知客人们到了的由里绘依照事先的约定，告诉她，我——也就是正木慎吾待会儿有话要和她说，请她在这里等着。

    我曾经和她谈过有关由里绘的教育方面的事，得到了她的信任和好感。她对由里绘的话信以为真，打扫完了后便留在那间屋子里，等待着我的到来。

    仓本从副馆回到主馆，进入厨房的时候，我偷偷地潜入饭厅，爬上了塔。当时使用电梯是因为感觉仓本马上就要从厨房来饭厅了，想尽快让自己隐藏起来。

    文江对我乘电梯来也感到一丝惊讶，但并没有表露出更多的警觉，说着说着她就转身背对着我了。我乘此机会对着她的头部猛击并将她击晕，把她从阳台上摔了下去。松动扶手的螺钉也是我事先捣的鬼。

    就在她越过扶手即将被扔下去之前，她恢复了知觉，大声地叫了起来。那以后她的身体在长长地惨叫声中，从空中落了下去。

    我从楼梯的上面窥视着楼梯下面，确认仓本从饭厅飞奔出去以后便下了楼。从饭厅出来往北回廊走去时，我没有忘记先按下电梯的呼叫按钮，使电梯回到一楼。

    虽然也想到了被淋湿的身体，但已经没有换衣服的时间了。我跑过走廊，转到副馆那边。然后紧跟在听到喧闹声向大门那边跑去的客人们身后……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怎样将正木慎吾从这个世界上消除。

    “普通意义上的‘替换’是以被害人和加害人两者之间的替换这种形式进行的。然而这一次，要让人们把纪一的尸体看成是正木慎吾的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困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即使尸体被肢解后烧毁，纪一肉体上的障碍——脸、手特别是脚上的损伤，被人们发觉的危险性很高。还有就是血型问题。虽说用焚烧炉的高温烧过以后是不可能再验出血型了，但万一尸体是在蛋白质还没有完全被破坏之前就被发现了的话，那什么都完了。

    “作为解决的方法是利用第三者的尸体。你分析了从由里绘那里听到的一年一度来访的客人们的特征，选定了一个和自己年龄、体格相似且血型相同的人。他就是古川恒仁。

    “你杀害了古川，将其用做自己的尸体，并使他以事件真凶的身份‘逃走’了。在此基础上，你实施了作为你真正目的的行动——杀害藤沼纪一。

    “让我们回到对事情经过的追踪上来。在这以后的，很多是我的想像，所以有关细节我也不敢断言……

    “你装做去追古川跑出去后，便将装尸体的袋子运到了门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让仓本发现，去了纪一的房间。由里绘应该也在那里。你装做去报告追踪的情况而走近纪一，寻找机会用钝器打击了他的头部。纪一便从轮椅上滚到了地上。然后你将已经断气的尸体从书房搬到了密室……”

    “不是的。”我忍不住出声道，“岛田先生——啊，是不是已经没必要再装出这样的声音了？”我不再用已经成为惯性的嘶哑的声音说，“那我就不再装了。你的想法中有一点不对，只有这一点是错的。我并不知道书房的密室在哪里。我也一直觉得中村青司造这座馆内的某个地方——可能就是隔壁的书房里有密室，但最终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能发现。所以，昨天你说出中村青司的名字并提到你和他的因缘时，我想或许能够找到一直没能发现的机关的线索，所以才邀请你进来的。”

    “你不知道？”

    岛田略显出一副疑惑的样子，但马上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我本来还觉得你太草率了呢！你能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我们听听吗，正木先生？”

    将塞着古川尸体的袋子运走后，我先确认了一下应该藏在楼梯小屋内的那幅“消失的画”，然后浑身湿流辘地来到了纪一的房间。他让由里绘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自己在面朝着书房的桌子边等着我。

    开门的是由里绘。我把准备好的扳手藏在身后，走到他的身边，然后对着毫无防备地听着我的报告的纪一头上狠狠一击。那一瞬间，的确有一个念头在我心中像火焰一般上下翻滚，那就是对造成12年前那场事故的元凶进行报复的念头。

    他从轮椅上滚落下来，倒在地毯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不久就不动了。就在这个时候，看到这一切的由里绘，可能是受到这血淋淋的杀人场面的刺激，昏倒在地上。我吃了一惊，就没有去管纪一的尸体（至少我认为是），过去扶起了她。我一边激励着颤抖的她，一边把她带到塔屋，让她睡到床上。

    然后我急忙返回纪一的房间。途中，我听到了仓本的声音。他好像发现了楼梯小屋里的画（也是我太粗心了，刚才看了里面以后没有把门关上）。我在走廊里等着他，用手边的东西把他打晕了以后，找出绳子把他绑了起来。然后又用事先装在口袋里的、本来想扔在外面什么地方的古川的手帕塞住他的嘴，把他搬到了饭厅的角落里。

    进入房间，我飞奔入书房，那里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本打算把纪一的尸体埋在外面的森林里。但是——他不见了。

    我立刻陷入了恐慌之中。地毯上只留有少量的血迹。说明他因为我的那一击而身受重伤这是事实。我看到他已经不动了，就判断他已经死了。难道他还活着？但是，轮椅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轮椅而且还受到那么大的打击的他是不可能走远的。

    为了保险起见，我找了一遍卧室和走廊，但哪儿都看不到他的影子。就好像古川对其他人来说是从副馆的二楼消失一样，藤沼纪一也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想来想去，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说他使用了位于书房某处的秘道，逃进了只有他知道的密室中。

    这种密室的存在除了可以从那个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家的生平推测以外，纪一自己也提到过，就是把那幅《幻影群像》放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拼命地寻找密室的人口。我觉得没用轮椅且身负重伤的他能爬行的距离，只可能是在这个书房中。然而对心神不定而且还有多得像小山一样的事情要做的我来说，怎么可能发现呢？当然，事后我也再三检查了书房，但还是没能发现密道。最后我渐渐对消失的他感到害怕起来，只能把书房作为“打不开的房间”了。

    因此，我一直对“这件事情的未解决部分”耿耿于怀。我对“在不可能的状态下消失的他”像幽灵一样在馆内徘徊的幻觉感到害怕。作为“恐吓信”的元凶还有打开书房门的“凶手”，除了怀疑由里绘以外，对于消失的他死而复活的恐惧也一直是我挥之不去的。

    “原来如此。”岛田洁点点头，接着前面说，“我本来以为肯定是你藏在那里的。”

    “在哪里？还有，岛田先生，你到底是从哪里得以进入那间密室的？”

    “基本上是胡乱猜到的。”岛田理了一下略带波浪状的看上去十分柔软的头发，“我想假如隔壁这个所谓‘打不开的房间’里有什么秘密入口的话，十有八九是下降到地下的电梯之类的装置。我觉得仓本在那天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从时间上的一致性来考虑，可能就是电梯的声音。

    “那么，如果真的是这样，如果在那个密室中真的秘藏了那幅<幻影群像>，那么为了将这幅据说有百号大的作品搬密入室或者进行修补工程等，肯定会在某个其他的地方修建另一个出口的。而且，如果真的是这样，我想那应该最有可能与作为这座建筑的门面的水车相关。

    “于是我就对仓本编了一个理由，请他允许我去检查一下外面的机械室。”

    “是在那里吗？”

    “是的。在房间的最里面，地板上有几条不注意看是看不出来的裂缝。我仔细地检查了以后，发现在机器的阴影中有一个像把手一样的东西。那块地板是向上打开的盖子。打开一看，果然有台阶延伸到地下。

    “还有电灯开关。我打开灯下去了。从机械室的正下方附近向馆内的西回廊方向造了一个相当大的地下室。在它的墙上——真的有哦！那幅大家一直都热切地想看的画。”

    “是——<幻影群像>吗？”

    “真的吗？”

    森教授和大石同时开口大声嚷道。

    “你，看到了？”

    “是的，”说着，岛田微微皱了皱眉，“藤沼纪一怎么也不想让人们看到那幅画，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正木先生，这么说来你也没见过？”

    我点点头，岛田低声嘀咕了几句，眉头皱得更深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还有，有一具尸体以对着画伸出手的姿势俯卧在那里。虽然我多少预料到了，但还是吓得腿都软了。真是失败！”

    “那么，是从哪里来到书房的？”

    “在尸体后面，有一个小电梯，正好勉强容得下一个坐轮椅的人进人入。我坐进去以后，按下里面的操作开关。于是，嘎嘎嘎……电梯就缓缓地升了上来，一直到隔壁的壁炉里面。”

    “壁炉……”

    “壁炉里面就是一个电梯。在墙壁和烟囱之间，上面不是有一个中空的部分吗？在那里有一个电动机。估计有两个和壁炉的炉体部分大小相同的箱子上下相连。坐到下面的箱子里降到底下，上面的箱子就下来填补空间。你怎么找都没有发现，可能是因为只有下面的箱子里有操作面板吧。

    “好了，密室的揭秘就到这里，这以后凶手的行动——各位，不需要我再解释了吧！

    “他把运到门口的装着尸体的袋子搬到地下室，和衣服一起在焚烧炉内烧毁。凶器也一起烧了。正木慎吾穿的衣服也烧了。尸体左手的无名指在肢解的时候就已经切下来了。这可能埋在了外面的某个地方了。然后就是最恐怖的事情了。正木先生，你必须切断自己的手指。你大概是用烧热的火筷子烫了伤口来止血的吧？真的很了不起。即使准备了什么止疼药，我还是学不来啊！

    “你拔下戒指故意把手指扔在地下室的地板上。拔下的戒指不知是藏在了什么地方，或是扔到了河里？你将某种东西塞进左手手套的无名指部分，换上纪一的衣服，戴上一枚面具。已经变成屋子主人的你估计尸体充分燃烧后，救下了被绑住的仓本。由里绘作了从塔上看到古川身影的伪证后，事情便从发现烟囱的烟向发现尸体推进了。想起来，‘被偷的那幅画’估计是混在保管室内其他的画中藏起来了吧？

    “这样一来，‘杀死’了正木慎吾，把古川恒仁推到罪犯位置上的你摇身一变就成了藤沼纪一。你将38年来自己的人生化为灰烬，换来的是成功地获得了免于对已犯下的罪行的制裁、巨额的财产和心爱的女人。”

    岛田停了下来，瞅了一眼手表，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拿出那个像印章盒一般的烟盒，轻声说了一句“这是今天的一支”，将里面的香烟叼进了嘴里。看上去他好像正在搜寻着符合名侦探身份的总结性的台词。

    这时——从不停呼啸的风雨声和水车声的远方，传来了金属质感的尖利的警笛声。警察来了。

    藤沼纪一的卧室——书房——密室　（早晨4点50分）

    对于传来的警笛声，在场的每个人都在一瞬间愣了一下。

    就在同一瞬间，我迅速从轮椅上飞奔了出去。将站在前面的岛田撞开，便直接向卧室的门奔去。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我打开门跑了进去，飞快地上了锁。

    “开门！”岛田慌乱的叫声和敲门声……

    由里绘在床上。全身裹在毛巾里，怯生生地看着我瑟瑟发抖。

    “你听到了吧！”我说着扔掉了白色橡胶做的我这一年来的脸。“啪”的一声，被压扁的面具落在地上。

    “由里绘。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对于我好不容易从嘴里挤出的这个问题，由里绘略微有些迟疑。她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真实的脸。

    “我不知道。”

    她这样说。去年夏天，在塔屋里她将脸靠在弹钢琴的我的肩上（对于左手少了一根手指的我来说，怎么也不能再像去年那样弹钢琴了……）说出爱的语言。可是现在，同一张嘴却在她自己的意志下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个由一个叫正木慎吾的男人将她第一次从被封闭的空白的十年中解脱出来的少女。这个就这样明白了什么是“男人”，懂得了“爱”的含义，并完全遵照那个男人说的，被充满血腥的犯罪站污了双手的女人。这个在那以后，在那个男人希望的“静寂”中，逐渐被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迷住心窍的女人……

    我终于明白由里绘不再是受我操纵的人偶了。

    我爱上被藤沼纪一抽去了灵魂的美丽的人偶，并赋予了她生命。于是拥有了意志的人偶现在又要离开我，一个人走了。或许，这只是一个失败的罪犯自怜自哀的感伤罢了。但我已经无所谓了。

    这种心态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在杀三田村时燃起的黑色的愤怒之火，仿佛没有发生过似的平息了。不管怎么样，我可能会被捕，然后作为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被处以极刑。但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救她。应该让我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罪恶，必须这样。

    “对不起，请原谅我！”说完，我翻身向书房的门飞奔而去。

    岛田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从墙那边传了过来。

    “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只是——想看一看那幅画。”我大声回答着，钻入壁炉中。

    正像岛田说的那样，壁炉里面有一个小开关。按下它，马上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嘎嘎嘎……

    地面开始慢慢地下沉。

    不久下降停止了，到了地下的密室。与此同时我禁不住用手捂住嘴，低声地发出了呻吟。

    在低矮的天花板上亮着的灯光下，有一件横躺在眼前的熟悉的长袍。他还没有完全化成白骨。在脖子附近，腐烂的肉还贴在露出的骨头上。已经变色的白色面具以及弥漫在房间内的强烈的恶臭……

    我想起了昨天野泽朋子说到的关于地下室“恶心的臭味”的事情。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房间正好紧挨着地下室的缘故，可能臭味是通过墙壁上的小缝隙或者孔穴泄漏出去的。

    藤沼纪一的尸体将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笔直地伸向了前方。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挂在正面墙上的巨幅画布。

    《幻影群像》——这就是它吗？

    我仿佛痴呆了似的张着嘴抬头看着那幅奇怪的画，甚至忘记了捂住鼻子来抵挡恶臭。

    整个画面上黑黑地画了一个好像剪影似的轮廓。那是一座带塔的仿佛古城一般的西洋风格的建筑。而且，在它的左端画着巨大的圆形轮子——是水车？对，是水车。这不正是这个水车馆吗？

    在轮廓里面，画了几个奇怪的图案。

    一个黑头发的美丽女人，大眼睛里含着忧郁，一动不动地看着远方。

    一双脚。像半截木棍一样僵硬的、被扔掉的双脚。

    还有一个浮现在建筑的中央——那毫无疑问就是依照一成的儿子藤沼纪一的脸做成的平板式的白色面具……

    （我自己也害怕那幅画，也可以说是厌恶。）

    是的，纪一曾经这么说过。

    （父亲是个幻视者……）

    的确，藤沼一成是个名副其实的幻视者。他是一个一直将自己看到的幻象直接画下来的天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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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路馆诱惑

迷路馆诱惑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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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曲

    “真是久违了！”宇多山英幸在沙发上坐下后说，“哎呀，看到您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艰难地蠕动着干涩的嘴唇说：“我真的显得那么精神吗？”金丝眼镜里边的小眼睛在无力地眨着，“我已经久违‘精神’这个词啦。我想，你很清楚我为什么变卖东京的家产搬到这里来。”

    “这个……哎……”

    不经意地向后梳拢着的漂亮的满头白发，充满智慧的方额头，长长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微微隆起的鼻梁……这就是眼前的这位老绅士宫垣叶太郎。在宇多山看来，这一点和他去年春天见到他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感觉脸颊和去年相比显得更瘦削，眼窝深陷，已没有以往的那种犀利的眼神。

    “身体状况不太好”这已成为近两三年来宫垣的口头禅。

    每次宇多山见到他时都能听到他的这类话。然而，尽管这样，他却很讨厌医生，无论别人怎么劝说，他就是不听。

    “看来，您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大好啊。”宇多山表情严肃地说。

    宫垣面部的肌肉微微抽动着，淡淡地说：“简直是差极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接着说，“我已经认了。生老病死，人皆然之。我年轻时曾说过‘我不想活那么大年纪，倒是死在别人前边才显得优美’这样的豪言壮语，如今到了这把年纪，就更不能反悔。我压根就不想破什么长寿记录。”

    宇多山笑着附和说：“是啊。”但他内心当时不由得感到有一种不祥之兆。他感到宫垣话中的那种近似自嘲的情绪比过去似乎更加严重。

    作为东京著名出版社“稀谭社”责任编辑的宇多山，既是侦探小说作家宫垣叶太郎作品的热心爱好者，又是他交往多年的老朋友。

    宫垣叶太郎出道是在1948年，那年他21岁，当时正处于战后侦探小说的复兴期。长篇小说《冥思中的诗人之家》是他的处女作。他的这部作品甚至让当时的一位文学泰斗赞叹说：“这是一部有深度、具挑战性的佳作，简直不敢相信竟出自一个20出头的新人之手。”

    自那以后，宫垣一直坚持每一两年发表一部小说。其中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父亲是个大资本家，他用不着“为了生活”而写作。但这也促使他不断写出佳作来，一时间他的作品几乎席卷了日本整个推理小说界。他从“社会派”推理小说的夹缝中突围出来，构筑出了他独特的地位。

    尤其是十年前他50岁那年完成的长篇小说《华丽的没落》，堪称是宫垣侦探小说的集大成之作。人们盛赞说，他的作品是日本推理小说史上的金字塔，堪与《黑死馆杀人事件》的作者小栗虫太郎、《黑暗的仓库》的作者梦野久作和《废墟上的供品》的作者中井英夫三大巨匠齐名。

    宇多山常想，宫垣可以称得上是当今推理小说界的无处不在的大家。人们从来不认为他是受大众支持的所谓的“流行作家”，但很少有像他那样超越流行时代，拥有狂热“追随者”的推理作家。                    《棒槌学堂》

    他那独特的显得有些卖弄学问式的作品世界、格调高雅的文体和具有深度的人物形象，甚至还受到纯文学作家的赞赏。尽管如此，他依然坚持“推理”，从不离开“推理”半步。宇多山特别喜欢他这种近似孩童的固执劲。

    官垣常说：“正因为是推理，所以更要把作品写得合情人理。”他热爱侦探小说，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几乎达到了固执的程度。从他身上，甚至可以看到昔日江户川乱步的影子。

    《华丽的没落》发表后，他致力于自己主办的推理小说专业杂志《奇想》的编辑工作，同时把精力放到了发掘新人上。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处理掉他的大本营——东京的房产，移居到了他父亲的故乡丹后——那是去年4月的事了。

    离开东京前，他曾对宇多山说：“对于上了年纪的我来说，这个城市太吵闹了，人和信息太多。归隐故里，静度余生，现在正当其时啊。”

    他还宣布，《奇想》都委托给了其他人，他已经不想写小说了。哪怕是小短文也不要找他写了。这对于宇多山来说是晴天霹雳。因为，在杂志编辑部工作一段时间后，他刚刚好不容易才回到他盼望已久的文艺出版部门。他正要说服这个大家写一部长篇小说。恰在这时，宫垣却要投笔归隐。

    “你来看我可以，工作的事免谈。”前天在电话里和他约时间时，宫垣也没忘记把这句话讲在前面，“随笔什么的也恕难从命。这一点我去年离开东京时不是已经再三强调过了吗？”

    和其他类似的人一样，在私生活方面宫垣相当固执和乖戾。尤其是停止发表长篇小说后的这几年，他显得异常固执，甚至让交往多年的编辑也摸不着头脑。宇多山想，也许是由于失去创作的活力，他自身感到焦急不安吧。

    宇多山在电话里小心谨慎地说：“好的。我知道了。”他不想破坏对方的情绪，“这次不谈工作，就是好久不见您了，想去看望看望您。而且正好赶上新年回家，顺便去一下。”

    “噢！我想起来了。你老家是宫津吧？”

    宁多山的老家是京都府宫津市。继承了家产的哥哥在靠近著名风景区天之桥立的地方开了家旅馆。他每年的孟兰盆节或春节至少要回老家一趟。从他老家宫津市再往丹后半岛里面走一段路，就是宫垣现在居住的TX X 。

    他从哥哥那里借来一辆车，把一起回老家的妻子留在家里，只身一人开车去宫垣现在的家。宇多山担心冬天的山路不安全，因此选择了沿海边的国道，绕了一大圈，路程不到两个小时。地上到处是雪，所幸路况不错。

    宫垣现在的住宅名叫“迷宫馆”，是十多年前宫垣在这里建的别墅。当初，宫垣的确是把它作为别墅使用的。有一段时间，每到盛夏，他都会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当时，宇多山曾多次应邀来这里做客。这座建筑物果然不虚此名，走廊千回百转，有如迷宫一般，十分奇妙。初次来时怎么也找不到路。每当这时，宫垣就像调皮的孩子一样开心地观察吃惊的来客作何反应。

    面无表情的女佣送来了红茶。宇多山边往红茶里加糖，边故作不经心地问宫垣说：“老师，您真的不想再执笔了？”虽然在电话里他已经答应不谈工作，但出于编辑的职业本能，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这位“无处不在的大家”能再次拿起笔来。

    “哼！你到底还是为这件事来的。”他原以为宫垣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看上去并不十分生气。他皱了一下眉头，从桌子上的雪茄烟盒里拿起一支雪茄叼在嘴上。

    “您的年纪还远没到封笔的时候么。即使单单为了给近来不景气的推理文坛打气，您也无论如何……”

    “不要再说这些强人所难的话！”说着，宫垣点着了嘴上的雪茄，“我已经写不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呢！先生您还……”

    “你太抬举我了。那个叫班塔印的人说得对。一个作家不可能写六部以上的优秀侦探小说。你知道我近40年来究竟写了多少吗？光长篇侦探小说就足足超过他说的两倍还多。”宫垣闭上眼睛。烟把他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完后，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雪茄说，“去年春天，我已在自己心里告别了过去。当时，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写至少能让我自己满意的长篇小说。时至今日，当时的那种心情丝毫没有改变。”

    “可是，老师，我觉得您是否过于低估自己了呢？”

    “你也这么罗嗦！我原本就是一个意志很软弱的人。例如，哎！宇多山君，我少年时代曾有过强烈的杀人愿望，想亲手杀个人瞧瞧，可结果到现在也没能实现。我写杀人的故事写了几十年，也许是所谓的代偿行为吧！”说罢，他使劲掐灭并未抽几口的雪茄，眼睛直盯着宇多山看。宇多山刚要开口，他马上打断宇多山，“啊，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的确……嗯，我是变软弱了。要说，侦探小说就是我的生命，能写的话我想一直写下去。不过，我不想在这里写一些无聊的东西坏我宫垣叶太郎的名声。我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既然这样，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封笔不写好。”

    “是啊……”

    在这一点上，宇多山的心情很复杂。假如能在这里拿到宫垣的稿件，那么这就是他作为编辑的一大功劳。但是，如果真像宫垣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已经没有能力写出名副其实的宫垣风格的作品的话，那么，首先这是对他这个宫垣推理小说崇拜者最直接的背叛。                                      《棒槌学堂》

    “你不要那么左右想不开。”宫垣刚才那种严厉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你还不知道我吗？也许过一段时间心情会发生变化。这不，眼下我正在秘密构思一件事情。到时候一定会跟你打招呼的。”

    听到这话，宇多山不由得提高了嗓门问道：“您的意思莫非是说正在为一部新作打腹稿？”

    “你真是个讲实惠的人啊！”宫垣苦笑了一下，伸手端起桌上的红茶说，“不谈这个了。宇多山君，当初可不是这样约定的呀。”

    听到这话，宇多山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躲开宫垣的视线，装做若无其事地巡视起房间里的布局来。房间呈正方形，地面上铺着象牙色的地毯。墙壁是凝重的砖色。中间是他现在正坐着的一套古色古香的沙发。宫垣把它叫做弥诺陶洛斯厅。

    房间的最里边靠墙摆放着餐具柜。柜子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很精美的长着两只大角的水牛头。大概为了和这个房间的名字相协调吧。弥诺陶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的牛头人身的怪物。

    传说它住在克里特岛上的米诺斯迷宫里。这个用怪物命名的房间位于迷宫馆的最深处，黑色水牛头上镶的玻璃眼球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光，仿佛是活的一样，透出对冒失的来访者的敌意，使宇多山感到有些压抑。

    “噢！我想起来了，”宫垣说，“还没最后定下来。还是先告诉你一下吧。”

    “哎？哎……”

    “你怎么了？一脸的惊恐。”

    宇多山不好意思说是因为墙壁上的水牛眼睛吓人，就含混地摇摇头。

    “4月1日是我的生日。我想在这个家里举办一个小型的生日聚会，也就是过一个60岁的生日。到时候请你务必来，如果方便请你夫人也一起来。”

    “这个……好，我一定来。”如果是两三年以前，把人请到家里聚会，对独身一人的宫垣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情。他经常把一些年轻作家和编辑请到家里一起喝酒。

    “反正我还会给你发请帖的。希望你提前安排好你的工作。”

    宇多山看着宫垣毫无表情的脸问道：“还邀请其他人吧？”

    “我还没想好，不过人数不会太多，基本都是你认识的人。”

    宇多山在脑子里搜索着他所熟悉的人的名字。这时宫垣又说：“说不定还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您说的是……”

    “去年年底，因为一件小事认识了一个九州的什么寺院的人。他说他排行第三，反正见面就知道了，你肯定会感兴趣的。”

    “哎！”

    “那，怎么样？你轻易不来，吃了晚饭再走吧。厨师就是刚才那个阿姨。你不要看她那个样子，菜做得还是不错的。”

    “啊，不，您不要误会。”宇多山看了下手表说，“我妻子现在在我老家。她现在正怀着孕，我不太放心。”

    “是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宫垣那白色的眉毛又拧到了一起。宇多山也知道宫垣讨厌孩子，但不这样说，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拒绝的借口。

    宇多山郑重地低下头道歉说：“实在抱歉，请您原谅。”

    而宫垣则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说着又点上一支烟。但抽了两三口后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好把烟掐灭。

    两个人又闲聊了半个小时左右，宇多山起身告辞。

    宇多山不清楚眼前这个作家的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但他清楚，这位作家内心深处还有创作的热情。可以说这是他此行的一个收获。但，宇多山当然不会想到这是他和活着的宫垣的最后的交谈。

    第一章　应邀去迷宫馆

    1

    “到底是春天了，海水的颜色和我春节回来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桂子大声说。

    宇多山面带笑容。他很欣赏妻子这种无优无虑、带有孩子气的口气。她比宇多山小七岁，不过，毕竟今年也33岁了。他顺着妻子的视线看了一眼右边宽阔的若狭湾。

    的确和三个月前看到的大海大不相同。太阳的颜色不同，微微晃动着的海水的蓝色不同，浪花的白色也不同。

    “不过，我还是喜欢冬天的日本海，颜色虽然暗一些，但使人感到有一种深度。宇多山，你觉得如何？”结婚已经四年了，但桂子仍然叫自己的丈夫“宇多山”。

    宇多山心想，大概到了夏天，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后，妻子就不会这样称呼自己了。他在考虑如何回答妻子的问话。

    “提起冬天的大海，我首先想到的是可怕。我堂哥就是在我上小学时掉进大海里淹死的。说是去海里钓鱼，可转眼之间就被大海吞没了。”

    “噢，记得你曾经说过。”

    “好像是说过。”

    4月1日是星期三。这天下午，宇多山带着妻子桂子前往宫垣叶太郎的迷宫馆。和年初一样，还是走沿海边的178号国道。这次也是开从哥哥那里借来的汽车。

    正好两周前他接到宫垣叶太郎的秘书井野满男寄来的信，信中邀请他参加宫垣叶太郎64大寿的生日聚会。请柬上说，定于4月1日下午4点在迷宫馆举行生日聚会，晚上住宿计划安排在迷宫馆，请他出席，具体事宜请他与井野联系。

    关于生日聚会的事，春节见宫垣时，宇多山曾亲耳听他说过。因此，他事先已经对自己的工作安排作了调整。何况邀请函中还动员宇多山携夫人一同前往，因此宇多山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宫垣在东京时，宇多山曾向他引见过自己的妻子桂子。因此，桂子对宫垣并不陌生。而且，桂子目前处在怀孕的稳定期。惟一让宇多山放心不下的是参加生日聚会的人数。

    虽然宫垣说过人数不多，但他还是觉得要是人数太多，带桂子去就不太合适。虽然桂子性格并不怎么内向，但她多少有些怕见生人。何况目前桂子身体处于一个特殊的时期，生人过多对她是不利的。不过，当宇多山和平时住在东京的井野满男通过电话后，他的顾虑差不多全打消了。因为，宫垣的秘书井野满男告诉他说，包括他们夫妇在内，参加者计划是八人。而且，这些人桂子差不多全都认识。

    “哎！还有多远呀？”大概是看够了车窗外面的景色，桂子打了个哈欠问宇多山。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丹后半岛的顶端——经之呷了。”

    “宫垣先生住的这地方也太偏僻了。虽说上了点年纪，但也不至于离开东京来这么个地方，我实在是理解不了。”

    “这里是他父亲的家乡。”

    “那也不至于这样，”桂子还是感到难以理解地说，“他就不感到寂寞吗？”

    “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我喜欢寂寞’。”

    “他独身了一辈子，又不喜欢孩子，真是个怪人。”

    “他是有点怪，但并不是个坏人。”

    “这我懂。他住在东京时，我也曾去过几次，每次他都笑嘻嘻地跟我说话。”

    “那是因为他好像很喜欢你呀。”

    桂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是吗？”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他就不感到寂寞吗？”停了一下，桂子又说，“不过，先生年轻时很风流啊。”

    “好像是的。”宇多山想起过去曾多次听到过关于宫垣的风流韵事。

    听说宫垣年轻时是个很吸引女人的美男子。即使过了中年，如果他有这方面的念头，估计找个女人也应该不成问题。但到底是上年纪的人了，近年来很少听说他在这方面的传闻。

    “他就没有一个想娶的女人吗？”

    “这个么……”宇多山眼前忽然浮现出三个月前所看到的宫垣来。他轻叹了一口气。他感到，要形容现在的宫垣，无论如何也得用“孤独老人”这个词；而以前宫垣在东京时，宇多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旦过起隐居生活，毕竟还是寂寞啊。”桂子说。

    “不然他也不会把我们叫到这里参加生日聚会呀。今天来的人全都是先生平时喜欢和器重的人呐。”

    “是啊！”

    宇多山从侧面看着妻子的脸，把井野满男在电话里列举的人名又复述了一遍：“须崎昌辅、清村淳一、林宏也、舟丘圆香，还有鲛岛智生。这五个人你不是也见过吗？”

    “对，他们不都是作家吗？”

    “鲛岛是评论家。”

    “都差不多。你等等——我记得他的笔名是……”

    桂子微微闭上眼睛，用食指点着自己白白的额头把五个作家和评论家的笔名依次说了一遍。

    宇多山刚才说的名字全是他们的真名。他们都是宫垣主办的杂志《奇想》的新人奖获得者，写作时都使用笔名。但他们的“师傅”宫垣叶太郎却不喜欢用笔名。宫垣曾说过，如果笔名仅仅写在纸上，那倒也罢了。但在日常生活中也彼此用笔名称呼，就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了。                          《棒槌学堂》

    而宇多山则赞成使用笔名。他觉得对于编织脱离现实的梦幻世界这个职业来说，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假面具的。如果宫垣讨厌笔名仅仅是出于个人的喜好，那倒也罢了；但他不是不喜欢某个笔名，而是对笔名这一形式持否定态度。宇多山对这一点感到很难理解。他甚至认为，也许是因为宫垣坚持用自己父亲给自己起的名字，故而以此来要求年轻人。

    总之，由于这个原因，包括责任编辑，他的弟子们在“师傅”面前从不用笔名相称。这在他们中间已经成为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一、二、三、四……”桂子在扳着手指头嘟嚷着数人数，“哎！”她瞅了瞅开车的宇多山说，“不是说，连我们两个在内，来参加聚会的人一共是八个吗？那另一个人是谁呀？”

    “这个……”宇多山拿起仪表盘上的香烟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听说不是什么作家或编辑，好像是什么寺院的和尚。”

    “和尚？”桂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春节我去看先生时，他是这样告诉我的。说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也一定会喜欢他的。”

    “哼哼！”

    “有个把新面孔出场也不错嘛。”

    “那倒也是。哎！不行！宇多山！”

    给桂子这样一说，拿着打火机刚想点嘴上的香烟的手又放了下来：“对不起，差点犯错误。”桂子怀孕期间在她的房间里是不允许抽烟的。

    “那，咱们休息一下吧。哎！那是经之呷吗？”右前方突出到海中的不太高的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白色的灯塔。宇多山点了点头，在路边把车子停了下来。

    2

    白色的公路护栏为大海勾勒出了一条海岸线。海水拍打着瘫卧在岸边的黑色岩石，那声音非常悦耳。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但和煦的阳光照在衣服上使人感到暖融融的。

    宇多山切实感受到了春天的来临。他已经许多年没有在这样的季节来这个地方了。

    他吸了口香烟，面对大海用力伸了个懒腰。像这样置身于明媚景色之中，宇多山感觉似乎能够理解逃离喧嚣拥挤的东京，而来到这里的老作家的心情。

    这时，从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是桂子从车上下来了，没想到听到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哎……对不起！”

    宇多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自己背后。

    “实在抱歉，我有点困难想请您帮忙。”

    说话的男人年纪比宇多山还年轻，大概有三十六七岁。身穿一件蓬松的黑毛衣和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脸色微黑而瘦削，中间长着一个稍微带钩的鼻子。眼窝深陷，眉毛很浓。男子眯着眼鞠了个躬说：“请原谅，我吓着您了。”这个男子是个瘦高个，当他弯下腰时，身材矮小的宇多山才可以平视眼前的他。

    宇多山很客气地问眼前这个男子：“您发生了什么事？”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男子，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男子用手拢了拢自己蓬松的头发，不好意思地朝公路上指了指，说：“我的车抛锚了。”公路的前方有一处弯道，左侧的岩石挡着了视线。但隐隐约约看得见红色汽车的尾部。

    “是轮胎破了，还是别的什么故障？”

    “不是的，好像是变速器失灵了。”

    “噢，那就麻烦了。”

    “想请人来修理，可附近又没有电话亭。我束手无策，已经在这里呆了老半天了。您能否把我带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说着，宇多山又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来。乍一看，这个男子颇令人起疑心。但从他的言谈举止上看，并不像个坏人，而且还使人产生好感。

    “没问题，请上车吧！”说着宇多山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2点50分，离规定的时间还早。

    桂子从汽车里下来，歪着头问道：“哎！发生了什么事啊？”

    “说是汽车抛锚了。”

    “实在对不起！”男子边举起右手跟桂子打招呼，边看自己的手表。只听他嘟嚷着说：“这怎么办呢？！”

    “你是否有什么急事？”

    “是的，和人约好的，4点钟必须去一个地方。”

    “噢，你是说4点钟？”时间和宇多山他们的一样，“那你要到什么地方啊？”

    “要到一个叫Tx x的很僻静的地方。”

    宇多山吃了一惊，于是停下来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男子来：“莫非……你要去的地方是作家宫垣叶太郎先生的……”

    “你是……”男子也停下脚步，一时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来看着宇多山。

    宇多山急忙解释说：“是不是我说错了？”

    “不不！正是你说的那个地方……噢……我明白了。”男子很亲热地笑着说，“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宇多山点点头，表示同意地说：“好像是的。”

    接着宇多山又自我介绍说：“我叫宇多山，是稀谭社的编辑；那个是我妻子。”

    “这真是巧合。我叫……”

    今天接到宫垣邀请的人中，只有一个是宇多山不认识的。

    “莫非你就是那个和尚？可是你怎么看也不像个和尚呀。”宇多山不由得感到气氛愉快了起来，因此口气也轻松了许多。

    “是从宫垣先生那里听说的吧？”男子笑着把名片递了过来，“我叫岛田洁，请多关照！”

    宇多山知道再往前走一段路，有一个可供休息的接待处。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暂且把出故障的车拖到那里，请那里的人代为保管。岛田打算先搭宇多山的车按时去迷宫馆。

    给接待处的负责人交代一番后，岛田坐在了宇多山的车子的后排座位上。这时已经是下午3点半了。宇多山把车子发动起来，心里想大概4点钟能够准时到达吧。

    “哎呀！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否则，宫垣先生特意邀请我，结果迟到好几个小时，先生肯定会不高兴的。”看样子岛田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主动和宇多山攀谈起来，“你刚才说你是稀谭社的编辑，那么你一直负责宫垣先生的作品吧？”

    “是的。我和宫垣先生前后已经交往了快20年了。”

    “噢！那么你知道不知道华没？”

    “华没？”宇多山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有点茫然。

    “啊！请原谅。” 岛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宫垣先生的那部大作，叫《华丽的没落》。”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桂子忍不住悄悄笑了起来：“……啊，原来是这样。人们私下是这样称呼那部作品的啊！”

    “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至少在喜欢宫垣作品的学生中间好像是这么叫的。大学的神秘俱乐部里有我认识的人。”

    “那么，你也是宫垣作品的铁杆爱好者吧？”

    “说哪里话，我哪称得上什么铁杆爱好者。怎么说呢，反正比在寺院里帮他们念经文要感兴趣多了。”

    宇多山心想，虽然岛田看上去不像和尚，但看来的确是哪个寺院的和尚。

    这时，桂子问岛田说：“您是怎么和宫垣认识的？”

    岛田低声回答说：“我不过是他作品的一个爱好者。他的作品无论是短篇小说还是随笔，我都读。哎呀！我想起来了，‘宇多山’这个名字，我好像多次在书的后记里看到过。是不是？宇多山先生！”                     《棒槌学堂》

    “我深感荣幸。”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岛田显得很天真，表情看上去很愉快，“我听说你和宫垣是去年年底偶然认识的，具体是因为什么事啊？”

    “这怎么给你解释好呢？”岛田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停了一下说，“原来我的确是宫垣作品的爱好者，去年认识他本人。怎么说呢，是不是可以说是房子给牵的线？”

    “房子？你是说迷宫馆？”

    “对！是迷宫馆。”从后视镜中可以看出，岛田在说这句话时表情很严肃。

    岛田问宇多山说：“你听没听说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

    “中村……”他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一下子想不起来。

    岛田在静静地观察他的反应。

    “我知道。”桂子拿开放在腹部的手说，“我在一本什么杂志上看到过。记得他是建筑师什么的宇多山这才想起来，他也在什么杂志或报纸上看到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此人已经去世，是个很古怪的建筑师。他也曾看到过此人亲手设计的建筑物。而且……

    “你是说那个中村青司啊！”宇多山在琢磨岛田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么个名字，“那么，莫非……”

    “看样子你并不知道啊！”岛田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提起这个人的名字呢？也许是一种自然的巧合吧。只听见岛田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现在要去的迷宫馆，也是这个中村青司设计的。”

    3

    从Tx x村的边上往山脚走，这里只有一条很狭窄的土路。穿过郁郁葱葱的灌木丛，终于到了宫垣的家。从开放式的铁栅栏进去，左首有一片供停车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宇多山曾见过的宫垣的黑色奔驰，一辆是老式的白色卡罗拉。按道理，除了宇多山，今天来的客人中没有自己开车来的。莫非除了计划中的八个人之外，还有其他人来？他们下了车，沿两旁栽满松树的小路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宫垣的房子。

    桂子指着一堆岩石似的房屋吃惊地问宇多山：“那是大门吗？怪吓人的。”

    “这不正是宫垣先生所喜欢的吗？”

    “嗯！不过也太小了点。那里面是迷宫吗？”

    这也怪不得桂子。因为，眼前这座楼房看上去的确不大：宽不过四米，每层楼高约两米多一点，就像用石头堆砌起来的祠堂。两侧的石头矮墙外边是一大片平地，从远处看显得很煞风景。

    身后的岛田说：“噢！夫人是第一次来啊？”

    “是的。”

    岛田给她解释道：“那是整个楼房的大门。”

    “光有一个大门吗？”桂子用手拢了拢头上的短发，看着走在身边的宇多山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就是说，迷宫馆的主体建筑在地下。”

    “在地下？”

    大约十年前，宇多山第一次应邀来迷宫馆时，才知道迷宫馆是建在地下的。当时，他首先想到的是，以前在联邦德国旅行时参观过的暴君路德唯希二世的“维纳斯洞穴”的入口。

    三人沿小路朝大门走去。

    这时，他们才看清楚大门那边的面貌：地面的面积近800平方米，周围是石头围墙。这里是地下迷宫的屋顶，是由若干个金字塔形的小屋顶构成的。每个屋顶高约一米，周围是用钢条固定起来的厚厚的玻璃窗，乍一看去整个屋顶呈青黑色。灰白色花岗岩的门呈方形，青铜的格子门里边是两扇对开的石门(很可能是用水泥仿制的)。门框的右前面有一座齐胸高的大理石像。石像上半身是人，下边有四条腿。这是但丁他们错误地理解为“牛身人头”的希腊神话中的怪物弥诺陶洛斯的形象。

    “哎！你把手伸进它嘴里看看。”宇多山指着石像的脑袋对桂子说。

    “你说什么？”满脸狐疑的桂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你就不要问那么多了，先把手伸进去看看再说嘛！”

    怪物的脑袋上有一张英俊青年的脸，它张大了嘴，好像在呼喊什么。桂子战战兢兢地把右手伸进它嘴中。她“啊”了一声，回头看着宇多山说：“你是说这个？”

    “对！是它。”

    “这可以拽吗？”

    “对，可以。”

    看到这里，站在后边旁观的岛田说：“噢—我说是什么，原来是门铃啊！”

    这是宫垣最拿手的把戏，他把大门门铃的开关安装到了弥诺陶洛斯像的嘴里。过了一会儿大门里边的石门打开了，从里边走出来一个老年女佣，宇多山三个月前来这里时曾见过她。

    宇多山上前介绍说：“我是宇多山英幸，这个是我妻子桂子。还有，这位是岛田洁先生。”

    女佣迟疑了一下才说：“噢，是吗！”说着她打开了石门外边的格子门。看样子她已经不记得宇多山了。

    女佣面无表情、声音沙哑地对三人说：“请进！”

    也许眼前这个“老女人”只是看上去老。她身材矮小，身体微胖。桂子已经是小个子了，可这个女佣比她还矮。看着摇摇晃晃朝地下仓库似的房子里走去的女佣，宇多山觉得她太不懂礼节，这使他想起了《巴黎圣母院》里的丑男人。

    石门里面是一个不太大的大厅，两侧的墙壁全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天花板由直径约两米的环形有色玻璃构成。天花板中间的枝形灯没有打开，冷清的大厅里只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的微弱的自然光。

    “其他几位都已经来了吗？”

    现在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女佣转过身来依然答非所问地说：“请！”

    对面有两个门，正中间的门是通往主体建筑的入口。和大门一样，是青铜格子门。右边的小门是木制的，可能是仓库什么的。三人跟着女佣进了中间的门。只见眼前是一个笔直宽敞的阶梯，阶梯一直通到地下。阶梯上铺着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身后的桂子小声说：“这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呀。”

    “对！”岛田也附和着说，“去年，我初次来这里时，看到这个建筑使我深受感动：这才是华没的作者应该住的地方，这才符合中村青司这个名字……”

    ——中村青司。

    再次从岛田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宇多山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

    宇多山的脑子浮现出中村青司设计的“十角馆”、“水车馆”等楼房的奇妙的名字，以及所听说的在这些房子里发生的事件。

    刚才，岛田说他和宫垣认识是房子给牵的线，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他仅仅是对建筑师中村青司感兴趣，进而知道宫垣的迷宫馆也是中村青司的作品之一吗？莫非还有其他更深的含义？

    阶梯的尽头又是一个不太大的大厅。藏青色的地毯，灰色的石壁，高高的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越发使人感到这里像个地下仓库。正对面是紧闭着的两扇大门。门的边缘是木质的，呈黑色，中间镶嵌着带花纹的原色玻璃。

    女佣把门打开。里边是一个宽敞的大房间，使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女佣往旁边退了一步对三人说：“请进！”

    宇多山带头往里走。

    这时，突然听到有人痛苦地呻吟着喊道：“救命啊……”几乎是同时，有一个人从右侧死角处向宇多山肩膀上倒了过来。

    宇多山惊叫着退了回去，桂子也吓得尖叫起来。倒下的人由于失去了支撑，屈膝倒卧在了地板上。

    “哎呀！清村？！”看到趴在地毯上的人的脸，宇多山紧张起来，随身带的包也掉到了地上，“这是怎么回事？”

    桂子用袖子挡着脸问宇多山：“什么？你说什么？”

    倒在地上的脸色微黑的男人——清村淳一——又痛苦地呻吟着说：“救救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到宇多山呆站在那里，岛田从后面跑上前来，摇了摇清村的肩膀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坚强些！”

    清村微微睁开眼，看到眼前弯着腰的岛田，他转动了一下无神的眼睛，看着呆若木鸡的宇多山说：“宇……多山君……”清村的嘴唇在颤抖，嘴角上沾着红色的戮稠物。

    (血？)

    (怎么会有血？……)

    看到眼前的清村和他嘴角上的血，宇多山不由得感到一阵眩晕。

    中村青司所设计的楼房充满了惨剧。十角馆、水车馆莫非这次轮到迷宫馆了？

    “岂有此理！”宇多山大声喊叫着，绕过倒在地上的清村往大房间跑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4

    呈L形的大房间向右侧展开，应邀而来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那里。衣冠不整脸色苍白的宇多山一走进房间，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他集中过来。

    房间里有鲛岛智生、舟丘圆香、须崎昌辅，没看到林宏也。但此时的宇多山无暇顾及这些。坐在左前方沙发上的鲛岛智生拿开叼在嘴上的雪茄烟，举了举手说：“你好！好久没见面了。”接着若无其事地说，“听说夫人有喜了，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啊？”

    宇多山感到很狼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装着没听见鲛岛智生的话，惶惑不安地回头看了看门口：身穿绿色开襟毛衣的清村还趴在地板上。蹲在旁边的岛田不解地朝这边望着。

    宇多山转过头来冲着房间里的人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须崎昌辅蜷缩在右首靠里的躺椅上，背后的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听到宇多山的间话，他显出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重又看起放在膝盖上的书来。

    坐在正面桌子旁，手撑着下巴看着宇多山的舟丘圆香这时站了起来。她身穿黑色连衣裙，脸上化着浓妆，嘴上涂着红色口红，显得很漂亮。

    “宇多山君，你好！”她那若无其事的表情和背后发生的事情形成极大的反差，越发使宇多山感到恐惧。

    舟丘圆香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清村，说：“行了，清村，别胡闹了。有的客人是第一次来，你这样做是不礼貌的。”

    听了这话，宇多山才好不容易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才好。他缓和了一下紧张的表情，回头看了看门口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宇多山话音刚落，躺在地上的清村突然站了起来，把旁边的岛田吓了一跳。清村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上的红色的戮稠物，爽朗地笑着说：“对不起！不过，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我说你不要这样做。你真像个小孩子。”

    “好啦！好啦！没关系。”

    “恶作剧做得有点过火了。我特别不欣赏你这一点。”

    “舟丘小姐，你这话讲得也太过分了。”

    看到清村和舟丘两人在争论，宇多山说： “哎呀！我中了你们的圈套了。”

    岛田站起身来，两手抱着后脑说：“今天好像是愚人节嘛。”

    清村淳一看到岛田，就说：“嗯，原来是寺院的老三呐。可是你并不是和尚嘛。”

    “是的。我不过是逢盂兰盆节、春分节或秋分节帮帮我家老爷子的忙而已。”

    “那你平常都干些什么呢？”

    “平时是游手好闲啊。”

    看样子，清村淳一对自己4月1日的滑稽剧取得成功感到很满意。上了当的岛田不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偷快。初次见面的两个人在桌子旁一坐下就攀谈起来。

    “寺院是不是由你哥哥继承啊？”

    “不，这个目前还很难说。”

    “你的意思是说……”

    “说起来这是家丑：老大目前去向不明。他名字叫勉，年前去了海外，从此杳无音信，再没回来。”

    这事对于他的家族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可岛田说起来却像讲笑话似的。清村做了个往外摊手的动作说：“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而且，我二哥也丝毫没有继承寺院的意思，目前所做的工作也基本上和寺院没关系。”

    “那你二哥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他所做的工作不能说和在座的各位毫无关系，每天都是杀人啦，偷盗啦什么的。”

    “噢，这么说你二哥是……”

    “是大分县警察局刑侦一科的警察先生。”

    “噢，这的确不能说和我们没关系呀。”

    清村淳一，现年30岁。四年前获“奇想新人奖”，从此步入文坛。他的获奖作品《吸血森林)是以干练的手法描写神秘题材的佳作。他身材修长，面目清秀，使人一看就觉得是个痛快干脆的好青年。然而宇多山知道，清村淳一并不简单。

    宇多山和桂子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对面的鲛岛搭话说：“上了当啦。我第一次看到宇多山君那么害怕呀。”

    “哎呀！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特地从厨房弄来西红柿汁抹在嘴上，真拿他没办法。不过，到底是演员，演技就是不同一般。”

    听说清村是演员，桂子感到很新奇地问宇多山：“哎呀！原来清村是演员呐？”

    “好像在一个叫什么‘暗色天幕’的小剧团里呆过。不过现在已经不干了。”

    “噢。不过，我也吓了一跳。”

    “太突然了。”

    “不过，你不觉得那个老保姆很不简单吗？”说着，桂子又看了看左边那个门。那个门通着厨房，老保姆刚刚从那里进去。

    “她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不会是老年痴呆吧？”

    鲛岛苦笑着说：“她就那么个人。除了做工作以内的活，其他的事情一概不问。宫垣先生好像就喜欢她这一点。刚才那个恶作剧已经是第二次了。”

    “噢。”宇多山往后仰了仰身子，苦笑着问鲛岛，“那么，您也是受害者之一吧？”

    “不，我不是第一个来的。清村君比舟丘小姐迟了一步，是第三个到的。”

    “那，须崎先生呢？”                   《棒槌学堂》

    须崎昌辅，现年41岁，是今天到场的宫垣叶太郎的“弟子”中最年长的。他擅长写以中世纪欧洲为背景的严肃小说。但他写作速度太慢，编辑们对他都敬而远之。

    鲛岛小声说：“清村君也不看对象。须崎君好像很生气，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那倒也是。”

    宇多山回头看了看须崎，只见他仍然坐在躺椅上看自己的书。他那瘦小的身材再配上咖啡色的毛衣，越发显得驼背。他带着黑边眼镜，脸色苍白而显神经质。宇多山想像他对清村的“出色表演”是怎么个害怕法，但怎么也想像不出来。

    “林君好像还没到嘛。”

    已经快4点半了。听了宇多山的话，鲛岛只是一言不发微微地点点头，然后抽出一支香烟。桂子的眼睛一直在瞧着他手里的香烟。宇多山刚想请鲛岛尽可能不要抽烟，还没等开口，鲛岛已经意识到了，于是，评论家关掉了手中的打火机。

    宇多山低头道歉说：“实在对不起！”

    鲛岛笑着朝身穿白色孕妇装的桂子说：“据说抽烟会使早产率升高。预产期是不是6月啊？”

    桂子回答说：“是8月。”

    “那太好啦。是男孩还是女孩？听说事先可以用超声波检查出来。”

    “不，我们不想查。”

    宇多山问鱿岛说：“你身边的洋儿好吧？”

    “啊，谢谢！他还好。”

    虽然评论家嘴里这么说，但显然脸色有点变化。洋儿是鲛岛惟一的儿子，今年九岁。宇多山曾见到过一次。洋儿一出生就是严重的先天性痴呆，身体也不怎么好，按理现在应该在哪个疗养院接受治疗。

    “看样子身体在逐步恢复。这孩子一直都是一个人带的，所以我很担心他心理上的创伤。”

    “真不容易啊。那个……”

    宇多山感到自己提起了一个不该提起的话题，于是就转了个话题说：“宫垣先生还没露面吗？”

    “是啊。”说着，鱿岛把香烟放到了口袋里，“我是3点左右到的。还没看到宫垣先生。”

    “是吗？这有点不大对头呀。”

    这时宇多山想起了外边停车场上的汽车：“鲛岛先生您是怎么从东京来的？”

    “我昨晚乘新干线到京都，在京都住了一晚，今天早晨从京都到这里的。”　

    “从京都到这里是乘火车吗？”

    鲛岛不解其意地扬了扬粗眉，看着宇多山说：“那当然啦。你这是怎么了？”

    “在座的还有哪位是开车来的吗？”

    “我想没有。须崎应该还没拿到驾驶证，清村君和舟丘小姐说是从火车站乘出租车来的。”

    “果然如此。”宇多山抱着双臂，考虑着另外一个可能性。

    “那个保姆是否住在这里啊？”

    “不是。我听宫垣先生说，她住在村子里，她自己的家里。”

    “那她是否开车来呢？”

    “这个嘛—”

    这时，鲛岛也似乎明白了宇多山的意思：“你是说停车场里的那辆卡罗拉车吧？”

    “对，我在想那到底是谁的车。”

    “其实我也感到有点奇怪。角松——就是那个保姆，她叫角松富美，我记得她是从家里步行到这里的。”

    “步行？”桂子插话说，“那可是很远的。”

    “我听说如果遇到雨雪天，她要么住在这里，要么宫垣先生开车送她回去。”

    “大概是吧。”

    “这么说，就只能认为是……”说着，宇多山不由得朝周围看了看。

    这时，舟丘圆香走过来问宇多山：“你们说什么，怎么了？”　

    看样子其他人已经听到他们三人的谈话了。

    舟丘圆香，现年30岁，和清村同岁。人虽然长得小巧，但却长发披肩，非常性感。五年前初出茅庐时，人们曾对这个年轻貌美的女作家给予了极大的关注，但其后她好像一直为缺乏创作活力所困扰。

    “我们也说不清。我们在讨论停在外边的那辆卡罗拉到底是谁的车——好像不是我们中间哪个人的车。”

    “不是井野君的吗？”

    鲛岛说：“他的爱车应该是序曲。”

    舟丘模棱两可地耸了耸肩说：“那，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其他人来吗？”

    “好像是。”

    这时，保姆角松富美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给大家送茶来了。角松富美把茶放在岛田和清村面前的桌子上，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宇多山想问问她另一个来客是谁，但看到她那冷淡的态度，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大房间里响起了清脆的钟声，好像是大门口的门铃。正要进厨房的角松富美朝门口走去。

    舟丘瞧了一眼坐在桌子旁的清村说：“是林君来了！”

    果然，清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笑嘻嘻地朝厨房跑去。肯定又是拿西红柿汁吓人去了。

    林宏也是几个作家中最年轻的一个，今年27岁。人长得很瘦小，待人和气，一看就是个柔弱的男人。清村的“恶作剧”对他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舟丘一脸无奈地说：“他是不是又要捉弄人了？真是瞎胡闹。”

    5

    林宏也头发乱蓬蓬的，胡须也不剃，穿着件肥大的大衣走了进来。他是名副其实的“第三个牺牲者”。这样，应邀的客人都来齐了。大家喝着角松富美送来的茶，等待着迷宫馆的主人露面。

    然而，客人们从4点等到了5点，仍然不见宫垣出来。连他的秘书井野满男也没有出现。

    宇多山说：“不会是井野君没来吧？”

    鲛岛否认他的话说：“我来的时候他曾出来过一次。”

    “当时他说什么了吗？”

    “不，他什么也没说。不过，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好像有点慌慌张张的，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莫非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

    “比方说宫垣先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宇多山的脑子里又浮现出三个月前，宫垣说他身体状况“最差”时强装出来的笑容。

    鲛岛也担心地说：“的确有这种可能。”

    “上个月月初我刚刚应邀来过。当时也感觉他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宇多山的印象中，鲛岛智生是一个做事总是脚踏实地的文艺评论家。在今天到场的五个人中，他是最受宫垣信赖的。

    他们两人曾在这座房子里围绕侦探小说的问题谈了整整一个夏天，成为了广为传扬的佳话。鱿岛比须崎还小三岁，今年38岁。听说他是最早认识宫垣的。十年前，在第一届“奇想新人奖”评论部，鲛岛受到宫垣的高度评价，并以此为契机走上了文艺评论这条道路。此前他在东京都的一所高中教数学。

    鲛岛中等身材，人也不胖，面部轮廓清晰。如果再穿上一件白色衬衣，一定会使人感到他年轻时是个美男子。

    宇多山说：“春节我看望他时，感到他精神很不好。”

    鲛岛压低声音说：“上个月我见他时也是那样。他说他上年纪了，甚至还谈到了死后的事情。”

    “什么？死后的事？”

    “是的。他还提到了设置‘宫垣奖’的事情。说打算把他的遗产全部作为‘宫垣奖’的基金。”

    有关“宫垣奖”的事，宇多山以前也曾听宫垣谈起过。就像江户川乱步设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一样，宫垣也毫不隐瞒地声称要用这种形式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个世界上。

    “把全部遗产作为基金，那金额可不小啊。”

    “是啊。他在东京还有一部分土地，加在一起，按眼下的价格有十几亿日圆，也许会更多。”

    “哎呀！那么多钱啊？！”一旁的桂子睁大了眼睛说，“他就没有一个亲戚吗？”

    宇多山说：“应该没有。”

    桂子调皮地笑着说：“如果大家都争着继承这么一大笔钱的话，说不定会出人命的。”

    “也有这种可能。”

    5点多，房间右边的门开了。宫垣的秘书井野满男终于从里边走了出来。

    “非常抱歉！让大家久等了。”井野的声音清晰而有质感，整个房间的人都听得到。他身穿笔挺的灰色西装，略显稀疏的头发梳成三七式的分头，使人感到他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出现了意外的事情，刚才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理，所以耽搁了这么久，实在抱歉。”

    “意外的事情？”自宇多山来到这里，这是离门口最近的须崎昌辅第一次开口说话，“是不是出事了？”

    井野点了点头说：“是的。”

    说着，他慢慢地看了一下屋子里所有的人，然后垂下他那一双小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宫垣先生今天早晨自杀了。”

    第二章　写作比赛

    1

    嘈杂的房间顿时安静下来。

    在躺椅上看书的须崎昌辅抬起头来，眼镜后面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不停地眨着。坐在桌子角的林宏也张着胡须下边的小嘴，半天都没有合上。清村淳一在椅子上欠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旁边的岛田洁刚才还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此时也停了下来，眼睛盯着井野满男。

    坐在这边沙发上的鲛岛智生和舟丘也同样欠着身子，整个身体就像凝固了似的。井野的话使桂子惊得倒吸了一口气。至于宇多山，更是扭头看着井野定格在那里，接着手无意识地伸向口袋去掏香烟。

    “哈—哈哈——”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清村。他拍了一下桌子冲站在门口的井野笑嘻嘻地说，“井野君，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秘书井野皱了皱浓眉说：“你在说什么？！”

    清村微笑着说：“你就别装糊涂了！愚人节式的游戏，我们早就玩腻了。”他的话使房间里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清村自言自语地说了句“真会开玩笑”，重又靠在了沙发上，“不过，先生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个主意，我们把它一下子说破也不太好，大家看我们是否适当地假装信以为真……”

    井野瞪了一眼清村说：“你怎么能这样理解我的话！”接着用手挡着嘴，尽量保持冷静地低声咳嗽了一下，说，“我不是在开玩笑！就是愚人节，我也不会开这样过火的玩笑。”

    “可是……”清村话还没说完，脸就变了颜色，“这么说，你刚才的话是真的？”

    井野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很遗憾，宫垣先生的确已经去世了。”

    2

    整个房间再一次陷入沉默。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应邀来这里的人们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井野君！”宇多山轻轻拿开桂子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请允许我重新确认一下您刚才说的话。您是说宫垣先生今天早晨去世了，而且是自杀，是吗？’’

    卜秘书毫不犹豫地说：“对！”

    “确实是自杀吗？”

    “这一点绝对没错。先生在卧室里的床上吃了大量的安眠药。”

    房间里响起一片烯嘘声。宇多山走到秘书面前，又问道：“有遗书吗？”

    “有！”

    “那医生呢？有医生吗？”

    “医生已经来了，而且死亡诊断书也已经写好。”

    医生已经来了。井野的这句话很容易使宇多山联想起停车场上那辆多出来的车。

    (原来那是出事后急忙赶来的医生的车啊。)

    坐在躺椅上的须崎昌辅抬头看了看井野，问道：“警察呢？已经通知警察了吧？”

    井野往前挪了一步，面带难色地看了看房间里的人，说：“我感到为难的正是这一点。按道理当然应该立即通知警察，可……究竟该如何做，我感到我们目前的情况很特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这种场合不便说。这个……”

    “既然是非正常死亡，那就应该立即通知警察。我这就去打电话。”说着须崎站起身就要去打电话。

    井野朝须崎摇了摇手说：“请等一下。的确如你所说，我们有义务通知警察。不过，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们目前的情况很特殊。也就是说，刚刚去世的宫垣先生本人在遗嘱中说暂时不要告诉警察。”

    “是先生自己说的？”

    “这是为什么？”舟丘从沙发上站起来说，“我越听越糊涂啦！”

    “请静一静！”井野制止住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接着说，“总而言之，我们在这里再怎么议论也不解决问题。能否请各位到先生的书房来一趟？在那里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大家。”

    岛田洁黯然地嘟嚷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岛田的嘟嚷声连宇多山都听到了。只见岛田站起身来把一个黑色的东西扔到桌子上说，“不是说好要我教您做这个东西吗！”

    只见岛田扔在桌子上的那个东西有两只手，两条腿，尖尖的耳朵，箭头似的尾巴，背上还插着两根羽毛。原来是一个宇多山过去从未见过的用黑色纸制作的折纸。

    3

    刚出大房间通往迷宫馆内部的门不到一米，走廊就拐向了左边。在拐角处右侧摆着一座古希腊风格的一比一大小的年轻女性青铜像。她身穿异国情调服装，左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胸部，右手手掌向上伸向前方。关于这座铜像的事，除了桂子以外，其他人都很清楚。

    她身后大房间紫黑色的门上，一人来高的地方有一块铜牌，铜牌上写着“ARiADNE”——这个年轻女性的名字。（“阿里亚多奈”和牛头人身的怪物一样，都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她是米诺斯国王的女儿阿里亚多奈，但她却爱上了青年特赛乌斯。特赛乌斯为了消灭牛头怪而闯进迷宫，而这位公主则把玉坠送给他，让他作为返回时的路标——《棒槌学堂》）

    这座房屋最深处的客厅叫“弥诺陶洛斯”，而刚才大家呆的那个大房间叫做“阿里亚多奈”。除此之外，这个迷宫馆里的其他十几个房间也都是以米诺斯迷宫里的神话人物的名字命名的。

    八个客人跟在井野身后，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宫垣叶太郎的书房走去。

    走廊不到一米宽，也没有铺地毯，茶黑色的瓷砖裸露在外面。高高的天花板由许多个用钢筋和玻璃构成的正方形组成，正方形的边和走廊的宽度相同。这就是前边提到的金字塔。玻璃很厚，而且有花纹。从那里照进来的自然光线看，外边已经开始进入暮色。

    迷宫馆内的走廊以直线和直角为基调，线路错综复杂，涵盖了迷宫馆中间地带的大部分地方。所谓的迷宫馆正是由这些走廊构成“迷路”的。

    紧挨着宇多山的桂子小声说：“这里真像个迷宫。宫垣先生也真是的，怎么一个人住在这样奇怪的地方。”话刚说到这里，她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看样子，对于这家主人的死，她一下子还很难进入状态。

    劈里啪啦的脚步声在狭小昏暗的走廊里回响着。这样的一种场景使宇多山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曾走过许多次的迷宫馆里，而是一步步走进自己所不熟悉的“迷宫”深处。

    这个“迷宫”的主人突然自杀。三个月前，这里的主人曾很平静地说过，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不想去挑战什么长寿记录。

    (难道当时他已经在考虑今天这件事情了吗？)

    但宇多山又转念一想，觉得井野满男的言行有点奇怪，他显得有些过于冷静了。即便是他的性格如此，那他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告诉大家呢？这期间他们究竟“讨论”了什么呢？而且，宫垣在遗嘱中交代说不要立刻通知警察，又到底是为什么呢？

    天色在迅速进入黑暗，一群人沿着迷宫似的走廊拐来拐去，最后好不容易到了宫垣的书房，书房紫黑色的门上也有一块青铜牌子：

    MTNOSS

    “米诺斯”。这应该是命令著名建筑师代达洛斯建造迷宫的国王的名字。可能是制作者的笔误，铜牌上的“MIN0SS”比通常的写法多出一个“S”。

    井野打开书房的门，八个人默默地缓步走进老作家的书房。

    书房大约有20平方米。昏暗中隐约可以看见左右两侧各有一个门。右边的门通向卫生间和浴室，左边的门直接连着卧室。井野进入书房后，在左侧的墙壁上摸索着打开电灯。四面墙壁上油灯形的壁灯灯光发黄。直到这时，宇多山才从昏暗的迷宫的幻想里摆脱出来。

    井野走到里面打开左边的门说：“请进！”

    卧室里亮着灯。八个客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隔壁房间里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都有些发怵。

    站在门口的井野催促他们说：“大家请进吧！”

    鲛岛第一个抬腿往卧室里走去。接着是清村，喜欢装死吓人的他这时也老实起来了。宇多山拉着妻子的手，跟在岛田的后边最后一个进入卧室。

    井野把手背到身后去关上门，对坐在床旁边的一个男子说：“对不起，先生，让您久等了。”

    男子背对着宫垣的遗体，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井野又对八个客人介绍说：“这位是黑江辰夫大夫。黑江大夫是宫津Nxx医院的内科部长，近几个月来，宫垣先生一直都是麻烦黑江大夫治疗的。”

    听了井野的介绍，该男子依然是一言不发。看上去他有50岁左右，长得很胖，一身肉几乎要把那件白大褂撑破，眼睛显得很和善，鸭蛋型的脑袋上头发已经脱落了一半。他依次看了看进来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地说：“各位请节哀。”说着又看了看床上。

    床上的被子鼓鼓的，显然里边躺着人。枕头上蒙着一块白布，象征着已经发生的事情。

    黑江伸手去拉枕头上的白布。宇多山咽着口水注视着黑江的动作，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和装有白色药片的药瓶，以及宫垣平时爱戴的金丝眼镜等。

    ——白布被拿去了。

    “啊！先生！”舟丘首先低声喊叫了起来。几乎同时其他人也发出一片叹息和喘息声。

    宇多山凝视着紧闭双眼的老作家，心里在说，

    (这张脸是多么安详啊！)

    (您为什么要这样呢？)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把目光从宫垣脸上移开，然后用手紧紧压着发烧而麻木的眼睛。

    4

    众人离开卧室来到书房。秘书井野满男看了看大家，说：“我来给各位说明一下。因为事情重大，所以请各位务必认真听我说。”

    书房正对着门口的右侧靠墙的地方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黑色的电话和打字机。井野走到桌子旁边，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沙发椅对黑江说：“您请坐！”说着又看了看其他人说，“这个事情一句话两句话讲不完，请大家也找个适当的地方坐下来。椅子不够，请多包涵。”

    桌子对面有一张小桌子和两张小凳子。宇多山拿来一张小凳子让桂子坐下，自己则靠墙站在桂子身后。须崎昌辅弯着腰坐到了另一张凳子上。其余的人则成半圆形围在井野旁边。

    井野双手放在胸前很严肃地说：“大家看，是不是先从头到尾把事情的经过说一下？也就是到今天发现宫垣先生的遗体为止，这段时间的情况……”他看了一下书房里的盯着他的每一个人，接着说道，“为了准备计划在今天举行的生日聚会以及其他的事情，我前天晚上就来到了这里。又是准备大家的住处，又是购买食品等必需品，直到昨天才忙完，所以一直也没有时间和宫垣先生好好交谈。现在回想起来，宫垣先生当时的情况的确不太正常：脸色不好，也不讲话。我也有点担心。但心里想，可能是因为是身体不太好，到了明天就会好起来吧。……昨晚先生是11点左右睡的觉。临进卧室时，他很郑重地交代我说：‘明天的事就全拜托你了。’结果，今天快到中午了，也不见先生从房间里出来。我正在纳闷，刚巧这位黑江医生来了。我以前曾见过黑江医生，宫垣先生也时不时去宫津医院看病。”          《棒槌学堂》

    宇多山心里不禁感到很吃惊，心想，他那么讨厌医生，竟然也去医院看病。难道宫垣先生的病已经严重得超出了宇多山他们的想像？

    “听黑江医生说，昨晚宫垣先生曾给他家打过电话，说请他今天中午务必来迷宫馆一趟。

    “黑江医生，是这样吧？”

    黑江医生朝井野深深点了点头说：“是的。因为我还有医院的工作要做，所以不太想这个时候来。可是宫垣先生说，医院的工作尽量想办法安排一下，无论如何要到这儿来一趟。宫垣先生这样一说，我也就没办法再拒绝，毕竟我知道宫垣先生……”说到这里，医生停住话想了想，接着又说，“到了这时候，说出来也没什么。是这么回事：宫垣先生患上了肺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宫垣先生知道自己的病情。”

    (肺癌……)

    宇多山想起老作家抽烟时咳嗽得很厉害。

    (原来是这样。)

    井野接着医生的话说：“看到黑江医生来了，我就到先生的卧室门口告诉先生。可是卧室里一点回音也没有，门被反锁着；我回到大房间给先生打电话，可没人接。我想可能出了什么事，于是就用备用的钥匙打开了门。当时屋内的情况和刚才各位在先生卧室里看到的一样。我立刻喊来黑江医生，请他给看看是怎么回事。结果发现先生早就不行了。而且，在遗体的枕头旁发现了自杀用的安眠药药瓶，还有一封遗书。这就是那封遗书。”说着，井野从上衣里边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

    “信封的正面写着‘井野君收’。信封上的字的确是宫垣先生亲手所写。信的内容是用打字机打的，但最后的日期和签名是先生亲笔写的。”

    井野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信纸，小心地把它打开读了起来：

    “各位，请大家来确认一下。”说着，井野把信和信封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清村。

    清村看了看字迹，很认真地说：“嗯，的确是先生的字迹。”说着又传给了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是痛苦的沉默。大家默默地传看老作家的遗书。

    信和信封最后又传回到了井野手中。他把它放在桌子上，说：“大家都看过了吧？”接着，井野又从桌子上拿起一盒录音带说，“这就是先生在遗书中说的那盘录音带。无论如何还是先听听再说吧。”

    5

    书房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有一个订做的木质壁橱，壁橱里摆满了VCD和GD光盘、唱片、录像带等。宫垣是个超级电影迷，还是古典音乐爱好者，这些都是他钟爱的收藏品。

    井野从磁带盒里拿出录音带，缓缓转过身去打开录音机，并把录音带放好。

    “各位！”

    突然听到喇叭里的这个声音，在场的人仍然感到有些突然，他们不由得身体强直起来。录音机里的声音的确是这里的主人宫垣叶太郎的。

    “当你们听这盘磁带时，我可能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了。告别人生是我个人的自主选择。关于我的身体状况，可能你们已经从黑江医生那里听说了，我得了肺癌。这是去年9月检查身体时发现的。黑江医生信任我，才把实情告诉了我。很对不起，黑江医生，既然治愈无望，我不愿在和病魔的搏斗中活下去。他也曾动员我做手术，可是这样勉强地活着有悖我的审美观，因此，我选择了在我60岁生日这天早晨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人要活得痛快，走得干脆。”

    喇叭里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我死不要紧，可是有两件事让我放心不下。一是我的数额相当可观的财产如何处理；另一件事和你们中间的四个人有关。这四个人是须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

    “先从第二件事情说起吧。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个很傲慢的人。我以为我对自己这40年来所从事的工作的爱和诚意不比任何人差。爱伦•坡、柯南道尔等无数先哲创造和培育了侦探小说这种文学形式，是他们使侦探小说从鼎盛时期发展到了今天。而我对侦探小说这种文学形式的爱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事物的爱。不是我夸口，可以说我把毕生都献给了这种畸形文学。同时，我认为我还为发掘自己事业的继承者做了力所能及的工作。

    “在‘奇想’培养出来的新人作家中，我特别欣赏其中几个有才华的人，那就是今天来庆贺我60岁生日的你们中间的须崎、清村、舟丘和林四人。但是，有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你们不要以为我对你们迄今为止的业绩很满意——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们自己也清楚。

    “我不会在这里把我对你们每个人的不满意之处一一讲出来，但有一点我必须告诉你们，你们还远远没有发挥出自己的实力。每当我看到现在的你们，我就想，还需要多少时间，你们才能充分发挥出自己的实力呢？

    “这就是我担心的事情之一。怎么样？明白了吧？”

    房间里的四个作家面面相觑，表情很复杂。

    “我担心的另一件事情……对，就是我的遗产问题。我不清楚我的遗产的具体数目。但从我父亲那一代起，在东京附近就有一些不动产，所以估计财产的金额会相当大；再就是现在这所房子，先不说建这座房子投入多少资金，这样一个样式的房屋处理起来可能很困难；还有我的著作权及其他一些财产等。全都加起来可能有十几亿吧。

    “你们也都知道，我目前一个亲戚也没有，又没有结婚。所以我早就讲过，我死后把财产用于设立和运营以宫垣叶太郎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奖的基金。关于这个问题的正式文书，我打算最近起草。不过，现在我想对该计划做一些变动。

    “我打算把我一半的财产用于过去多次讲过的‘宫垣奖’的基金。剩下的一半我想把它留给某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目前还没确定，也就是说下一步要进行审查。

    “我很清楚，此时你们心里在想，这是怎么回事？实话告诉你们吧。这次以过60岁生日为由把你们邀请到这里，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请你们来决定由谁来继承我这一半财产。而且，候选人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须崎君、清村君、舟丘君和林君他们四个人。”

    似乎是想看看听录音的人的反应，磁带出现了很长一段空白。

    舟丘疑惑不解地看了看其他人，说：“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唉！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井野提醒她说：“录音还没结束。先听完，有什么问题听完再说。”

    这时录音机里又传出宫垣的声音：“这个主意在我脑子里刚出现时，让我感到非常愉快。嗯，这大概就是所谓闻所未闻吧。当时我感到我的脑子还挺好用的。

    “看来，现在需要我做一个详细的说明。今后，也就是你们发现了我的尸体之后，我所希望你们做的事情。

    “其一，有关我自杀的事必须五天后，即4月6日中午才能通知警察。在此之前，不许任何外人进入这所房子。五天之内我的尸体还不至于过于腐烂。

    “其二，这期间，除了井野君和黑江医生，你们其余的人原则上不可离开这所房子半步。你们中间可能有的人有这样那样的工作在身，尤其是宇多山君工作十分繁忙，非常抱歉；但务必请大家克服一下困难。我已经给保姆角松富美做了交代，请她1号到6号这几天住在这里。请黑江医生务必尊重一下死者的意愿，即使离开这座房子，6号之前也绝对不要告诉其他人。

    “其三，五日之内审查选拔出遗产继承人。我刚才已经讲了，候选人是他们四个人。

    “你们四人在这期间，准确地说是到4月5日晚上2O点之前，必须写出一份审查材料即一篇小说。四个人完成的作品，由编辑宇多山君、评论家鲛岛君和热心读者的代表岛田君三人阅读，并于6日中午12点之前评出优劣，其中优秀作品的作者将获得我的一半遗产。当然，我会给评委……”

    不等录音机里的话讲完，房间里就开始议论纷纷起来。每个人都对这个出人意料的遗嘱感到吃惊。

    井野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说：“请各位静一静！”

    宇多山问井野说：“我说井野君，这……算什么事啊？”

    秘书眨了眨小眼睛：“的确出人意料。还是先往下听吧—这一部分很重要。”说着，井野把磁带往回倒了一段继续播放录音。

    “会给评委一定的报酬。

    “其四，作品的规定字数是四万字以上，即400字一页的稿纸写100页以上。本来打算让四个人各写一部长篇小说，可情况到了目前这种地步，也只好如此了。五天写100页的作品，难度因人而异。例如对下手慢的须崎君来讲，可能会感到很难；但是我想说的是，动作慢不等于作品少。这就算是我的一个自我辩护吧。

    “其五，关于作品的题材。

    “你们当然要写侦探小说，这是毫无疑问的。请评委也注意这一点。我还想就作品的内容提几个条件。

    “这第一条是……嗯……也可以说这是比赛的有趣之处。首先，作品的背景舞台必须是这个迷宫馆。而且，作品中的出场人物就用今天在场的人，当然，其中也有我宫垣叶太郎。至于作品中的我是死是活，就由你们自己定。还有一点，要求作品中所发生的事件是杀人事件，每篇作品的作者就是作品中的被害者。

    “你们不觉得这种做法很有意思吗？以自己现在呆的房屋为舞台，把自己当做被害者写侦探小说——这实在是一个充满魅力的主题呀。遗憾的是我读不到你们的作品了。

    “其七……噢，是其六。

    “作品的原稿，请用各自房间里打字机打印。因为字写得好坏往往会影响到对作品的评价。而且，我听说你们几个最近都在使用打字机工作。     《棒槌学堂》

    “当然，一旦发现任何作弊行为，都将被取消资格。在规定的期限内，离开这所房屋也属‘违规’。同时，此次比赛的参与者和协助者中，如有一人表示不同意，此比赛即立刻中止，此遗嘱即刻失效。

    “我以上所讲内容的书面材料已经写好放在保险柜里，请井野君确认一下保险柜里的材料，然后立刻着手进行写作比赛。

    “哎呀！好久没有讲这么长的话了，还真有点累。衷心祝你们充分发挥各自的才能，写出可以说是前无古人的‘悬赏小说’来。我就先行一步，去那个世界去了……”

    井野按下录音机的停止键，然后把磁带倒回去。屋子里的八个人的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他们好像忘记了张嘴似的一言不发地看着井野的一举一动，各自在心里体味着刚才听到的遗嘱的内容。

    井野把倒完的磁带拿出来放进磁带盒，转身面向大家说：“先生的遗嘱，刚才大家都听了。我之所以没有及时向各位报告，是因为先听了听这个磁带的内容。关于录音中提到的‘正式遗嘱’，我已经核实过了，没有问题，具有充分的法律效力。”

    井野从20多岁开始给宫垣当秘书，已经在宫垣身边工作快十年了。他不仅是小说家宫垣叶太郎的热心爱好者，还具有律师的资格。不过，他并没有吃律师这碗饭，理由是律师这个职业“不适合”他。听说他平时在东京的一所面向司法考试的学校任兼职讲师。

    “我认为我作为宫垣先生的秘书，有义务为了实现先生的遗愿而做出自己最大的努力。值得庆幸的是，刚才黑江医生听了录音后，也表示愿意帮助我。”

    胖乎乎的黑江医生弯着腰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个皮包。他接过井野的话说：“这样出人意料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总之，死者的遗愿我们应该尽量尊重。当然，我也多少感到有些别扭。”

    井野似乎很自信地说：“我们绝对会注意不给大家添不必要的麻烦。”说着，他走到桌子旁把刚才的信封和磁带放在一起，然后巡视了一下在场的人说，“这件事非常特殊，我想警察那里应该能够解释清楚的。大家有什么问题，请提出来。”

    有几个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宇多山也是其中一个。他想问些什么，可又找不到合适的词。看样子其他几个人也和他一样。

    这时，舟丘小声地说：“我计划后天下午要在电视台做节目啊。我是第一次做这 样的节目，等待了很久了。……”

    “什么？做电视节目？！”清村感到舟丘提出这样的问题有点缺心眼，就大声地朝她说，“哎！舟丘小姐，这是什么时候？还提这样的问题！”

    舟丘脸红红的，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懂你的心思，不就是为了几亿元的遗产吗？对不对？我没说错吧？”

    “听你的口气，你很清楚目前的情况。”

    “请你不要把别人都当成傻瓜。不过……这事有点不大正常啊，凭短短的百十来页书稿，就决定把那么多的钱给一个人。”

    “这才是宫垣先生的做法嘛。自杀很刺激。但就这样死了，又有点……该死，我说漏嘴了。总之，我认为我们的才能受到先生的欣赏是件好事。”清村从靠墙的地方朝井野走了两步说，“我们当然打算参加这个游戏，当然。须崎君！林君！你们说是不是？你们没有异议吧？”

    井野问须崎和林说：“怎么样，两位？”

    听到井野的话，须崎点了一下头，林也摸着胡须小声说：“我也没意见。”

    清村看了看鲛岛、岛田和宇多山说：“剩下的就是几位‘评委’了。几位不会拒绝吧？鲛岛先生，您怎么样？’’

    评论家鲛岛点了下头，轻轻闭上眼说：“既然是宫垣先生的愿望，我个人只能表示服从。”

    清村又问岛田说：“岛田君，你的意见呢？”

    抱臂站在卧室门口的岛田说：“噢……哎呀，反正我是个闲人，无所谓。”

    “话是这么说，可是责任重大呀。”接着清村又问宇多山，“宇多山君，你什么意见呢？”

    “哎，这个还是……”宇多山看了看坐在小凳子上的桂子，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井野见状问道：“您是不是担心夫人的身体？”

    “这个……”

    “夫人的事……这样吧，可以作为一个例外，因为‘写作比赛’还没有具体分工，所以万一有什么情况，可以和黑江医生一起提前回去。”

    这时，桂子很干脆地说：“不，我身体没问题。”说着，她回头看了看宇多山，“你放心，我没问题。好不容易来一趟，让我一个人提前回去，我不乐意。”

    “那就这么定了。”刚刚在卧室里受到的惊吓，由于眼前出人意料的结果而烟消云散了。清村喜气洋洋地说，“<迷宫馆血案>写作比赛，嗯，这才是‘历史上最大的悬赏小说’。到底是宫垣先生，说得好！”

    第三章　当天夜晚

    1

    黑江辰夫回去后，井野亲手锁上了大门，连进门大厅和台阶之间的隔扇门也上了锁。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各自调整在这五天里的工作时间表。一时间，大厅里惟一的一部电话机忙个不停，全都是打往东京的电话。快到晚上7点钟时，调整时间安排的事才告一段落。

    这时，井野把八个人叫到桌子旁：“各位中间没有哪位工作实在安排不开的吧？……这太好了。有几点在此期间必须注意的事项需要告诉大家，所以请各位坐下来。”

    打从两个小时前，井野出现在这个大厅里开始，他的举动和言谈始终显得很沉着、冷静。也许是必须忠实地按照主人的遗言办事这一强烈的义务感促使他这样做的。不！单纯的职业意识不可能使他如此冷静。这其中肯定有对作家宫垣叶太郎这个奇特人物的性格和爱好的理解和共鸣。这种性格和爱好讲得大一点就是思想。

    宇多山感到不管怎么说井野这个人不简单。他觉得对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看上去很实在的秘书应该刮目相看。当然，比这个秘书更“不简单”的人，肯定是策划这个“遗产继承游戏”的宫垣叶太郎。

    “首先是各位住的房间已经安排就绪了。而且我注意到，须崎君、清村君、舟丘小姐和林君所住的房间里分别有一台型号相同的打字机。另外有软盘三张、B5打印纸三百张，以及机器使用手册等其他一些必需品。如果发现还缺少什么请告诉我。由于这幢房子结构复杂，我把房间分配的情况制成了表，并复制了若干份。”说罢，井野从公文包里拿出复印的房间安排表分发给每个人。A4纸上果然像井野说的那样印着这座房子的平面图，每个人所安排的房间位置都工工整整地写上了名字。宇多山和桂子住的房间分别是位于东侧的“博赛冬”和“狄俄尼索斯”。这两个房间离大厅最近。

    “第一次在这里住的大概只有宇多山君的夫人一个人吧？其他几位都比较熟悉。不过，为慎重起见，我再给各位介绍一下。”井野接着说，“各位所住的房间里都有卫生间。浴室在出这个大厅往左拐的地方，请随意使用；图书室、客厅、娱乐室等一直开放，可以自由进出。只是刚才的书房我已经上了锁，请各位不要进去。就餐的问题，原则上在这个大厅。就餐的时间大体上是：早餐上午10点，午餐下午1点，晚餐晚上8点。厨房会按照这个时间准备饭菜。可能这个时间安排和各位平时的生活习惯不一致，就请多多包涵吧。这个房间和客厅酒柜里的酒，各位可以随意享用。大门的钥匙由我保管。请各位务必不要出去，我不想由于一些小事破坏先生的遗言。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请立刻告诉我。各位没什么问题吧？”

    桂子戳了戳宇多山的肩膀，小声说：“哎！”

    宇多山回头说：“怎么了？”

    “这可怎么办？我没带换洗的衣服呀。”

    井野立刻说：“明天我就会开车去购买，这不用担心。请各位今晚把所需要的物品写在条子上给我，我一并去购买。那么……”井野看了看桌子上的闹钟接着说，“请各位先把各自的行李拿到自己的房间。各个房间的钥匙都插在门上了。8点钟时晚餐应该能按时准备好，到时候请再到这里来。”

    在此，有必要把这座迷宫馆房间的布局作一个简单的说明。

    从总体上看，地面上的大门、阶梯以及大厅位于迷宫馆的最南端，中间是迷路部分。迷路部分的北侧中间部位是会客室“弥诺陶洛斯”；会客室的东西两侧是图书室和娱乐室，它们分别冠以米诺斯迷宫的设计者“爱乌帕拉莫斯”和“代达洛斯”的名字；以米诺斯国王的名字命名的迷宫馆主人的书房和卧室紧挨着图书室。

    迷宫馆的迷路部分的东西两侧有1l个房间。其中东侧四个房间，西侧七个房间。前边已经交代过，这些房间的名字都来自神话中的人物。除了角松富美平时住的房间可以通过厨房出入以外，其他房间之间的来往必须经过中间的迷路部分。正因为这样，每个房间里都配备了洗手间，这可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

    井野讲完后，客人们就拿着自己的行李和迷宫馆的平面图离开了大厅。虽然他们中间有的人已经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但也不可能完全记住迷宫馆复杂的布局。假如没有路线图他们十有八九会迷路的。

    2

    显然，由于走廊狭窄，一起走肯定会造成拥挤。所以宇多山让桂子先不要急着起身，等大家都走后他们才离开大厅。宇多山夫妻走出大厅时发现门口还有一个男人没走——是岛田洁。只见岛田洁在看刚才提到的那座青铜像，还不停地甩动手里的提包。

    宇多山见状问道：“铜像是不是存在什么问题？”

    岛田用拿着平面图的左手朝铜像指了指说：“不是。这……这不是希腊神话中的阿里亚多奈公主吗？”

    “我想是的。”

    “嗯，可是这个右手的形状……” 岛田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铜像的右手接着说，“我感觉这个手掌上面好像托着什么东西。”

    “是的。”

    “手里空空的，你不感到奇怪吗？我觉得本来这个手上应该有要递给特赛乌斯的线球的。”

    “你的话不错。可是，你把它当做递过线球后的像不就行了吗。”

    “哈哈！是递过线球后的像啊！”岛田依依不舍似的不住地抚摸铜像的下额。宇多山见状就想和桂子先走，岛田这才回过头来，急忙跟在他们后边往里走去。

    出了大厅往左拐，不远处再转向右，便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直接往前走就是一直往北延伸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有一个壁灯。但灯光昏暗，整个走廊看上去和夜晚差不多。头顶上排列整齐的金字塔形的玻璃天花板已经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们沿直线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时右首出现了一条岔道，宇多山夫妻俩必须在这里拐弯。

    这时岛田在后边搭话说：“噢，你们住在那里啊。宇多山君是……‘博赛冬’啊，这么说你是弥诺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祸首啦。我住的房间名字叫‘考卡洛斯’，往前走往左拐啊。哎！宇多山君，你知道考卡洛斯是个什么人物吗？”

    宇多山说：“那是西西里岛上的一个国王的名字。他保护了从米诺斯王那里逃出来的代达洛斯。”

    “噢！”岛田不停地看看手中的平面图说，“哎呀，这上面有不少我不知道的名字。回头得好好查一查。”

    估计房间的安排是宫垣根据“写作比赛”的需要定的。作家的住房都在西侧，而东侧住的是“评委”。按理说岛田的房间应该和宇多山的房间是同一个方向。可能是由于房间不够吧，岛田的房间被安排到了西侧。

    和岛田分手后，桂子悄悄抓住了宇多山的胳膊。宇多山见状问道：“你怎么了？”

    她有点担心地说：“我一想到宫垣先生的尸体就在那个房间里，心里就感到有点那个。”

    “噢……”听了桂子的话，宇多山也感到心情沉重。由于事情的发展过于戏剧性，差点把这碴儿给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也的确如此。

    (宫垣先生那张脸怎么那么安详？……)

    桂子说：“仔细一想，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有点不同寻常。”

    “你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倒不害怕。”说罢，桂子停住脚往周围看了看，“不过，走在这个走廊上，总感到周围藏着什么似的，心里有一种不祥之感。而且先生那张脸也……”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白色石膏面具，其中有青年、女人、老人、野兽等。虽然它们脸型和表情各不相同，但可能是由于光线较弱的原因，总是感到它们的白眼球一直在注视着自己。也许这些面具起着这个迷宫路标的作用，但的确不能说这些石膏面具是令人心情偷快的东西。

    两人适当加快脚步，沿着走廊往前走。这时桂子又问道：“我说，我住的房间的‘狄俄尼索斯’是哪个人的名字啊？”

    “据说是世界上第一个造葡萄酒的酒神。他又叫巴克斯。”

    “噢，‘巴克斯’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

    “你不是知道弥诺陶洛斯的故事吗？”

    “哎，多少知道一点。”

    “故事是这样的，特赛乌斯消灭了迷宫里的怪物之后，带着阿里亚多奈逃离了库莱塔岛。后来特赛乌斯抛弃了阿里亚多奈。这时，狄俄尼索斯出现了。他娶了阿里亚多奈为妻。”

    “哎呀，太复杂了。”

    “日本的传说故事也这样。凡是神话故事，出场人物相互间的关系都很复杂，所以才能够用这些人的名字给迷宫馆那么多的房间命名嘛。要不回头请须崎先生给你介绍介绍？”                                      《棒槌学堂》    

    “那个先生总是做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面孔。可我总觉得他表情阴沉，我不善于和那种人打交道。”

    宇多山先把桂子送到她房间，然后才走进自己的房间。所幸夫妻两人的房间之间并没有什么使人迷路的地方。这样，虽说两人不住在一起，倒也不感到担心。

    正像井野说的那样，钥匙就插在门锁里。钥匙上带着个黑色小牌子，上面写着白色的罗马字“POSEIDON”。刚才岛田说这个海神是“弥诺陶洛斯出生的罪魁祸首”，的确可以这样说。因为，正是由于米诺斯王的王妃帕希葩艾与博赛冬送给她的白公牛产生了畸形的爱情，才生出了畸形王子弥诺陶洛斯。

    房间是西式的，面积约十来个平方米。进门右首靠里是卫生间，左首是床，床前有一张书桌。床和书桌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幅等身大的纪念性照片。

    宇多山从提包里把开襟毛衣拿了出来。虽然气温不算低，但总感到房间里的空气很冷。他脱下外衣扔到床上，伸手拿起毛衣。无意中看到了墙上镜框里自己的样子。镜框里的自己脸色发黑，但面目显得还算年轻，炯炯有神的眼睛，可眼角处已经有了皱纹。

    宇多山心想，看来自己已经相当疲劳了。工作忙，还每天喝酒什么的。虽然还不至于像宫垣那样，但回想起来，这十多年没做过一件对身体有益的事情。

    (哎呀！)

    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的老作家的那张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先生啊！你完全没必要这么急急忙忙地去死嘛。)

    沉重的心情几乎把宇多山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同时他心里又牵挂着另一件事。

    (在这样一个非常时刻，他们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呢？)

    不可否认，在宇多山内心深处，的确怀有非常期待的心情。他们究竟会写出什么作品呢？他们中间到底谁将获得那笔巨额“奖金”呢？

    3

    “这怎么办？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这个人真烦人。光嘴上说没办法有什么用！”

    “可在我看来，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呀。”

    “当初不是说过了吗？很快就会习惯的。”

    “这方面你清村君行，你本来写东西就快。”

    “并非快就好。当然，如果慢到须崎的分上也不行。可是你并没有慢到那个程度嘛。”

    “你说得倒也是。”

    听声音是清村淳一和林宏也。隔着墙听到从迷宫走廊的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宇多山和桂子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住脚步对视了一下。

    “不过，如果是敲键盘的话……”

    “那个不是大问题。如果就速度而言，连我都是手写比敲键盘还要快。”

    “我觉得比起速度来，更重要的是心理问题。”

    “这我就没办法了。在这里，我们四个人说起来可是对手呀。你看，要不直接给井野君说说？”

    谈话声和脚步声离宇多山他们越来越近，宇多山往前走了一步说：“你们两个怎么了？”

    拐过走廊的拐角，正好和朝这里走来的两个人碰面。

    “啊！是宇多山君呐。是这样，林君没完没了地给我发牢骚。我又不管这事儿。”

    宇多山问林宏也说：“林君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

    “噢，这个，哎，是这么回事……”林宏也低下头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房间里预备的打字机的型号和我目前使用的那台有点……”

    “你是说……”

    清村替林宏也说：“房间里的打字机是NEC产的‘文豪’牌，和他平时用的机型不一样，因此用起来有些麻烦。”

    宇多山听罢点点头说：“噢！这么说林君平时用的是‘绿洲’牌的吧？”

    “是的。所以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使用这种不熟悉的键盘，肯定……”愁眉苦脸的林又挠起头来。

    日文打字机这几年普及速度很快。其键盘多数都是采用叫做“JIS假名排列”的排列方式。除了直接输入假名之外，还可以用罗马字的方式输入文字。使用者可以根据个人的爱好自由设定。宫垣叶太郎这几年用的NEC的“文豪”就是这样。

    但也有例外，例如富士通的产品“绿洲”就和其他机器不同。它采用俗称“拇指转换”式的输入方式，使键盘上的按键数比通常的键盘减少了许多。这是它的长处。但正因为这样，其按键的排列顺序和传统的键盘完全不同。因此，用惯“绿洲”的林对眼下这台机器感到陌生是很自然的。

    “哎呀，林君，没关系呀。”对眼前这个愁眉不展的年轻作家，宇多山只能先鼓励一番，“现在重新记键盘上的50个音可能很困难，但如果改用罗马字输入的话，几个小时就学会了。”

    “噢……”林依然是一脸愁容。

    宇多山觉得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对这样一件事情就感到一筹莫展，这或许又是作家林宏也的缺点。他的作品以严谨和硬朗的风格受到读者的高度评价，但看来林还缺少一点年轻人的魄力，也许这正是他性格的一种体现。

    4

    四人一起朝大厅走去。

    须崎和鲛岛已经回到大厅，两人正坐在沙发上交谈。舟丘和岛田还没到。饭桌上已经开始摆菜了。

    井野坐在靠门口的躺椅上。林马上把电脑打字机的事告诉了他。井野听后摇摇头说：“这确实可能会给你带来影响，但这事只能请你克服一下了。”

    “噢，我想起来了，井野君！”清村从垂头叹气的林身旁走过来对井野说，“我住的房间门上的牌子掉了。”

    井野从旁边拿出平面图边看边说：

    “清村君是……哦，是‘特赛乌斯’。噢，那个房间门上牌子的螺丝松了，去年就已经把它摘下来了。你……是否感到有什么不方便呀？”

    “不，没什么不方便的。刚才我去找我住的房间，因为门上没有牌子，走到门口还搞不清哪个房间是我的，幸亏钥匙上有个牌子，这才找到我住的房间。”

    “要不写个纸条贴上去？”

    清村舔了舔红润的嘴唇说：“这倒没必要，走几次也就记住了。我想我会很快记住去自己房间的路的。只是降妖的主人公住的房间是个‘无名’的房间，有点不太像话。”

    这时，宇多山插话说：“井野君，这里的事情你是否已经给保姆角松交代清楚了？”

    “关于这一点……”井野往厨房门口看了一眼说，“我已经交代过她，在这里一直住到6号，负责为我们做饭。至于宫垣先生的事情，我想还是暂时不告诉她为好。”

    “可是，宫垣先生老不露面，她不会感到奇怪吗？”

    “我已经告诉她，宫垣先生生病卧床了，饭菜由我送到先生的卧室。”

    “你说的也是。不过，她在场时，我们说话必须注意才是啊。”

    “这倒不必过于在意。”

    正在这时，富美打开厨房门拿着餐具朝大厅走来。井野压低声音说：“她耳朵有点背。而且她对我们的事情也不太关心。五天稍微长了点，不过让她在房间里看看电视什么的，她就没什么意见了。”

    “我都闻到菜香了。”说着，清村朝餐桌旁走去，“已经晚上8点了。虽说是这么个时候，但我还是饿坏了。就差舟丘和岛田了吧？”清村说话时还微微耸了耸肩膀，这很有他个人的特点。

    只见清村从盘子里捏起一个什么东西，转身朝宇多山说：“宇多山君，你看到这个了吗？”——原来是刚才岛田叠的黑色折纸。

    清村说：“记得有一次在一本书里看到过。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你不认为这个折纸做得很好吗？”

    “噢……”宇多山走到清村身边看了看折纸，说：“噢，原来是个恶魔啊。”

    “你瞧，有耳朵、翅膀、腿，而且手上还有五根手指头。就用一张纸，而且不使用任何刀具。”

    “噢，这个做得太精致了。”

    清村用手托着折纸，看了看宇多山说：“说岛田是爱好者代表，可是，他和宫垣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知道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

    “回头得问问清楚。因为从我们四个人的立场上说，评委的可信度非常重要。”

    “情况和我今天途中遇到宇多山君时正好相反。”岛田洁边往咖啡里加糖边回答宇多山的问话，“当时宫垣先生正因为车出故障而束手无策，刚巧我路过那里。”

    “噢……”

    饭后一支烟……宇多山不由自主地伸手拿烟，可手伸了一半又缩了回来。他往后仰了仰了身子说：“这么说你和宫垣先生是偶然认识的？”     《棒槌学堂》

    “是的。当然，当时我是来迷宫馆的半道上。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迷宫馆。

    “那是去年12月，当时因为担心下雪，就选择了和今天相同的路线。途中偶然遇到了出故障的奔驰车。当然，出故障的地点和今天不同。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先生可能是去宫津的医院看完病回来。”岛田喝了口咖啡接着说，“汽车只是轮胎爆了，但一个人更换轮胎很困难。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宫垣先生，只是我这个人生性爱帮忙，就帮他修了起来。到后来，我无意中发现，眼前这个人不就是书中照片上的宫垣叶太郎嘛。

    “这就是我认识宫垣先生的经过。只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宫垣先生再三感谢，并说如果方便的话，请我到他家吃晚饭。而我正是为了看迷宫馆才来这里的，所以当然很高兴，何况是我多年来最爱读的小说的作者——大作家宫垣先生邀请我。于是我很高兴地接受了先生的邀请，并且那天晚上还厚着脸皮在这里住了一夜。”

    清村听罢很感动似的说：“噢，原来还有这样的事情啊。岛田君也不一般呐。老先生是很难欣赏一个人的。”

    “也许吧。”说罢，岛田可能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撅了撅嘴说，“不过，看上去先生对我的话好像很感兴趣。”

    宇多山问岛田说：“那么，你和宫垣先生交谈中也谈到中村青司了吧？”

    “是啊。我觉得如果说我引起了宫垣先生的注意，那肯定是由于我的话里涉及到了中村青司的事情。”

    “能讲给我听听吗？”

    “可以。这也不是什么秘密。”说着，岛田吸了吸鼻子。

    清村在一旁不解地说：“中村青司？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到底是谁呀？”

    须崎小声告诉他：“是这座房子的设计者。”须崎双肘竖在桌子上，两手手指交叉撑着下巴，眯着眼睛在看岛田。看样子，这个作家对这座房子的设计者也有点感兴趣。

    岛田接着说：“在座的诸位也许有人知道关于‘蓝屋’、‘十角馆’、‘水车馆’等楼房的故事吧？这些楼房都是中村青司这个建筑师设计的。这个人去世已经快两年了。说起来，他的死还和他九州的住房——蓝屋里发生的事件有关。”

    “我想起来啦！”一旁的舟丘放下送到嘴边的咖啡杯说，“你说的蓝屋事件是发生在大分县的一个什么岛上的杀人事件吧？我记得大约过半年后，在同一个岛上又发生了十角馆血案……”

    “对，你说的没错。接着冈山的水车馆也发生了血案。”说着，岛田又吸了吸鼻子，“也许是由于某种缘分，这三个事件的调查处理我当时都在场。特别是去年秋天才处理完的那个水车馆案件，当时我和有关人员一起在水车馆被关了一个晚上。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还为案件的处理发挥了点作用呢。”

    清村半真半假地拍着手说：“哎呀，你真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样的著名侦探。”

    “宫垣先生也这么说。”

    “噢，想必宫垣先生听后很高兴吧？岛田君，这么说你是你在警察局当警部的哥哥的好帮手啦。你这次特意来这个迷宫馆，是不是带有什么密令啊？譬如说，阻止在中村青司设计的楼房里再次发生类似的事件。”

    岛田苦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在这件事情上，我和我哥没有任何关系。无非是我个人的行动碰巧遇上了这些事件。因此，去年的水车馆事件之后，当我听说著名的宫垣叶太郎的迷宫馆也是中村青司设计的时，就急不可待地想亲眼看一看这座建筑。原因很简单，纯粹是由于我生性爱凑热闹。”

    宇多山想像着宫垣兴奋得像个孩子似的听岛田讲侦探故事时的表情，深深地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啊。”宇多山想，看到这许多变戏法一样做出来的珍贵的折纸，老作家肯定高兴得热烈鼓掌。

    宇多山忽然想起岛田抛锚的汽车，就问他说：“哎！岛田君，你放在半道上的汽车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刚才我给那家服务站打了电话，把这里的情况作了适当的说明。”说着，岛田又吸了吸鼻子。

    清村见状问他说：“你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是。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感冒。”

    “让桂子夫人给你看看吧。”

    听清村这样讲，岛田惊奇地看了看桂子，又看看宇多山说：“这么说，夫人是护士或别的什么吧？”

    清村抢着说：“她原来是医生。对吧，宇多山君？”

    岛田越发感到惊奇地间宇多山说：“宇多山君，清村的话是真的吗？”

    桂子害羞似的说：“我医科大学毕业后，在耳鼻咽喉科工作过一段时间，结婚后就辞职不干了。”

    “噢，这么说夫人是个女秀才啦。”

    “瞧您说的，我看上去像吗？”

    “不，一点也不像……啊，请原谅，我说漏嘴了。对不起。”岛田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桂子见状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五年前，宇多山遇到桂子时，桂子正处在烦恼中。当初因为她的学习成绩突出，就报考了大学的医学系，立志将来当一个医生。可毕业进了医院，才发现医院里的工作让她难以忍受。原因好像主要是在处理好医生与患者的关系上心理压力过重。她感到自己实在不适合这种职业，当时正认真考虑辞去医生的工作。

    宇多山并不反对桂子结婚后辞去医院的工作，但亲朋好友都觉得她辞去医院的工作可惜。可到了后来，看到桂子日子过得很祥和，大家又感到桂子走的这一步是对的。

    这时，须崎昌辅起身说：“那么，我先告辞了。”

    时间已经过了9点半。

    清村耸了耸肩膀说：“哎呀，是不是急着去写稿子啊？”话里多少有一点讽刺的味道。

    “今晚要为宫垣先生守夜。我们再弄点酒喝喝，一起回忆一下先生不好吗？”须崎一脸不屑一顾的表情，起身朝门口走去。他的身影消失后，清村强忍着哈欠说：“你瞧瞧，一听说有上亿元的钱，连他都不要命了。”

    “那么，各位，请原谅，我要去休息了。请各位明天早晨把明天的购物清单交给我。”秘书井野说罢离开了房间。这时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

    在已经整理干净的餐桌旁，依旧表情冷淡的角松富美在清村的催促下准备了几个人的酒杯和冰块。清村迫不及待地开始在旁边的酒柜里挑选起洋酒来。

    桂子见状立刻提醒宇多山说：“宇多山君，别喝那么多。不然，喝醉了在迷宫馆找不到路我可帮不上忙。”

    宇多山不知该说什么，不由得搓起手来。

    舟丘半开玩笑地说：“夫人说得对。”

    桂子又说：“我可不想再看见宇多山君像只青虫。”

    “青虫？什么青虫？”

    岛田不懂桂子说的青虫是什么意思。舟丘轻启朱唇笑着说：“宇多山君一喝多，就会像只青虫似的随地一躺，嘴里胡说什么我是青虫啦，我又回到原始时代啦什么的。”

    “哎呀，宇多山君真行。”

    “宫垣先生在成城的家里，甚至还专为喝醉的宇多山君准备了捆绑他的柱子。”

    岛田愉快地笑着说：“噢，宇多山君非同一般呐。”

    岛田从刚才开始在用纸叠什么。一开始看不出他叠的是什么，后来渐渐发现他叠的原来是只张开翅膀的大青蛾：“我无论如何都要看看你这只青虫的样子。”

    宇多山否认岛田的话说：“那是他们故意夸张的，你千万不要信以为真。何况如今已经进入4O岁的门槛了，我也打算喝酒控制一点。”

    桂子听罢，在宇多山耳边小声说：“刚才说的话可不许忘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5

    晚上11点多，舟丘起身想回房。

    几杯掺水威士忌下肚，已是满脸通红的清村见状，把手搭在舟丘的肩膀上说：“哎？你这就要回去呀？”

    舟丘瞪了清村一眼，扒开清村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说：“你看我能在这里优哉游哉吗？”看样子她相当能喝酒。喝了好几杯了，可脸色一点都没变。

    “圆香妹妹一点都不给面子。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别这样任性！”

    “回头我可以到你房间里去吗？”

    舟丘正言厉色地说：“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说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信你就来试试，我会用防范流氓的电击棒把你打倒在地。”

    “哎呀呀，在这样的地方还用得着那种不懂风趣的东西吗？”

    “我这是有备无患。那么，各位，我先告辞了。”

    清村一直盯着走出房间的女作家。这使宇多山又想起了许多往事，因为清村和舟丘直到去年夏天还是夫妻关系。                     《棒槌学堂》

    两个人是在成城宫垣的家里认识的。说起来已是四年前的事了。先是舟丘获得“奇想新人奖”，接着是清村获得“奇想新人奖”。清村会说话，人长得又帅，好像是舟丘首先喜欢上了清村。两人谈了一年左右的恋爱后便结了婚，但两人的婚姻只维持了两年就破裂了。

    关于两人离婚的原因，有的说是因为清村不断在外边玩女人，也有的说是因为舟丘另有了情夫。但好像是舟丘主动提出离婚的。关于离婚赔偿金什么的倒没成什么问题，但听说清村对离婚很不情愿。看到刚才的场面，宇多山心想可能是旧情难忘啊。他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两人这样碰面了。

    清村对前妻的冷淡态度有点扫兴，但他很快就又活跃起来：“哎！各位，我们到娱乐室打打桌球怎么样？林君你说呢？”

    林不情愿地说：“现在去打桌球啊？可是……我也要回房间了。”

    “哎呀！”

    “我还得去熟悉打字机的键盘。”

    “噢，好。那你随便吧。”清村十分扫兴地拉了拉大衣领子。

    手里拿着茶杯的鲛岛说：“清村君，像你这样慢腾腾的行吗？那可是从零开始，要写一百多页的文章呀。对你来讲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吧？”

    清村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噢，评委先生已经开始提忠告了，是吧？”

    “谈不上是什么忠告，我也没那个想法。”

    “不不，诚恳接受。不过问题的关键是作品的构思还一点谱也没有。岛田君怎么样？咱们来一局桌球比赛如何？”

    “哎呀，我对桌球一窍不通。”

    “那太遗憾了。”说着，清村一口干了自己杯子里的半杯兑水威士忌，站起身说，“那我一个人玩？要是宫垣先生的魂来陪我一起打球就好了。”

    清村去了娱乐室，接着林也离开了大厅。这时，岛田慢吞吞地说：“如果四位作家先生的作品都能按时完成，那么究竟用什么标准来评判呢？我可是毫无经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更何况评判的结果关系到上亿元的金钱的归属啊。”

    鲛岛说：“的确责任重大。但也不可过多地考虑评判的结果与金钱的归属。”

    看来这位评论家很能喝酒。虽然从他讲话和脸色上看不出喝了酒，但和一般人一样，喝了酒就特别想抽烟—一直在摆弄桌子上的香烟盒。看样子是顾虑到怀孕的桂子才强忍着。

    鲛岛接着说：“而且，对一部作品的评价，往往取决于个人的爱好。所以我认为，我们只能在充分发表个人看法的基础上，拿出一个综合的意见。例如，人们常说一部优秀的侦探小说应该具备以下几个条件：具有悬念的开头、惊险的中段、意外的结局。但实际上也有例外。当然，某种程度上的客观标准还是有的。四个作家对这些都很清楚。”

    岛田说：“你说得很对。他们四人的作品我都读过不少，各有所长，但和宫垣叶太郎的作品比较起来，总觉得有某些不足之处。”

    “这正是宫垣先生‘放心不下’的地方吧。是不是宇多山君说的那个‘过剩的东西’啊？”

    宇多山往前欠着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

    鲛岛又说：“作为编辑也许不能这样想。所谓作品的完整性啦，市场销路啦等，讲得极端一点，对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事情。而且，我对分析作品中的技术是否真实，警察的搜查方式与实际是否相符等评价一部作品的做法也不感兴趣。关键是我读了作品后，作品中的所谓‘过剩的东西’能否引起我的共鸣。从这个意义上讲，当今日本侦探小说界可以说是前途暗淡，因此可能是……”由于过于疲劳，他的酒劲开始发作了。鲛岛自己都发现自己讲话越来越快，而且喝酒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就“过剩的东西”(准确的定义宇多山自己也不清楚)而言，宇多山认为四个作家中须崎昌辅可能有望获胜。当然，他必须在五天之内写完一百页书稿。他写作速度慢，完全有可能无法按时完成。但是另一方面，其他三个作家在这种非正常情况的驱使下，很难预料会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来。也许他们会超常发挥，出人意料地写出好作品来。

    鱿岛问岛田说：“岛田君喜欢什么样的侦探小说呀？’’

    岛田吸着鼻子回答说：“我这个人生性不爱挑剔。从所谓古典的到现代的我都读。要说最喜欢哪种的话，我还是喜欢真实的侦探小说。”

    “那在真实的侦探小说的作家中，你喜欢哪个呢？”

    “我认为我最喜欢卡•马尼亚，也喜欢库因和莱库里斯蒂，最近还喜欢上了C.戴库斯塔以及P.　D.詹姆斯等作家。但我仍然最喜欢卡•马尼亚，觉得他的侦探小说真正是历史悠久的精品。”

    “你喜欢的没有一个是日本作家嘛。”

    “我可是宫垣叶太郎的超级爱好者呀。”

    “噢！”

    “我记得你是库因的追随者，对不对？”

    “‘追随者’这个词用得有点过头。”

    看来鲛岛实在是忍不住了，说着话他叼上一支烟，看了看桂子说：“就让我抽一支吧。”

    桂子笑了笑说：“您不必那么客气，房间很大，没关系。”

    “那就谢谢了。”说罢，敛岛点上香烟扭过头去对岛田说：

    “我年轻时读的库因的作品，至今依然对其严密的逻辑非常佩服。当然，库因早期的作品也有像沙滩上的楼阁一样缺乏逻辑性的。”

    “相比之下我更重视意外性而不是逻辑性。即便是有些不合理或其他问题，只要最后能够解决问题，我就可以接受。”

    “这么说你一定喜欢舟丘的许多作品吧？”

    “这个，也可以这么说吧。要说‘周密的逻辑性’，那鲛岛君你应该最喜欢倔之内……不，应该喜欢林的作品吧？”岛田把到嘴边的林的笔名咽了回去，因为他听说在迷宫馆有不使用笔名的习惯。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所有人始终坚持不用笔名，可能是出于对老作家的尊敬或者是惧怕吧。

    这之后，“评委们”就侦探小说谈了许多。将近深夜12点时，桂子起身要回自己房间去，宇多山把桂子送到她住的房间。当他一个人返回大厅时，在走廊里迷了好几次路。

    迷宫馆的走廊灯光昏暗。土黄色墙壁上的石膏像好像一直在盯着他，使他心里感到阵阵发毛。于是，他加快了因喝酒而变得不太灵活的步伐。他记得当时想对那些石膏像说点什么，但事后已经记不清楚了。

    宇多山好不容易才回到大厅。只见岛田在教鲛岛叠各种折纸。他走进房间，重新打开一瓶酒，不加水就直接喝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充血的眼里喃着泪，大谈特谈起宫垣叶太郎留下的数量可观的侦探小说来，说他的小说是如何如何好。

    夜，渐渐深了。宇多山记得最后一次看表是凌晨1点多。

    这一夜他胡乱地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他梦见自己一直在一座从未见过的迷宫里徘徊。

    第四章　第一篇作品

    1

    黑糊糊的天花板上是横竖交错的铁条，黎明的光线透过铁条之间厚厚的玻璃逐渐照了进来。由于玻璃的原因，光线显得有些发蓝。黑暗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明。这种黑暗和光明的交替，从远古的神话时代起一直延续到今天。然而，当早晨把这个房间从黑暗中解救出来时，却有一个人没能摆脱黑暗，永远地留在了冰冷的黑暗中。

    迷宫馆，这个象征着自古以来的生死轮回的迷宫，在它最里边的正方形的房间里，有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厚厚的象牙色的地毯上。他四肢僵硬，十指张开，已经成为陷入混沌世界的僵硬的尸块。

    死本来就显得不正常，更何况这个人的死还有另一个特征，那就是，虽然显得很残忍，但他的装束却像个小孩子恶作剧似的滑稽。只见他的颈部有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脑袋像折断了的菊花似的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尸体下边是一大摊血。血泊中，原本该是放脑袋的地方却放着一个奇怪的牛头。这不是一般的牛头，而是昨天晚上还挂在墙上的那个象征住在迷宫里的怪物的牛头。

    “宇多山君！宇多山君！快起来！宇多山君……”有人使劲摇着宇多山的肩膀。他好不容易才从梦中醒来，睡眼惺松地发现鲛岛张着嘴站在眼前。

    “……啊，早晨……好！”他想站起来，可是发现脑袋昏昏沉沉的，从头顶到耳根阵阵刺痛，“我昨晚好像又喝多了。这……是哪里啊？噢，是大厅。”

    看来昨晚是在沙发上过的夜：开襟毛衣敞开着，裤子也压得皱巴巴的。

    “鲛岛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宇多山问道。

    “出大事了。你先起来跟我走！”鲛岛急切地说。从他的脸色上看，好像真的出什么大事了。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眼睛里透着恐慌。

    宇多山从沙发上坐起来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脑袋又一阵剧痛，不由得把手撑在了沙发上。

    鲛岛问他说：“你不要紧吧？”

    “不要紧，我已经习惯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鲛岛皱着眉头低声说：“发生大事了！须崎死在客厅里了。”

    “什么？！须崎他？”宇多山怀疑自己听错了，以为还在睡梦中，“他死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这个……’，评论家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这个，显然是他杀。”

    (须崎昌辅被杀了？)

    从鲛岛的表情看，这绝不是在开玩笑。宇多山的醉意一下子跑得一干二净，接下来是更令人难受的呕吐和眩晕感。

    (须崎昌辅被杀了！)

    宇多山跟在鲛岛身后快步朝出事的地点跑去。

    2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高高升起的太阳透过天花板上的玻璃照在迷宫馆的走廊上，使走廊看上去和夜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由于玻璃的原因，光线看上去显得发蓝。虽然光线很充足，但周围依然有一些死角光线昏暗。睡衣外边裹着一件外套的鲛岛几乎在跑，宇多山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后面。

    当他们两人跑到位于北端的那个房间门口时，发现身穿睡衣的清村淳一站在那里。他像是怕里面的什么人跑出来似的背靠着紫黑色的门，看到来的是宇多山和鲛岛，才松了口气说：“是岛田把我喊醒我才来看的。这家伙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鲛岛问清村说：“角松呢？她在哪儿？”

    清村微微点了点头说：“我跑来时，她就蹲在这里。我看她脸色苍白，就劝她回房间休息去了。”

    “那岛田呢？”

    “他去喊舟丘和林君去了。”

    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岛田洁和林宏也也跑来了。岛田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林穿的是带条纹的睡衣。看样子两人都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宇多山这时想起了桂子，就说：“桂子在哪儿？”

    鲛岛说：“我刚才去她房间看过了。我想她还是不来这里为好，就让她换好衣服到大厅等着。”

    “噢，那谢谢你了。”

    这时，岛田说：“我们还是先进房间看看吧。”说罢，他又问清村说，“须崎真的在里面吗？”

    “是真的。”说着，清村用手捂着额头，轻轻摇着头说，“胆小的人还是不看为好。”

    “对不起，让我进去看看。”说着，岛田把清村拉到一边，伸手去抓门把手。

    “这门上的钥匙呢？”

    鲛岛回答说：“角松叫我来时，门上就没有钥匙。”

    “噢……”

    岛田打开了门。顿时，岛田以及跟在他后面朝里张望的宇多山和林不约而同地惊叫了起来。

    凝重的砖墙，厚厚的象牙色地毯。这正是三个月前宇多山最后和宫垣叶太郎谈话的那个名叫“弥诺陶洛斯”的正方形会客室。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套古典式的沙发，沙发左前方躺着须崎的尸体。他身上穿的衣服和昨晚离开大厅时一样，黑色的运动裤配一件很普通的咖啡色毛衣。干瘦的躯体仰面躺在那里，已经僵硬了。脖子周围的厚厚的地毯上刺目的颜色充分说明他已经死了。但是，更让在场的人胆战心惊的是他不同寻常的模样：脖子已经折断了。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脑袋几乎要掉下来了——颈部有一个很大的口子，脑袋几乎贴在了一侧肩膀上。死者的惨状还不仅限于此，他原来脑袋的位置摆着一个长着两只角的黑色水牛头。

    “这是怎么回事？”

    “太惨了！”

    岛田、宇多山和林都不由得移开视线，倒退了一步。门外边的清村和鲛岛微微摇着头，不忍再看。

    岛田战战兢兢地说：“他杀是确信无疑了？……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说着，他想往房间里走。

    这时宇多山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岛田君！请等一下！还是先不要急着进房间，赶快报警吧。”

    “这个……好，我明白。”岛田嘴上答应着，可还是往前走了几步，看了看屋内说，“那个牛头本来就是这屋里的吗？”

    “是的，原来挂在正面的墙上。你还是快点……”宇多山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了清村抬高嗓门说：“等等！先不要告诉警察。告诉了警察，不是违反了昨天遗嘱里的规定吗？”

    宇多山吃惊地看着清村的脸：“你在说什么！这时候还顾得上那个吗？”

    “我也知道这件事非同一般。可是，这样一来，数亿元的遗产不就泡汤了吗？请你从我们的立场上考虑一下。”

    “这，这个……”

    清村的表情是认真的。他盯着宇多山看了几眼，又转向站在旁边的林说：“林君！你的看法和我一样吧？”

    “啊，不……不过……”林显得很狼狈。怯弱的他低下了头。          《棒槌学堂》

    听了清村的话，宇多山感到几乎要呕吐。他强忍着恶心说：“那是什么场合！这是什么场合！有一个人被杀了。可是你……”

    “哎！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时，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舟丘来了，“说是出了大事，到底出什么大事了？”看样子她是被岛田叫醒后，换好了衣服才来的。舟丘手里拿着昨晚发的平面图，睡眼惺松地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五个人。

    清村见状说：“我还想听听她的意见……哎！圆香！……”

    舟丘没理会清村。她边往门口走边说：“就是这个房间吗？是不是谁又搞恶作剧了？”说着，舟丘从岛田旁边朝屋里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她尖叫了一声，仰身往后倒去。

    “舟丘小姐！”

    宇多山赶紧从后边托住了她说：“你不要紧吧？请你镇静一些。”

    鲛岛跑过来帮忙扶住舟丘说：“这也难怪。我也差点没吓晕过去。”

    岛田低声说：“我们还是暂且回大厅去吧。”

    岛田反手把门关上说：“当然需要报警，请警察来处理。可是，是不是先听听井野的意见？鲛岛先生，井野他怎么还不露面啊？”

    鲛岛摇了摇头说：“好像井野并不在他的房间里。他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去买东西吗？说不定他去买东西了。”

    岛田和宇多山抬着昏过去的舟丘，六个人沿着长长的走廊朝大厅走去。途中大家谁都不说话。刚才那血腥的场面在宇多山那喝了酒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强忍着阵阵袭来的呕吐感。

    3

    大厅里只有穿戴整齐的桂子等在那里。看到大家进来，脸色苍白的桂子立刻从躺椅上站起身问道：“说是杀人了，是真的吗？”看到两人抬着的舟丘，桂子吃了一惊，“哎呀！是舟丘呀！是舟丘被杀了吗？”

    岛田告诉她说：“被杀的是须崎。这位不过是吓昏了。”岛田和宇多山吃力地把身体微胖的舟丘放在沙发上。桂子赶紧从酒橱里拿来红酒。

    宇多山对桂子说：“她就交给你照顾了。”说罢，朝L形的房间里放着电话机的地方走去。

    这时，清村从旁边扳住他的肩膀说：“请等等！宇多山君。”

    宇多山看了看清村，坚决地说：“不！无论是否违背先生的遗言，面对眼前这样重大的事件，都必须报警。”

    “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通融。”

    “这不是通融不通融的问题。鲛岛先生！你怎么认为？”

    评论家慢慢点了点头说：“宇多山君的话的确没错。”

    “什么？”清村耸了耸眉，抬高嗓门说，“这对你们倒是没什么。现在报告了警察，写作比赛泡了汤，你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损失。可是你们考虑过我们吗？”

    宇多山不理会清村，伸手去拿黑色的电话听筒。听筒还没拿好，他就急不可待地用发抖的手指去拨号，头疼和恶心使他满头大汗。他重新拿好听筒，把它贴在耳朵上。他这才发现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鲛岛见状问道：“怎么回事？”

    “电话线路不通。”

    “什么？”

    宇多山挂断电话，重新又拨了一次，仍然不通。

    鱿岛说：“是不是出故障了？要不就是线被掐断了。”

    “怎么会这样……”

    电话线被掐断了。被某个人掐断了？会是谁呢？……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呕吐感越来越强。宇多山实在忍受不住，扔下电话听筒，捂着嘴朝厨房的水池跑去。他把脑袋伸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你不要紧吧？”他发现桂子正在身边为他揉背。

    “啊，谢谢，我不要紧。舟丘怎么样了？’’

    “她已经醒过来了。”

    宇多山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自来水，感觉比刚才舒服了一些，头重脚轻地回到大厅。从昏迷中醒来的舟丘蜷缩在沙发里。鲛岛低着头坐在她对面。桌子旁的清村和林一言不发。

    “岛田去哪儿了？” 宇多山问道。

    鲛岛用手指了指南侧通往阶梯的门说：“他去看大门是否锁上了。”

    宇多山也想去看看，这时，岛田回来了。

    他边关门边说：“不行，大门也锁上了。光根据门是否上了锁，很难说明井野君是否出去了……哪位有同样的钥匙没有？鲛岛先生！您有吗？”

    “好像都保管在井野君那里。”

    “除了大门，还有其他出口没有？”

    “没有。”

    岛田吸了吸鼻子，说：“这么说是毫无办法了！那只好等井野君回来了。”岛田嘟嚷道，“大门是惟一的出口。按道理自从黑江医生回去后，大门应该是一直锁着的。就这样……”岛田看了看通往走廊的门接着说，“从昨晚到今天早晨这期间，在那个客厅里出现了一具尸体。”他在桌子旁边坐下来，看了看屋里的人说：“井野君回来之前，我们是不是讨论一下这个事件？这个时候大家沉默不语是不利于精神健康的。”

    清村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捞到了一个发挥著名侦探才能的机会啊？你要是喜欢，就随你的便吧。”

    “清村君！这可不是与己无关的事情啊。我刚才说了，从昨晚到今天早晨，这座房子基本上像一个地下密室一样处于密闭状态，可就在这样一个地方，却发生了杀人事件。按道理，杀人者应该是我们中间的某一个人。”

    听到这话，舟丘尖声说：“我们中间有凶手？！那，是谁？谁这么残忍？”

    “对！”岛田肯定地说，“绝对不可能是外人干的。我认为最好暂时排除凶手是其他人这种可能性，例如隐藏在室内的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的这种可能性。”

    舟丘又说：“可他为什么要杀须崎呢？”

    “你说杀人动机吗？”岛田很吃惊似的耸了耸浓眉说，“这个时候你还提这样的疑问，我感到很吃惊。要说杀人动机，那太明显不过了。我认为，在座的至少有三个人有杀人动机。”

    听到这里，舟丘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声叫道：“哪有你这样说话的！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为了减少竞争对手而把他给杀了？”

    清村也愤愤地说：“哼！胡说八道！要是我们杀了人，把警察叫来不就行了吗？”

    “所以杀人者为了不让报警就把电话线掐断了。”

    “即便像你说的那样，那井野君一回来，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过……”岛田往后仰了仰身子，含糊其辞地说，“我们暂且不议论这个问题。目前的问题是无法和外边取得联系。我们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把事情的轮廓先搞清楚，你说是不是？首先，鲛岛先生把我叫醒后，我才知道了这件事。鲛岛先生说是保姆角松最先发现的。是吧？鲛岛先生！”

    听到这话，鱿岛从沙发上站起身说：“你看是否把她叫来？”

    “噢，我看可以。把她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也不太合适。”

    评论家鱿岛点了点头朝厨房走去。从厨房可以直接到角松富美住的房间，而不需要绕道走廊。不久，保姆角松富美出现在大厅里。她下身穿着裙子，上身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淡咖啡色毛衣。微黑的布满了皱纹的脸上还带着恐惧的神色，凹陷的眼睛一直盯着地板。          《棒槌学堂》

    岛田询问角松富美发现尸体的经过，她便用很重的口音问岛田刚才说什么了——看样子她的确耳朵有点背。

    鲛岛在她耳边把岛田问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请你说说在客厅发现尸体的经过。”

    角松战战兢兢地摇着头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大家的再三安慰下，她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情况。归纳起来大致是这样的：9点钟她到厨房开始准备早饭，不到10点早饭就大体准备好了。大厅里只有宇多山一个人在沙发上睡觉。她想可能10点钟大家都起不了床，于是，她收拾完玻璃杯来到走廊——因为井野交代她把娱乐室和客厅也收拾一下。

    她先查看了娱乐室，然后又去客厅。在那里，她看到了须崎的尸体。

    岛田问她说：“当时门锁着吗？”

    角松摇摇头说：“客厅的门是一直开着的。”

    “噢。那你有客厅的钥匙吗？”

    “昨晚我把钥匙交给井野君了。”

    “那你今天看到井野君了吗？他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没有，我没看见他。”

    “噢……”

    “怎么不见老爷啊？我想回家了。”

    “噢，这个……”

    即便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她，她也未必能理解得了。岛田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时，鲛岛替他说：“先生的病还没好。他让你在警察到来之前暂时呆在这里。”

    说服角松回房间后，岛田回到原来的坐位对鲛岛说：“于是，惊慌失措的富美就跑来喊你，对吧？”

    “好像她先去了宫垣先生的房间，发现房间里没有回音，又去了井野的房间。井野也不在，于是就来我房间告诉了我。”

    “她是不是也有一张这座房子的平面图啊？”

    “不，没有。不过，她好像已经熟悉了这座房屋的布局和路线。井野每次来都是住现在住的房间。我想她发现井野不在后之所以到我的房间来，是因为我住的房间离井野的房间最近。”

    “您说得是。于是您就跑去客厅了。”

    “开始时我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口音很难懂。到那里一看，我吓得几乎走不动路了，”说着，脸色苍白的鲛岛闭着眼摇了摇头，“当时，角松已经紧张得走不动了，于是我把她留在客厅门口就跑去喊大家了。宇多山君不在房间，接着给桂子夫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去岛田君的房间。”

    岛田接过话说：“是这样的。后来我负责去告诉清村他们，鱿岛先生去找宇多山君……好，这样发现尸体后的经过大体上就出来了，各位从中发现了什么问题没有？”

    岛田像个会议主持人似的巡视了一下屋里的每个人。

    这样的场面对于在场所有的人，作家、评论家、编辑和编辑的妻子，都是很熟悉的事。不过，这种场面过去都是出现在他们作为工作所接触的书本里，而如今却是活生生的杀人事件。

    见大家都不开口，岛田又自言自语地说：“不过，尸体的形状很奇怪啊。”

    桂子不解地低声问宇多山说：“尸体的形状怎么了？”

    宇多山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这时，清村非常平静地告诉桂子说：“脖子被切开了一半，凶手在死者脖子上还放了一个水牛头标本。瘦弱的须崎先生的脖子上长出一个水牛头来。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舟丘瞪了一眼清村说：“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回忆那个场面。”

    “对不起。”

    岛田说：“不过，这可能是个重要的线索。关于死因，不调查是不会搞清楚的。例如，是砍脖子致死的呢，还是杀人后再把脖子砍下的呢？不过，沙发后边有一把好像是砍脖子用的斧头。”

    清村说：“我也注意到了。斧头和剑是一套，都是那个客厅的装饰品。”

    “噢，原来是客厅的装饰品啊。不过，问题还是那个水牛头。”

    清村笑着对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的岛田说：“这还用说，是为了模仿那个房间的名字嘛。房间的名字不是和牛头怪弥诺陶洛斯的名字一样吗？”

    “是倒是。不过……”

    “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别的意思吗？噢，莫非……”

    清村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你是不是想说，被杀的是‘弥诺陶洛斯’，因此凶手是住在‘特赛乌斯’的我吧？”

    4

    到了下午1点多钟井野满男仍然没回来。这之前，角松富美给大家准备了午饭，但几乎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眼看就要到下午2点了，一直不讲话的林说：“奇怪呀，井野回来得也太晚了。”

    岛田也觉得事态严重，接着林的话说：“是啊。虽说要买我们好几个人的东西，但也不至于花这么长时间嘛。”

    林挠着乱蓬蓬的头发说：“不会是遇上交通事故了吧？”

    “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还是先……”岛田站起身说，“我还是先去井野君的房间去看看。谁和我一起去？”

    “我去。”说着，宇多山站了起来。桂子在一旁不安地看着他。

    宇多山轻轻拍了拍胸脯说：“我已经好了，没问题。”其实，他的呕吐感才刚刚平息下来。

    岛田和宇多山两人离开大厅来到走廊上。

    岛田拿着平面图步履匆忙地边走边对宇多山说：“宇多山君，我一开始就感到要出事。”

    此时的宇多山也渐渐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首先，井野外出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可疑。他起码应该给9点钟就来到厨房的角松富美说一声再外出的。但是，井野为何至今不露面呢？

    当宇多山提出这个疑问时，岛田吸了吸鼻子，疑惑地说：“他不至于被杀了吧？”

    “我也说不清楚。嗯，井野也被杀了，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井野的房间“欧罗巴”在这栋房子的东侧，房间的旁边就是宫垣的书房。不过，虽说是相邻，但由于中间有拐着弯的走廊，所以两个房间之间的距离并不算太近。井野的房间南边名叫“帕希葩艾”的房间住着鱿岛。

    两人边走边看平面图，终于来到了他们要找的房间门口。

    岛田看了看铜牌上的名字，又看了看平面图说：“‘EUROPE'，这不是米诺斯王母亲的名字吗？她是排尼基王阿革偌尔的女儿。宙斯爱上了她，于是就变成一只公牛，把她驮到了克里特岛，在那里她为宙斯生了儿子。”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哪里哪里。昨晚睡觉前在图书室里刚看来的。时至今日，我依然佩服这座房屋的设计者，竟能把那么复杂的神与人的关系融人到这座建筑中。”说着，岛田使劲敲了敲门。屋子里毫无反应。

    “还是没有动静嘛。”岛田小声嘟嚷着伸手去拧门把手。

    “哎？门是开着的，没有锁！”

    “噢？……”

    “我本来做好了破门而入的思想准备的。”说着，岛田推开门朝屋里闯去。

    房间的大小和布局与其他客房一样。十几个平方米的房间里摆放着床、小书桌、穿衣镜等。可就是没有井野的影子。岛田毫不迟疑地走到右侧的卫生间门前，打开了门。他心里很紧张，担心里边会躺着井野的尸体。所幸他的担心没有成为现实。

    “这里边也没有。”岛田说罢又弯腰查看床下面，但依然一无所获。接着，他又打开右侧的衣柜，指了指衣柜里边说，“这是井野昨天穿的西装吧？”

    “对，是的。”

    “嗯，哎？这衣服内侧口袋里还装着钱包呢。你不觉得井野越来越玄乎了吗？” 说着，岛田巡视了一下房间四周，然后走到床前，发现床前桌子旁的转椅上放着井野的公文包。

    岛田急忙把公文包拿到桌子上查看。他在包里发现了一个咖啡色的皮票夹。

    “嗯，这里边有一张驾驶执照。”一向办事细心的井野不带驾驶执照外出，这太不可思议了。

    岛田又在井野的公文包里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从里边拿出几张纸条来：“你瞧！这是昨晚我们托他买东西的单子。这么看来，井野出事是肯定无疑了。”

    接着，岛田又检查了抽屉和床前的行李箱。因为，这座房子的所有的钥匙都在井野的手里。宇多山也帮岛田一起找，可是最终一无所获。

    岛田抱着胳膊吸了吸鼻子说：“这可怎么办？井野君十有八九没离开这座房子，所以再怎么等他也不会回来。假如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那就意味着我们被完全封闭在这个地下密室里了。”

    两人离开“欧罗巴”往大厅走去。岛田对宇多山说：“我想找条近路，你能不能陪陪我？”

    宇多山不解地说：“近路？什么近路？”

    “我们几个人住的房间就不说了，不是还有几个房间我们没看过吗？说不定井野就在其中哪个屋子里。”岛田毕竟不好把“井野的尸体”这句话说出口。

    他打开平面图说：“这个……须崎的房间是‘塔洛斯’，空房间是‘梅蒂娅’。看来从这里走先要通过图书室。”躺着尸体的客厅东侧是名叫“爱乌帕拉莫斯”的图书室。

    两人沿着昏暗的走廊朝图书室走去。当走到走廊的交叉路口时，岛田停住了脚步。因为，从这里往右拐是图书室，往左拐是客厅。宇多山不由得紧张起来，担心岛田是否又要去杀人现场。

    血淋淋的情景在宇多山的脑子里挥之不去。他希望尽可能不要再看那种场面，何况凶手就在这座房子里的来客中，说不定现在身边这位来历不明的人就是凶手。

    (不会吧？……)

    宇多山觉得不至于如此。可是……

    “宇多山君，你怎么了？”岛田感到宇多山的表情很奇怪，“噢，你是不是怀疑我是凶手啊？”

    “哎呀，说哪里话，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你的心思分明写在你脸上嘛，”岛田微笑着说，“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便我就是那个杀人者，在这里袭击你不等于告诉大家自己是凶手吗？我是不会做那种傻事的。”

    昏暗的图书室里摆满了书橱。宫垣把他成城私宅的藏书全都搬来了，藏书数量远远超过了一个中学图书馆。两人分头找遍了图书室的每个角落，仍一无所获。             《棒槌学堂》    

    两人离开图书室来到长走廊。往前直走可以一直到大厅，往西拐走廊又呈U形拐向南。向南走到尽头，走廊又折向北。

    岛田看着平面图说：“比起东边的走廊，这里的走廊复杂得多了。你瞧，这里都是小岔道。”北头走廊的左边是许多条岔道，数了数足有16条。

    岛田放慢了脚步说：“‘梅蒂娅’是第十条道啊。”

    宇多山也曾经在西侧的房间住过，这里的确比东侧更容易迷路。

    (而且，那些面具……)

    宇多山朝走廊前边看了看。左侧岔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许多石膏面具，它们个个都拿眼瞪着你。16条岔道的墙壁上形态各异的白色面具，尤其是在晚上，让人看了感到毛骨惊然。

    宇多山曾有过几次这样的感受。

    两人拐进第十个岔路。墙壁上张牙舞爪的狮子盯着来人，仿佛是这里的侍卫似的。

    空房间“梅蒂娅”的门并没有锁。里边空无一人。他们察看了厕所、床下、柜子，但什么也没发现。接下来两人又去须崎昌辅住的房间。这是他们惟一没检查的房间了。须崎住的房间位于舟丘和林的房间之间。

    房间的门牌上写着“TALOS"。在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叫塔洛斯的青铜人，是克里特岛的侍卫。门上写的这个塔洛斯大概不是青铜人塔洛斯，而是代达洛斯的外甥，代达洛斯因嫉妒他的才华而将其杀害的塔洛斯。

    这个房间也没有锁。如果锁上了，那还得去死者的衣服口袋里找钥匙。房间里开着电灯。进门处左首有电灯开关。看样子须崎以为很快就会回来，结果是一去不复返了。两人同样检查了卫生间等处，但同样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屋子里除了家具外，就是写作比赛用的打字机和须崎留下的遗物。

    岛田摸了摸额头，好像有点发烧。他转过身来说：“看样子又是一无所获啊。”

    这时，宇多山发现书桌上打字机的显示器有点亮光，于是提醒岛田说：“岛田君，你瞧那个！”说着，宇多山走到桌子前看了看，“机器还通着电呢！他是把显示器桌面调暗后出去的。”

    岛田急忙跑过来：“里边是不是写什么了？”

    “大概是没有完成的小说稿吧。”说着，宇多山把显示器调亮，看了一眼，“我说是小说稿嘛。”

    桌面上的字排列得密密麻麻的，看样子刚开始写，页数显示是“1”。画面的最上面写着“弥诺陶洛斯的脑袋”。这是小说的开头部分。宇多山感到这个小说的名字有点不对劲，再往下看内容，忍不住叫道：“这怎么和……”

    岛田也几乎和宇多山同时叫了起来。

    第五章　 砍头的逻辑

    1

    “你说什么？须崎的死法和他写的小说开头部分的内容完全一致？这是真的吗？”听了回到大厅的两个人的情况介绍，清村瞪着眼叫了起来。

    宇多山也一脸疑惑地说：“是的。书稿只写了一页，但它的内容的确和杀人现场完全一致。”

    岛田在一旁补充说：“须崎在书稿开头的地方描写了‘弥诺陶洛斯’客厅里尸体摆放的情况，书中死者脖子上也放着一个牛头标本。宫垣先生的遗嘱里不是要求作品中的被害者必须是作者本人吗？因此，他作品中的尸体就应该是须崎本人。也就是说，须崎是按照他在作品中描写的方式被害的。”

    清村听后不屑一顾地说：“简直是笑话！”说着又往杯子里倒上了白兰地。看样子宇多山和岛田离开大厅不久后，清村就开始自斟自饮了。

    “这又不是什么，犯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个……”岛田吸了吸鼻子说，“不过，假如客厅里名叫‘弥诺陶洛斯’的牛头就是须崎作品中的牛头的话，那么多少可以推测出一些犯人的作案过程。也就是说，犯人至少在布置杀人现场之前看了打字机里的须崎的文章。只不过不知道是杀人前看的还是杀人后看的。”

    “我认为杀人前看的可能性最大，”蜷曲在椅子上的林突然开口说，“犯人看了那篇文章后，把须崎带到客厅，并在那里杀了他。我觉得这样比较自然。”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岛田说，“杀了人之后再去看文章有点勉强。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明白……”

    “岛田君，这个先暂且不说。”清村喝了口白兰地，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打断了岛田的话，“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寻找井野的下落。”

    在返回大厅的途中，岛田和宇多山发现大厅附近有浴室和洗手间，于是就进去查看了一下，但也没有发现什么。

    “你刚才说他好像没有去购物，驾驶执照、笔记本等足以证明这一点。现在井野不见踪影，没有大门的钥匙，别说通知警察了，我们连这个门也出不去。”

    “你说的没错。”

    清村面带讥讽地看了看周围说：“那，大家看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看到昔日丈夫的那种幸灾乐祸的眼神，舟丘歇斯底里地喊道：“讨厌！我死也不想呆在这个摆放死人的地方！”

    “舟丘小姐，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倒能沉得住气。别忘了杀人凶手也在这座房子里！”

    “我哪里是沉得住气。其实我也但愿这种血腥的场面是虚构的。”

    舟丘苍白的脸上多少有了一点血色。听了清村的话，问他说：“你不是很讨厌须崎吗？说他爱卖弄自己博学什么的。”

    “嗯？你住口！”

    “而且，你最近炒股票不是赔了一大笔吗？为了得到这样一大笔奖金，你完全有可能杀掉竞争对手。”

    清村一脸无奈地说：“你不要血口喷人。按你的说法，你也有理由杀死他。我可是听说你被一个品行不端的男人缠着，要你养活他哦。再说林君也有可能杀人嘛。”

    清村看了一眼正悠然地抚摸胡子的小个子男人说：“前不久你不是因为须崎而出了交通事故吗？”

    “你说的那件事……”

    “何况须崎先生对你可是一往情深哦。我记得你曾很愤慨地说他太过分了。”须崎昌辅是同性恋是大家都知道的。宇多山也听说须崎近两年一直缠住林不放。

    清村接着说：“总之，仇杀不是关键。关健问题是涉及到几亿日圆的金钱。我们每个人都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林低下了头，舟丘也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清村看了看林和舟丘，又转身看了看岛田说：“但不能因此就得出结论说我们中间的某个人杀死了竞争对手。我觉得至少我不是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关键是……”

    岛田饶有兴趣地笑了笑说：“你的意思是说……”

    “关键是，我们三个人以外的某个人，出于其他动机借这次特殊的‘遗产继承写作比赛’杀了须崎，并嫁祸于我们。我认为这样的解释才令人信服。”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宇多山夫妇，或者再加上那个保姆等人中的某个人是凶手，对吧？”

    “胡说八道！”鲛岛吃惊地说，“你怎么把我也当做怀疑对象了！”

    宇多山也感到很意外。但……清村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清村撇了撇薄嘴唇说：“岛田君，如果让我把这个事件写成小说的话，我很可能把你写成杀人凶手。”

    岛田表情复杂地笑了笑说：“你是说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吗？”

    “不错，正是如此。”

    “噢！那就请你务必写出来给我看看。”说罢，岛田大步朝沙发走去。众人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见他从玻璃茶几底下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巾说，“不好意思。”他擦了擦鼻子，转过身来说，“我说，就像刚才清村君说的，目前最要紧的是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件事：电话不通，大门的锁又打不开……”

    宇多山说：“那就把大门撞开如何？要出去就只能如此。”

    清村立刻反对说：“这恐怕行不通。你没看见格子门是青铜的，外边还有石头门，很难撞开。”

    “可是……”

    “要是有电锯什么的也许能行，但工具等都放在上边的仓库里，不首先弄开这个门，即使有工具也拿不到。我想这一点犯人可能已经预料到了。”

    “要么……对！你看我们把房顶打开个窟窿怎么样？”

    “我觉得这也不行。”清村抬头看了看房顶说，“即便是房顶上的厚玻璃能够打碎，人也不一定能从那铁格子里伸出头去。”

    “可是，要不……”.

    这时，舟丘使劲摇着头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就这样困在这里吗？！”

    清村轻轻耸了耸了肩说：“不过，我们在这里肯定不会饿死，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来这里。如果超过了4月6日这个期限仍不见我们回去，他们中的某个人肯定会因为担心而往这里打电话；如果他们发现这里电话不通，就……”

    “那我们就只能这样傻待着了？”

    “不错，所以……”清村接着一本正经地说，“这样，我们就有充分的时间去完成宫垣先生的遗嘱了。宇多山君，你说对不对？”

    看样子，清村无论如何都想要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宇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含混地点了点头。

    岛田一只手扶着桌子说：“我觉得清村君的话在一定程度上点中了要害。当前，从这里逃出去非常困难。没有警察，我们只能在这里等待。何况，事实上犯人很可能就在这里。所以，我觉得……”

    清村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一点的“爱好者代表”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开始真正的侦探游戏，对不对，侦探家？”

    2

    下午3点。

    岛田首先声明自己没有玩侦探游戏的打算，然后根据他的提议，他和宇多山、鱿岛还有桂子四人一起离开了大厅。他们要去摆放着须崎尸体的名叫“弥诺陶洛斯”的客厅。他们觉得既然眼下指望不上警察，与其这样呆着，还不如亲自去进一步检查一下现场和尸体的状况。

    岛田邀请桂子一起来，当然是考虑到桂子了解医学方面的知识，希望从桂子的口中知道一些关于尸体的情况。虽然宇多山当即表示反对，但桂子本人却出人意料地很冷静地接受了岛田的邀请。

    她轻轻扶着圆圆的腹部说：“我过去在大学仅仅学了一点法医学的基本知识，可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岛田问宇多山说：“宇多山君，不会影响到胎儿吧？”

    宇多山则问桂子说：“关键是你身体行吗？”

    “有点害怕，不过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有思想准备。”

    “可是……”

    “比第一次解剖实习时强多了。”话虽这么说，但从她的脸色上不难看出她很紧张。

    大厅里留下了清村、舟丘和林三人。他们觉得根本没必要再次查看尸体。宇多山也觉得没必要，但又不能让桂子一个人去。鲛岛跟着来，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意外。但毕竟他的脚步显得很犹豫。                            《棒槌学堂》    

    一打开客厅的门，立刻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具变了形的尸体。只见须崎翻着白眼，面色灰白，紫色的舌头伸在外面，眼镜掉落在不远处的地毯上，再就是长着两只很漂亮的特角的黑色水牛头以及两颗用玻璃球做的眼睛。

    岛田第一个走进房间。他绕到沙发对面，从远处观察尸体。

    桂子虽然刚进屋时犹豫了一下，但随后就很沉着地走到了尸体旁。这让宇多山感到很吃惊，倒是宇多山和鲛岛看到眼前的惨状，站在门口不敢进屋。

    她绕过地毯上有血的地方走近死者，仔细观察死者的头部。

    岛田在沙发那边问桂子：“是不是脖子被刀割过了？”

    桂子点了点头，但随后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接着又摇了摇头说：“不，不是，好像不是。”

    岛田吃惊地走了过来。桂子指了指死者的后头部说：“你看这里，伤口不是很深吗？好像被什么有棱角的东西砸过。”

    “你说得对。可是这个地方又如何解释呢？”

    桂子摇着头说：“不对，这里不像是致命伤，这种伤至多只能让死者昏迷，更致命的地方是死者的咽喉部，你瞧这里！”

    宇多山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鲛岛随后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过来。桂子对岛田说：“伤口很深，看不太清楚。但你仔细看，这里是不是有一条细细的伤痕？”

    “噢，是勒痕。”

    “我认为这是被人勒过的痕迹。”正像桂子所说的，死者的颈部伤口的上方虽然都是血迹，但仍可以看出有一条细细的黑色痕迹，显然是被一条细绳子或类似的带子勒过。

    岛田直起腰来说：“也就是说，犯人首先趁须崎不备，用钝器……例如桌子上的那个烟灰缸击打他的头部，然后用细绳子把倒在地上的须崎勒死，接着再用斧头把死者的头砍下来……能估计出死亡时间吗？”

    桂子摇了摇头，看了看尸体说：“这个，我不太清楚。”

    “大体推测一下就行了。”

    桂子拣没有血的地方蹲下，然后轻轻拿起须崎的左手腕看了看说：“尸体很冷，而且已经僵直。腿怎么样？”

    岛田听罢，也想像桂子那样去拿死者的腿，但马上又把手抽了回来说：“不行，已经完全僵直了。”

    “书上说人死后五六个小时下半身开始出现僵直，全身僵直约需12个小时左右。”

    “这么说，死者应该是凌晨3点左右被杀的啦？”

    “不好意思，我只知道这些。”

    “啊，请原谅，我难为你了。”

    离开尸体时，桂子打了个趔趄。虽然她很快稳住了身体，但看样子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刺激。她在回答岛田的问题时一直在强忍着。宇多山觉得自己又发现了过去所不知道的妻子坚强的一面。

    宇多山他们退到了门口，而岛田还在房间里转悠。他走到沙发背后，看了看行凶用的斧头说：“这东西看起来很重啊。”不过，他到底没敢把斧头拿在手里。他嘟嚷着说，“不过，这东西好像女人也能拿得动。又不需要把骨头砍断，只要把斧头举起来，借斧头自身的重量，这样一下子也可以……”说着，他又走到屋子靠里的墙边，“那个牛头原来是挂在这个位置吧？”

    不太高的餐具柜上方，砖墙上有一个L型的钉子。看来，这里的确是挂牛头的地方。

    岛田又指了指左边的墙壁说：“那里是挂斧头的地方吧？嗯，斧头和那把剑是一套。”他快步朝挂剑的地方走去，中途停住脚步看了看房间的深处说，“哎呀，这个房间里也有镜子嘛。客厅里摆穿衣镜还真不多见。”

    “岛田君！”脸色苍白的鲛岛在门口冲岛田喊道，“我看已经可以了。我实在呆不下去了。”

    岛田挠着头回头看了看他们三人说：“噢，对不起，我忘了这碴儿了。”他再次看了看尸体，“问题还是在这个尸体的形状上。”说着，他又看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才朝门口走去。

    岛田像是提醒宇多山注意似的说：“宇多山君！你不觉得尸体很奇怪吗？”

    宇多山模棱两可地说：“噢，可是，不是说模仿刚才那个打字机里的小说作的案吗？”

    岛田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凶手要这样做。仅仅因为须崎写了这样一个杀人的场面就这样被杀，这种解释不是太可笑了吗？

    岛田像是看出了对方的心思，对宇多山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犯人用须崎在小说中描写的情景杀人，这可以解释为偏执。但我认为，问题在于犯人为什么要做那些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哎呀，你没注意到吗？”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事。”

    “请你想一想须崎的稿子，稿子的开头部分描写的是扮成弥诺陶洛斯样子的尸体。但他稿子里只是说水牛头的标本放在死者的面部，并没有提到什么把脑袋割断了再放上水牛头。”

    “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这么回事……”

    “当然，把脑袋割断再放上水牛头标本，这样更像弥诺陶洛斯。但是，为什么不把脑袋完全割下来？把脑袋完全搬家不是更像吗？犯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不彻底的事情呢？”岛田像是寻求答案似的看了看迷惑不解的宇多山，又看了看桂子和鲛岛。他又接着说，“我觉得这也许是这个案件的关键所在。我对此还是有些想法的。”

    鲛岛问他说：“什么想法？快说！”

    “咱们回大厅吧，在那儿说。”说罢，岛田领头朝大厅走去。忽然他又回头对桂子说，“夫人！说不定到时候还需要辛苦你，请务必帮忙。”

    3

    四人回到大厅时已经是下午3点40了。见清村不在，宇多山问道：“哎？清村到哪里去了？”

    手撑着下巴呆坐在桌子旁的林说：“他换衣服去了，说是老穿着睡衣也不是事儿。”可是林自己依然穿着肥大的睡衣。

    “哦。那你怎么没跟他去换衣服啊？”

    “啊，是啊，”林说着，看了看靠坐在沙发里的女作家舟丘说，“舟丘小姐说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寂寞。”

    “那倒也是。”.

    不久，清村换完衣服回到了大厅。他半开玩笑地说：“现场检查结束了？”说罢，从桌子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架起了二郎腿说，“接下来是不是要审问嫌疑犯了？”

    岛田并不在乎清村的话，他笑了笑，在清村的对面坐下来，并招呼其他人过来：“我先告诉大家我已经弄清楚的情况。”

    岛田把刚才对现场和死者进行调查的情况，向留在大厅的三个作家作了简洁的报告。

    “这个……估计死亡时间是昨晚深夜到今天凌晨。更具体的时间是不是无法确定了？桂子夫人！”得到桂子肯定的回答后，岛田首先声明下边的询问是出于慎重，接着问每个人在这段时间里都在干什么事情。当然，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当时不在场的证明。

    清村皱着眉说：“哎！哎！是不是犯人藏在哪个人的床底下啦？”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清村到这个时候怎么还会开这种玩笑。眼下在这座密闭的迷宫馆里发生了杀人事件，而且凶手很可能就在这里。宇多山也知道清村越是事态严重的场合，就越爱打马虎眼，但今天这种场合也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

    “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岛田接着刚才的话说，“最大的问题是凶手为何要用斧头砍下死者的脑袋。”他把刚才对宇多山他们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显然，凶手企图用须崎留在打字机里的小说“弥诺陶洛斯的脑袋”所描写的情形杀人。但是凶手(他或者她)为什么非要做一些完全没必要的事情呢？

    “关于这一点，我有一些我个人的看法。假如我的推断没错，那么将会对弄清楚谁是凶手有很大帮助。”岛田说罢，看了看周围人们的反应。     《棒槌学堂》

    “噢？那务必请你说来听听。”对于岛田充满自信的口气，清村感到有些吃惊。

    岛田说：“其实，这在虚构的小说里是常采用的一种逻辑……”岛田巡视了一下桌子周围的人，接着说，“须崎为什么在他的小说里把死者描写成弥诺陶洛斯的形状？如今作者已经死亡，这一点已经无法知道了。但另一方面，现实中的凶手出于某种目的，把小说中所描写的情形用到了实际的死者身上，而且对死者的脑袋做了作品中所没有提到的改动。我要考虑的问题其实很简单。即凶手把现场布置成那种情形，把脑袋砍下来，究竟要起到一种什么样的具体效果呢？”

    “具体效果？”宇多山无意中重复了一句。

    “例如，把脑袋砍下来，尸体固然更接近‘牛头人身’。但我觉得这很可能是一个虚假的表象，其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意图。也许我的看法跳跃幅度过大。从死者的脖子处流出来了很多血，但须崎的作品里并没有关于流血的描写。我觉得那血红的颜色背后可能隐藏着某种意图。”

    “血色？”

    “对！血色。”岛田点了点头，又慢慢巡视了一下周围说，“也就是说，我猜想凶手在行凶时可能自己也受了伤。凶手伤口流的血弄脏了那个房间的地板。象牙色的地毯染上红色非常显眼，而且现场留下凶手自己的血迹也很危险，有可能通过血液鉴定把自己暴露出来。所以，凶手千方百计要消除自己的血迹。”

    “嗯，你的话有道理。”

    “但是，大家知道，那个房间的地毯毛特别长，很难把血迹清除干净，于是，凶手把死者的脑袋砍下来，以便让人搞不清哪种血是他的，哪种血是死者的。”

    宇多山接过话说：“你的意思是说，树枝藏在树林里最不容易被发现。如果没有树林就造一个树林。”

    “宇多山君，你说的没错。把血迹藏在血迹里最安全。所以……”说着，岛田巡视了一下桌子周围的每个人。大家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因为不难想像岛田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刚才注意看了各位，好像没有人受过类似的伤。”

    清村耸了耸肩说：“啊！你不会检查我们每个人的身体吧？”

    舟丘情绪激动地喊道：“开什么玩笑！这太过分了！”

    岛田不慌不忙地说：“我并没有说要检查各位的身体。从现场看，并没有凶手和须崎搏斗的痕迹。显然凶手是趁须崎不注意时偷袭杀人的。如果没有激烈的搏斗，那受伤的部位就可以限定在身体暴露在外面的面部、手臂以及女性裙子下边的腿脚部，不大可能是腹部或背部受伤流血。”

    “那就请你检查检查吧！”说着舟丘把双手放在了桌子上，并卷起了袖子，“我可是哪里都没有伤啊。脚也给你看看？”

    “不不，这就可以了。还是请一个女的来检查吧。”

    “想不到您还是个女权主义者嘛。”

    “那是不是请其他几位也把手臂伸出来让我看看？”说着，岛田把自己的黑色运动服的袖子也卷了起来。其他五个人也纷纷卷起了袖子。桌子上摆放了12只胳膊，其情景十分奇特。

    宇多山看罢说：“看来没有受伤的人嘛。”

    岛田点了点头说：“没有手臂受伤的。面部和颈部大家也都相互看到了。”

    清村对舟丘说：“你是不是把头发撩起来让大家看看脖子啊？”

    舟丘狠狠瞪了清村一眼，双手撩起波浪式的长发说：“那就请看吧！你们都看到了，我可是清白的。”接下来又检查了一下几个女性腿部是否有伤。

    岛田并没有感到气馁，接着又说：“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舟丘扬了扬眉，打断岛田的话说：“您还有什么招吗？”

    “是的，可能您多少有些反感。好在有宇多山的夫人在。”

    桂子面带狐疑地说：“我？岛田君，您到底要做什么啊？’’

    “还是关于是否有人受伤。既然没有人受伤，那么地毯上的血很可能是鼻血。”

    “鼻血？”清村很夸张地摊开双臂说，“哈哈！你是不是要请耳鼻喉科出身的人来检查鼻子啊？”

    岛田问桂子说：“血能流淌到地板上，说明鼻子出血一定很严重。能不能通过鼻腔检查，查出十多小时前鼻子出血的痕迹？”

    桂子面带难色地说：“这个……我想基本上可以查出来。”

    “那就拜托您了。”

    “可我又没有什么工具。”

    “那就请您想想办法吧。”

    “那……好吧。可是起码也得有一个检查用的灯吧？”

    “如果钢笔手电筒能行的话，我这里倒有一只。”

    舟丘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说：“太过分了！还要检查什么鼻子。这种有伤大雅的事我才不干呢。”

    岛田道：“您要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您。这里又不是医院，检查鼻子的确有点滑稽。”接着，岛田压低声音，但很严厉地说，“那就请您做好被怀疑的准备吧。”

    岛田回自己的房间拿来钢笔手电筒交给桂子。桂子对每个人的鼻子做了检查。开始时很不情愿的舟丘也不愿因此被怀疑，只好接受了检查。岛田站在放有电话机的小柜子旁，看着在沙发那里接受检查以及等候检查的“嫌疑人”，那情景多少有些滑稽。宇多山也在下意识地观察几个接受检查的作家的表情。

    清村依然是调侃不断。舟丘撅着嘴，显得很不高兴。林弯着腰，面无表情。鲛岛则默默地摆弄着手里的香烟盒。看不出哪个人有异常的举动。

    清村、林、鱿岛和舟丘依次接受了检查，但桂子并没有说发现哪个人鼻子受了伤。宇多山多少有些紧张地坐到了妻子面前。桂子检查了一下宇多山的鼻子，说：“你的鼻子戮膜状况不太好，还是不要再抽烟了。”

    舟丘下意识地看了看岛田说：“就剩下岛田君了。”

    “啊，是啊。”看来，岛田对检查的结果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咬着嘴唇，不停地摇着脖子接受了检查……结果是一无所获。

    这时，清村说：“还有人没有接受检查。一个是保姆，再就是女医生本人的鼻子也不能例外吧？”

    桂子听罢，把钢笔手电筒递给岛田：“岛田君，你能帮我检查一下我的鼻子吗？”

    “什么？”

    “我也不愿因此而受到怀疑。拜托了。”

    “可是我又不是医生。”

    “我知道你不是医生。”桂子把钢笔手电筒塞在岛田手里说，“鼻中隔……就是两个鼻孔中间的部分。它的前端是软骨，你把手指头伸进鼻子探一下就知道了。”

    “噢，好吧，我来试试。”                       《棒槌学堂》      

    “所谓的鼻血，90%的情况是从这个部位流出的血，所以，检查一下这个地方有没有血块或淤血就可以知道鼻子是否受过伤。”

    “我明白了。”

    桂子靠在沙发上扬起了脸。岛田开始小心翼翼地用钢笔手电筒照着看了看桂子的鼻腔。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说：“不好意思，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一直呆在自己房间里的保姆角松富美也被叫了出来。确认她手臂和腿部没有受伤之后，又向她做了一番说明，然后查看了她的鼻子。在保姆身上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4

    这时，清村在一旁冷冷地膘了一眼陷入沉思的岛田：“我说！闹剧该结束了吧？靠虚构的推理解决不了现实中的问题。”清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手扶着桌子，语气强硬地说，“总之，我坚持认为应该按照宫垣先生的遗嘱继续进行写作比赛。我也知道一个被杀，一个去向不明，事态非常严重。但事实是先生的遗言还没有失效。当然，如果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为了减少竞争对手而杀了须崎，那他的比赛资格将被剥夺。但问题是现在无法确定谁是凶手。”

    “可是，清村君！”

    宇多山想插话，但清村不让他插话，继续说：“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人放弃这巨额遗产的继承权呢？反正要查出凶手需要靠其他人的帮助。目前，与其这样傻等着，还不如尽可能地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呢——这样对死去的宫垣先生也是一个安慰嘛。”

    “可是，清村君！”宇多山抬高嗓门说，“身边藏着一个杀人凶手，你能够继续进行写作吗？”

    清村不屑一顾地说：“我没问题。”说着又看了看林和舟丘，“林君和舟丘小姐该不会弃权吧？”

    林和舟丘模棱两可地对视了一下。显然，两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过了一会儿，林慢吞吞地说：“这个，井野不在会不会影响按计划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呢？”

    清村瞟了一眼岛田，说：“他只不过是个协调人。先生的遗嘱和录音就放在他的房间里，所以没问题。而且……”

    岛田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推理失败的情绪中摆脱出来，手指敲打着桌子，一直沉默不语。

    清村继续说：“也许你们会说我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或者说我见利忘义。我和岛田君不同，对这个事件我有我的看法。”

    这时，岛田停止敲打桌子，抬起了眼皮。清村接着说：“在虚构的小说里，作者都尽可能地把事件构思得十分复杂，让读者摸不着头脑。而现实生活中情况并非如此。那些出人意料的诡计以及出人意料的凶手是很少出现的。

    “岛田君所极力主张的‘砍头逻辑’也同样如此。他推断得的确合乎情理，而且很有趣，但推断毕竟只是推断，而不是事实，结果刚才大家都看到了。关键是对砍头这件事还可以做出其他许多假设。

    “也许凶手只是想把现场弄得更符合实际一些。脑袋没有完全割下来，或许是因为凶手看见血害怕了，也有可能凶手极度憎恨须崎而故意把尸体弄成那个样子。”

    岛田撅着嘴一言不发。

    鲛岛看了一眼桂子，点上一支烟，说：“那么，清村君，你的看法是什么呢？”

    清村哼了一声，看了看楼梯旁的大门说：“我认为犯人已经不在这个地方了。”他的话引起在场的人一片小声的议论。大家都把目光投向清村，想听听他的具体解释，“我听了刚才岛田君的话，感觉岛田君认为井野有可能是因为被杀才不见了踪影，我看未必如此。”

    鱿岛问道：“那么，你认为井野才是真正的凶手？”

    清村淡淡地笑了笑，说：“有人被杀，有人失踪。而且只有失踪者的手里才有打开大门的钥匙。仔细地考虑一下就会发现，最值得怀疑的人就是那个井野满男。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始终没有人怀疑到那个井野呢？”

    宇多山问清村：“那么，你认为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呢？为什么井野要杀须崎呢？还有那个现场……”

    “无论有什么样的动机都不奇怪。也许由于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原因，他对须崎怀有仇恨。我刚才已经说过，也许目前这个涉及到数亿日元遗产的写作比赛，促使他下决心清算以前的仇恨；也许他当初打算杀人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留下来，而一旦实施了犯罪，又非常恐惧和不安，于是他选择了逃跑。只要掐断电话线，就可以把我们困在这里，几天以后才能报告警察。这期间他可以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怎么样？我的看法是不是更接近实际？”清村双手叉腰等待大家的回应。

    看林和舟丘的表情，好像对清村的说法很感兴趣——看清村的眼神明显有所缓和。岛田依然低头看着桌子一言不发。

    鱿岛点上一支烟，说：“假如你的推测正确，那么刚才岛田所提出的‘砍头论’ 还是正确的了？”

    清村轻轻点了点了头：“也许吧。如果大家认可我的看法，那么至少到目前我刚才所说的就是井野是凶手的证据。刚才检查的结果，大家都没问题，只有井野没有在场。”

    “你说的也有道理。”

    凶手是井野满男……在场的人似乎越来越倾向于清村的看法。

    宇多山虽然感到还有一些地方的解释不太合理，但也倾向于接受清村的看法。他看了看身边的桂子，只见她正面带赞同的表情看着其他几个人——看来她也同意清村的意见。

    清村面带胜利者的表情微笑着说：“因此，我主张至少在写作比赛规定的时间内，如果没有人来帮助我们，那么我们就应该按照遗嘱的要求继续进行写作比赛。”说着，他很自信地看了看其他人，“各位！你们觉得如何？”

    舟丘犹豫了一下，双手搓着白白的面颊说：“我明白了。我也不想轻易放弃这个继承遗产的权利。”

    “林君！你怎么样啊？”

    林眨着小眼睛，略显不安地说：“啊，好。”

    清村很满意似的拢了拢头发，依次看了看鲛岛、宇多山和岛田说：“是这样，我们三人都希望继续进行写作比赛。我想诸位‘评委’肯定会支持我们的。”

    第六章　第二篇作品

    1

    他发现自己一个人在黑暗的迷宫里徘徊。

    狭窄的雨道呈灰色，粗糙的墙壁上微弱的灯光在摇曳，脚下自己的影子随着脚步在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巨大的脚步声在回声的作用下也显得很不规则。

    宇多山感到很奇怪。

    (这是什么地方？……)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只见长长的走廊看不到尽头。

    (这里是……)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一片漆黑。它仿佛越来越重，在慢慢朝自己压过来。

    (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迷——宫——这里是迷宫？是中村青司设计的宫垣叶太郎的地下迷宫？

    (不对！) 墙壁上的灯不对。灯光摇摆不定——这不是灯光，也许是火把。迷宫里的走廊是光滑的瓷砖地面，而这里铺的是石板。

    (我这究竟是到了什么地方？……)

    他现在站的地方正好是一个十字路口。他看了看两侧的甫道，发现墙上都挂着白色的动物面具。一边是张牙舞爪的狮子，另一边是独角牛头。

    现在该往哪里走呢？往左？还是往右？要不就呆在现在站的地方。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

    他分不清声音来自什么地方。

    (马上逃跑。)

    直觉告诉他必须马上逃跑。匆忙中他选择了右侧的雨道。脚有点不听使唤，差点没摔倒。他稳了稳身体，然后拼命朝前跑去。

    咚！咚！咚！咚！……

    他弄不清来者是什么人，只觉得必须逃跑，绝对不能让对方抓到。两个脚步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回响。这时，他又来到了另一个岔路口。这次是三岔路。眼前的路一个朝左前方，一个朝右前方。现在他弄清楚了。这里不是自己所熟悉的迷宫馆的迷路。迷宫馆里不可能有这样的三岔路。

    身后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宇多山来不及回忆自己是怎样从迷宫馆走到这个迷宫里来的。他选择了右侧的路。他在雨道里拐来拐去，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门前。

    门上边的铜牌上写着：“MIVOTAURO”

    看到这几个字，宇多山感到很奇怪：这个名字我知道。这不是那个房间吗？如此说来，这里还是迷宫馆里的迷路。

    咚！咚！咚！咚！……

    脚步声逼了过来。对方仿佛对自己的举动了如指掌，自己走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宇多山急忙打开门跑了进去。屋子里躺着被杀的须崎……

    只见清村淳一扬了扬手和他打招呼说：“你好！宇多山君。”接着又问，“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几个作家坐在沙发上愉快地交谈着什么。林宏也、舟丘圆香，鲛岛也在。而岛田洁和桂子则靠在对面的墙上，奇怪地看着他。宇多山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不安地往周围看了看，左前方的地毯上还躺着须崎的尸体，仰面朝天，歪着脑袋，奇怪的是原来的那个牛头不见了。

    “各位！这是怎么回事？”他话音还没落，突然背后“咣当”响了一声。

    宇多山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不，严格地说是站着一个怪物。只见那个怪物有两米多高，浑身是毛，一身的横肉，脖子上长着一颗黑色的牛头。

    这时，须崎断下来的脑袋忽然声音沙哑地开口说：“我们都是供品，是供奉给神的供品。本来供品需要七个男童和七个女童。”

    清村接过他的话淡淡地说：“结果发现既不是男童也不是女童，所以神生气了，对吧？而且数量也不足。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牛头人身的怪物的玻璃球假眼闪着光，粗壮的大手高高举起了滴着鲜血的斧头。

    (是做梦。)

    宇多山觉得这是在做梦。没错，这肯定是在做梦。可是怪物举起的斧头并没有停下来。

    (梦！)

    怪物手中的斧头在慢慢地往下落。

    (梦！)

    他眼前一片红色。

    (梦！……)

    宇多山被自己的喊声惊醒了过来。但脑子里依然是梦中的情景。他摇了摇脑袋，希望能把噩梦驱散掉。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发觉出了一身冷汗，呼吸急促，心脏还在坪评跳个不停。

    (怎么搞的。)

    屋子里只有通过玻璃天花板透进来的一点光线。他做了个深呼吸，模模糊糊地发现对面有个人在注视着自己，顿时浑身又紧张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墙上穿衣镜中自己的影子。

    (哎呀！我这是怎么了。)                              《棒槌学堂》

    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空气令人窒息。他起身打开了换气扇，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香烟点上了一支。他看着冉冉上升的烟雾又陷入了沉思。

    (目前这样行吗？任其这样下去行吗？)

    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弥漫开来。

    2

    当时，大家同意按照清村的意见继续进行写作比赛。之后聚在大厅里的人下午快5点的时候解散，三个作家各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写他们的小说。计划晚上8点钟在大厅里吃晚饭。保姆还没有从恐惧中恢复过来，坚持要回家。鲛岛耐心地向她说明情况，这才好不容易答应再给大家做一顿晚饭。后来，鲛岛回自己的房间换衣服，宇多山和桂子依然留在大厅里无所事事。岛田也不说回去换衣服，还是一身运动装。他坐在桌子旁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盯着桌子。看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打吨。

    8点多，宇多山简单地吃了点角松富美准备的晚饭，从酒柜里拿了一瓶威士忌催促桂子回房间。这时，岛田突然抬起头说：“宇多山君！”

    “什么事？”

    “你真的认为井野是凶手，并且已经逃跑了吗？”

    宇多山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说“是的”，但又在心里问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这一推断。于是只好模棱两可地说：“可能吧。”

    岛田皱了皱眉头，小声说：“可能大家都希望这是真的吧？我认为清村君的看法，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顺理成章的。可以说是最合乎逻辑的解释。但从另一方面看，这种看法太过于容易。”

    “你说的这点我不太清楚。”这是宇多山当时的真实想法。

    “可是，宇多山君。”

    “对不起，我实在太累了。此时我什么也不想考虑。”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宇多山看了看桂子，她也显得很疲劳，他想快点回房间休息一下再说。

    “宇多山君！”岛田叫住起身告辞的宇多山说，“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从宫垣先生那里听说过这座房子里有什么机关？”

    “机关？”

    “对，就是说有没有像暗道或暗室这样的地方。”

    “这个……”宇多山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想，可能岛田想起了那个建筑师才这么问的。他印象中中村青司好像是喜欢在设计上搞一些机关什么的。但关于这座迷宫馆，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机关。

    告别岛田离开大厅时已经是快晚上9点了，刚巧这时鱿岛走了进来，夫妇俩和鲛岛打了个招呼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宇多山握着桂子的手说：“真难为你了，出了这么多事，你的身体不要紧吧？”

    “还可以，没问题。”

    “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怎么看？”

    “我说的是刚才岛田君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们只是希望清村君的分析是真的。”

    “这个我也不太明白。”桂子叹了口气，“不过，他说是那么说，检查了鼻子不是一个可疑的人也没有吗？只有井野没有检查。所以……”

    “你说的也是。”

    宇多山建议今晚两人住一个房间，但桂子笑了笑说：“一个人住没关系。两个人睡一个单人床太挤，何况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加起来就是三个人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可是……”

    万一犯人井野藏在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怎么办？或者虽然他逃了出去，如果他再回来怎么办？这座房子的钥匙可全掌握在他的手里。让桂子一个人住一个房间太危险了。

    宇多山把上述担心讲给桂子听。可是桂子却说：“我可以从房间里面把门插好，而且我感到从任何方面来讲，我都不应该是凶手袭击的对象。”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那倒不是一点也不害怕。不过我不在乎。我们住在一起，你就抽不成烟了，宇多山君你受得了吗？”

    最终桂子还是一个人回了她自己的房间。临分手时，宇多山再三嘱咐她务必多加小心，有什么情况就大声喊叫。说罢，他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感到自己从精神上到肉体上都疲劳到了极点，拿回来的威士忌也懒得喝就倒在了床上，关上台灯，刚闭上眼没几分钟就迷糊了过去。

    3

    (几点钟了？)

    宇多山忽然惊醒过来，抬手看了看手表。他按了一下手表上的灯光按钮，手表上淡黄色的数字显示现在是凌晨1点4O分。

    (这样下去行吗？)

    黑暗中，宇多山在苦苦思考着。睡了几个小时后，他觉得原来的那种疲劳感已经得到了缓解。经过一番冷静的思考，他感到不能再任由事情这样发展下去了。

    (你真的认为井野是凶手，并且已经从这个房子里逃跑了吗？)

    他又想起岛田的话和自己当时不知如何回答的情况。

    “砍头的逻辑”证明剩下的七个人(加上保姆角松富美八个人)中没有凶手。可是，万一在岛田提出的逻辑之外有一个犯人怎么办？

    也许犯人只是单纯出于对须崎的仇恨，才把他的尸体搞成那个样子；也许犯人并非出于什么仇恨，不是理性的行为，而是单纯地出于一时的发狂才杀了须崎；也许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而杀人。清村的看法的确像岛田说的那样，“顺理成章”但“过于容易”，不能完全否定杀人者另有其人。

    也许须崎的被杀还是和围绕巨额遗产继承权进行的写作比赛有关。对！几个作家中数须崎最具获奖的实力。说实话，宇多山自己内心也是这样看的。说不定力主井野是犯人的清村才是真正的犯人，要不就是看上去老实的林，也许一看到尸体就吓昏过去的舟丘才是凶手。如果再加上其他一些不为人知的杀人动机，那么可能的杀人者就更多了。

    鱿岛、岛田，还有那个保姆，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说不定都有可能带上面具去杀人。客观地说，连桂子，甚至宇多山本人也可能……

    如果井野不是杀人者，那么至今不见他的踪影，说明他很可能早就被杀人犯按计划杀害了。这样一来，杀人犯就控制了整座房子的钥匙。他觉得在这种状态下，无论如何尊重宫垣的遗志，无论如何借口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再继续进行比赛都是不正常的。无论如何，现在有一个人被杀了。无论有什么理由，这都是不正常的，是不能允许的。

    宇多山拿起桌子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大口，嘟嚷道：“不能允许！必须想个办法。”他想，难道大门真的无法打开吗？哪怕是把大门里面的格子门用家具什么的打破也好；或者像岛田说的，如果有个暗道什么的就好了。

    目前首先需要考虑的是想办法逃出去，而且这种不正常的写作比赛必须立即停止。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各种念头都跟着产生了。也许宇多山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已经开始不太正常起来。

    他披上皱皱巴巴的外衣，又喝了一口威士忌。他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一点酒意。

    (总之，要先找他谈谈。)

    此时所想到的“他”是指清村淳一。

    (必须首先说服他。)

    力主继续“比赛”的是清村，极力反对想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或逃脱的也是他。总之要先和他谈谈。对！必要时还可以用放弃做评委的方式来阻止他继续进行比赛。

    他又看了看手表，快凌晨2点了。这个时候，清村应该在自己房间的打字机前。他拿定主意，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张平面图，确认了一下去清村房间的路线。他走了几步，又下意识地停住了，往周围听了听，一点声音也没有。他这才放心地往前走去。脚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可能是由于目前的身心状态不好，喝酒特别容易醉吧。沿着走廊拐了几个弯后，宇多山来到了和大厅成直线的走廊。           《棒槌学堂》

    土黄色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电灯在闪着黄色的光。地板是咖啡色的，头顶上是玻璃天花板。——这里确实是迷宫馆的迷路。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现在自己肯定不是在做刚才的梦。

    (我们是献给神的供品。)

    他耳边又响起梦中须崎那沙哑的声音。

    (是献给迷宫里怪物的供品……)

    他像是被自己的脚步声追赶着似的越走越快。沿走廊往南走到尽头，他又停下来听了听。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他总觉得有个人在自己身后跟着。他走那个人也走，他停那个人也停宇多山从走廊的尽头处折回往北走。左侧是并排16条小一点的走廊。每条小走廊的墙上各有16个白色的面具。

    从第一条小走廊拐进去就是岛田住的名叫“考卡洛斯”的房间。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宇多山忽然想把岛田叫上，两人一起去见清村。但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还是先自己一个人去见清村好，他总觉得好像这是他的使命。

    他看了看平面图，确认了一下清村的房间。清村的房间在第13条小走廊。宇多山数着墙上的面具慢慢往前走。没有眼睛的白色面具在微弱的灯光下表情显得很奇怪。

    第六、第七、第八……

    (清村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也许他会像以往一样，对宇多山的劝告不屑一顾：“事到如今你胡说什么呢！犯人是井野。而且他已经不在这座房子里了。”

    可是，清村心里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也许他内心并不完全相信他自己的看法。也说不定他自己才是杀人凶手……　

    (就是这里。)

    宇多山看了一眼墙上张牙舞爪的狮子标本，走到小走廊的尽头再往左拐，接着再向右拐道口再向左拐。就这样左拐、右拐、左拐、右拐……，最后来到了一个紫黑色的门前。他想看看门上的铜牌，却发现门上面的铜牌没有了。

    (来这里的当天，清村说没说过他门上面的铜牌没有了？)

    他心里觉得多少有点不对劲。这种感觉并不是因为门上面没有铜牌，总觉得还有些别的什么。

    “清村君！”他轻轻敲了敲门，“我是宇多山。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实在抱歉。”

    屋子里没有反应。停了一下，宇多山又稍微用力敲了敲门：“清村君！”还是没有回应。他仔细听了听，房间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从门缝里也看不见里边的灯光。

    已经睡了？不太可能。离写作比赛结束的时间只剩下三天了。虽说清村写东西速度快，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安心地睡大觉。是不是去其他房间了？例如大厅或娱乐室……

    他感到有些失望，但还是有意无意地拧了一下门把手。宇多山这才发现房间没有锁。他感到有些奇怪。即便井野是犯人，并且已经逃跑了，发生血案的当天晚上睡觉不插门，或不锁门外出都不是神经正常的人能做得出来的。清村不会傻到这种地步。

    那么……

    宇多山禁不住推开了门。

    “清村君！”他边喊清村的名字，边摸着打开左边墙上的电灯开关。他似乎有一种预感——清村的尸体就躺在眼前。但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清村君！……”

    桌子上的打字机开在那里。

    (去厕所了？)

    他快步跑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打开看了看，厕所里没有人。看来他还是去了什么地方。可是，这个时候清村会去什么地方呢？

    宇多山心里顿时不安起来。他战战兢兢地走到桌子旁，伸手摸了摸桌子旁的转椅，椅子是冷的，看样子清村离开房间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打字机旁边放着这座房子的平面图。既然出门不带平面图，有可能去的地方不是大厅就是娱乐室这样一些容易找的地方。他看了看打字机的显示器。显然清村关灯离开房间前在写他的小说。

    事关宫垣叶太郎的遗产继承权的“有史以来最昂贵的悬赏小说”——以迷宫馆为背景的侦探小说。作品中发生的杀人事件的被害人就是作者本人。在清村的小说中被害人就是清村，清村会在他的小说里怎样写他自己呢？这个暂且不说。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现在……)

    (怎么办？)

    也许应该先去大厅和娱乐室看看再说。

    “黑暗中的毒牙”

    宇多山无意中看到了显示器上部的一行标题。毒牙？……

    (莫非？)

    这时宇多山心里产生一种直到刚才还没有想到过的恐惧感，他带着恐惧感读了清村写的小说的开头部分。

    黑暗中的毒牙

    女人在等待男人。

    黑夜。

    没有灯光的房间里。

    黑暗中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很清楚现在自己在做什么。她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但也不能害怕失败。

    希望——对！只有赢得这场游戏。

    门外边一个男人说：“屋里有人吗？”

    “请进！”她故意把回话速度放慢了，“门没有锁。”

    男人拧动门把手走了进来。

    男人发现屋子里没有灯光，吃惊地说：“哎呀！怎么这么黑呀？怎么不把灯打开呀？”

    女人回答说：“我喜欢黑暗呀。而且，这样还可以看见星星呢。”

    玻璃天花板外边的星星闪着淡蓝色的光。

    “哈哈！在星光下的地下室里约会，这很有情趣嘛。”男人逐渐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他背过手去把门关上。

    女人往桌子上早已准备好的杯子里倒上酒，把其中一杯递给男人说：“先喝杯酒再说吧。请！”

    “谢谢！”

    “我说！你知道这个房间的名字吗？”

    “这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门上面的牌子上不是写着吗？叫‘梅蒂娅’，对吧？”梅蒂娅——这是这座房子里每个房间的名字中的一个。它们都是希腊神话人物的名字。

    “那你知道梅蒂娅是什么人吗？”

    “妖女梅蒂娅。”

    “对。她是科尔基斯国王阿耶特斯的女儿，是个有魔力的女人。她遇到过许多男人，后来和雅典娜的国王艾格乌斯结了婚，曾企图杀死他的儿子特赛乌斯。”

    “这儿就是那个梅蒂娅房间，而你住的房间就叫特赛乌斯。”

    “来！干杯！”说着女人举起了酒杯。

    “你怎么给我讲这么奇怪的事情？” 黑暗中男人的脸显得很不自然。他问女人说，“这酒里该不会有毒药吧？”

    女人微笑着说：“这个嘛，随你怎么想。”

    宇多山来不及细想，立刻从房间里跑了出来。

    (不至于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情吧？)

    他想努力打消这种念头，可是这种念头却越来越强烈。

    (梅蒂娅，毒杀特赛乌斯的妖女……)

    开在那里的打字机。写了一半的小说。没有上锁的门。空无一人的房间——

    他又回到了刚才左侧有1条小走廊的大走廊上。清村小说中提到的那个有问题的房间“梅蒂娅”应该在清村的房间“特赛乌斯”的南边，就是昨天和岛田一起寻找井野时去过的那个空房间。他记不清是哪条走廊了，于是急忙打开平面图看了看，然后朝右边的走廊跑去。可是，不久他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宇多山重又打开平面图。

    (应该是这个地方嘛。)

    他又向右拐，从与清村住的房间隔了两条小走廊的地方拐了进去。迎接宇多山的是墙上挂着的独角牛头面具。牛头上的白色眼睛在一直盯着他。他跌跌撞撞地在小走廊里拐来拐去，有几次差点撞到墙上。最后终于来到了他要找的房间门口。

    “啊！”

    宇多山惊叫了一声，差点没有晕倒过去。名叫“梅蒂娅”的房间房门大开，屋子里开着灯，而且——他看到房间的中央一个男人直挺挺地趴在那里。从牛仔裤和淡紫色的衬衣看，是清村淳一。

    “清村君！”宇多山感到一阵眩晕，仿佛处于一个现实和虚幻的夹缝中。他向前伸着双手，朝房间里跑去。那姿势就像是在空中漂浮着一样。

    “清村……君！”

    趴在地上的男子一动不动。宇多山屏住呼吸，从旁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脸上充满了痛苦，双手死死抠着咽喉。宇多山用颤抖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腕——人已经死了。他朝房间的四周打量了一下。和昨天与岛田一起来时没有什么变化。

    4

    “屋子里有人吗？”他知道房间里没有人，但还是喊了一声。

    屋子里静得可怕。除了他自己的喘气声，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时，他才意识到必须先把其他人叫醒再说。他用发抖的手打开一直摸在手里的平面图。离这里最近的房间是岛田住的“考卡罗斯”。

    正在这时，他发觉背后有脚步声，而且脚步声越来越响。

    他感到背部一阵发凉，刚要回头看看是谁，只听走廊里传来了一声：“宇多山君！”

    他看到门外边的走廊里有一条长长的人影——原来是岛田洁。

    “我在隔壁听到这个房间里有人喊叫……啊！”岛田这才发现宇多山脚边的尸体。

    “是清村君？”

    “对。”

    “死了？”

    “我发现他时已经是这样了。”

    宇多山断断续续地把岛田来之前的经过介绍了一遍。眼窝深陷的岛田聚精会神地边听宇多山的介绍，边观察清村的背部。

    当听到清村的小说开头的内容时，岛田从嗓子眼里长长的“噢”了一声说：“他的小说开头部分写的是在这个叫‘梅蒂娅’的房间里，一男一女的对话？于是你就到了这里，对吧？”

    “是的。”宇多山使劲点了点头说，“在没有交代任何背景的情况下，小说刚一开头就写梅蒂娅是个企图毒杀特赛乌斯的女人。我感到这似乎在暗示人们什么。”

    “因此，清村就按照暗示死在了这里？”岛田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尸体后说，“单从外表还看不出是自杀还是他杀。我认为还是应该调查一下。”

    “可是……”

    “目前仍然无法通知警察嘛。”说着，岛田蹲下来，扳着尸体的肩膀把尸体翻过来看了看，说，“看不出有外伤。虽然手抓着脖子，可是并没有被勒过的痕迹。看来还得有劳你太太了。”

    宇多山问他说：“会不会是中毒？”

    岛田点着头说：“有可能。这样说的话就更是‘黑暗中的毒牙’了。很接近清村君作品的内容。犯人又一次利用了被害人小说里的内容。”

    “可是……”

    岛田抬起头说：“如果是这样，那么犯人是如何让死者服的毒呢？”

    “你说的也是。”

    例如犯人偶然知道了清村的小说的内容，或者知道了他要写的内容，就按照清村小说的内容毒死了他。可是犯人究竟用什么方法毒死了清村呢？          《棒槌学堂》

    只有清村才最清楚自己的作品。可是他白己却在这个叫“梅蒂娅”的房间里被毒死了。这可能吗？

    这时，宇多山无意中朝门口看了看。忽然，他被一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住了。

    岛田见状问：“怎么了？”

    “你瞧那儿！”

    “啊——”岛田立刻站起身来朝宇多山指的地方看了看，然后走到进门左首的地方，“是这个啊。”

    茶色木板墙上镶着一块方塑料板。塑料板中间鼓起的是房间电灯的开关。宇多山也跟了过来。他发现电灯开关的四周密密麻麻地像插花似的布满了针。

    “这是先厚厚地涂上玻璃胶，然后再把针固定上去的。可能……”说着，岛田凑上去仔细闻了闻。针尖上有褐色的水珠，“有点像发霉的烟草味道，很可能涂的是尼古丁浓缩液。”

    “尼古丁？”

    “对，就是香烟里含的那种尼古丁，它可是剧毒啊。我记得它能作用于自律神经，引起呼吸麻痹。”岛田转身又走到尸体旁边，跪下一条腿，把清村的左手从脖子上拉下来，扳开他的手看了看：“宇多山君！你看！果然不出所料。”只见清村僵硬的灰白色手指上有几个暗红色的斑点。

    “尼古丁就是通过这些针眼进入血液的。因为清村不吸烟，所以毒素扩散得很迅速。他可能喊叫了几声后就出现呼吸困难了……”岛田把清村的手放回喉部，看了看门口，说，“犯人事先在电灯开关上做了布置，然后关上灯把清村叫到了这里。清村到了这个漆黑的房间，他首先会做什么呢？当然会先找电灯开关。这里客房的开关都在靠门口的左边，所以他根本就不用看，自然会用手去摸。当他摸到开关并把它打开时，涂上毒液的针就刺进了他的手指。”

    宇多山记得自己过去也曾读过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小说。他想起来了，小说名叫《x的悲剧》，作者是埃拉里•库因。那本小说里发生的第一个血案的凶器是藏了许多针的一个小软木球。他记得针上涂的也是尼古丁。或许眼下这个犯人正是从那本小说里得到了启发。宇多山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告诉了岛田。

    岛田听后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当然你说的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不知道那个保姆是不是读过库囚的小说。但这座房子里的其他人，包括我和你在内，恐怕没有哪一个没读过他的名著。”

    “可是，犯人究竟从哪里弄到的这些毒呢？而且要事先把毒准备好，这不是很……”

    “我听说有一种农用杀虫剂里就含有浓度很高的尼古丁。从香烟里提取并浓缩尼古丁很费事，但如果从杀虫剂里提取尼古丁就容易得多。”

    “可是，这座房子里有你说的那种杀虫剂吗？”

    “这座房子里哪里用得着那东西。”

    给岛田这么一说，宇多山才想起这座房子根本不需要什么杀虫剂。不管犯人是井野，或是其他什么人，他手里应该拿着这座房子所有的钥匙。他和其他人不同，他可以自由出入这座房子。所以，如果他想从外边得到杀虫剂、针以及固定针的玻璃胶，那是很容易的。

    岛田看着清村的尸体面带悲哀地说：“这太有讽刺意味了。清村坚持认为犯人不在这座房子里。如今他用自身落入犯人圈套的事实，证明了他的看法是错误的。我说，宇多山君！”

    “什么？”

    “你认为犯人是用什么方法让清村来这个房间的？”

    “可能是犯人把他叫过来的吧？”

    “要是其他房间倒也罢了，这里可是名叫‘梅蒂娅’的房间啊。叫他到他作品开头提到的房间来，他就丝毫不怀疑吗？”

    “我觉得虽然清村口头上坚持说犯人已经不在这里，但其实他内心并不这么认为。其目的无非是以此为借口继续进行写作比赛。也就是说，他并不认为他很安全。可是，尽管这样，他还是中了犯人的圈套。这其中一定另有什么……哎？”

    岛田伸手去摸清村的胸部，原来清村的衬衣口袋里插着一张白纸：“是不是平面图啊？噢，不是。”说着，岛田把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不对啊。这是……”

    宇多山站在蹲着的岛田背后，弯着腰看纸上写的是什么。

    他发现那是一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信：

    第七章　第三篇作品

    1

    难道舟丘圆香和清村秘密商谈了什么吗？

    宇多山死死盯着纸上的黑字，脑子里一片混乱。

    “关于写作比赛，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商量。”这句话也许意味着两个人之间定有某种协议。譬如，两个人商定无论两人谁获得第一，所得“奖金”都二一添作五，或者……

    他认为这并非没有可能。至少有一段时间两人是夫妻关系，这是不争的事实。无论目前两人的关系如何，在面对巨额遗产的时候也许两人会……

    “是不是房间不同啊？”岛田小声说着，把信按原样叠好放进尸体的口袋里，“如果指定的房间是这里，那么和实际是相吻合的。”

    可能岛田认为这封信对清村的被杀起了一定的作用。假如这封信是伪造的，那么信中约会的地点应该是“梅蒂娅”。然而，信里指定的地址却是“娱乐室”。

    岛田站起身说：“关于这封信的真伪，有必要问一问舟丘小姐本人。当然，她可能会否认写过这封信。还是先把大家叫醒，再讨论这件事比较好啊。”

    两人朝屋外走去。先走到走廊的宇多山听见岛田在身后“哎呀”了一声，于是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又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了。”岛田缓缓地摇了摇头说。

    “没有了？什么没有了？”

    岛田指了指门上说：“这个没有了。”

    宇多山这才发现门上面的铜牌没有了。他记得昨天和岛田来这里时门上面明明有写着“MEDEIA”的铜牌，而现在只剩下几个钉子孔。

    “是不是什么时候被谁摘下来了？”

    岛田没有回答宇多山的问题，来到了走廊：“走吧，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2

    已经快凌晨3点了。

    他们从小走廊来到大走廊。两人一致认为分头行动可能有危险，于是决定一起去叫醒其他人。

    离这里最近的是林宏也的房间。房间的名字叫“艾格乌斯”，位于清村住的房间的北边。先是须崎被杀，现在清村也被杀了。如果连续杀人是为了遗产的继承权，那么剩下的两个作家林和舟丘中的一个就有可能是杀人犯，要不就是至今没有踪影的井野，或者是鲛岛？

    如果万一岛田是杀人凶手呢……宇多山觉得这不大可能，但又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想到这里，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两人走在迷宫馆的走廊里，左侧的墙上是一排白色的面具，两人的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响。走到拐往平面图上所标示的“艾格乌斯”之前，宇多山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他感到刚才从自己的房间去清村的房间时，走过的路程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好像哪里有些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脚步很快的岛田在前面边走边无力地摇着头。宇多山紧跟在他后边。

    (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一直到走到林住的房间门口，岛田敲林的门时，宇多山还在考虑哪里不对劲。

    岛田喊道：“林君！”他刚要敲门，手突然停住了。

    刚才还心不在焉的宇多山见状问道：“怎么了？”

    岛田努了努嘴，有点失望地说：“你瞧！门开着。”

    “真的开着。”

    用不着敲门。门上挂着“AIGEUS”铜牌的紫黑色门看样子原本就没有关严，门与门框之间有几公分的缝隙。

    “林君！”岛田又喊了一声，屋子里仍然没有回音。

    从门缝里可以看见屋子里的灯光。除了灯光外，情景和宇多山刚才去清村的房间所遇到的情景简直一模一样。莫非林也不在自己房间里？像清村那样在哪个房间里躺着？或者他就是那个杀人犯？……

    “林君！”

    岛田又大喊了一声，然后推门。门吱吱响着开了。

    “啊……”

    眼前的情景使两人几乎同时小声喊叫了起来。

    门口左侧摆着打字机的桌子旁，林趴着倒在桌子前面的转椅上，上衣几乎把脑袋盖了起来，两手抓着桌子边，脑袋聋拉着。后背中间插着的一个暗褐色东西说明了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的原因。

    “这是怎么回事？”

    岛田心情沉重地朝房间里走去。宇多山感到一阵眩晕，身体有些站立不稳，他急忙靠在门上。半开着的门竟然顶住了他的体重没有往后移动，一定是门后边有什么东西在顶着。

    宇多山咬紧牙朝门后看了看。他发现门后堆放着原本应该放在房间里边的小桌子和两条腿的小凳子。

    他提醒桌子旁的岛田说：“岛田君！你看这里。”

    岛田回头看了看，扬了扬眉毛说：“奇怪。”然后又压低声音说，“好像故意设置路障似的。”

    “路障？……”

    也有这种可能性。虽然他也表示同意继续进行写作比赛，但是生性软弱的他，完全有可能因为害怕而把门顶上。但是，现在这个所谓的路障移到了一边，而且门也没有插上。这又作何解释呢？……

    岛田又回到桌子旁，轻轻地推了推林的身体。然后摇着头神情黯然地说：“已经死了。这个地方可能是致命伤。”林后背露出来的东西，看上去像是菜刀或水果刀的刀柄。从衣服上血迹的颜色看，死的时间还没多久。                          《棒槌学堂》

    “手腕、肩膀……还有其他部位都有擦伤，而且……”岛田巡视了一下房间，“除了门口的凳子外，整个屋子也很乱。床上的毛毯掉在了地上。你瞧，他的提包也扔在那里。”

    里边穿衣镜旁边扔着林的旅行包。

    “这应该是和犯人搏斗的痕迹。林被凶手刺中后被逼到了这里。”

    “可是—”宇多山喘着气说，“为什么林把门顶上后又放凶手进来呢？”

    岛田捏着下巴说：“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也许是凶手用花言巧语骗开了门，也许是林很熟悉的人……”

    即便凶手有门上的钥匙，如果从里边把门插上，再用凳子顶上，那凶手就很难进来;而门并没有被撞开的痕迹，所以可能是林让凶手进来的。

    (这样看来—)

    至少说明凶手不是井野满男。因为，如果林发现是井野满男的话，是绝对不会放他进来的。岛田蹲在尸体旁反复思考着。他朝桌子上的打字机看了看。宇多山见状也绕开尸体走到桌子旁。

    宇多山战战兢兢地问岛田说：“会不会和前两个人一样？”

    岛田看着桌子上开着的打字机说：“这很难说。”他指着显示器问宇多山，“你瞧这里。你怎么看这些文字？”

    字多山心里坪坪乱跳，定睛朝岛田指的地方看去。只见第三行后边有一段空白，再往下边就是岛田指的文字——三个英文字母“wwh”。

    3

    临死前的口信

    wwh　　

    看了上边这段文字，岛田和宇多山都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小说的开头部分写的是书中的“我”，即林宏也开始用打字机写他的小说。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他的作品计划如何写下去了。但从作品中“我”的话看，他似乎打算以“临死前的口信”为主线写下去。而且，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中对杀人现场的描写。

    岛田说：“和前两个一样。现场的情况和小说开头部分的描写完全一样，甚至死者的姿势都和小说中描写的相同。”

    宇多山不解地问岛田：“你的意思是说，眼前这个现场是凶手事后布置的？”

    岛田搓了搓消瘦的脸颊说：“目前这还很难说。假如这个现场是凶手事后布置的，那就意味着凶手从林背后将他杀死后，再把他拖到了这个地方，而且故意让林的双手抓着桌子边。当然，为了使现场符合作品中的描写，凶手完全有可能费这些功夫。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有可能作品的内容和现场的情况只是偶然的巧合。这种偶然的巧合也不能完全排除。究竟哪种情况是事实的真相，我目前也说不清楚。”说着，岛田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打字机。

    “不过，我看‘wwh’这三个字母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你是说这三个字母是林临死前留下的什么话？”

    岛田含含糊糊地说：“差不多吧。”接着岛田又说，“我们来做个假设。林在这里写了自己被杀的故事的开头，作品中的‘他’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写作品时被杀的，而且，作品的主题一开始就说了，是临死前的口信。

    “那么，现实中的他被凶手袭击时，心中在想什么呢？他本来就想写这样的主题，加上他想把凶手的真面目告诉其他人，那么想在自己的打字机上留下临死前的口信是很自然的。我觉得倒是想不到留口信才显得不自然。

    “尸体倒下的位置和姿势，无论是凶手读了他的稿子后布置的，还是与稿子的内容偶然巧合，我认为都无关紧要。问题是，可能凶手认为林已经死去，于是离开了房间。尚有一口气的林使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爬到桌子旁，在打字机上敲了几个字，之后，便抓着桌子边倒下来，并咽了最后一口气。”

    接着岛田指了指显示器说：“于是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在文章的半腰里突然出现这样一句，‘宫垣叶太郎家—迷宫馆的一个房‘AIGEUS’。而且空了三行后打了‘wwh’这样三个字母。至少可以肯定地说，这三个字母不是林作品中的一部分。你再看这个键盘。”

    宇多山看了看键盘，键盘旁的黑色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你瞧这个键盘是歪的，而且到处是血迹。这只能说明林在受到凶手的袭击后摸过键盘。”

    虽然宇多山对口齿不太利索的岛田的话不完全明白，但还是抑制不住激动地说：“这就是说林还是留下了临死前的口信了？”

    也许是在接连出现的奇形怪状的尸体的刺激下，使他原本正常的感情麻木起来。此时宇多山脑子里考虑的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对死者的哀悼。他感到自己绷紧的神经现在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

    (搞清楚这个口信的意思就可以找到凶手。)

    宇多山瞪大眼睛看着显示器上的字母：“‘wwh'……岛田君！这是什么意思？”

    仅仅从这三个字母很难说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凶手的名字缩写？不。三个字母，既可以理解为“ww”也可以理解为“wh”。而这座房子里的人的名字没有一个是这样缩写的。两人也想到可能是作家的笔名，但仍然没发现哪个人的笔名和这三个字母有关。

    是否“wwh'，后边漏了一个“h"呢？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林宏也本人了。这更不对了。因为林已经被杀了。要不就是死者想输入更长的字，但没输入完就死了。但是wwh这样的排列也不符合日语中罗马字的排列规则。

    从显示器下部的图标看，林用的是用罗马字输入假名的输入法。“wwh”前面，即小说开头部分的最后是“AIGEUS”，也就是说林把输入模式换成了英语。     《棒槌学堂》

    那么，哪个词是以“wwh'，开头的呢？如果是“wh”开头，那倒是有不少，例如“who ”、“when”、“where”等。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意思。也许不是英语，而是其他外国语？或者……就在这时，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异样的响声。这响声打破了这座地下迷宫的宁静。宇多山被惊得跳了起来，思路也被打断了。

    “怎么回事？” 宇多山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听上去，那不是人的喊叫声，是一种撕裂声，一种震人魂魄的类似金属被撕裂的声音。

    “是舟丘小姐！”岛田小声说，

    “你忘记了？刚来的那天，舟丘小姐不是说她带着一个防备流氓的报警器吗？肯定是那个报警器的声音。”

    “啊！……’，

    “宇多山君！快！”岛田第一个冲出了房间，他边跑边喊道，“快！出大事了！”

    第八章　第四篇作品

    1

    由于这几天反复地看平面图，对舟丘房间的大体位置有些印象，但两人并不清楚具体的地点。他们来不及拿出平面图确认舟丘的具体位置就跑到了路线错综复杂的走廊上。宇多山只勉强顾得上跟在岛田后边跑。

    当然，看样子岛田对路线也不熟悉。两人从房间出来后，开始时朝北跑，最后循着声音总算跑到了她的房间。这中间他们曾两次走错路，但无论如何，比起慢慢地看着平面图找，还是快了许多。

    “舟丘小姐！舟丘小姐！”

    岛田边喊边冲到舟丘的房间门前。

    门上的铜牌上写着“IKAROS”，是代达洛斯儿子的名字。

    传说米诺斯王得知特赛乌斯杀死弥诺陶洛斯逃跑后，怀疑是代达洛斯做的内应，于是就把他们父子关进了迷宫。在迷宫里，代达洛斯亲手做了两对翅膀，带着儿子伊卡洛斯逃出了迷宫。可是，伊卡洛斯不听他父亲的忠告，飞得很高。于是翅膀上粘羽毛的蜡被太阳晒融了，伊卡洛斯消失在大海里。

    宇多山此时又想起了这个著名的神话故事。

    岛田拼命地敲着门喊舟丘的名字，宇多山只是喘着气呆呆地站在岛田身后。房间里刺耳的报警声还在响个不停，声音丝毫不见减弱。宇多山仿佛看见代达洛斯从蓝色的空中头朝下往大海里掉去。

    “舟丘小姐！”

    岛田声嘶力竭地喊着舟丘的名字，可是房间里一点回音也没有。他使劲拧门把手，可是门紧锁着，打不开。

    岛田回头看了看宇多山：“不行。来！帮我一把。”

    “哎？”

    “把门砸开。”

    于是两个人开始一起撞门。他们先往后退几步，然后一起使劲朝门撞去。可是，门很坚固。反复撞了几次，门丝毫不动。两人不甘心，继续撞着。结果除了两个人身体受到冲击外，门完好无损。

    宇多山摸着撞疼了的肩膀说：“看来这门是撞不开了。”房间里的报警器仍然在响。

    岛田说：“没办法。我去客厅看看。”

    “你是不是去拿那把斧头？”

    “没办法。你在这里等着我！有什么情况就大声喊我。”说罢，岛田快步朝客厅跑去。他的脚步声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响，并渐渐远去。

    2

    一个人留在门口的宇多山又拧了拧门把手，门还是打不开，报警器还在响着。肩膀的疼痛加上刺耳的报警器声，使他的头开始疼起来。

    房间里的舟丘是不是已经成了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了？他无力地靠在门上，用手捂住了耳朵。

    (别再叫了！我已经受够了。)

    刚才因为看到林的“临死前的口信”所造成的精神上的亢奋，此时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感到自己脑袋发蒙，快支持不住了。

    他曾听说人们建迷宫的目的是为了驱邪。古代的中国人认为恶魔只会走直线，于是就把城墙建成有夹层的，有意把各个城门的位置往一边偏移一点，从而形成了许多弯曲的小路。而在古代的英国，为了防止女妖和恶魔，则把大门口的阶梯建得弯弯曲曲的。

    什么驱魔！他甚至想对这种做法提出抗议。这哪里是驱魔，这里的迷路简直是吃人恶魔的巢穴。

    谁是凶手？

    须崎、清村被杀了，林也被杀了。如果说杀人的目的是为了减少遗产继承的竞争对手，那么剩下的舟丘就是杀人嫌疑犯。可是，现在连舟丘也……

    凶手一定是个疯子。

    一定有一个以杀人为乐的人藏在这座房子里。这个人是井野？要不就是鲛岛？剩下的就是那个保姆和岛田了……

    (不对！还应该有一种可能性。)

    也有可能我们所不知道的某个人藏在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万一有一个宇多山他们不知道的，由于精神异常而变成杀人狂的什么人偷着进来，藏在什么地方，怎么办？

    对于杀人狂来说，谈不上什么杀人动机。那些杀人现场的布置，也不过是他的一种游戏而已。

    想到这里，宇多山不由得又担心起桂子来。桂子不会是杀人狂的下一个目标吧？……可能是报警器的电量不足了，也可能是耳朵适应了，他发现报警器的声音没有原来那么响了。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久，上气不接下气的岛田出现在走廊的拐角处。看见岛田手里提着把斧头，宇多山不由得担心起来。岛田会不会用斧头砍自己？

    岛田朝站在门口的宇多山喊道：“你往一边靠靠！”        《棒槌学堂》

    宇多山战战兢兢地躲到了岛田身后。岛田举起斧头使劲朝门砍去。门裂开了。报警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许多。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光线很暗。

    一斧头、两斧头、三斧头。砍须崎脑袋的斧头如今在砍着这扇门。

    岛田从砍开的缝隙里伸手进去拧门把手。门把手从里面是可以拧动的。

    岛田放下斧头去推门，门仍然打不开。

    “是不是从里边插上了？”

    岛田不耐烦地嘟嚷着又伸手进去拔开了插销，这才把门打开。

    “舟丘小姐！……”

    岛田走进昏暗的房间，刚要伸手去摸电灯开关，忽然又把手缩了回来。可能是想起了刚才那个“梅蒂娅”的陷阱吧。他把脸贴近左侧的墙壁，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危险后才打开了电灯。

    “果然不出所料。……”

    舟丘头冲门口趴在象牙色的地毯上。她身上穿着紫红色的睡衣，看样子是在睡眠中受到了凶手的袭击。她的头发很乱，右手伸向门口，离右手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黄色的像是手电筒的东西，这大概就是舟丘说的报警器。

    岛田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拣起还在叫着的报警器，关闭了电源。报警声停了下来，可是耳边好像还有报警声在响似的。

    岛田指了指舟丘的头后部，说：“看来她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头部。”——舟丘的头后部有一处暗红色的裂伤。

    “不过，很奇怪呀！”

    “什么？”

    岛田边往房间里走，边对宇多山说：“你想想看：报警器响，说明她受到袭击后打开了报警器的开关。接着我们马上从林的房间跑了过来。”说着，岛田神情紧张地推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里边没有人。门锁着，而且还从里边插了起来。”岛田又打开了墙上的衣柜，“当我们砸开门进来时，就像眼前这样，除了舟丘并没有其他人。”

    衣柜里只挂着舟丘的黑色礼服和粉红色的连衣裙。一直靠门口站着的宇多山这时才明白了岛田的意思。

    “这里是个密室。”

    岛田又仔细观察了床底下的情况。

    宇多山问岛田：“那么犯人在我们跑来之前的很短的时间里，是如何从里面把门插上，然后再逃跑的呢？”

    刚说到这里，宇多山眼睛的余光突然发现舟丘身体的某一部分微微动了一下。

    “哎？！”他吃了一惊，立刻往前走了几步。

    “怎么回事？”

    “刚才她好像动了一下。”

    “什么？”

    宇多山抓着舟丘的手腕摸了摸她的脉搏：还活着。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还有脉搏在跳动：“她还活着！”说罢不等岛田吩咐，宇多山条件反射似的站起身。

    “我去叫桂子。”

    3

    现在是凌晨4点10分。从3点半听到报警器声，到把舟丘房间的门打开，前后用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

    凶手趁舟丘开着微弱的灯熟睡之机袭击了她。遭到袭击的舟丘紧急中打开了放在枕头边的报警器。突然响起的警报器声肯定使凶手大吃一惊，于是凶手使劲击打了一下舟丘的头部后，来不及确认舟丘是否已经死亡，就匆忙地逃离了作案现场。

    (可是，凶手是如何逃跑的呢？)

    宇多山在挂着白色石膏面具的走廊里拼命地跑，他要尽快把桂子叫来。一路上他始终在想凶手究竟是怎么逃跑的。

    这里是地下，房间里又没有窗户。门是惟一的出口，可门是锁着的。即便没有钥匙，只要从里边把门把手上的按钮按上就可以把门反锁上了。但凶手又是如何从外边把门插上的呢？难道是从门缝里用什么东西拉动插销把门锁上的？

    从报警器响起到岛田和宇多山跑到，中间顶多用了两三分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凶手能在房间里布置出一个藏身的地方吗？何况听到报警器的声音，随时都可能有人来。这样的情况下，凶手有必要故意从里边把门插上吗？

    跑到和大厅成直线的走廊后，剩下的走廊就容易多了。因为从前天开始，宇多山从大厅到自己的房间不知走了多少次了，他对这段走廊已经相当熟悉。

    他跑得太快，有几次在拐弯处差点撞到墙上。终于来到了桂子住的房间门口。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额头、脖子和背部都是汗。自从大学毕业以来，自己还从未这么跑过。

    “桂子！”

    他喘着粗气，声音也有点不太对劲。他边敲门边调整自己的呼吸。

    “桂子！是我！快起来！”他停住敲门的手听了听，屋里一点回音也没有。

    (莫非？)

    宇多山顿时不安起来。他看着门上边的铜门牌上的酒神的名字祈祷似的喊道：“桂子！”他使劲敲门，接着又急不可待地去拧门把手。终于屋里有了回应。宇多山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

    “谁——呀？是宇多山吗？”听声音桂子刚刚从睡梦中醒过来。

    “是我。出大事了！快起来把门打开！”          《棒槌学堂》      

    “噢，你等等。”过了一会儿，门响了一声就开了。穿着一身白色睡衣的桂子感到很奇怪似的说，“怎么回事？现在几点了？”

    “出大事了。又有人被杀了。”

    桂子停住了揉眼睛的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看样子她在听到“又有人被杀”之前，还处在半睡半醒的状态。

    “清村君和林君……哎，这个回头再说。现在舟丘小姐很危险，她头部受了重伤，快跟我去……”

    不等宇多山说完，桂子马上说：“好！我知道了。”

    桂子转身去床上拿起外衣披在身上，又打开桌子上的手提包，从里边拿出一个黄色盒子，里边有她出门时经常随身带的急救用品。

    “她在哪儿？是大厅吗？”

    “在她自己的房间。”

    “你带路！” 怀有身孕的桂子不能跑。宇多山一路上不住地提醒桂子不要跑。尽管这样，两人还是走得很快。

    宇多山稍微缓过气来，桂子就问他：“她头伤得严重吗？”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开始我和岛田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给谁打的？”

    “这我也不清楚。”

    “你刚才说清村君和林君怎么了？是不是他们也受重伤了？”

    “他们两人已经死了。”

    “死了？！”桂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抓住了宇多山的手。

    “回头我再细细告诉你。不过，都是找不到答案的案件。”

    “其他人呢？”

    “岛田在舟丘的房间里等着。”

    “鲛岛君呢？”

    “还不大清楚。”

    “你让岛田一个人呆那里安全吗？还有那个保姆。凶手是井野吧？”

    “这个……”

    两人走到了和大厅成直线的走廊的拐弯处，他们刚拐到另一条走廊，忽然背后有人喊道：“宇多山君！”

    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响。宇多山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走廊的另一头站着身披睡衣的鲛岛。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鲛岛快步跑了过来，“你刚才听没听到像报警器的声音？声音一直不停，我感到有些奇怪，于是就到大厅看了看。”

    宇多山这才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报警器的声音通过中间的主走廊有可能传到位于东侧的鲛岛的房间。

    宇多山观察着走过来的鱿岛的表情，告诉他那是舟丘的报警器。评论家听后面色苍白地停住脚步，战战兢兢地问他说：“这么说，是不是舟丘小姐出什么事了？”

    “她被凶手袭击了。”

    “真的？……”

    “是真的。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宇多山他们到舟丘的房间时，已经是凌晨4点半了。离太阳出来还有一个小时。

    舟丘和宇多山离开时一样，还趴在地板上。

    等待桂子到来的岛田焦急地说：“我想还是不移动她为好，所以我一直也没扳动她。好像还有气，可是喊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还是先看看她伤得怎么样了吧。”

    “好吧。”

    桂子松开宇多山的手走到舟丘身边。她蹲下身子，先摸了摸舟丘的脉搏，然后查看了一下舟丘头部的伤，看了看舟丘的面部，最后对三个男人说：

    “先把她抬到床上吧。让她平躺着，把脸歪到一侧。”

    “知道了。”

    岛田跑到舟丘的脚部，对宇多山说：“宇多山君！请你抬起她的头部。”

    “好。”

    鲛岛也说：“我也来抬吧。”

    “抬时轻一点。尽量不要转动她的头部。”

    三个人按照桂子的吩咐抬起舟丘，把她慢慢地放在了床上。宇多山拿起半掉在地上的毛毯给舟丘盖上。舟丘皱着眉，双眼紧闭。桂子贴近她的脸观察她的呼吸，并轻声喊她的名字。舟丘卸了妆。没有血色的嘴唇只是微微动了动，没有其他任何反应。

    桂子从带来的急救包里拿出消毒药和药棉，迅速地为舟丘清理了伤口。然后回头看了看守在身后的宇多山说：“伤口本身并不严重，但看样子不单单是脑震荡。万一有脑出血，在这里是没办法抢救的。”

    鲛岛搓着额头问桂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桂子摇了摇头：“必须马上送医院。”

    “可是现在……”岛田说，“我去大门口看看。”

    宇多山说：“可是，岛田君，大门的锁你怎么打开？”

    “也许会有办法。而且，我还想顺便去看看角松的情况。让她一个人呆在那里很危险。”

    “危险”—这个词里也许既有对角松的担心，也有杀人狂就是那个老女人的这样一种担心。

    桂子对岛田说：“岛田君！请你尽量想办法端盆热水来，再拿条毛毯。”

    鲛岛从后边追上来说：“我也跟你去吧。”说着看了看宇多山和桂子，“你们两人在这里没问题吧？”

    宇多山点了点头。

    岛田在门口回头对宇多山说：“对了，宇多山君！你看看那个打字机里都写了些什么。电源是我刚才打开的。”

    “你是说？……”

    “噢，不是的。她好像还没有动手写小说。”

    4

    4月2日晚上11点20分。

    当我坐在打字机前敲打起键盘时，心情似乎才平静一些。可能是由于我所从事的这个职业的缘故吧，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写文章竟然能够起到镇静的作用，这的确有点奇怪。

    刚才我吃了安眠药。因为很难入睡，可不睡也没心思写那部比赛作品。既然睡不着，干脆就把自己想到的事情写下来吧。

    犯人是谁呢？

    回到这个房间，我满脑子想的仍然是这件事。

    我感到清村君说的从表面上看很有道理。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也不能完全排除井野君不是犯人的可能性。而且，即便他是犯人，并且已经从这座房子里逃跑了，那又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再回来杀第二个人呢？

    我们很不安全，依然处在危险中。也许清村君虽然表面上那样说，而实际上他内心也很清楚这一点。我明白清村的心思。我也同样不想眼睁睁地放弃宫垣先生的这笔遗产。

    可是……

    我最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布置出来的“现场”。

    先不说岛田君的观点如何，犯人为何要把现场布置成须崎君作品中的样子呢？是否比起杀须崎君来说，那个现场对犯人更重要呢？我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这么想。这么看来，也许我还是不写这部作品为好。也许我这个想法是一种强迫症的表现。怎么说呢，如果我一行字也不写，那么犯人就是想杀我，也找不到布置杀人现场的依据。

    我还是一个字也没有写。昨晚我仅仅考虑了一下作品的思路。这是否算做“幸运”呢？为了这个放弃比赛我不后悔。

    我不明白。

    也许今晚好好睡一觉后，心情会有所改变。临睡前我又想起一件事。差点忘记了，把它写在这里吧。

    就是那辆车。那辆车……算啦，也许是我多想了。先睡觉再说。安眠药好像开始起作用了。明天再想吧。

    5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岛田和鲛岛回来了。

    随两人来的角松富美可能已经知道了大体的情况，看上去显得很害怕。一看到躺在床上的舟丘，她立刻吓得退到墙边瘫坐到了地上。她顾不上整理不整齐的睡衣，合掌嘟嘟嚷嚷地念起经来。

    “大门还是锁着，打不开。”

    岛田把一盆热水放在小桌子上问桂子：“情况怎么样？”

    桂子轻轻摇了摇头，接过鲛岛递过来的毛毯：“一点也没有有意识的迹象。”说着，她把毛毯盖在了舟丘的身上。

    岛田长叹了口气，抱着双臂沿着正对门口的墙慢慢来回走起来。

    宇多山把桌子旁的转椅拉过来，对桂子说：“桂子你还是坐下吧。别累着了身子。”

    桂子无力地说了声“谢谢”就一屁股坐到了转椅里。宇多山一只手扶着桂子的肩膀，回头看了看岛田，只见他像关在笼子里的狗熊似的抱着双臂在墙边走来走去。

    “岛田君！打字机里的内容我看了。”            《棒槌学堂》    

    走到床对面墙上有穿衣镜的地方岛田抬起头说：“哦，是不是很有意思的‘笔记’？”

    “哦，是啊。”也许，那的确应该算做“笔记”，至少它不是小说，不是取材于现实用笔记的手法写出来的小说。

    “舟丘小姐在笔记里说，自己不动手写小说，犯人就没法下手。我觉得她这样想也有道理。”

    “我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宇多山回头膘了一眼打字机，“有些地方我不太明白。”

    “你是不是指关于汽车的事情？”

    “对。”

    鲛岛看着显示器问宇多山：“是这个吗？”

    “对。好像是舟丘小姐临睡前写的笔记。她在最后的部分写道……”

    宇多山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一声类似野兽低声吼叫的声音。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原来是床上的舟丘发出的声音。大家还没回过神来，舟丘就已经把头抬了起来。

    “哎呀！”桂子见状急忙从转椅上站起来，“舟丘小姐！请不要动！”

    不知舟丘是否听见了桂子的话，她抖动着身子，掀掉了盖在身上的毛毯。

    “舟丘小姐！”

    宇多山喊了她一声。他从侧面看见舟丘的表情很紧张。舟丘直钩钩地看着前方，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血色的嘴唇在发抖。只见她抬起右手，张开僵硬的手指向前伸去。这时站在她面前的是目瞪口呆的岛田……

    “我说，舟丘小姐！”说着，桂子想去扶她的肩膀。忽然，舟丘的喉部又“咕”地响了一声，接着她把举着的手捂到了嘴上，身体朝前栽了下去，一些黄色呕吐物从她捂着嘴的手里流了出来。

    “快！谁快把毛巾拿来！”桂子喊叫着急忙去帮她揉背。

    呕吐是头部受到打击时最危险的症状。宇多山也多少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岛田急忙去卫生间拿毛巾。鲛岛也跑到舟丘的床前。靠在墙边念佛的角松富美声音越来越大。

    半个小时后，舟丘圆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正像桂子担心的那样，她头部受到的击打，是造成她大脑死亡的直接原因。

    这时是5点35分。

    地面上正在迎来白天。

    第九章　讨论

    岛田建议说：“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尽可能离大门近一点比较好。这样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应付。”

    按照岛田的提议，五个人朝大厅走去。看到桂子疲劳不堪的样子，岛田也不忍心再让她去检查清村和林的尸体。

    把地下迷宫馆罩在黑暗中的屋顶渐渐亮了起来。镶在铁格子上的一块块玻璃上的图案也慢慢显现出来。眼前迷宫馆的走廊显得格外的长。宇多山拖着沉重的步子搂着妻子的肩膀走进大厅。鲛岛和富美也随后跟了进来。他们正要缓步往大厅的桌子旁走，宇多山突然发现岛田没有进来。

    他感到有些奇怪：“岛田君到哪去了？”他急忙跑到门口朝外看了看。只见岛田站在走廊右侧那座名叫阿里亚多奈的铜像前，仔细地观察着铜像，并伸手去摸铜像伸出的一只手，好像压根没有听见宇多山的喊声。

    “岛田君！你怎么了？”

    岛田抓着铜像的右手，又伸手去摸铜像放在胸前的左手。这才回头对宇多山说：“噢，请原谅。”

    “铜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不，我也说不清楚，总感到有些不对劲。”

    宇多山这时想起来，岛田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座铜像。

    角松富美进屋朝沙发上一坐，立刻又蜷缩着身子开始嘟嘟嚷嚷地念起她的经来。过了好一会儿，岛田、鲛岛、宇多山和桂子四人才离开铜像走进大厅。他们尽量避开角松坐的沙发，围坐到了桌子旁。宇多山和桂子并排在椅子上坐下来。可是，宇多山刚坐下来，立刻又起身从酒柜里拿来了威士忌和酒杯。

    “各位！怎么样？要不要喝一点？”

    岛田摇了摇手：“我不想喝。”

    鲛岛和桂子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只有那个老女人念经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宇多山回到桌子旁，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下去。酒是上等的好酒，可是此时他一点也感觉不出酒的美味来。

    宇多山听见岛田嘟嚷：“这是今天的一支。”

    只见岛田手里拿着一个像是放图章的盒子，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香烟，然后把盒子(看来是烟盒)的一头对准了香烟。接着只听“咔嚓”一声，盒子的一头冒出火来。

    烟转眼之间就抽完了。岛田很舍不得似的在烟灰缸里揉灭了烟头，说：“我说，各位！天已经亮了。可是我们现在还不能解散。我感到目前我们必须就这样呆着，以便互相监督。”

    “监督？”鲛岛不解地问岛田。

    岛田说：“是的。因为，不能保证我们中间的哪个人会再杀另一个人。”

    “犯人不是井野吗？”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可是也不能完全断定井野就是凶手。尤其是现在，不单单是须崎一人被杀，而是先后四人被杀了。”

    “你说的也是。可是，我们中的一个人杀了其他四个人，他的杀人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岛田的口气显得有些生硬：“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岛田手撑着下巴，鲛岛也不再说话，桂子在一旁低着头，富美还在念她的经，而宇多山则不停地喝酒。

    过了一会儿，鲛岛像是拿定了主意似的说：“我觉得无论如何，在有人帮我们打开门之前，我们不能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呆着。我看还是从头再把这事分析一下比较好。因为，我们目前能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情了。”

    岛田听罢直起腰来：“我赞成。我总感到事件的真相即将明了，只是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感觉好像隔着一层雾一样。”

    宇多山也有类似的感觉。特别是林的打字机里的临死前的口信，还有舟丘小姐意识短暂恢复时的那个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舟丘当时颤抖着把手伸向站在面前的岛田，她是否想告诉岛田什么呢？……

    (她想说“我看见了袭击我的人”？)

    宇多山脑子里充满各种疑惑。

    (她想说“岛田是凶手”？)

    不存在第二种可能。首先，舟丘的报警器响起来时，岛田和宇多山都在林的房间里。

    (不过……)

    正在这时，镀金的马蹄表突然响了起来。已是早晨6点了。

    岛田双手放在桌子上说：“先从第一个事件开始考虑吧。被害人是须崎昌辅，杀人现场是客厅‘弥诺陶洛斯’。凶手先用什么东西把须崎打昏，然后用细带子把他勒死。再用挂在墙上的斧头把须崎的脖子几乎砍断，然后再把挂在墙上的牛头标本放在须崎的脖子上。杀人的时间大体在深夜至天亮前之间。在这个时间段里，我们中间的任何人都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

    “另外，须崎的房间‘塔洛斯’里的打字机里，留有题目叫‘弥诺陶洛斯的脑袋’的小说的开头部分，其中描写的杀人现场和实际的杀人现场几乎完全一致。关于尸体脖子处的牛头标本，小说里已经交代过是布置出来的现场，所以可以说是‘双重布置’。情况大体就是这样。接下来我们整理一下作案的经过吧。

    “首先，我们大家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凶手等到大家都人睡之后，来到须崎的房间。他用一个巧妙的借口把须崎骗到客厅，也可能是事先和须崎约好了时间和地点。我们可以想像，要么是凶手在去须崎的房间时看了须崎的小说草稿，要么是须崎在客厅等他时，凶手乘机看了须崎的小说草稿。接着凶手趁须崎不注意，从身后用钝器击打了他的头部。

    “但是，事情至此自然就出现了两个疑问。一个是，凶手为什么要把杀人现场布置成‘弥诺陶洛斯的脑袋’的样子；另一个是，凶手为什么要把须崎的脑袋砍成那个样子。”

    岛田说话的口气既像是问其他人，也像是在问自己。他稍微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昨天已经讨论了许久。特别是第二个疑问，关于砍头的理由，我已经谈了我个人的看法。按照我的主张还对每个人做了检查。可是结果像大家所看到的那样，一无所获。接受检查的八个人中，没有一个发现有问题。既没有人的手、胳膊、腿或脸受伤，也没有发现有人流鼻血。”

    看样子岛田至今仍然认为自己提出的“砍头的逻辑”是正确的。也就是说，凶手是为了掩盖自己不小心流在地毯上的血迹，而砍下了须崎的脑袋。但是，宇多山觉得这样一来，就必然会得出井野是凶手的结论。         《棒槌学堂》

    “关于这一点，请允许我保留我个人的意见。”说着，岛田看了看其他三个人，“大家有没有意见？”

    鲛岛说：“谈不上是意见。我也说不好。我感到第一个问题，即关于凶手为何把现场布置成须崎作品中的样子的问题，是否凶手纯粹出于个人的原因，即为了产生一种戏剧性效果才那么做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凶手为了给我们看才那么做的？”

    “是的。现场给我的印象，总使我感到凶手似乎是在发狂的情况下才那么做的。”

    “鲛岛先生！”这时宇多山插话说，“事实上，清村和林被杀的现场也和他们作品中所描写的情况大体一致。”

    评论家眨了眨小小的眼睛问：“真的？！”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桂子突然求救似的看了看宇多山，小声嘟嚷着：“哎呀！我已经受不了啦。求求你们，别再谈死人的事了。我不想听了。”

    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表现得很坚强。这一点连宇多山都感到吃惊。可是，虽说她原来是医生，可她毕竟是个女人。何况目前还有孕在身。她又是检查须崎血淋淋的尸体，又是眼看着舟丘悲渗地死去，但一直显得很沉着。现在看来，她内心一定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宇多山伸手轻轻揽住浑身发抖的桂子，说：“不要怕。大家都在这里，不会有问题的。你要不要坐到沙发上去？”

    “噢，不！不要紧。”说着，桂子像刚回过神来似的对岛田说，“请原谅。岛田君，请你接着说吧。”

    “噢，好吧。”岛田双手抚摩着桌子接着说，“刚才鲛岛先生的看法也有道理。推理小说迷们一听说‘布置杀人现场’，马上就会议论起它的合理性，而实际上这种行为的真正目的也许在他们所议论的合理性之外。鲛岛先生说的有道理。那种现场的布置完全出于个人的原因。

    “关于‘布置现场’的问题，暂时先到这里。下边我们谈谈井野失踪的问题吧。”鲛岛接过话说，“关于这个问题，岛田君！其实从昨晚开始我就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昨天清村君不是坚持认为井野是凶手吗？说井野杀了须崎后因为恐惧而逃跑了，而且岛田君和宇多山君两人找遍了图书室和空房间等，结果哪里也没有井野的影子。当时听了清村的看法，觉得他的话挺有道理的，因此也就同意了继续进行写作比赛。可是，事后我越想越感到不对劲。我觉得如果井野是凶手的话，那他一定还藏在这座房子的什么地方。”

    听到这里，宇多山忽然想起昨晚回房间的路上岛田的话，他问鲛岛：“您是不是也认为这座房子里有密室？”

    听了宇多山的话，鲛岛睁大了眼睛问宇多山：“密室？这座房子里有密室吗？”

    “啊，不。岛田君认为……”

    岛田表情严肃地间鲛岛说：“鲛岛先生，您没听说这座房子里有密室吗？这座房子的设计者中村清司一向喜欢在设计上搞一些机关，何况这座房子的主人是宫垣叶太郎。综合这两方面的原因，我认为这座房子里很可能有密室一类的东西。”

    “这个嘛……”鲛岛挠着头说，“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即便没有密室井野也有地方藏身。”

    听了鲛岛的这番话，宇多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的确有鲛岛说的这种可能性。凶手有可能不是藏在紧锁着的这座房子的外边，而是藏在这个地下迷宫里，藏在一个持有钥匙就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一个以前大家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例如书房或宫垣先生的……”

    鲛岛把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点着头说：“对！例如，凶手杀死须崎并砍他的脑袋时，难免身体会沾上血，那么他肯定要把血迹洗掉。我认为这时那个书房就是洗血迹最合适的地方。因为，书房里有浴室。”

    岛田摸着下巴说：“您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么说，有必要把那个房间的门打开。”那表情仿佛在责备自己的疏忽。

    关于井野是不是凶手的问题，并没有得出结论，又转入了下一个问题。

    “这第二个杀人事件是宇多山君偶然发现的。”岛田看了看宇多山说，“对吧？第二个被害者是清村淳一。杀人现场是清村住的房间‘特赛乌斯’的隔壁空房间‘梅蒂娅’。宇多山君，能否请你再把发现尸体的经过介绍一下？”

    “可以。”

    宇多山将从自己想找清村谈话起，到在“梅蒂娅”发现清村的尸体的整个经过，尽可能详细地介绍了一遍，然后说：“后来，听到我的喊声，岛田君跑了过来。于是我们两个人查看了一下房间里的情况。”接着宇多山又介绍了电灯开关上沾有尼古丁的毒针，以及清村口袋里的以舟丘的名义写给清村的信等情况，“现在已经无法证实那封信是否舟丘写的。”

    大概是又回想起舟丘临死的情形吧，鲛岛一直用手按着自己的眼皮。这时，他放下手说：“也可能她的确和清村秘密交谈过写作比赛的事。”

    可是岛田接过话说：“那封信很可能是伪造的。鲛岛先生不是也看了舟丘小姐房间的打字机里的‘笔记’吗？从她的‘笔记’看，当时她考虑的根本不是写作比赛的问题。”

    “这么说，那封信就是凶手写的。”

    岛田很自信地说：“我认为是的。当然，是在舟丘不是凶手的前提下。”

    宇多山不禁问道：“舟丘是凶手？！她可是被害人之一啊。”

    岛田微微笑了一下说：“这样的例子在班塔印的名著里太多了。”

    “可是，现在她也死了……”

    “也许她只不过是死了。而实际上她却是凶手。”

    “舟丘小姐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作为‘最后的被害者’遭到袭击的闹剧。她在杀死清村和林之后，在自己房间里朝自己的头部敲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报警器。她想通过把自己伪装成受害者来逃避杀人嫌疑。这是犯人常用的一个手法。可是，当她用某种办法敲打自己的头部时，由于敲得太重，最后导致了死亡。”

    “对不起！”只见桂子有点发怵似的说，“岛田君，我认为您刚才分析得有些牵强。通常，一个人很难在自己头部的那个位置把自己打成致命伤。”

    岛田像弹钢琴似的用手指敲打着桌子说：“夫人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觉得如果是用刀砍或用枪打那就另当别论，可是自己击打自己的后脑勺把自己打昏过去那是很难的。现场也没有发现类似让某个东西自动倒下来砸向她脑袋的机关。如果她想制造被人袭击的假象的话，那她把房间的门从里边插死也显得很不可思议。

    “请原谅。虽然我刚才说舟丘有可能是凶手，但现在看来显然已经排除了舟丘圆香是凶手的可能性。”岛田把手伸进针织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白纸来。在其他三个人的注视下，他把那张纸摊到了桌子上。原来是这座房子的平面图。

    “接着刚才的话吧，再说说清村的被害。我认为首先要考虑的是凶手毒杀清村使用的方法。现在不清楚凶手是什么时候偷看了清村打字机里的小说稿。当然，无论凶手是井野或是其他什么人，因为他有每个房间的钥匙，所以可以伺机潜入清村的房间。于是凶手就按照清村的小说‘黑暗中的毒牙’描写的情景，在‘梅蒂娅’实施了杀人。不过，我感到从时间上看，这里边有一些间题。”

    说到这里，岛田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其他人。

    “先不说这个。总之，凶手从某个地方弄来了尼古丁浓缩液、玻璃胶和针，然后又布置了杀人现场。杀人现场是作品开头提到的‘梅蒂娅’。凶手之所以选择‘梅蒂娅’为杀人现场，除了考虑到和清村的作品中的描写相一致外，还可以从另一个方面得到解释，即凶手杀人需要一个空房间。”

    宇多山在椅子上往后微微仰了仰身子，轻轻“噢”了一声。看来，与四个小时前在清村被杀的现场相比，岛田的脑子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

    岛田接着说：“首先是房间的结构。据我看，这座房子的所有客厅结构大体都一样。门都是向内往右开，电灯开关在进门的左侧墙上。所以，当来到客厅的清村发现房间没开灯时，自然用左手去摸电灯开关，结果正中凶手的圈套。

    “不选在大厅、娱乐室或图书室，是因为即使深夜也随时可能有人来，不适合作为杀人现场。我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娱乐室、图书室和客厅这三个房间的门是往左开的，电灯开关在进门右侧，而且离门口的距离稍远一些。因此，如果把这三个房间中的一个作为杀人现场，那么‘猎物’有可能在寻找电灯开关时，发现凶手事先设置的机关。”

    听到这里，宇多山问岛田：“可是，岛田君，你刚才也提到了。凶手把清村喊到空房间‘梅蒂娅’后，仍然十分小心，所以……”

    “你说得对，越小心越有可能出错。因此，凶手假借舟丘的名义把清村骗到了娱乐室。”说着，岛田抚平平面图，“请大家看看这张平面图。”

    宇多山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平面图，铺到桂子面前的桌子上。鲛岛也凑了过来。

    “清村按照可能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上的地址，于凌晨1点来到娱乐室。可是等了一会儿后，发现舟丘并没有来。这种情况下，我认为按照清村的性格，他不会直接去舟丘的房间。空等了一场的清村应该很生气，于是他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于是，就有了问题。请各位仔细看看主走廊上16条小走廊中通向‘特赛乌斯’和‘梅蒂娅’的小走廊有什么问题。”

    宇多山仔细看了看平面图上岛田所指的地方。通向‘特赛乌斯’和‘梅蒂娅’的小走廊，从南数分别是第13和第10。

    “噢！……”宇多山禁不住叫了起来。桂子和鲛岛也从中看出了问题。

    岛田问大家：“怎么样？是不是一模一样？”

    的确是一模一样。通往两个房间的小走廊也好，拐弯的方式也好，两个房间完全一样。

    “请回忆一下。宇多山君去清村君的房间时，并没有带你眼前那张平面图。清村去娱乐室时同样也没有带平面图。你们也知道娱乐室的位置很好找。从娱乐室回他自己房间的路线，从前天开始他走了许多遍，已经记在脑子里了，而且走廊的墙上还有石膏面具做记号。”

    “啊……”宇多山又叫了一声。

    (对！墙上有许多石膏面具。)

    宇多山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当时自己一个人去找清村，以及后来和岛田一起从“梅蒂娅”去林的房间时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宇多山又想起在走廊里的石膏面具—张牙舞爪的狮子和独角兽……

    昨天和岛田去“梅蒂娅”寻找井野时，拐弯处岔道上的面具的确是狮子。可是，后来面具变了。通往清村住的“特赛乌斯”的走廊上挂的是石膏狮子，而通往“梅蒂娅”的却是独角兽的兽头——两个走廊里的面具被调换了。

    岛田解释说："16条小走廊中，哪条走廊通往自己的房间呢？如果是第一条或第二条走廊，那还比较好记。可要一条一条地数下去，一直数到第13条走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起一条一条地数走廊，肯定不如根据墙壁上表情不同的面具来判断哪条走廊通向自己的房间更容易。”                 《棒槌学堂》

    宇多山非常赞同岛田的看法。他本人也确实是根据墙上的面具判断自己房间的位置的。

    岛田接着说：“也就是说，凶手趁清村去娱乐室时，把通往‘特赛乌斯’的走廊上的面具换成了通往‘梅蒂娅’的走廊上的面具。这样，从南边回来的清村在第10条小走廊的墙壁上发现了通往自己房间的标志时，就从那里拐了进去。第10条小走廊和第13条小走廊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所以清村没有感觉出距离上的差别也是很正常的。

    “于是，清村以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而实际上是进了‘梅蒂娅’。‘特赛乌斯’和‘梅蒂娅’门上都没有铜牌。因为，凶手为了让清村搞错房间，事先把铜门牌摘掉了。”

    关于清村死亡的一些疑团，通过岛田的分析，有了令人信服的答案。凶手杀人的经过有了一个大体的轮廓。

    岛田又说：“如果不在乎杀人现场的伪装，那就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直接去清村的房间也可以布置杀人的机关。但是，布置机关是要花时间的。凶手不可能乘清村离开自己房间的那么短的时间布置好杀人的机关。

    “就这样，‘猎物’被诱导到了布置有杀人机关的房间。房间的门事先就没有锁，里边的电灯也被关掉了。即使清村离开自己的房间时把灯关了，他也绝对不会忘记锁门。因此，清村看到这个情况可能会产生戒心。可是，即便清村想到了房间里可能藏有凶手，但因为他以为是自己的房间，心想至少先把灯打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这时，宇多山问岛田：“那么我去清村的房间时，为什么他的房间没有上锁呢？”

    “我想可能是凶手事后打开的。”说着，岛田看了看鲛岛，“我的看法和鲛岛先生刚才说的差不多。凶手可能想尽量缩短我们发现清村尸体的时间。”

    “缩短时间？”

    “对。我认为凶手估计我们发现清村尸体的时间应该是今天早晨，即我们起床以后。我们早晨起床后，发现清村还有林和舟丘还没有起床，于是我们急忙去他们住的房间去看个究竟。大概凶手没有想到宇多山君会在半夜去找清村君。

    “因此，凶手事先打开了清村君的房门，以便我们不必砸门就可以发现清村不在房间里。这的确听起来有些奇怪，凶手似乎在让我们快点发现尸体。我觉得就像刚才鲛岛先生说的那样，凶手可能有‘做给别人看’的心理。”

    一时间，宇多山不知岛田所指的是什么。

    要这么说，最符合这个特征的不就是眼前这位扮演“名侦探”的岛田洁吗？要不就是以评论推理小说为职业的鲛岛。反正怎么看，井野满男也不符合这样的特征。

    “目前我们这五个人中，能够进行刚才讲的那种犯罪的人……” 岛田慢吞吞地看了看鲛岛、宇多山和桂子，然后又看了一眼蜷曲在沙发里的富美。

    “只能说只要有所有房间的钥匙，都有这种可能性。”

    “我们讨论第三个案件吧。”岛田继续说，“我和宇多山想尽快把大家叫醒，于是去了离现场最近的林的房间‘艾格乌斯’。到了那里，我们发现林背上插着一把刀，已经断气了。那么，林究竟死在清村之前还是死在清村之后呢？我个人认为林死在清村之后。

    “林君的房间就在清村君房间的隔壁。因此，考虑到作案时的声响，清村君死后再杀林君比较安全。清村君死亡的时间大概在按字条去娱乐室的凌晨1点到1点半之间。凶手很可能是在确认清村君已经死亡后，拿着凶器去了林君的房间。时间大概在凌晨2点之前。关于林君被杀现场的情况……”

    岛田把林的尸体的位置、姿势和房门后面顶门用的小桌子、小凳子等情况做了一番介绍。

    “接下来就是打字机里作品的内容。”岛田接着说，“林君临死时手还抓着桌子边。桌子上有打字机的键盘。打字机开着，显示器上有可能是他临死前写的小说稿。”

    鲛岛问岛田：“是不是又和杀人现场的情况一致？”　

    岛田点了点头说：“对。不过，他的名叫‘临死前的口信’的作品本身就与众不同。因此，现在很难说尸体的姿势究竟是凶手有意布置的，还是偶然的巧合，或者是被害人本身由于某种原因主动做出的。”

    “死者主动做出那种姿势是指……”

    “和死者在作品中描写的情景相同。”岛田又把林君留在打字机里的小说的开头部分介绍了一遍，“可是，接下来，他的稿子里空出了好几行。然后是几个不知何意的文字，而且光标就在那几个字后边。”

    “哦，”鲛岛皱了皱眉头说，“也就是说，林君临死的那个姿势是因为想在打字机里留下临死前的口信？”

    “对。也可能是凶手看了打字机里的内容后，按照里边的内容布置完现场离开房间后，林君用最后一口气留下了那几个字。”

    “究竟是哪几个字呢？”

    “是小写的‘wwh’三个罗马字。”

    “w—w—h…”

    (如果把那三个字改成大写呢？)

    一提起那三个字，宇多山又考虑起这个问题来。

    wwh，对！把它颠倒过来不就是“HMM”，吗？要不就是“MMH”？没有哪个人的姓名缩写是“HM”或“MH"，也不是哪个作家的笔名。“HM，倒是在那个叫卡特•迪克森的作品里身手卜不凡的“著名侦探”的名字——亨利•梅里威尔，一个长得像啤酒桶似的人……不对。如果“HM'，是指一个扮演过“著名侦探”的人，那很可能会和岛田联系在一起。这显得太过模糊了。

    如果“HMM'，是指“早川推理杂志”呢？是不是曾给那种杂志投过稿的人呢？鲛岛应该给“早川推理杂志”投过稿的。记得清村和舟丘都投过稿。现在清村和舟丘已经被害了，那么剩下的只有鲛岛了。不过，宇多山又觉得这种解释太勉强了。首先，林在被害时不可能知道清村已经被杀和舟丘即将被杀。留下一个无法确定是哪个人的临死前的口信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对！”

    再想想看。如果按照黑本式罗马字表示方式来考虑，的确没有对得上号的人，可是如果用日本式罗马字表示方式来考虑的话，倒是有一个人对得上号，那就是舟丘。因为，按照黑本式罗马字的表示方式，“舟丘”两字的罗马字拼法是“MADOKA FUNAOKA"。而用日本式罗马字表示方式拼写时，两字则写成“MADOKA HUNAOKA" o不过，这也解释不通。因为，舟丘也是被害人之一。

    这时，岛田问宇多山：“宇多山君，你想没想小这几个字母的意思？”

    宇多山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我反复考虑过，可是依然没有答案。”

    岛田也很失望似的说：“说实话，我也始终找不出答案。鲛岛先生和宇多山夫人如果有什么线索也可以说出来听听。”

    鲛岛闭着眼睛不知该说什么。桂子也靠在宇多山的肩膀上不说话。

    岛田说：“那么，这个问题也暂且往后放一放。接下来是门后边放着的小桌子和凳子。从现场看，为了安全，林从里边把房间的门锁上后，又插上了插销。然后还用小桌子和凳子把门顶了起来。可是，我和宇多山君去林的房间时，不仅锁和插销被打开，连小桌子和凳子也被推到了一边。

    “我们首先需要弄明白的是，凶手是如何进入林的房间的。直观地看，凶手是林邀请到屋子里去的。可是，林会轻易让一个半夜来访的人进屋吗？

    “宇多山君，你怎么看？”

    “是啊。要么凶手是林非常熟悉的人，要么是凶手巧妙地骗林打开了门。如果这样看，至少井野不可能是凶手。”

    “嗯。林君不可能让井野进房间。那么，谁才有可能进林的房间呢？”说着，岛田依次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的脸，“鲛岛先生、桂子夫人有这种可能性。因为，两人和写作比赛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角松夫人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再一个就是宇多山君，你也有这种可能性。”

    “什么？我？……”宇多山吃惊地说，“我怎么可能去他的房间呢？听到舟丘小姐的报警器声时我们不是在一起嘛！”

    “噢，这么说，宇多山君似乎的确可以排除嫌疑，可是还不能完全排除。”

    “为什么？”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听到报警器声时，我们两人的确在一起。但也可能是宇多山君布置的不在场的假象。例如在你所谓发现清村的尸体之前，已经袭击了舟丘小姐。接着在舟丘小姐的报警器上装了一个定时器。当你我‘发现’林君的尸体时，那个定时器响了起来。接着我们跑到舟丘小姐的房间门口。因为门打不开，我就去客厅拿斧头。于是，你就乘机用备用的钥匙打开门把报警器上的定时器摘了下来……你觉得这样的分析如何？”

    宇多山大声说：“请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你怀疑是我干的，你可以检查一下我的身体，看看我有没有备用的钥匙。”

    “傻瓜才一直把备用的钥匙带在身上。”

    宇多山看着一本正经的岛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宇多山稍微停了一下说：“那么，岛田君，我也可以把你刚才的假设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也许那个定时器是你装的。当打开门进去时，你乘我没注意摘下了定时器。”

    岛田听后毫不动摇地说：“你的这种解释太勉强了。首先，即便是我想伪造不在场的假象，我也不会想到宇多山君会在那个时间发现清村的尸体。”

    宇多山很生气似的说：“也许是你计算好了时间打算去哪个人的房间呢？而且，你还记得刚才在‘伊卡洛斯’的情景吗？舟丘小姐死前曾一度恢复了意识。当时，她为什么用手指着你呢？你说说看，那是为什么呢？”

    岛田苦笑着说：“哎哎，别生气嘛。我只是举个例子，说明有这种可能性。有一个证据证明你我都不是凶手。凶手为什么不彻底把舟丘小姐杀死呢？凶手只朝舟丘小姐头部打了一下就离开了现场。万一舟丘没死那将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凶手是按计划去杀舟丘的话，是不可能做那种不彻底的事情的。”

    宇多山点了点头，但脸色依然显得不高兴。

    岛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现在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打字机里临死前的口信，一个是林君为什么让凶手进自己的房间。关于后者，其实还可以做出完全不同的解释。”

    鲛岛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真的？快说说看！”

    “哎，不要着急嘛。关于这个问题，等我们讨论完第四个问题后自然就会明白的。”说罢，岛田突然起身朝厨房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对不起，我口渴了！先让我喝杯水。”

    岛田喝了半杯水，接着说：“我们先把刚才关于报警器的问题放一放。让我们谈谈第四个问题。

    “我和宇多山君在林君的房间里听到了那个报警器的声音。当时应该是凌晨3点半左右。凶手杀了林君后没隔多久又实施了下一个犯罪。这似乎说明凶手决心一个晚上把他们全解决掉。因为，很显然，无论凶手是谁，在第二和第三个案件被发现后，就都很难再实施第四步犯罪。                 《棒槌学堂》

    “可是，凶手没有料到，当他袭击舟丘小姐时，她按响了防范流氓的报警器。凶手击打一下舟丘小姐的头部后，来不及确认她是否已经死亡，就慌慌张张地逃离了现场。

    “我和宇多山君跑到那个叫‘伊卡洛斯’的房间，途中最多用了三分钟。当时，房门从里边插着。当我们砸开门进入房间时，已经没有了凶手的踪影。就是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那种‘密室状态’。”

    “密室？”鲛岛摆弄着手里的香烟，不解地说，“你是说房间里有暗室？”

    “如果是一般的门插销，从门缝里用一根铁丝什么的是可以从外边把门插上的。可是，凶手不可能事先知道舟丘小姐会打开报警器。所以，在我们两人听到报警器的响声跑来之前的三分钟时间里，凶手不可能从门外边把门里边的插销插上。当然，凶手也不可能临时在舟丘小姐房间里另搞一个密室。把这个案件和林君轻易把凶手放进自己房间的举动联系起来看，你们觉得如何？是不是有点眉目了？”

    宇多山和桂子互相看了看，点头表示同意。坐在沙发上的角松富美不知是否也听到了岛田的话，这时也停止了念经。

    鲛岛小声地问岛田：“也就是说凶手本来没有打算把舟丘的房间搞成密室。他倒是打算像处理清村君和林君的房间那样，把她的房门开着。可是，凶手没想到报警器突然响了起来，情急之下……”

    “不错，正是这样。不得已，凶手只好把舟丘小姐的房间弄成一个密室。这并不是凶手希望出现的结果。”

    宇多山说：“可是，岛田君，如果凶手逃跑了，那么舟丘小姐的房门应该是开着的。”

    鲛岛在一旁说：“不对，不是这么回事。岛田君的意思是凶手不是从门口逃跑的。对吧，岛田君？’’

    “你说的没错。”

    “那么……”困惑不解的宇多山催促岛田快点说出答案来。

    “有秘密通道。宇多山君，莫非你这个推理小说的编辑认为这座房子不可能有秘密通道？”岛田微微笑了笑说，“这座迷宫馆里，即便不是每个房间里都有秘密通道，至少林君住的‘艾格乌斯’和舟丘小姐住的‘伊卡洛斯’的某个地方有通往秘密通道的门。刚才你去叫桂子夫人时，我敲了敲舟丘小姐房间里的墙壁，但没发现可疑之处。不过，我认为房间里一定隐藏有机关。”

    “可是……”

    “你是否感到不可思议？可是，宇多山君，如果你同意了我的看法，那么第三个案件和第四个案件就从逻辑上全部找到了答案。为什么林君把门顶上还会把凶手放进屋子里来呢？不对！ 他并没有把任何人放进来。凶手不是从房间的正门进来的，而是从一个隐藏的门进来的。

    “当凶手杀了人从隐藏的门逃跑时，他需要做什么呢？那就是把顶门的小桌子和凳子挪开，把门里边的插销打开。否则，房间不就成了密闭的了吗？而房间越是显得密闭，其他人看了就越会怀疑房间里有暗道。虽说这个秘密迟早会被别人知道，但凶手还是想尽可能不让我们知道他来往于各个房间的那个秘密通道……”

    宇多山终于明白了岛田所说的“逻辑”。

    岛田的意思是这样的：凶手在作案时，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作案的房间(至少看上去)是处于密闭状态，故意从房间里边清除掉顶门的东西，把「〕里边的插销去掉。

    岛田接着说：“按照这个逻辑，还可以解释为什么‘伊卡洛斯’当时是处于密闭状态。本来，凶手打算作案后打开房间的插销再逃跑。可是，没想到报警器响了起来，因此他没来得及打开门。结果，出乎凶手的预料，房间成了一个密闭的状态。”

    岛田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喘了口气：“问题是那个通往暗道的门究竟在哪里。这只能回头仔细地搜查了。”

    鲛岛又点上一支烟：“岛田君，你看现在情况是不是这样。讨论到目前这个地步，井野是凶手的可能性又增加了一步。凭林君不可能让井野进自己的房间这一点，已无法证明他不是凶手。而且，井野作为宫垣先生的秘书，完全可能事先知道这座房子里有暗道。”

    “没错！正是这样。不过，还不能完全肯定凶手就是井野。单就可能性而言，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刚才我否定了这种说法，可是，宇多山君，无论是你还是我，当然也包括鲛岛先生，甚至还有第一次来这座房子的桂子夫人也不例外。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很难说我们中间的某个人不会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而发现这座房子里有暗道。”

    “讨论到这一步，好像问题已经集中到了以下几点上。”岛田扳着手指数着，“首先，我昨天提出的‘砍头的逻辑’是否正确？第二，林君留在打字机里的文字是什么意思？第三，通往暗道的门在哪里？”

    鲛岛说：“岛田君，还有一点。舟丘小姐的笔记里提到的那个‘车’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它很重要。”

    “噢，对！”岛田张开五指捂着脑门说，“我记得她笔记的最后部分写着‘那辆车，那辆车’。她在前边还说她‘想起一件事情’。”

    (车……是哪辆车呢？)

    停在这家停车场里的汽车，除了宫垣的奔驰就是宇多山他们开来的车了。车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这时，桂子小声“啊”了一声。

    “怎么了？” 宇多山问她。

    桂子很兴奋似的看着宇多山说：“我说，我想起一件事。”

    “是不是关于车子的事？”

    “不是。是刚才谈到的林君<临死前的口信>里那个‘ wwh’。你忘了？我们来的那天不是在走廊里碰见林君和清村君了吗？你还记得林君当时说的话吗？”

    “话？他说什么了？”

    “你忘了？他一个劲地说他房间里打字机的型号和他在自己家里用的不一样。他说他在家用的是‘绿洲’牌的，和现在这台机子的键盘布局不一样。”

    宇多山这才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他拍了拍大腿说：“噢，对了，他还说什么‘大拇指按空格键’。”

    岛田突然说：“原来如此！”

    宇多山语气肯定地说：“岛田君，是‘大拇指按空格键’。”

    可是，不知为什么岛田表情呆然地问道：“那是什么？”说着，岛田不等宇多山回答就从椅子上跳起来朝放电话机的地方跑去。看样子他并没有听宇多山和桂子的谈话。

    “车！是那辆车。”看样子岛田也和宇多山一样兴奋。只见岛田嘟嚷着蹲在放着电话机的小柜子旁，从柜子里抽出电话本仔细地翻起来。

    “岛田君！究竟怎么回事？电话不是不通了吗？”

    岛田不理睬宇多山的问话，一言不发地翻看电话本。其他人开始担心他是否神经不正常，这时，岛田“啪”的一声合上电话本嘟嚷：“果然是这样。没错。嗯，也就是说……嗯。”

    鲛岛见状起身走到岛田身边喊道：“岛田君！”

    岛田回头看了看鲛岛，表情呆然地说：“噢，怎么了？’’

    “你应该听听宇多山和桂子夫人的话。那个临死前的口信的意思好像弄清楚了。”

    “什么？！真的？”看来，他只顾自己考虑问题，根本没有听见宇多山和桂子两人都说了些什么，“宇多山君，请讲给我听听。”

    岛田回到桌子旁坐了下来：“看来你对‘大拇指按空格键’一无所知啊。”

    虽然宇多山感到有些失望，但还是给岛田解释说：“‘大拇指按空格键’指的是富士通公司生产的‘绿洲’牌打字机所采用的一种独特的假名输入系统。详细解释起来很复杂，总之它和这里的‘文豪’牌打字机的假名输入系统的键盘布局不一样。而林君在家用的是‘绿洲’牌打字机。

    “噢……”看来岛田终于明白了宇多山话的意思，“有道理。也就是说林君要么是有意，要么是临死前脑子反应迟钝，在他房间里的打字机的键盘上用‘大拇指按空格键’的输人方式输人了那几个字，对不对？”

    “我认为是这样。”

    “嗯。那么，‘ wwh’这三个罗马字母按照‘绿洲’牌打字机的输人系统应该是哪几个字呢？”

    “这个嘛，我也不记得‘文豪’牌打字机的键盘布局，必须去看看才知道。”

    “那么，我们去那个房间看看吧，反正还要寻找通往暗道的门。”

    “好吧，去看看马上就明白了。”

    岛田翻看电话本后发现了什么呢？

    宇多山很想知道这点。但现在首先要解决的是那个临死前的口信是什么意思。只要把这个问题弄明白，说不定就可以弄清楚谁是凶手。宇多山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牵着桂子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第十章　通往暗道的门被打开

    1

    虽然角松富美不愿意去，但考虑到把她一个人留在大厅里有危险，还是做了一番说服工作后把她带上了。大家又一起来到了迷宫馆的走廊上。

    如果只是看打字机的键盘，无论看哪个房间里的打字机都可以。但如果按照岛田的主张要寻找通往暗道的密门，那就必须去林的房间，或者去舟丘的房间。大家感到最好不要去桌子旁躺着尸体的林的房间，因此最后决定去舟丘的房间“伊卡洛斯”。

    上午7点半。

    天已经大亮。自然光线透过天花板上的玻璃照到了走廊上，但走廊里依然感到昏暗和阴森。现在知道了墙壁上的白色面具也是造成清村死亡的原因之一，所以越发使人感到它的表情看上去非常狰狞。

    很快，他们面前出现了那16条小走廊。他们没有忘记确认第10条小走廊和第13条小走廊上面具的不同。两条小走廊上的面具的确被调换了。仅仅由于这一点，导致清村昨天晚上选择了通往死亡的房间。

    五个人来到了“伊卡洛斯”。

    和刚才离开这个房间时一样，床上依然躺着两个小时前死去的女作家。尸体的脸上蒙着白毛巾。床单上是死者散乱的头发。房间里依然充满了刚才她从昏迷中醒来时，吐出的呕吐物所散发出的难闻的气味。

    宇多山迅速走到打字机前，岛田和桂子站在他两边，鲛岛则从宇多山背后注视着桌子上的键盘。角松又坐到了屋子里的墙角处。打字机还开着。舟丘昨晚写的“笔记”还在显示器上。

    宇多山对岛田说：“你瞧这个键盘，你家里有打字机吗？”

    “有，是便携式的。”

    “是哪个厂家生产的？”

    “佳能。”

    “那，我记得它的键盘布局和这个牌号的机子差不多。”

    宇多山个人用的打字机和林的一样，是“绿洲”牌的。但由于工作的性质，他对各种品牌的打字机都很熟悉。

    “你也知道，日语的打字机的输入方式基本上有两种，即假名输入方式和罗马字输入方式。用罗马字输入时，各种品牌的机子键盘布局是一样的。可是用假名输入时，不同厂家的键盘布局不尽相同，尤其是富士通公司的产品和其他公司有很大的不同。

    “这个键盘上文字的分配方式叫做‘115假名布局’。五十音图上的每个音分别对应键盘上的其中一个按键。可是，‘绿洲’牌的叫做‘大拇指按空格键’的键盘布局并不是一个按键对应一个音。也就是说……”

    键盘比较图：

    说着，宇多山把双手放在键盘前，张开十指说：“按照‘大拇指空格键’键盘布局，双手敲击的按键只有手指容易够到的这31个键。所有的假名、标点符号、浊音和促音等全部靠这31个键解决。为什么可以这样呢？这是因为，拿这个键盘做例子，它中间最下面一排的两个‘不转换’和‘转换’键，在‘绿洲’牌打字机的键盘上分别是‘左空格键’和‘右空格键’。这两个空格键是靠左右两个大拇指来控制的。这样，一个按键上的两个不同的假名几乎不用移动手指就可以完成输入。”

    岛田不住地点头说：“噢……有道理。那么，如果按照‘绿洲’牌的打字机的键盘布局打那三个字的话，会是什么字呢？”

    “请稍等。”

    宇多山凭借自己的手指对键盘的记忆，看着眼前的键盘努力回忆“大拇指按空格键”键盘上按键的位置。

    “这个……首先这个‘W’这里应该是‘ka’和‘au’接下来和‘H’对应的是‘ha’和‘mi’对不对？桂子！”

    桂子说：“对，我认为是对的。”

    宇多山又说：“正常情况下，按‘W'键输入的是‘ka'，如果同时按下‘左空格键’则输入的是‘ai’如果同时把‘右空格键’也按下，输入的就是‘ga’、‘ wa’和‘mi’也是同样的道理。听明白了吗？岛田君。”

    “嗯、嗯。”

    “现在我来打给你看看。”为了不删除舟丘的笔记，宇多山用翻页键向后翻了一页。他用“大拇指按空格键”的输入方式在眼前的键盘上模拟了一番。模拟的结果，mmh共产生了27个组合方式。

    岛田问宇多山：“这些组合中，哪个有意义呢？”

    然而，这27个组合中，没有一个组合和案件的有关人员的名字对得上号，这使宇多山感到有些失望。他反复地读着这27个组合。

    忽然，岛田喊了一声：“是这个！宇多山君！‘kagami’——是‘镜子’！‘wwh'的意思是‘镜子’。”

    “镜子？镜子是什么意思？”宇多山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是什么意思。

    “你看那里！”岛田伸出右手用食指朝前指了指，原来他指的是床对面镶在墙上的镜子。

    宇多山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不解地说：“那个镜子？林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镜子’？”

    “宇多山君，你冷静一下。”岛田大步朝房间里边走去。他边走边说，“镜子不是凶手的名字，是凶手走进这个房间的秘密通道。林想告诉我们，凶手是从镜子那里走出来的。”

    2

    岛田走到差不多和自己身高相等的穿衣镜前，把脸贴近墙壁仔细查看镜子和周围墙壁之间的缝隙。然后又用拳头轻轻敲了敲镜面，再用双手推了推镜子。

    宇多山依然半信半疑地问岛田：“这能打开吗？”

    鲛岛和桂子同样不相信穿衣镜能够打开。他们从躺着尸体的床旁边绕到了穿衣镜前。

    岛田信心十足地说：“应该能够打开。宇多山君，刚才你不是说舟丘小姐醒过来时用手指着我吗？其实，她不是指我，而是指这面镜子。她想告诉我们凶手进入这个房间的秘密通道的位置，也就是这面镜子——怎么找不到开关呢？”岛田嘟嚷着又用力推了推镜子。可镜子仍然没有松动的迹象，“奇怪！”他又加了一点劲。

    “再用力推会把镜子推破的……”宇多山刚说到这里，岛田的身子突然向对面倒了过去。

    “开了……”

    三个人吃惊地朝岛田跑了过去。只见镜子和墙的接缝处出现了一条空隙，镜子像一扇门似的朝墙里边退去。

    岛田说：“构思得真巧妙。”他像很感动似的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镜子门”，“当推的力量达到一定的强度时，门突然很轻松地就开了。这是一个力学上的机关。对墙壁和门，人们可能会用力推，但由于我们通常认为镜子容易碎，所以很少人试着用力去推它。他们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有道理。”抱着双臂的宇多山对眼前的情景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样看来，我们每个人的房间里都有这样的暗门了？”                                 《棒槌学堂》        

    “我想是的。所有的客房，甚至大厅和客厅里也有这样的暗门连着暗道。那些房间里不是都有镶在墙上的穿衣镜吗？”

    宇多山叹息着看了看黑黑的缝隙：“要进去看看吗？”

    “是的。哎？等等！”岛田突然蹲下来，又稍微推了推暗门，“好像什么东西掉下来了。”说着，他把长长的手臂从门缝里伸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从里边拾起一张电脑软盘。

    “怎么是软盘……”岛田仔细观察着手中的软盘，自言自语地说，“噢——原来如此。”

    宇多山问岛田：“这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岛田仰起脸笑着说：“当然是凶手掉在这儿的。”他的语气和表情说明他已经全明白了。

    “是凶手掉的？”

    “对。还有其他可能吗？”岛田从软盘盒里抽出软盘说，“让我们来看看这里面都有些什么。你们都看到了，正是这种型号的打字机用的软盘。我想这里面的内容很可能……”

    3

    说着话，岛田慢慢来到了桌子旁边。他们先把舟丘留在打字机里的笔记复制到其他软盘上，然后打开了那张软盘。发现里面有一个文件。文件最后的打开日期是4月2日。文件的名字叫“畸形的翅膀”

    畸形的翅膀

    4

    4月3日早晨，在迷宫馆的一个叫“伊卡洛斯”的房间里躺着舟丘圆香的尸体。

    岛田看了看调出来的文章后，问宇多山：“‘畸形的翅膀’是不是小说的开头部分？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宇多山看着打开一条缝的暗道门，边考虑边说：“凶手在暗道的人口处掉下一张软盘……从软盘里的文章看，好像是舟丘小姐写的小说的开头部分。‘畸形的翅膀’……被害人是舟丘本人。看样子小说是以神话里的伊卡洛斯为题材的。这样看来，凶手是想把这个打字机里的软盘拿走……”听到岛田咂嘴，宇多山话没讲完就停了下来。

    “你想想看，宇多山君。关于舟丘小姐被杀的过程，我们刚才在大厅不是讨论过了吗？被舟丘小姐的报警器吓得手足无措的凶手，不得已只好把房间的门插死从暗道逃跑。他哪里还有时间拿走舟丘的软盘。”

    “你说的也是。”

    “首先，舟丘小姐不是在她的‘笔记’里，明明写着自己还一个字没写吗？笔记的最后修改时间是2号11点20分，而‘畸形的翅膀’的最后修改时间是4月2号。还有，你想想看。须崎、清村和林房间里备用的软盘都是三张。关于这点，井野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你看加上这张软盘这里一共是几张软盘？”

    “四张。”

    “对，多了一张。”

    “啊！”这一声不是宇多山，而是鲛岛发出的，“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鱿岛手捂着额头说，“噢，怎么说来着？……”

    岛田问鲛岛：“您明白了吧？

    “我想是的。”鲛岛舔了舔他那薄薄的嘴唇说，“正相反，对吧？”

    宇多山不解地问道：“相反？”

    鲛岛也不清楚自己在多大程度上理解了岛田的想法，表情复杂地说：“顺序和我们迄今为止所认为的正相反。是不是，岛田君？”

    “正如您说的那样。”

    岛田看着暗道的门，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直认为凶手是按照四个作家的作品内容实施了杀人，可事件的真相刚好相反。也就是说，四个作品不是四个作家写的，而是凶手写的。不是凶手按照每个作家的作品内容杀人，而是凶手事先准备好了作品，然后再实施杀人。”

    “你是说作品是凶手写的？”

    “软盘是最好的证据。凶手不是想把软盘拿走，而是想把软盘里的文件拷贝到打字机里去。凶手事先把文件的最后修改日期改成‘4月2日’。他原打算把带来的文件拷贝到舟丘的机器里去，然后按照作品里的描写布置完杀人现场后再离开。可是，由于发生了意外情况，他才不得不匆忙逃跑。这张软盘就是凶手逃跑时掉在暗道门口的。”              《棒槌学堂》

    岛田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宇多山，然后走到镜子前边说：“走吧！鲛岛先生您要不要一起去？”

    “好吧。”

    宇多山急忙说：“啊！等等！我也去。”

    岛田回头看了看桂子说：“那么，夫人呢？我看这样吧。就请夫人去大厅等着，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事了，何况还有角松陪着。”

    看样子桂子对事情还没理出头绪来，她含含糊糊地说：“噢，好，好吧。”

    宇多山担心地说：“就她们两个人是不是太危险了？”

    岛田摇摇头。“没问题。凶手应该不会再杀人了。”

    “可是……”宇多山还是对桂子有点放心不下。

    岛田见状说：“四部小说，杀了四个人。最后一个杀人事件虽然做得不怎么完美，但凶手肯定感到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作品’。所以你用不着担心。你还不明白吗？宇多山君，你想想四部作品的名字的第一个音节是什么。”

    “这个……”

    “四部作品的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就是凶手留给我们的署名。”

    “是凶手的署名？”

    “对！你把它们组合起来看看。”

    宇多山按照岛田的话，把四个字母默念了一遍。刚念完，他就惊叫起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岛田很平静地说：“这就是答案。四个音节组合起来就是‘MIYAGAKI'，是宫垣叶太郎的姓。他就是杀人凶手。”

    第十一章　解开疑团的钥匙

    1

    5O多公分宽的暗道四通八达，从这里肯定可以到达这座房子的任何一个房间。两侧的墙壁、地面和天花板全部是混凝土做的。穿衣镜的背面是黑色的板子，上面装有铁把手。和正常的房间一样，门上面也有一块铜门牌，上面刻着该房间的名字。暗道里照明用的电灯开关在入口处的墙壁上，天花板上的灯光昏暗，勉强能够看见路。

    岛田、鲛岛和宇多山依次进了暗道。三人选择了朝右的暗道。虽然岛田嘴里没说什么，但沿着暗道朝右转，他很可能打算最后走到宫垣叶太郎的书房兼卧室“米诺斯”。

    暗道里充满了尘土味和霉味，空气也使人感到冷飕飕的，左侧墙壁上有不少黑色的小裂缝。

    (宫垣是凶手？)

    宇多山还是无法相信岛田刚才给他的答案，岛田也不再给他做进一步的解释。他是抱着进来看看的态度进的这个暗道。

    (这怎么可能呢？)

    宫垣叶太郎不是前天死了吗？他不是在他自己的寝室里自杀了吗？而且还留下了遗嘱。宇多山亲眼看见了宫垣叶太郎那张安详的面孔。难道那张脸不是真正的死人脸？

    可是，井野满男的确说宫垣死了。而且，那个叫黑江辰夫的男子也诊断说宫垣己经死亡。

    暗道沿“伊卡洛斯”的外墙成90度角向右拐去。往前走了几步，又向左拐，然后又向右拐。这时，岛田停下来说：“这就是娱乐室里的那个穿衣镜的背面。”

    门上边的铜牌上果然写着“DAIDALOS”

    岛田又指了指门：“你们看这里。”只见门上和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长不足十公分的黑色塑料板。

    鲛岛问岛田：“这是什么？”

    岛田用右手把塑料板的一头抽了一下，结果塑料板便打开了：“是用来偷窥屋子里情况的小窗户。”塑料板里边的混凝土被挖去了，往里可以看见娱乐室内墙上的装饰板。而且，装饰板的接缝处有一丝光亮透过来。

    岛田说：“这里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只要把这个塑料板关上，从房间里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个机关。通过这个偷窥窗，他随时可以窥视室内的情况。”

    岛田说的“他”是否指宫垣叶太郎呢？这座房子的主人宫垣真的瞒着所有的人，悄悄地在这个暗道里游荡吗？也许，每当客人来时，他就在这个暗道里游荡，并以此为乐。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呢？……

    三个人沿暗道从娱乐室又往前走了两个房间，最后来到了挂着“MINOSS”铜牌的门前。

    岛田抓住门上的铁把手说：“就是这里。书房里没有穿衣镜。从位置上看，这里应该是卧室。”                                 《棒槌学堂》

    门轻轻地开了。房间里的布局，和前天傍晚井野带他们来时，没有任何变化，早晨的阳光透过天花板照到了屋子里。穿衣镜左侧是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玻璃杯和装着白色药片的瓶子。床上的被子鼓鼓的，看样子好像躺着一个人。

    (床上躺的莫非是宫垣先生？……)

    刚从暗道里出来的宇多山看见床上脸上蒙着白布的人，问岛田：“这是怎么回事？宫垣先生不是还躺在这里吗？”

    岛田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一把扯下了蒙在那人脸上的白布。

    “啊！”宇多山和鲛岛几乎同时惊叫了起来。

    岛田看了一眼白布下面那张痛苦的脸，说：“你们看到了吧。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那不是宫垣叶太郎的脸，而是他的秘书井野满男的脸。

    2

    井野已经死亡。

    岛田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尸体，没有发现外伤。喉部有手抓的痕迹，和清村的状况很相似。看来很可能也是被尼古丁夺去了生命。

    岛田催促在一旁发呆的宇多山和鲛岛一起来到书房。

    书房里空无一人。墙上有电视天线插座。旁边是放录像带、唱片和CD的小柜子。书桌上放着打字机。岛田巡视了一下四周，嘟嚷道：“这人究竟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他快步走到厕所和浴室的门前，打开门朝里看了看，回头对宇多山和鱿岛说：“这儿也没有。会不会已经从这座房子里跑了？……哎？那儿好像留有什么证据呀！”

    岛田指了指书房右侧的桌子。桌子下的地板上的确有些看上去不同一般的东西。鲛岛让宇多山留在门口，自己走到桌子旁边看了看。

    “外衣和手套……这外衣是宫垣先生的吧？噢，你看，这上面沾满了血迹。那个黑色的是锤子吧，就是用它袭击舟丘小姐的。还有绳子。还有这个，刚才那个作品里提到的装汽油的瓶子。啊，被摘掉的叫‘MEDEIA’的铜门牌也在这里。”

    “哼哼！”岛田抱着双臂站在屋子中央说，“溅满了血迹的衣服和凶器都留在这里，人会去哪里呢？”

    “岛田君！”一直沉默不语的宇多山终于忍不住对岛田说，“请你告诉我，宫垣先生是不是没有死？”

    “你不是看见了吗？旁边房间里躺着的是井野。”

    “不错，是井野。可是，我前天明明看见宫垣先生死了。”

    “所以你看到的那个不是尸体。”岛田像给一个理解能力很差的学生讲解问题似的说，“他只是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死了一样。当时我们都受骗了。”

    宇多山说：“可是井野君和那个黑江医生呢？”

    “他们是知道真相的，他们帮助宫垣骗我们八个人。他们要在4月1日宫垣先生生日这天做个游戏。”

    “愚人节？”

    “对。”说着，岛田走到桌子旁边拿过一张凳子坐下，“一切计划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你还记得前天井野告诉我们说宫垣先生‘自杀’了的时候，清村听后不相信而哈哈大笑吗？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哎……”

    “宫垣叶太郎的自杀，我们在这儿听的他的所谓遗嘱录音，以及遗产继承权的写作比赛等通通都是谎话，是宫垣先生在井野和黑江的帮助下演的一出滑稽戏。”岛田伏下他瘦弱的身体，用胳膊撑着下巴，“这个问题，我也是刚才在大厅重新考虑舟丘留下的‘笔记’的最后部分时才意识到的。那么引起舟丘小姐注意的是什么车呢？是宫垣先生的奔驰呢，还是宇多山开来的车呢？都不是。两部车都没有引起舟丘小姐的注意。舟丘小姐比我们到得早，所以她应该没有看到宇多山开来的车。那么，舟丘肯定看到了另一辆车。”

    “是黑江医生的车？”宇多山想起了停车场上那辆白色卡罗拉。

    岛田说：“对！就是那辆白色卡罗拉。是辆型号很旧的车。”

    “车的型号和案件有关吗？”

    “你不觉得奇怪吗？那辆车的主人是一位名叫黑江辰夫的人。据井野介绍，他是宫津市Nx x医院的内科部长。像他那样一个人坐那种车是不合适的。”

    “给你这么一提醒，这的确有些问题。”

    “舟丘小姐一定是看到那辆车后感到很奇怪。我在此基础上又把怀疑向前推进了一步。那个叫黑江辰夫的人果真是医院的内科医生吗？”

    “是啊！”鲛岛拍了拍手，“那电话本是怎么回事？”

    “我在电话本里查了黑江辰夫这个名字。住在宫津市的黑江辰夫只有一个。我还查了附近其他城镇的电话，没有发现有和这个姓名相同的。结果，我发现名叫黑江辰夫的人的职业果然不是‘医师’，而是‘教师’。             《棒槌学堂》

    “这个黑江辰夫很可能是宫垣先生儿时的朋友。宫垣先生请在宫津教书的黑江帮忙，让他扮演成一个医生，向我们证明宫垣先生已经死了。” 岛田看了看吃惊的宇多山和点头表示同意的鲛岛。

    “接下来的情况相当一部分是我的想像。我想，首先宫垣先生得了不治之症这可能是事实。当宫垣先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后，就策划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犯罪计划。

    “他要在这座迷宫馆里杀死他的四个弟子。他杀人的动机目前我不得而知。但从他杀人的方式看，他很可能把这当做他‘最后的一部作品’。关于这一点，只能从他本人那里才能知道真正的原因。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让井野和黑江帮助他实施4月1日的滑稽剧。这时，不清楚宫垣先生是否把自己身体状况的真实情况告诉了两人。不过，他肯定是以这个为借口说服他们的。也就是说——他告诉他们，他想把年轻的作家培养成自己的继任人。可是，自己特别关照的这四个作家才能上都还不十分突出。于是，自己想出了这样一个计划。如果告诉他们自己已经死亡，并且写作比赛的优胜者可以继承自己的遗产的话，那么他们肯定会超常发挥自己的才能，写出优秀的作品来。比赛期间，自己一直装死隐藏起来，等到作品完成后自己再出来审查他们的作品。

    “他可能会反复强调，并非单单为了骗他们四人，而是为了促使四个不太成熟的弟子写出好作品来。4月1日这天，对此一无所知的我们如期来到这里。在井野和假医生的合谋下，我们都以为宫垣叶太郎‘自杀’了。接着又听了那个假录音遗嘱。当天晚上，宫垣开始实施井野和黑江并不知情的杀人计划。”

    听着岛田的话，宇多山朝对面靠墙的桌子上看了看。桌子上还放着前天听过的那盘录音磁带。

    岛田继续说：“第一个血案，他是按照事先在这个屋子里的打字机上准备好的‘第一部作品’的步骤进行的。他可能首先从那个暗道直接去了须崎的房间。看到‘已经死了’的宫垣，须崎肯定会大吃一惊。于是宫垣巧妙地向须崎说明情况，取得他的理解，然后又把须崎带到了客厅。乘须崎不备击打他的头部，再把他勒死，然后布置了现场。接下来，宫垣又返回须崎的房间，把自己事先写好的<弥诺陶洛斯的脑袋>拷贝到须崎的打字机上。”

    宇多山问岛田：“那他用斧头把脑袋砍下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岛田停顿了一下说：“关于这一点，并不是我固执。我认为还是我说的那种逻辑。”

    “你是说为了隐藏自己的血迹？”

    “是的。只不过，他流血的部位不一定是手、面部或鼻子。我觉得宫垣先生好像并没有考虑最后是否会被警察发现。最后能否通过血型查出凶手对他并不重要。他最担心的是留在现场的血迹会过早地引起我们对他的怀疑。说不定留在现场的血是他咳出来的血。”

    “咳出来的血？……”

    “我是外行。我们假设得了肺癌的宫垣先生在杀须崎时发卜生了咳血。如果咳出来的血里含有痰或唾液，那么血的样子就和普通的出血不一样。如果被医生出身的桂子夫人看出血是咳出来的血，而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出现咳血，那可就麻烦了。”

    鲛岛拢了拢额头上的头发说：“你说得很有道理,原来是咳血呀。”

    岛田接着说：“杀了须崎后，宫垣把隔壁的井野叫到了自己屋里。当然，也可能在杀须崎之前就把井野叫到了他屋里。无论如何，必须在早晨发现须崎的尸体之前，把知道自己活着并掌握着所有房间钥匙的井野的嘴封上。而对此一无所知的井野被主人叫到房间后就被轻而易举地毒死了。

    “至于昨晚发生的三件血案的经过，我想大体上就是我们刚才在大厅里讨论的那样。只是关于这点，我们把凶手布置现场的意思理解错了。

    “清村打字机里的文章也好，林的打字机里的文章也好，都不是他们自己写的。而是宫垣先生在实施杀人后，把自己事先写好的文章拷贝了进去。清村被毒死在‘梅蒂娅’和林被刺死在自己的打字机前，都是凶手按照自己作品里的描写布置出来的现场。

    “对舟丘小姐，宫垣先生本来也准备如法炮制。可是报警器突然响起来，使他没有来得及完成他在‘畸形的翅膀’里所描写的那样的现场。而且，还在慌乱中把软盘掉在了暗道的入口处。”

    宇多山问岛田：“那林君留在打字机里的口信也是宫垣先生拷贝进去的吗？”

    岛田从凳子上站起身说：“我认为很有可能。键盘上的血也应该是凶手布置的假象。凶手把林君的身体移到桌子旁，并摆成那样的姿势。然后把带来的软盘里的文章拷贝到了林的打字机里，再从暗道离开房间。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林君还能在打字机里敲上几个字母，这种解释太过于勉强了。”

    “可是，故意把穿衣镜处通往暗道的门留个缝隙又是为什么呢？”宇多山说。

    “这的确很奇怪。而且和刚才我们讨论过的，凶手为了不暴露秘密暗道而去除用来顶门的桌凳的举动也互相矛盾。”岛田掐着细细的腰说，“可是，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看。如果我们把这一系列杀人看做是宫垣叶太郎豁上性命的一部‘作品’，那么他给我们留下一个解开谜团的线索倒是可以理解的。”

    “你说得也有道理。”

    “总之，我认为这个事件从总体上看具有这样一个成分，借鲛岛先生的话说，就是‘戏剧性’。

    “所有这些都像侦探小说所描写的那样：围绕巨额遗产的写作比赛；密室式的地下房间；把尸体布置成弥诺陶洛斯模样的第一个杀人事件；以迷宫馆的构造为题材的第二个杀人事件；第四个杀人事件原本是打算用伊卡洛斯的‘燃烧的翅膀’的；第三个杀人事件因为和解开案情有关，所以布置成临死前的口信则是顺理成章的。宇多山君，你看是不是这样？

    “尤其是四部作品的名字的第一个音节所隐含的宫垣的名字，不是充分表现出了宫垣叶太郎天真的一面吗？他把作案用的手套往我们面前一扔，拍了拍手说‘怎么样？我创造的这个谜你们解得开吗？”说到这里，岛田好像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看桌子，忽然叫了一声朝桌子旁跑去。

    他看了看桌子上打字机的画面，朝宇多山和鲛岛招招手。

    “你们看这个！”

    鲛岛大声问道：“上面写着什么吗？”

    岛田指了指打字机的画面说：“这很可能是宫垣先生估计我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所以在这上面给我们留了口信。”

    拿着阿里亚多奈右手里的玉坠，就可以打开迷宫的大门。

    在名叫“米诺斯王”的房间里可以找到最后的答案。

    3

    上午9点钟。

    三人离开书房来到大厅。桂子她们还等在那里。

    岛田告诉角松富美，说宫垣先生是凶手，但不知她对岛田的话理解了多少。也许是平静了下来，也许是镇静了下来，她默默去厨房用托盘给每人端来了一杯茶。

    岛田双手捧着茶杯，喝了口热乎乎的茶说：“哎呀，太谢谢了！”他喝着茶，皱着眉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嘟嚷道，“还是那个阿里亚多奈铜像啊。”

    宇多山在给桂子说明大体的情况。旁边岛田问鲛岛：“这个房间里有没有圆球形的东西？”

    “球？……你是说圆的东西？”

    岛田点点头说：“我想找一个圆圆的能滚动的东西。”

    鲛岛不解地问他说：“要圆球有什么用吗？”

    “用它砸门嘛。我想这座房子里很可能还有一条通往外边的秘密暗道。而且，像书房里那台打字机里写的那样，秘密通道应该和叫‘米诺斯王’的房间相通。”

    “米诺斯不是那个书房的名字吗？”

    “我想还应该有一个真正的名叫‘米诺斯’的房间。鲛岛先生你大概也注意到了，书房的铜门牌上写的是‘MINOSS' ,比正常的拼写多了一个‘S'。”

    “没错，的确多了一个‘S'。这我以前也曾注意到过。”

    “我们又多了一个线索。也就是说书房不是真正的‘米诺斯’。真正的‘米诺斯’应该在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大概宫垣先生就在那里……”

    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娱乐室里有。”

    岛田、鲛岛、宇多山和桂子吃了一惊，循着声音望去——原来是角松富美。

    站在岛田身后的角松说：“桌球不是圆的嘛。”

    岛田拍了下脑门说： “对了！娱乐室里有圆球。”岛田站起身，给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角松鞠了个躬，“谢谢你的提醒。”说罢一个人朝门口跑去。

    “我想情况是这样的。”岛田举着从娱乐室拿来的球，来到大厅门口右边的阿里亚多奈铜像前，对其他几个人说：“宫垣先生在打字机里让我们拿着阿里亚多奈右手里的玉坠。现在我用这个球代替他说的玉坠。”说着，他把球放到了阿里亚多奈铜像的右手掌上。然后岛田提醒大家说：“请往后退一退。不要碰到它。”

    只见球在微微前倾的阿里亚多奈铜像的右手掌上，缓缓滚动着掉了下来。掉到地上的球并没有停下来，而是一直朝前滚去。                《棒槌学堂》

    五个人眼看着球滚到了通向浴室的拐角处，在那里停了一下后又顺着墙的地脚线向右一直滚到了大厅的门口。当球滚到通向往北的直线走廊的拐角处的左右岔道处时，它又向右拐。

    就这样，球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慢慢地向前滚动。

    “果然不出所料。”岛田在后边追着球说，“这个走廊以阿里亚多奈铜像为出发点，形成了一个很小的倾斜度。我想这个球最后到达的地方应该是‘迷宫之门’。”

    拐进右侧小走廊的球，每遇到拐角就改变一下方向。宇多山牵着桂子的手，半信半疑地跟在岛田身后。最后，球在一个像死胡同的小走廊的尽头停了下来。停了一会儿，确认球不再滚动后，岛田回头对其他四个人说：“看样子就是这里。”

    小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个清秀女人的脸部的石膏像。岛田摘下石膏像，把它轻轻放到了地板上。

    “就是这个。”顺着岛田的手，大家看到挂石膏像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把手。岛田毫不犹豫地扳了一下墙上的把手。不知哪里“喀叽”响了一声，接着眼前的地板沿地砖的接缝裂开了一个60公分见方的口子。

    岛田看着眼前的黑洞赞叹道：“设计得真巧妙。这是中村青司的大作呀！”

    “迷宫之门”就这样被打开了。

    4

    黑洞里面有一个铁梯子。

    岛田第一个小心翼翼地下了地洞。过了一会儿，大概是找到了电灯开关，洞里有了微弱的亮光。只听见洞里传来岛田嗡嗡的声音。

    “哎呀！这里真不得了。鲛岛先生！宇多山君！下来吧！”

    桂子和富美留在上边，鲛岛和宇多山顺着铁梯子往洞里走。下了一半，宇多山又从洞里探出头来对担心地看着他的桂子说：“我们三个一起下去不会有问题的，放心吧。”

    桂子叮嘱他说：“你小心点！”

    宇多山轻轻扬扬手，跟着鲛岛往洞里走。

    梯子比想像的要长。大约有两米半，或许更长一些。两人穿过一个像圆桶状的部分，最后到了洞的底部。借助微弱的灯光，他们观察了一下。眼前的情景不禁使他们感到吃惊。

    “这里简直是个洞穴。”

    地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再看刚才的那个梯子，仿佛被吸进了那个小小的洞口里。

    岛田边往里走边说：“这里好像是一个天然洞穴。”声音在阴冷的洞穴里传得很远。

    “看样子不是钟乳洞，很像是风洞或海蚀洞。”

    “是不是特意在这个洞上边建的这座房子？”

    “不会是特意在洞上边建房子吧。很可能是挖地基时偶然发现了这个洞穴。类似的例子我曾听说过。说是在一个很大的天然洞穴上边建了一座房子。

    “反正往里走走看吧。”

    幸亏洞里有灯光，不然如果打着手电筒在洞里摸索的话，宇多山肯定会打退堂鼓的。

    岛田说：“说不定从这个洞穴可以走到这座房子的外边。如果是这样，那才真正是阿里亚多奈的玉坠把我们带到了迷宫的出口。”

    脚下的路并不太难走，看样子洞里的路被修整过。洞穴里的通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出现了岔道。他们不理会两侧的岔道，只沿着有电灯的主通道往前走。如果宫垣从哪个岔道逃跑了，很可能就找不到他了。

    置身于一个和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地方，难以名状的不安情绪向他们阵阵袭来。

    “往前走真的能找到‘米诺斯王’的房间吗？”宇多山话音刚落，岛田突然举手朝前指了指。

    “瞧！就是那里。”——前面石壁的右侧有一个颜色和周围岩石不同的咖啡色的墙面。

    “那就是门。”

    岛田快步朝前跑去。的确是个门。

    “两位快看！”

    只见小木门上钉着一个他们很熟悉的铜门牌，上面写着这个房间的名字：

    MINOS

    岛田伸手抓住了门把手，宇多山屏住呼吸等待着门被打开，旁边敛岛的呼吸显得很急促。

    很快，开着灯的房间里的情景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被岩石包裹着的小房间，只有天花板显得很高，地上铺着红色地毯。房间里摆设的物品都很小巧，说明把东西运到这里很不容易。房间中央摆着一个折叠式躺椅，小书桌上放着宫垣爱用的金丝眼镜、一串钥匙和一个白色信封，靠墙摆着一个小书架和一个放酒和酒杯的小架子，旁边放着一个电炉，还有……

    “啊！” 看到房间里边钢架床上的情景，宇多山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宫垣先生……”床上躺着已经死去的宫垣。他双手伸出毛毯，表情显得很痛苦。

    (……例如，宇多山君，我从小就有一个强烈的愿望。)

    宇多山又想起三个月前来看望宫垣时他说的话。

    (我的愿望就是想亲手杀人。几十年来我一直都在写杀人的故事，这就算是为我这个愿望做准备吧。)

    宇多山摇摇晃晃地从岛田身旁朝房间里走去。他慢慢走到宫垣的床边，轻轻摸了摸宫垣消瘦的右手。宫垣好像还有一些体温。但这肯定只是他的一个错觉。冰冷僵硬的触感告诉他，宫垣已经是一个走上不归之路的人。

    宇多山发现地上有一个发光的东西。他想弯腰把它拣起来，但马上又停了下来。他发现那是一支带有针头的注射器，里面还留有红褐色的液体。

    尾声

    迷宫馆地下叫“米诺斯”的房间里，桌子上有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装着一封用打字机打印出来的信：

    尾声

    我不愿把我这最后的文章叫做“遗书”，就把它叫做尾声吧。这是作家宫垣叶太郎“最后作品”的最后一章。

    解开我布置的重重谜团，来到这个房间读我这篇文章的人会是谁呢？最终发现是我成功地杀死了须崎昌辅、清村淳一、林宏也和舟丘圆香四位作家的，是曾破解过“水车馆”事件的“著名侦探”岛田君，或者是鲛岛君？要不就是宇多山君？

    总之，当你(或你们)读这篇文章时，可能我已经在死亡之门那边了——这次是真的。

    从我决心实施这次犯罪开始，我就打算最后亲手结束自己年迈的生命。当得知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无力再继续进行创作后，我觉得再这样勉强地活下去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在这人生最后的时间里，我打算用最后剩下的一点气力完成一部“作品”，然后就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

    对于四个被害者——不，加上井野君是五个人——我感到非常抱歉。人们会谴责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要培养爱护他们呢？我个人对他们没有任何仇恨。

    因此，如果说道歉，我应该向他们深深地道歉。

    不过，我并不后悔。归根到底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把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创作自己满意的侦探小说事业(说得过火一点，用自我陶醉的说法讲就是“犯罪艺术”)。于是，我决心在我即将结束自己的生命的时候，用他们的血写一部以这个迷宫馆为背景的最后作品。

    这并非没有良心上的谴责。但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们也可以说这是疯狂)，精神上我已经处于这种状态了。

    我不想再哆唆了。我无法忍受你们把我的话当做是我的自我辩解。因为，我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的意思。尽管社会上可能会用“冷酷无比的杀人魔鬼”这样的词来谴责我。

    在我放下笔(有了打字机这样的文明利器，这个词也显得不真实起来)之前，我想谈谈我的遗产问题。

    大概不会以罪犯的名字设立文学奖吧？这已经无所谓了。其实我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遗产继承人，从法律上讲这应该不成问题。我决定把遗产全部交给他继承。

    面对华丽的没落

    宫坦叶太郎

    1987年4月1日凌晨2点

    后记

    本来，这篇文章应该放在本书的开头。但考虑到近来很少有先读正文后读“后记”的循规蹈矩的读者，所以我还是斗胆把它放在了最后。因此，希望读者能把下面的文章当做开场白来读。

    这个作品作为“小说”发表，其实我本人也多少感到有点不塌实。这是因为，如同有的读者朋友从“迷宫馆血案”这个书名所感觉到的那样，这个作品是以真实发生的杀人事件为依据而创作的。

    该杀人事件，同书中所描写的那样发生在1987年4月，在著名作家居住的一个奇妙的地方，当时的部分媒体曾企图大肆地进行渲染。

    然而，看来最终他们并没有搞清楚事件的全貌。这也怪不得他们。因为，一方面这个事件发生于一个极其特殊的情况下，同时能够说清真相的知情人没有一个愿意接受媒体的采访。而警察对于这个非同寻常的案件也深感棘手，虽然掌握了案件的一些真相，但并不想主动地向外界透露。这样一来，媒体也只好凭借警方发表的模棱两可的信息草草报道一下了事。

    也许读者朋友会以为我是道听途说，信口开河。当事人不开口，你怎么能够把那个事件写成小说呢?                            《棒槌学堂》    

    坦白地说，我曾“亲眼”看到了该事件的全过程。我是1987年4月份发生在迷宫馆的那个连续杀人事件的当事人之一。现在，我之所以下决心把那件我也被卷人其中的事件用这种方式公布于众，主要出于两个理由：

    一是由于某编辑先生的再三劝说。

    另一个原因，可以说是为了悼念在那个事件中丧失了生命的“他们”。

    说来惭愧，我相信“他们”中的不少人都极其热爱推理小说这一畸形文学，并为此付出了极大的热情。因此，我认为尝试用这种方式对那个事件进行所谓的“推理小说式的再现”是对死者们最好的悼念。

    作者的这些情况，对于多数读者而言也许无足轻重。无论有什么背景情况，终归是“推理小说”，在读者看来无非是消磨时光的工具而已。当然，这也没关系。我甚至希望读者朋友能够这样想。

    最后，我想申明的是，由于种种原因，书中的人名、地名大多数都是假名字。我本人也出现在作品中，当然没有用“鹿谷门实”这个笔名。

    也许读者朋友中有人对我的笔名感兴趣，问：“当事人中谁是鹿谷门实啊?”但还是不说为妙啊。

    鹿谷门实

    1988年夏

    附：珠海社原文补充

    序曲

    一九八八年九月二日，星期五。

    岛田感冒卧病在家，突然收到一本书。

    紫罗兰紫、紫丁香紫、石斛紫——虽然想出了好几个颜色的名称，却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最正确的，总之那是一个淡紫色的封面。和一般新书的版本大小相等，中央有一块同样颜色的四角形框框斜斜地放着。当中有一张照片——深红色的背景让人觉得那是一片血海，浮起一颗黑色的水牛头……框框的右上方，淡紫色的部分，浮雕出书的标题。在左侧，同样浮雕出作者的名字：

    迷路馆杀人

    鹿谷门实

    书的中间缠着一条绿色的带子，“稀谭社文丛 本月新书”的文字之下，是一段以粗体字印刷的赞颂词句：

    ——正统的推理小说

    为你解开——

    “迷路馆杀人”的真相

    ——跟真的一样——岛田一边翻过书的背面，心里一边想着，最近新书的广告词越来越夸张了！听说小说不畅销的时代已经来临了，但是推理小说在市场上仍然占有一席之地，而且这几年来书店内各出版社的推理丛书仍不断增加。然而，这些粗制滥造的推理小说恐怕已使不少读者失望而离去了。算了！别人的事何必白操心呢！

    内页——

    岛田看了作者的近照和简历一眼，照片照得不怎么好。

    拥有复杂迷宫的地下邸宅“迷路馆”。当四位推理小说家聚集在此，以此馆为舞台，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惨剧的序幕解开了。

    密室般的馆中，发生了连续杀人事件。真凶到底是谁？……令人战栗的大陷阱！惊愕的结果！

    岛田不觉苦笑了。自己也是一名作者，对于这种夸大的“内容介绍”，实在难以接受。要是平常在书店看到这样的书，他根本不会拿下来看，更不可能去买它了。虽然也很喜欢推理小说，但他只看国外作品，觉得国内的小说推理性不强，而且永远在一定的圈圈里打转。可是，这是作者赠送的书，不看好像说不过去。而且，书中所谈的又是有关“迷路馆杀人事件”……

    勉强从被窝里钻出来，拿一条毯子盖在肚子上，昨天夜里的高烧已经退了，但是全身上下的关节仍然隐隐作痛。再把枕头垫在下巴，这样大概可以看个二、三小时吧！

    翻开目录，看到最后一行写着“后记”，他看书时一直习惯先读后记，然后再看本文。

    后记

    本来这段文章应该放在卷头，但是，现在的读者在阅读时总是喜欢先看后记，再看本文，所以只好将它移到卷尾了。以下的文章希望读者自动将它和本文连接。

    这个作品以“小说”的形式来发表，其实不甚妥当。看到了本书的书名——“迷路馆杀人”，或许已经有人察觉这个作品是以现实的杀人事件为基础所写出来的。发生在一九八七年四月的一个杀人事件，和这本小说中的日期完全相同，当时经过传播媒体的渲染，变成一件相当骇人听闻的事件。

    但是，最后他们仍然无法掌握整个事件的全貌。这是情有可原的，因为这个事件是在非常特殊的情况之下发生的，而了解真实状况的人却没有一个愿意出来讲话。警察毕竟也只是平凡的人，对于这么异常的事件也无可奈何；而传播媒体的报道只不过以警察所发表的为根本，再加油添醋，渲染一番罢了。          《棒槌学堂》

    读者看到这里或许会感到怀疑，既然事件关系者都不愿意表明事情的真相，为什么前文会说这是以真实事件为基础所写出来的作品呢？在这里坦白地告诉各位吧！

    我就是实际“目睹”这个事件的人，我也是一九八七年四月，“迷路馆”连环杀人事件的关系人之一。

    最后有一件事必须再做说明，作品中的人名、地名等专有名词，大半都是捏造的名称；我也是书中的人物之一，但并不以笔名“鹿谷门实”出现。

    到底书中的人物谁是鹿谷门实呢？

    如果读者有兴趣，可以猜猜看！

    一九八八年夏

    鹿谷门实

    去年四月，“迷路馆”所发生的真实杀人事件……。

    岛田对这件事情了解得非常详细，而且，对这件不寻常事件最后的解决方法，也知道得非常清楚。

    ——真实事件能以推理小说的方式再度出现吗？——合上书，脑海里浮现出这位久未谋面的作者。

    ——到底葫芦里卖些什么药呢？等先看了再说吧！——于是岛田就开始读起这本书。

    尾声

    读完了鹿谷门实所写的“迷路馆杀人”之后，岛田微微发烧的脑袋始终无法停止思考。

    去年四月所发生的现实事件的“推理小说的再现”……

    杀死了五位男女，最后自杀的老作家……

    如“后记”中所说的，作品中的上场人物除了侦探岛田洁除外，全部的人多多少少名字都有一些变动。虽说强调所写的内容忠实地呈现了现实的事件，但是结果仍然和岛田所知道的略有出入。

    最后，活着的人使用钥匙逃出迷路馆，他们报警之后，整个事件就交给了警察。警方因为这是一件不寻常的案子，而感到困惑不已。结果认定是馆主（作品中成为“宫垣叶太郎”的老作家）杀人，传播界立刻引起一阵骚动，过了很久以后才渐渐平静下去……

    但是——。

    无论如何还是有点奇怪！——合上书，岛田看着淡紫色的封面——到底他为什么要写这本小说？……作者鹿谷门实表示要追悼在这次事件中死去的“他们”，但是，竟然……真奇怪！一定是还有别的意图吧！否则书中就有许多难以说明的不自然之处……。

    三天之后——一九八八年九月五日、星期一。

    在福冈县福冈市内一家饭店的餐厅里，岛田和鹿谷门实共进晚餐。

    鹿谷现在住在东京，但是从今天起他预定到九州来，为下一个作品收集资料。这是三天前岛田打电话给他时得知的，于是就和久未谋面的鹿谷相约在这里。

    “赶快进入主题吧！大师！”

    一边闲聊，一边吃饭，等咖啡端出时，岛田立即这么说。对方一定早就料到他的目的了，笑着说：“今天的主题是那本小说吧！”对方故意用很正经的口气说着，眼睛看着岛田放在桌子上的“迷路馆杀人”。

    “你送我这本书之后，我立刻就将它读完了。虽说这是以实际的事件为基础的，不过，以一本推理小说来看它的话，这确实是一本非常有趣的作品。”

    “不用捧我了！这样不太像你的个性吧！前天在电话中不是说有很多问题吗？”

    “嗯——确实是这样的！”岛田伸手去拿香烟盒。“我在读完这本书之后，有些地方一直没有办法释怀，在电话里又没有好好和你谈过，所以想利用这个机会向你请教。可以吗？大师！”

    “可不可以别再叫我大师了？”鹿谷喝了一口咖啡说，“听起来很刺耳！”

    “喔？这样不是很好吗？大师！”岛田缓缓地说，“你马上就会习惯！”

    “我不认为会习惯！”

    岛田搔搔头，觉得对方的表情看起来还颇愉快的，就点起了一根烟：“我想问的这件事情是——在小说‘迷路馆杀人’中，为什么要故意造成读者对作品中人物的误解呢？”

    “啊！还是有破绽吗？”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又有一点点生气，因为这一点点的知识我还具备着！”

    “啊！你说得是！”

    “虽然没有虚假的记述，但是每一个地方都说得很暧昧。而且，你前文已经说过这是‘现实事件的再现’，就不应该使用这种暧昧的写法吧？大师！”

    “说得有理，如果脑子里先有了事实、与不事实的概念，就会对这里特别注意。”

    “确实！”岛田点点头，“如果要严格挑剔的话，想要完全按照实事来叙述是相当困难的。例如，在‘序曲’最后的部分。‘当然宇多山是绝对料想不到，这竟然是他和宫垣叶太郎最后一次交谈的机会。’……是的，以宇多山的立场看来，这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不过，这等于事先告诉读者宫垣的死。然后，在第二章，客人和宫垣面对面的场面——，不是说宫垣自杀了吗？但对宫垣的身体也没有使用‘尸体’这个字眼来称呼，而且也经常不称佐藤辰夫为‘医生’。”    

    “例举不完的！如果每一个人都像你这种读法的话，那作者实在太难当了！”鹿谷又搔搔头说，“但是——，话又说回来，你说的‘读者对作品人物的误解’，你要我怎么解释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嗯！”岛田窥视着对方靠在椅背上，高兴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请你说说看吧！”鹿谷说。

    “我认为——”岛田弹弹烟灰，然后说，“社会上所传说的真相，和你的作品中所描述的真相，其实都和事实有所出入。换句话说，事实上去年四月，在迷路馆杀了五位男女的凶手并非宫垣叶太郎！”

    “的确！”鹿谷说，“——理由呢？那么真实的凶手呢？”

    “否定的资料很多，但是，大师！我们要讲求的是证据和决定性的逻辑，举例来说吧——！例如把‘砍头的逻辑’说是‘因为喀血’，但是，一位已经病到喀血地步的老人，他有余力完成这样的罪行吗？”

    “——还有呢？”

    “第三个案件里，宫垣自己留下了假的死前宣言，又搬开挡门的桌椅，这样的行为很明显地非常矛盾；还有，放在书房桌子下面的睡袍和凶器……”

    “关于这一点，我只是希望让作品有一贯性，换句话说，这个事件是宫垣叶太郎拿性命来做赌注的一项‘作品’。”

    “但是，如果是宫垣叶太郎的话，他有余力将道具收拾得那么整齐吗？”

    “……”

    “——换句话说，如果感到可疑的话，若只是这一点就足以使的事件的真相完全改变，宫垣叶太郎不是凶手，真正的凶手是别人，而且凶手又将所有的罪行都赖在宫垣身上……”

    “那一点呢？”

    “为什么凶手要拿斧头砍了须崎昌辅的脖子？”岛田说。

    鹿谷抚着下颚，微笑地说：“确实如此！但是，答案呢？”

    “作品中已经叙述过了——凶手为了掩饰自己留在现场的血迹。”

    “但是，除了宫垣以外，没有一个人有嫌疑了！”

    “这只是没有人受伤、或流鼻血罢了！大师！”岛田又抽出一根新的香烟说，“不是受伤，也不是流鼻血，更不可能是宫垣的喀血！”

    “那到底是什么？”

    “剩下唯一的可能是——女性的生理出血！”

    “喔！”鹿谷点点头，“注意到这一点的确不容易！”

    “凶手是女性！杀须崎的真正凶手，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大受震惊；再加上杀人之前持续的精神紧张，所以可能发生突发性生理出血。而且，事后血液鉴定的结果，现场的血迹和宫垣先生并不吻合。”

    “真是服了你！”鹿谷说。

    岛田接着说：“剩下的女性之中，宇多山桂子当时怀孕，角松富美年龄已经很大了，所以——”

    “这是单纯消去法！”鹿谷继续说，“剩下的女性只有一个人了！鲛岛智生——是的！我也在怀疑她会不会是真正的凶手！案子结束之后，一切应该完全明了了才对，但是，我开始对‘真相’感到怀疑。”鹿谷说。            《棒槌学堂》  

    “宫垣叶太郎的死因是尼古丁中毒，死亡时间据推定是在四月三日凌晨四时左右。如果说宫垣袭击了舟丘圆香，回到书房去了一趟，再到地下室去自杀，在时间上有点儿出入。而且，他的肺癌症状比想象中要轻许多，这是解剖尸体之后得知的。这样的病情还不至于会喀血！

    “对警察而言，‘砍头的逻辑’成为最有力的证据，于是，整个事件就完全依照表面上所看到的来处理，我想他们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我们却一直无法接受他们这样的处理。再加上最后被发现的宫垣的遗书——有关遗产继承的问题，表示存在着一位‘真正的继承者’……”

    “他所指的是叫做鲛岛洋儿的九岁小孩，是全部遗产的继承者。”

    “是的！”

    “所分配的房间是‘芭西芭亚’，这应该也是一个伏线。芭西芭亚——是米诺斯王的王妃，畸形的王子米诺塔洛的母亲……”

    “为什么这本小说中的人物叙述，要故意引起读者的误解？——这个‘小说中的人物’就是指评论家鲛岛智生。鲛岛智生分明是女性（事实如此），可是小说中并没有表示出来。‘智生’这个名字又偏向中性，其中有一段说：‘如果让他穿了白衬衫的话，年轻时应该称得上是一位美少年了。’有关人物性别的描写，作者一直采用非常暧昧的说法。”

    岛田一边缓缓抽着烟，将这三天来自己整理的推理说了出来。

    “鲛岛智生和宫垣叶太郎曾经是情侣的关系，小说中只淡淡的以‘两个人曾经待在这栋房子里，整天谈论推理小说，度过了一个夏天……’来带过。当时的她——以小孩现在九岁来推算的话，应该是二十七、八，而宫垣是五十。那个夏天过后，她就怀孕了！虽然宫垣不是一位彻底的独身主义者，但他非常讨厌异常的小孩。很不幸地，鲛岛生下了一个智能不足的孩子，所以，他绝对不会愿意承认这个小孩……在以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鲛岛的心里会如何想呢？——实在很难想象！

    “宫垣对她而言，是爱人，也是丈夫。对于宫垣如此冷漠的态度，她会憎恨吗？——会的，一定会憎恨的！但是，她仍然衷心期望宫垣能将莫大的财产留给她可怜的儿子。可是宫垣却一心想在自己死后，用全部的财产设立一个‘宫垣奖’……

    “去年的春天，患有肺癌的宫垣想利用花甲之寿，开一个庆祝会，并且选出一位遗产继承人，这些都是他亲手筹画的。同时也打算和四位弟子一起写一篇‘迷路馆杀人’的小说，最后五篇小说集合一起出版，作为花甲之寿宴会的纪念。或许鲛岛事前曾听说过这个计划，于是她便精心设计了另一项杀人计划。

    “十年来积蓄在心中的怨恨是鼓舞她杀人行动的最大力量来源，而且，智能不足的洋儿不会意识到自己有一位杀人魔父亲，是怎么一回事，她自己也能逃过杀人罪的制裁——她一定是因此而决定实行这个杀人计划。

    “标题串连起来之后变成宫垣名字的四篇作品也是她事先写好的；密道和洞窟的事情她可能早就听宫垣说过了。

    “须崎昌辅、井野满南、清村淳一、林宏也、舟丘圆香——宫垣叶太郎‘最后作品’的牺牲者，都被她依序杀掉了；最后，还让藏在地下‘米诺斯’房间内的宫垣‘自杀’，同时更伪造了一份遗书，指定自己的儿子为遗产继承人——遗书最后的签名当然也是她模仿宫垣的笔迹，这并不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

    “……在杀人的时候，尤其是——砍须崎的脖子，和刺杀林的时候，为了怕喷到血，所以穿着宫垣的睡袍。而且，将睡袍和手套等‘证物’都留在书房；最后在书房的文字处理机所看到的提示，当然也是她留下的。

    “最出乎她的意料的，大概是最后杀舟丘的时候吧！宇多山会那么早发现清村的尸体，以及舟丘的防身器，都是她事前没有料想到的。慌张逃出现场的她，一定得尽全力来收拾一切……

    “……先回到书房，放下凶器和睡袍，在文字处理机上留下宫垣所在地的暗示，再带准备好的遗书、全部的钥匙、和装好尼古丁的针筒，迅速赶到洞窟。

    “潜入‘米诺斯’的房间，用尼古丁将沉睡中的宫垣‘自杀’身亡，遗书、钥匙留在桌上，再赶回客厅，正好遇到宇多山夫妻。于是，她的全部计划都成功了！”

    “推理得太妙了！”鹿谷听了岛田的说明之后，忍不住拍手叫好。

    岛田努起嘴巴，双手抱胸地说：“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一下！大师！这本小说‘迷路馆杀人’为什么非由鹿谷门实来写不可呢？理由何在？”

    鹿谷门实表情严肃地看着岛田说：“其实这本小说并不是要写给警方看的，况且警方也不会相信，只是，自己既然知道事情的真相，不将它写出来的话，总觉得有些罪恶感。而且，编辑——小说中叫做宇多山英幸——也一直劝我以小说的形式写出来。对不知情的人来说，看起来这是一篇普通的推理小说。但是，对这件事有某种程度了解的人，会认为这是‘重现’事件的真实小说。

    “对于鲛岛智生性别的问题——故意不说明她是女性，就表示我并没有要四处告发她是凶手的意思。但是，她自己读了这本小说之后，看到了作者将她形容为男性，一定会感到不安吧！事实上她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性别是了解真相的重点，因为这可以导出‘砍头逻辑’的结论。不过，接受了这个暗示之后，她到底会采取怎样的行动——会不会去自首——这个我也没有把握！”

    “嗯！”岛田低声地说着，“原来这是你的用意！”

    鹿谷耸耸肩说：“写小说本来应该是你的工作，只不过我比你早一点动手罢了！”

    岛田也同样耸耸肩地看着他：“和我家的老二——大分县警察局的一位警部相比，你的脑细胞的确是灵活多了！”

    听了他这么一说，推理作家低声笑了起来。

    “可是，”岛田继续说：“最后再问你一件事，鹿谷大师！”

    “随便你爱问多少都可以，可是你这个人真是固执，大师这样的称呼让我觉得浑身不舒服！”

    “凡是推理小说的作家就是伟大的大师！”岛田说着，揉掉了抽完的香烟盒，“我要问的是你小说中说了一个‘谎话’，在第一章——岛田洁和清村淳一的谈话，‘名侦探’的岛田洁说了一个谎！”

    “啊——是那件事情吗？”鹿谷门市不禁失笑了起来，“生气了吗？”

    “当然没有……”

    “‘家丑不可外扬。大哥目前尚行踪不明，他的名字叫做勉，十五年前出国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事实上，我是想说我大哥是一位大天才，现在正在国立大学担任犯罪心理学的教授。你应该这么写才对！”岛田——岛田家的长男，岛田勉怒目看着鹿谷。

    “别生气啦！大哥，我最怕你这样的表情了！我只不过想让故事有趣一点，才吹这个牛的。”笔名鹿谷门实的岛田洁说着，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我不能开你一个愚人节的玩笑吗？”

    关于《馆系列》

    非常高兴这次有机会能够将绫辻行人的《馆系列》系列作品校对成E书，在此谢谢好友lixiaoshi和gwjyc提供的PDF版本、谢谢大浪淘沙关于PDF转换TXT文本的详细讲解，没有他们，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而对于文本质量的缺点及疏漏，由于我知识水平所限，望朋友们指正！！

    绫辻行人，1960年12月23日生，日本京都人，京都大学教育学系毕业，并取得京 都大学硕士学位。他以《十角馆杀人预告》开始步入文坛，掀起一股“新本格派推理”的旋风，成为众所瞩目的新锐作家。“本格派推理”是指完全继承爱伦坡的精神，具有逻辑性和思索性的纯粹的推理作品；出现“新本格派推理”，是因为经过这么些年的发展，本格派推理的外延已经得到了巨大的发展，而绫辻行人的“馆系列”是回归到纯粹的推理，因此定义为“新本格派推理”。日本甚至以《十角馆杀人预告》的出版年份作为“新本格派推理” 的起始年份。绫辻行人的“馆系列”推理小说不仅深受读者喜爱，也奠定了他在文坛的地位。1992年，他又以《钟表馆幽灵》获得第45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进一步巩固他作为新时期本格派代表人物的地位。

    1998年他亲自写剧本，并兼任导演，完成游戏软件“YAKATA”。1999年他又得到第30届麻将名人赛的冠军，成为史上第一个拿到“麻将名人”的推理作家。绫辻行人的作品属于本格派推理小说，充满解谜的趣味，在日本和台湾均备受推理小说迷的喜爱与推崇，长销不衰。

    馆系列作品列表 ：

    十角馆の杀人 ——又名：《十角馆杀人预告》

    水车馆の杀人 ——又名：《水车馆幻影》

    迷路馆の杀人 ——又名：《迷路馆诱惑》

    时计馆の杀人 ——又名：《钟表馆幽灵》

    黒猫馆の杀人 ——又名：《黑猫馆手记》

    偶人馆の杀人 ——又名：《偶人馆之谜》

    暗黒馆の杀人 ——又名：《黑暗馆不死传说》

    最后特别声明一点，本系列丛书主要就E书的制作技法和好友们做一些交流和探讨，而对于内容，希望大家看完后及时删除，并强烈希望能够去购买纸质书，以支持我们所喜欢的作家！

    东乡评书之绫辻行人《馆系列》

    作品集：《十角馆杀人预告》、《水车馆幻影》、《迷宫馆的诱惑》、《偶人馆之谜》、《钟表馆幽灵》、《黑猫馆手记》等　

    故事梗概：才华横溢的天才建筑设计师中村青司，一生中设计了很多独特的建筑，其美轮美奂的形态，让拥有者无不感到惊叹，然而，就在中村自己孤居的小岛蓝屋中，发现了惨不忍睹的尸体，而凶手锁定为中村家庭园艺师，而他却在孤岛中奇妙的消失了，一场大火，将一切都摧毁了，岛上只留下中村青司设计的独特建筑，一切都是以十角多边形构成的建筑——十角馆。

    一年后的9月，几名大学推理小说协会的推理小说爱好者登上了荒芜的孤岛露营……岛内原本应该是快乐的度假，却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为系列血腥凶杀的开始。

    而岛外的情况仍旧迷离，推理协会的会员江南收到了死亡的“中村青司”的警告信，随着岛内谋杀的进行，江南也在岛外进行调查，种种线索指引到了中村的弟弟中村红次郎身上，而红次郎身边的一个非常有趣的寺庙继承人岛田洁对事件有着不同的见解和兴趣……

    孤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自从十角馆杀人事件的发生之后，岛田先生对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产生了兴趣，而恰恰就是在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水车馆、迷宫馆、偶人馆、钟表馆、黑猫馆中发生的奇异推理事件，一个又一个的推理事件让读者们不舍得合上书页、大有一口气看完的欲望……

    作为孤陋寡闻的内地推理小说爱好者，对于绫辻行人的推理小说，东乡从来都是以一种敬仰的心情倾听众多港台读者先睹为快的评论和赞许，每每这个时候，心里必然是酸酸的，一时间总会手足无措，疾呼天妒英才，狂骂内地出版社的鼠目寸光，在等待中，绫辻行人的推理小说成为遥不可及的“天上的推理小说”，绫辻先生注定成为我这样的准推理小说读者的“新本格旗手”，对于那传说中的“新本格”和“叙述诡计”的崇拜自然而然到了顶峰。

    这一切在公元2004年5月份的某一天终于得以梦想成真，托珠海出版社的福，能看到绫辻行人的推理小说，当东乡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将6本小说请回家，沐浴更衣，以最虔诚的状态进入绫辻先生的推理世界……

    思绪在十角馆中逡巡、焦虑在水车馆中蔓延、在偶人馆中迷失自我、在迷宫馆中恐惧、在钟表馆等待、在黑猫馆结束期待，绫辻先生的馆系列留给东乡的除了意外、惊喜，其实还有更多的东西。

    没敢在第一时间评说绫辻行人“馆系列”，是害怕唐突的小说；不过拜读之后，东乡有一个比较明显的疑问，难道这就是“新本格”的代表作品？有些困惑，不知道别的朋友会怎样认为，不过关于绫辻行人先生的“馆系列”，个人认为的确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不吐不快，请绫辻迷不要生气。

    凭心而论，在《十角馆杀人预告》、《水车馆幻影》、《迷宫馆的诱惑》、《偶人馆之谜》、《钟表馆幽灵》、《黑猫馆手记》六本馆系列中，东乡最喜欢十角馆，可能是因为这是所看过的绫辻行人先生作品中最为出名的一本，也是这个馆系列的最开始的一本吧，第一次接触的绫辻作品难免留下最为深刻的印象。不得不承认以往的推理小说的叙述模式较为单一，记得在阿嘉莎《罗杰疑案》、高木彬光的《能面杀人案》中看到了不同寻常的叙述模式，我们都惊呼精彩，客观的说，另类的叙述方式有着独特的魅力，类似的还有以第三人称叙述的手记模式，如香山滋的《肉体的证据》、横沟正史的《古井奇谈》等等，让人印象很深，难以忘怀！而黑猫馆也是运用了这种模式，只不过显得更为突出。这个容后慢述。

    一、该死的密道！破坏了一切。

    在十角馆中领教了中村青司的建筑风格和理念，在接下来的各个馆中，发生的系列惨案和很多不可能发生的凶杀，完全因为这个密道的存在而大大逊色，那种不可能发生的凶杀已经变得十分简单，每当又一个受害者惨死在相对来说封闭的房间内，给读者的感觉，不过又是从密道进来行凶，从密道消失而已，对于这个悬念，读者已经没有了感觉，可以这么说，在各个事件中，一开始只有凶手知道存在密道、而且知道秘密通道在何处、如何利用，而作为读者，我们已经连思考都不需要，就能知道谋杀一定需要使用密道，至于这个秘密通道到底在哪里，其实已经变得不重要了。

    原本离奇的凶杀，完全因为这个密道的存在而褪色；有的朋友可以认为，绫辻行人根本就没有想营造出密室杀人的情景，绫辻行人想营造的只不过是“暴风雨山庄”模式，我们当然也可以这样理解，这个不是问题，而问题在于凶手想营造出密室杀人的气氛，不过，对于我们读者，在馆系列的事件中对于这样的气氛早已不觉得新鲜，也许只有些许的麻木，无论如何，馆中一定有密道这个观念，让绫辻行人先生营造的气氛淡了好多好多。在推理事件中的各种交错复杂的线索中，其实读者最先知道的就是——“密道是有的，谋杀用到密道了，密道在哪里？不知道、不知道！要是知道密道在哪里，凶手何人几乎就能锁定了！”

    斗胆假设一下，要是所有馆内都没有密道，那么杀人事件是不是变得更扑朔迷离了呢？如果在欣赏到相对完美的密室杀人和密室推理那不是更过瘾吗？

    二、绝妙的叙述方式！让人舍不得放手。

    面对读者，绫辻行人的馆系列事件已经没有了封闭的神秘感，一切都被那该死的密道破坏了，但是，为什么我们读者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于绫辻行人先生小说趋之若骛呢？

    绫辻行人用来吸引我们读者的手法不是通过凶手细致的谋杀和常规的谋杀后技巧（指不在场证明、无面尸、消失的凶器等等），而是用一种让读者近乎窒息的描述方式，正如我们看到的时间前后的转换、地点的转换、空间的转换、叙述人称的转换等等，正是在转换之间，绫辻行人先生偷换了概念，迷惑了读者的视线。

    不知道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绫辻行人在馆系列中的推理观念即，只是需要读者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感受，但是看不到细节，在模糊渐渐显得清晰的过程中利用转换将读者的注意力牵扯开来，换句话说，绫辻行人先生根本就不需要读者参与到侦探的推理过程中，只是需要读者感受诡计即可，至于凶手到底是谁，这个其实已经无关疼痒，反正总会有人伏法的，这对于喜欢像艾勒里•奎恩作品中那样《挑战读者》的小说模式的朋友来说，好像就不那么过瘾了。

    不过，就是这样的叙述方式就已经紧紧地抓住读者的心了。

    三、平淡的侦探！只能成为别人名字的致敬

    岛田洁（鹿古门实）作为馆系列中的主线人物，我们不难从名字中看出：岛田庄司＋御手洗洁，可以知道，这是绫辻行人先生用自己的作品向岛田先生致敬。不过绫辻行人先生笔下的这位寺庙继承者还有一个哥哥（通晓犯罪学，但是从来不曾以侦探的身份出现），从这点看来，是不是和福尔摩斯、波洛有些类似，后二者也有这样的一个哥哥，这是题外话先打住。

    平心而论，岛田洁在馆系列中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不需要出现，虽然这么说有些过分，不过我们仔细想想，岛田洁完全就像一个完全与事件没有关系的外人，仅仅是因为对于中村青司的建筑报有兴趣的侦探小说家呢，没有什么值得让读者喜欢或者是讨厌的性格，从这个角度来说，岛田洁实在是太普通了。

    四、优秀的凶手！绝对是一个疯狂的艺术家。

    往往来说，侦探出色凶手也非等闲之辈，如果说侦探略微平庸呢？绫辻行人却给了读者6个绝对优秀的凶手，通过馆系列，我们不难对于新本格中的诡计缔造者竖起拇指，推理事件因你们而精彩，凶杀因你们而热烈，作为优秀的凶手一定要是：

    A、一个政治思想工作者，要有过硬的政治思想素质，身负血海深仇，而且是此仇不报不能安稳睡觉的那种仇，至此，强烈的复仇欲望带来强烈的凶杀动机，绝对不能是一个“安于现状、乐不思蜀的阿斗”；B、一个逻辑数学家，锁定的仇家至少二人以上，即使仇家只有一个人，也要将仇家相关连的多人列入复仇对象；C、一个英雄，报有必死的信念，只要能报仇雪恨，个人安危得失统统不计较；D、一个纯粹的法盲，绝对不能通过法律途径来解决争端；E、一个有体力的屠夫，或者是从事过相关工作如外科医生等，必须要亲手手刃所有仇家，不能由旁人代劳，哪怕是任何一个细节；F、一个和平主义者，绝对不能使用手枪、步枪、机关枪等现代武器；G、一个实力派演员，面对纷繁复杂的环境和朝思暮想的仇人，一定要在表面上利用自己的演技完美征服被害者，一定不能让被害者有所察觉；H、一个非常有钱且有空的富人，任何经济利益驱使下的谋杀动机统统不够血腥和完美，只有凶手自己又有钱，又有空才能完成这一切；I、一个疯狂的艺术家！这个就不需要解释了吧！

    最后，特别应该提出来说说的就是《迷宫馆杀人》事件中最后的结局，由于出版社的原因，这次看到的《迷宫馆的诱惑》的结局并不是绫辻行人真的结局，看过ellry提供的真正结局之后，东乡曾揣摩过出版社的意图，想来可能也很简单，真正结局中最为关键的证据在于“血迹”，但是，这样的结局应该是很难获得目前国内普通读者的认可的，包括东乡本人，为了不泄露真正的谜底，东乡不再这里讨论这个主要细节，不过可以这么说，对于绫辻行人先生这样的安排，实在是有些勉强，为了给读者更刺激的悬念，用这个手法作弄读者有些没有必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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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馆幽灵

钟表馆幽灵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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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章

    江南孝明好不容易找到那座建筑物，为躲避滂沱的大雨，他大步地跑了进去。 然后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怀表看了看。这表是两年前祖父去世时留下的遗物。打那 以后，他便爱不释手，不再戴手表了。

    时间是下午四点半。比约定时间已经迟到半小时。

    他本来提早离开家门的，由于对这个城市还不够熟悉，换乘电车花费不少时 间，而且天公不作美，似乎挑准了在他下电车时，下起大雨来。为买雨伞也担搁 些工夫。并且按照说好的路线，从车站往这儿来时，一路上又费了一番周折。结 果竟然迟到这么久。

    已经分别好久，约定今天见面，却来个迟到，实在有点难为情。但是江南又 自我安慰说：“对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不要说晚到半个小时，即便是两个 钟头，他也会原谅我，顶多一笑置之。”

    他折好雨伞，用力甩掉上面的雨滴，同时在阴暗中环视这座建筑物的内部。 这儿是“古林·海茨”公寓的门厅，它位于东京世田谷上野毛的一条幽静的住宅 街上。

    右手墙壁上挂着一排银色邮箱，他粗略地看了一遍，迅速找到走访对象的名 字，并核对了房号，“四零九”——四楼九号房间。

    差不多三年没有见面了，他那令人怀念的音容笑貌，重又浮现在江南的脑海 中。消瘦微黑的面颊，加上尖尖的下巴，还有稍微偏大的鹰钩鼻和有点下垂的眼 睑而又深陷的眼睛，如果他再将双眉紧锁，噘起那厚厚的嘴唇，则会令人觉得他 是个阴郁沉闷、难以接近的人。实际并非如此，江南深知他是个活泼开朗、十分 健谈的人，尤其喜欢他那偶尔流露出的少年时代常见的天真笑容。

    不过——

    江南固然很高兴和他重逢，另一方面也无可否认，现在心里还是有点犹豫或 者说胆怯。

    什么会有这种芥蒂呢？江南心中非常明白。简而言之，是害怕见面，但并非 怕其人。江南惧怕的是在久别的叙谈中，必会唤起对三年前那椿惨案的回忆。这 三年中没有积极寻找机会同他面，原因之一，也是这种惧怕情绪在起作用。

    江南也深知绝不能永远抱着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在三年前发生的那椿惨案中， 一下丧失了一大票好朋友，他为此遭到精神上的巨大打击，并且给后来的生活带 来非同小可的变化。

    然而，时过三年，他觉得总算心病已去，轻松了许多。他深深懂得过去发生 的事，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挽回，已经死去的人再怎样也不可能复活。至少 在我们尚无法操纵时间，无力改变时间从过去向着未来不断前进的事实之前是如 此。

    可能是这场大雨引起的吧。似乎连自己的心也给淹没了。江南觉得自己突然 向一片影滑去，他一遍缓慢地摇摇头，设法驱散这种情绪，一遍朝着大厅左手的 电梯走去。

    他再次甩了甩伞上的水，然后伸手去按电钮。可是他的手海没有触到电钮， 门已经打开，一个女人走出电梯。

    她高高的个儿，外边穿了一件淡紫色外套，里边穿的是棉麻线套装。剪得整 整齐齐的棕色头发披散到肩头。雪白的脖颈上挂着金色项链，闪闪发亮，确有光 彩照人之感。湿润的空气中，飘着一股催人欲睡的怪香水味。女人微微低着头， 从江南身边走过去。当他看到她的面孔时，不由得一愣。那浓妆艳抹的脸上戴着 一副大墨镜。年龄在三十岁左右。由于戴着墨镜看不清具体模样，不过属于美人 之列总不会错的。

    似乎在哪儿见过面。实际上不可能见过。很可能时看过她的照片之类的东西 吧。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目送着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瞧了瞧江南刚才核对过的“四零九”号左侧的邮箱，取出几份邮件， 塞到手提包之后，径直朝着大门口的玻璃门走去。

    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之后，江南把目光又移到女人看过的邮箱上。

    “四零八”号。就在他即将前往的房间的隔壁。姓名卡上写着：

    光明寺美琴

    江南看到这个名字甚是惊讶。他离开倘着门的电梯，朝姓名卡方向走近几步， 想再看一下白色底纸上的文字。

    没错，的确是“光明寺美琴”。

    是呀，很难想象还会有另外一个叫这种名字的人。她就是那个光明寺美琴吧？ 如果是这样，刚才有一种“好像见过面”的感觉就不足为怪了。

    天下竟有这种巧事！江南真是惊奇万分，他走进了电梯。狭窄的电梯中还残 留着一丝香水味道。江南按四楼九号房间的门铃，几乎没有等待，房门就开了。 他出现在江南面前，上身穿着满是皱褶的黑色T恤衫，下身是瘦长的斜纹布裤。 他的容貌看上去和三年前分手时毫无变化之处。

    “哎呀，江南君你好！”

    同三年前一样，他仍然把江南的名字读成“KONAN”。

    “欢迎，欢迎！”

    “您好，好久不见啦！”江南一本正经地行了个礼，说：“对不起，我来晚 了。”

    这时，对方歪着头“嗯？”了一声，问道：“咱们不是约定四点见面吗？”

    “是的。”

    “那你怎么说迟到呀？”

    “这——？”江南有点莫名其妙，从口袋里把怀表拉出来，说道：“我这表 已过四点半啦。”

    “这可太奇怪了。我的表还不到四点呢！”

    也许他是刚起床没多久吧。他不断用手揉搓着深陷的眼睛，回过头朝屋子的 里边看了看。

    “你瞧那钟是几点！”

    起居室的墙上挂着古色古香的八角钟。指针确实象是指在不到四点的地方。

    “啊！怎么搞的已经停了！”

    在江南指出之前，他自己已经发现，并用手搔弄着他那柔软的卷发说：“我 算服了，真烦死人呀！那是前些天刚从旧家具店买来的！”

    “噢？是吗？”

    “昨日才刚上好发条。说不定哪儿出了毛病！”

    他无可奈何地不住捏自己的脖子。瞧他那副模样，实在好笑。江南强忍着没 笑出来。这时，他转过身，似乎又振作起来，对江南说道：“算了吧，由它去好 啦！”

    他说完之后，现出一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天真笑脸。他就是崭露头角的推 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又叫岛田洁。

    江南孝明和岛田洁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九八六年春天。江南甚至还记得是在三 月二十六日那天。当时，他二十一岁，是九州大分县O市K大学工学系第三届学生。

    事情发端于当天寄在江南名下的一封信。寄信人叫中村青司。此人在大分县 一个叫做角岛的小岛上建造了两座奇特的建筑“青木宅”和“十角馆”。他是同 行中知名的建筑家，一直在那儿过着隐居生活，于半年前即一九八五年九月去世。 江南为解开这封“死者来信”之谜，走访了青司的胞弟中村红次郎家。在他家里， 江南结识了偶然去玩的岛田。

    岛田市某寺庙和尚的三儿子，整天无所事事。他的好奇心之盛绝不亚于江南。 对署名青司的那封信怀着浓厚的兴趣。同时，他还是个狂热的推理小说迷，听说 江南曾参加过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小组，因而特别喜欢江南。

    此后的几天中，江南和岛田整天忙碌于追踪调查“死者来信”之谜以及发生 在半年前的青司死亡之谜。详细经过暂且不提。从结果来说，两个人在调查过程 中意外地碰上一椿血案，江南的几个好朋友去访问十角馆时，惨遭杀害。这就是 所谓“三年前那椿惨案”。

    和岛田的交往，在事件结束之后也持续了一段。后来逐渐疏远，主要是因为 江南要撰写毕业论文，准备研究生考试等忙的不可开交。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 可能是当年七月，后来岛田好像一如往日，东奔西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于调 查研究各种案件。偶尔透过电话同江南取得联系，介绍一下工作进展情况。大概 是同年十月份，听他在电话中透露，他好像参与了发生在冈山县山区的“水车馆” 杀人案的调查。“水车馆”似乎也是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物。江南还记得当时虽 然没有说出口，但内心真想对他大喊：“我再也不想听那些血淋淋的凶杀案了！”

    江南大学毕业后，考进了工学系研究生院。当时同岛田之间几乎无任何联系。

    江南在研究生院学习两年，读完了硕士课程后，就职于东京一家大出版机关 稀谭社。今年四月，他离开九州来东京后不久，突然想起给久无联系的岛田家挂 了个电话。使他惊讶的是岛田去年就已搬来东京居住。江南这时才知道他以鹿谷 门实作笔名，当了推理小说作家，活跃在社会上。

    “不管怎么说，您可是叫我大吃一惊呀！几年不见竟成了作家。”

    江南被让到起居室的沙发上，边坐边说道。岛田有点不好意思，眯着眼睛说： “倒是我感到吃惊呢。堂堂工学系毕业生进了出版社，而且偏偏挑了个‘稀谭 社’！实在没想到啊！”

    “我是半开玩笑去应聘的，没想到竟会被录用。为什么会合格，我到现在还 感到莫名其妙！对啦，大作《迷路馆？，我很晚才读到。如果知道是您的大手笔， 我会老早就拜读的。”

    去年九月出版的《迷路馆杀人》是作家鹿谷门实的成名作。当江南知道负责 出版该书的，正是“稀谭社”时，感到非常意外，心想和他还真有缘分呢！

    “给你也寄去了一本。邮局说地址不详，又给退了回来。你什么时候调换了 宿舍呀？”

    “一进研究生院就换了。原来的公寓已拆毁。可能因为我忘记去邮局处理转 寄手续，所以才没收到。本想一定要告诉您，可是一拖就拖到今天，实在对不 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也一样，一会儿这里忙一会儿那里忙，总是忙得团团 转。”

    “不过，我……”

    “你今天既然光临寒舍，我没有可说的啦！”

    岛田说完，连声“嗯、嗯”地不住向江南点头。江南瞧着岛田的表情，知道 他已经原谅了自己。这原谅包括对自己一心想忘却三年前那椿惨案的心理以及为 此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写论文、应付研究生考试的做法，还有由于内心有 一种无法消除的恐惧，而没有主动同他联系等等。

    江南有心说声“谢谢”，却又拉不下脸，终于没有说出口。

    “那么您……”他从桌上找到脏兮兮的烟灰缸，点了一支香烟，问道：“寺 庙方面的事扔下不管行吗？”

    岛田正在起居室和厨房之间的长桌上放咖啡壶，这时他停下手，轻轻地耸耸 肩膀说：我爸爸的身体还很健壮，眼下不会把住持这个职位让给儿子的。”

    “您来东京生活是由于工作关系吗？”

    “当然，住在这儿确实是干什么都很方便，但也并非单单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又为什么呢？”

    “怎么说好呢？我有一个想法，就是打算在一段时间内亲眼看看这个城市出 现的一些世纪末现象和动态。另外，我对乡下的那种健康生活也过得厌烦拉！”

    “噢？”

    江南觉得他仍旧是个怪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但和同 龄人相比却毫无炫耀自己之处。江南还是在心中嘀咕：他为什么不考虑结婚呢？ 但没有开口去问他。

    江南一边往烟灰缸里弹着烟灰，同时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宽大的起居室铺 着地板，原以为室内一定很乱，没想到收拾得很整洁，简直看不出是单身汉的生 活。

    “好宽敞的房间啊！房租相当贵吧？”

    “我想恐怕是的吧。”

    “干吗说是的吧？”

    “这座公寓的主人是我的老朋友。我是一个初出茅庐的作家，囊中羞涩，所 以他为了表示同情，以低价把房子租给了我。”

    “噢，是吗？”

    “上大学的时候，我在这儿住过，他是这家房主人的儿子，和我同岁，而且 也住在这里，所以我们成了朋友。公寓的名字叫‘绿庄’。”

    “原来是这样，所以就把……”

    “古林·海茨”就是“绿庄”的意思。

    “嗯，他后来继承父业，将旧房改成现在的公寓。”

    这时，江南发现桌子的一角放着一件有趣的东西。是用黑色纸摺成的，形状 很复杂。

    这就是那个‘恶魔’吗？”江南以手指着摺纸说道，“我记得好像在《迷路 馆杀人》中出现过。您现在仍旧对摺纸非常感兴趣吗？”

    “唉，怎么说呢？”

    那摺纸上有口有耳，有手有足，还有翅膀和尾巴，可以说样样俱全。岛田把 这副作品捏起来房子手掌上。

    “那本书出版后，没想到引起如此大的回响。我收到创造‘恶魔’原型的摺 纸专家来信，并且读了他的有关书籍，所以也学会了摺纸。他还教给了我新设计 的‘改进型恶魔’的摺法。瞧这儿，旧型只有五根手指。”

    江南将他递来的‘恶魔’拿到手中观看。原来是五根手指，现在变成了七根。

    “这就是所谓‘七指恶魔’吗？”

    “嗯。读过克拉库的《幼儿期的终结》吗？似乎是受到这本书中的超负荷思 想的启发而设计出来的。”

    “真了不起呀！这么复杂的东西竟然是用一张纸不加任何剪裁作成的。”

    “一点不错。”

    “看来摺纸这一行也是个奥妙无穷的世界啊！”

    江南从不同角度审视了一会儿这件造型奇妙的东西。这时，他脑海里浮现出 两周前读过的《迷路馆杀人》中一幕幕活生生的场面。于是一个话题，又在他脑 中慢慢回旋起来。来到这儿之前，他一直拿不定主意，不知说好还是不说好。他 稍微犹豫一下，于是下决心说出来。

    “岛田，不，还是称岛田先生好吧。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稀谭社的一个编 辑。”

    “随你便，唯独先生二字免了吧。”

    “好吧，鹿谷，”江南说着，稍稍正了一下姿势。

    “怎么说好呢？老实说真是巧合呀！”

    “巧合？指什么？”

    “嗯，就是说，”他停下来，瞧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八角钟。和刚才一样， 指针依旧指在不到四点的地方。他边伸手拿桌上的香烟，接着说道：“您知道镰 仓那儿有一座叫‘时计馆’的房子吗？”

    “时计馆？”

    此刻，鹿谷门实的表情变化非常明显。他用力向上挑起两道浓眉，以锐利的 目光再次注视着江南。

    “江南君，莫非又是……”

    “事情就出在莫非又是几个字上！”

    江南在变得有些严肃的气氛中，同样也瞅着对方的眼睛。

    “听说那儿又叫作‘时计宅院’。正如您所推测的，那房子好像也是中村青 司设计的建筑物之一呀！”

    “我想听听具体情况。”

    鹿谷门实面对长桌，将滤过的咖啡倒入杯中后，突然转过脸瞧着江南说道： “你究竟是从那儿接到这种讯息的？恐怕不是你自己调查出来的吧？反正，我想 你是不会再愿意和中村青司这个名字打交道的啦！”

    “那当然！”

    江南把新点燃的一支烟叼在嘴角上。

    “所以我才深深感到太巧啦。噢，谢谢。”

    江南接过咖啡，用小勺搅着杯中的砂糖，一遍窥视着回到沙发上的鹿谷的神 色。只见他把两只手交叉着放在后脑勺上，表情严肃地注视着这边。

    “我今年春天到杂志社工作的事，前些天不是电话里对您讲过了嘛。”

    “啊——嗯！”鹿谷用力噘着他那厚厚的嘴唇，点了点头说：“你不是说分 配在‘混沌’编辑部吗？”

    “您读过这本杂志吗？”

    “啊，大体上翻一翻。因为我对这方面还是有兴趣的呀！”

    “混沌”事稀谭社大约在三年前创办的月刊杂志。只要看一下“超科学杂志” 这几个蹊跷的题跋文字，便可知道它是以全面介绍心灵感应、超人能力以及不明 飞行物等所谓超常现象为宗旨。主要读者是十至二十来岁之间的青少年。前几年 在年轻人里掀起一股神秘热，该杂志是在这一热潮中应运而生。它比当初预料的 更受欢迎。尽管早在它之前已有几家同类杂志，但是它仍能经久不衰，不断扩大 发行量。

    “我在‘混沌’编辑部负责一项‘特别计划’，也就是‘向镰仓时计宅院亡 魂挑战’的这个计划。”

    “亡魂？”鹿谷皱起眉头，抚摸着消瘦的面颊说，“那所宅院还有这种传 闻？”

    “过去，我也一无所知。据说在当地是无人不晓的。听说那所房子原来属于 一个叫古峨伦典的人所有。九年前在他去世前后，宅院内连续死人，于是在其附 近出现各种传闻，议论最多的是说经常有个少女的幽灵从大院出来，到附近的森 林中游荡。听说这个幽魂就是古峨早年夭折的女儿。”

    “古峨伦典，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呀！”

    “他可是个名人呀！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钟表制造商会的总裁嘛！”

    “啊！知道了，原来是他呀，是古峨精钟公司的那个古峨伦典。所以建了个 时计馆。”

    “听说那房子很奇特。院里还立着一个怪里怪气的钟塔。房间的结构很复杂， 里边摆满了他所收集的旧钟表。”

    鹿谷瞧一眼已经停摆的八角钟，小声地“哼”了一声。江南接着说道：“一 听说是一座奇妙的建筑物，我心想莫非又是他？便去打听推出此项计划的副总编。 您猜他是怎样回答的？他说好像是一个专门建造怪房的叫什么青司的建筑家设计 的。”

    “原来是这样。你别说还真是巧合呢！——对不起，江南给支烟好吗？”

    “请。”

    鹿谷从烟盒中取出一支香烟，小声说了句“这是今天抽的份儿”，便叼在了 嘴上。他过去曾患过肺病，所以从三年前他就告诉江南决定每天只抽一支。看来 他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

    “那么，你的所谓‘特别计划’具体要搞些什么呀？”鹿谷有滋有味地抽着 香烟，发问道。

    “这个计划，要说有趣么，也确实是有趣。”

    他在句尾上故意说得含糊其词，同时眼睛朝着通向大门的走廊看去。

    “出什么事了吗？”

    鹿谷紧跟着这么一问，江南马上说“啊，没什么”，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喂，岛——，不，鹿谷先生。”

    “我的名字似乎挺咬嘴呀。”

    “没什么，我很快会熟悉的。”

    “算了吧，不必勉强！”

    “不行。一个作家必须尽快透过笔名体现自己的风格、特性。嗯——，鹿谷 先生，四零八号房间是在这个屋子的隔壁吧？”

    “那当然，这儿是四零九嘛！”

    “您认识那位房客吗？”鹿谷心怀疑问地眨眨眼说，“好像是一个姓光明寺 的女子。”

    “光明寺美琴。”江南说出了她的全名，“听了这个名字，没想到什么吗？”

    “哎呀——”鹿谷左思右想。

    “你是说她是个什么名流？”

    “嗯，应该算是名流之列的吧。最近好像经常在电视上露面呢！”

    “我几乎不看电视呀！是电视演员吗？”

    “好像是吧。”江南回答，同时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擦身而过的女人的面孔。

    “就是最近刚走红的所谓‘招魂师’呀！”

    “招魂师？”鹿谷听到这个称呼，有点不知所措地瞪着眼睛问道，“这是真 的吗？”

    “她被誉为本领高强，不可多得的美人招魂师。我们杂志好像也登过几篇有 关她的报道。所以刚才在楼下偶然碰到，我一下便认出是她。”

    “看上去不象个具有如此特殊技能的人啊。我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只是寒 暄几句而已。”

    “她在电视上表演时，都是上下一身黑，面孔涂抹得象死人一般惨白，制造 出一种非常神秘的气氛。”

    “你对她表演队超自然现象持何种态度？是肯定派还是否定派？”

    “我过去是全盘否定的，不过自从担任了现在的工作，透过采访和阅读各种 资料之后，又觉得或许还是有的呢。不过那杂志的报导文章，的确百分之九十是 不可轻信的呀！”

    “我想是的。而余下的百分之十，你的意思是不一定去否定？”

    “可以这样说。”

    “那你对光明寺美琴小姐的本领又怎么看呢？”

    “这可不好说呀。她过独身生活吗？”

    “好像是。不过，似乎有位老先生经常到她这儿来。”

    “是吗？”

    “我见过几次。比她大好多呢！看起来不像她父亲，可能是她的情人或什么 的吧。虽说招魂师，终究是长着肉体的人类呀。你说对吧，江南。”

    “是啊。”

    “所以，总而言之，”鹿谷将一直燃烧到根部的烟蒂颇为惋惜似的揉熄，以 一本正经的语气说，“总而言之，为了采访有关时计宅院的亡魂问题，你们‘混 沌’编辑部便决定起用这位当代第一的美人招魂师！”

    “嗯，是这样的。”江南心里想他还是老样子，耸了一下肩膀接着说道， “所以刚才我才大吃一惊呀，这位光明寺美琴小姐竟然住在这座公寓里，而且是 在您的隔壁！”

    “这真是令人惊奇的偶然性呀！”

    鹿谷眯起眼睛，噗哧地笑着说：“但是有些?件往往就是这么纵横交错在一 起的呢。在这奇妙的偶然性不断重合增加的过程中，必然存在一种相应的东西。”

    “一种相应的东西……”

    “啊，我的看法颇为暧昧，也不够科学呀！”

    “我们计划的内容大体是这样的，”江南往下说道，“从本月三十日起的三 天里，采访组将守在时计馆内，聘请光明寺美琴充当神巫角色，在里边连续举行 招魂会，以求和宅院里的亡灵接触。”

    “这么说，你当然也是采访组的一员喽？”

    “嗯，有我和副总编、摄影记者，还有W大学推理研究会的几个学生也参 加。”

    “推理小说？”

    “不是推理小说的意思。有个什么‘超常现象研究会’，他们把它叫作推理 研究会。”

    “噢？很容易混淆呀！”

    “如今仍旧是一提起推理，马上就联想到迷信详细和不明飞行物的人居多呀！ 我也一直怀疑，我所以被分配到‘混沌’杂志编辑部，很可能就是由于这种误解 造成的。”

    “不至于吧。可是——”鹿谷紧皱眉头说，“你说要在那房子里蹲上三天？ 这种作法实在不可取呀！”

    “您这样认为？”

    “我觉得不够稳妥！如果单是个幽灵宅院就另当别论，事关中村青司承建的 房子，情况就……”

    作家欲言又止，江南瞧着他的脸色轻声问道：“您是说有可能发生什么不吉 利的事？”

    “不，不。即便是这么说了，自然也是毫无理论根据的嘛！你就当我是杞人 忧天罢了。”

    鹿谷说完笑了起来。但是双眉之间的一道深纹并没有消失。想一想十角馆、 水车馆、还有迷路馆等，凡由中村青司设计建造的房屋，已连续发生数起凶杀案 件，便可知道他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关于时计馆，你还了解些更具体的情况吗？”

    鹿谷问道。江南仿佛要驱散心中不断增加的不安情绪，特别用力地摇着头说： “现在还不了解。”

    “噢，是吗。反正你们要多加小心呀！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想去呢。三十日， 那就是两周之后啰！”

    “那个时候，您工作很忙吗？”

    “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十天后要交稿呢。如果能及时完稿，事件应该是不 成问题的。”

    看他那不甚有把握，并用手抚摸着下巴的样子，便知道他的写作情况不太理 想。

    “我回去打听一下，看能不能增加人数。如果行，咱们就一起去。”

    “不，不用打听。有时间的话，我一个人去。不亲眼看一看中村青司设计的 房屋，实在不甘心呀！”

    鹿谷说完，伸开两臂，打了个大呵欠，然后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江南君，附近有个比较安静的菜馆，陪我喝一杯好吗？起床后还什么也没 吃呢！已经两年不通消息，都干什么啦？坐下来慢慢讲给我听听吧。”

    那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星期天外边雨声淅沥，正在下着黄梅季节的最 后一场雨。

    江南听了鹿谷那番话中有话的暗示，虽然隐隐感到不安，但无论如何没有想 到在两周后采访时计宅院中，自己竟会卷入一个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当中。

    第一章 没有指针的钟塔

    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从森林的缝隙中突然冒出来的一个黑色塔影。

    “瞧，那就是钟塔呀！”

    坐在后排坐位上的瓜生民佐男提醒大家。副驾驶座上的江南，用手遮挡着直 射在玻璃上的阳光，应声答道：“从我这儿看不到塔上的钟呀！”

    “听说只有从那一侧，就是面向里院的一侧才有钟盘哪！”

    “原来是这样，真够绝的。钟塔上的钟一般都是面向外边的嘛！而且听说那 钟塔上的钟没有指针，是吧？”

    “是呀，不过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钟盘。去年来访时，吃了闭门羹！”

    “如果绕道走，有的地段能看到！”年长的司机插话道。那口气仿佛在说有 关本市的情况尽管问我好了。

    “哎呀，太奇怪了。上次我分明看到有指针的嘛！怎么会掉了呢？”

    七月三十日，星期天下午，由江南等人组成的采访组一行，在大船地铁站会 合后，分乘三辆汽车驶向目的地。三辆车当中，两辆是出租车，另一辆是“混沌” 杂志副总编小早 川茂郎的客货两用车，是他从横滨家中开来的。 世人瞩目的时 计宅院，位于镰仓市东北方向，以白山神社和散在池而闻名的今泉镇郊 区。过 去这一带好像全部是山村，被称作“镰仓秘境”。如今这里建起大规模的住宅区，

    已完全失去昔日的美好景象。尽管如此，当骑车驶到近处时，但见那群山碧绿， 翠色欲滴 ，足以令人心旷神怡了。

    汽车从公路上拐进山路，穿过静寂的住宅街，又拐了几道弯，眼前的风景突 然发生了 变化。郁郁葱葱的橡树林，宛如一道什么分界线，立即出现在汽车两 侧。那道路也变成一条狭窄向上的陡坡，而且没有铺柏油，一直伸向枝叶繁茂的 林木中间。森林里一片昏暗， 也象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汽车行驶不一会儿， 时计宅院的塔影从林木的缝隙中出现了。

    “来到这儿，我有一种亲切感呀！”坐在瓜生邻座的樫早纪子说，“我已经 有十来年 没来这儿啦！” “噢？你那么早就来过呀？”江南问道。早纪子知道 对方是初次见面的编辑，似乎有些紧张，不大自然地回答了一声“嗯”。

    “当时，到这儿来参加‘夏令营活动’。”

    “在这一带举行过学校的‘夏令营活动’！”瓜生接着补充道，“我和她， 还有坐在 后一辆车上的河原崎以及今天没来的福西，我们四个人小学上的是同 一所私立学校。这个 学校曾利用暑假在这一带办过夏令营活动。”

    “小学还办‘夏令营’？”

    “是为了考中学嘛！不过那年我们才五年级，所以很轻松。大家抱着一种郊 游的心情 ，到了自由支配时间，就跑到这一带森林里来玩。”

    “那么，你们四个人现在又都在同一所大学学习？”

    “我们考的是W大附中，几个好朋友都顺利考上，后来又按照自动升级的规 定一起进 了大学。”

    “噢？几个人从中学到大学一直在一起，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呀！” “是啊。 而且进大学后，又一起参加了超常现象研究这样一个奇怪的小组，所以，说我们 几个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不如说我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更为合适呀！”

    瓜生民佐男和樫早纪子两人是W大学三年级学生，又都是超常现象研究会会 员。瓜生 是个很出众的青年，长了一副白白净净的细长脸，在年纪比自己大的 江南面前，也能毫不 胆怯地发表看法。听说他是研究会的现任会长，头脑敏捷， 谈吐也很利落。 早纪子和瓜生相比，是一个更为白净的美人，她的一头斜梳的 长发与本人极其相称， 整个看来，显得稍小的脸庞上，长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 睛，黑眼瞳非常明显，给人深刻的 印象。江南暗中羡慕，心想管他不解之缘是 什么，象这样青梅竹马时代的好朋友就是有十 个我也不嫌多呀！ 参加这次“特 别计划”的学生共五个人，除他们俩，还有坐在后一辆出租车上的三年 级学生 河原崎润一，二年级学生渡边凉介以及新见梢。其中信件梢是昨天才决定参加的。

    最初定的是刚才瓜生提到的三年级学生福西凉太，听说前天亲戚家遭遇不幸，因 而无法前 来。于是才匆忙把她找来替代福西。 汽车继续行驶，道路也越来越狭 窄，不知再往前走，汽车能否过得去。就在这时，前 方左侧出现了一座高门。

    先行的音色客货两用车停了下来，一个身穿米黄西装，体型肥胖的中年男子走出 驾驶 座。他就是小早川茂郎，四十四岁，是这次“特别计划”的发起者，也是 这个采访组的组 头。 他通过门上的对讲机告诉对方采访组已经到达，并亲自把 大门推开，然后回到车上。 “跟在后边就可以了吧？”出租汽车司机问江南说。

    “我是第一次进这个宅院，看来也并不可怕嘛！”

    “传说这个院里有幽灵出没，真有这回事吗？”

    “在这方圆左右，人人皆知呀！”

    “司机师傅，您住在这附近吗？”

    “不，我的妹妹和妹夫住在今泉，他们给我讲的可邪门呢！你们各位不害怕 呀？说不定会真的出来呢！”

    “我们正是为这个才来的呀！” 江南故作姿态，一本正经地说道。

    坐在后边的瓜生和早纪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司机似乎感到愕然，耸了一下 肩膀，接在客货两用车后边发动了汽车。

    墨绿色的石柱镶着一块已陈旧的门牌，上面刻着“古峨”两个字。屋主古峨 伦典死后 ，这个家由一个叫作由季弥的儿子继承，现在仍住在这儿。但是不知 为什么，据说附近实 际负责管理这个宅院的，是个以前一直在古峨家做事的女 人，名叫伊波纱世子。可是——江南心想，怎么搞的，竟然这么荒凉，根本不像 有人居住的样子。 铺着碎石的小路，从筑成缓慢丘陵形状的前院中间直穿过去。 交趾、柊以及珊瑚等树 木中间荒草萋萋，任其生长，一定是多年未加整修了。 更看不到宅院有什么围墙，宽广的 庭院四周直接延伸到幽暗的森林中。确实， 既是如此荒凉不堪，出现一两个有关幽灵的传 说，当然不足为怪了。江南在建 筑物前下了车，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 时间是下午四点过一点。虽然逐渐临近 傍晚，夏日的太阳仍然悬在空中。梅雨期结束 ，天空干爽而又晴朗。万绿放香， 蝉声阵阵。可能由于身居森林之中吧，只觉风清气爽， 心神舒畅。但是即便在 明朗的阳光下，当看到在风中沙沙作响的荒草和树木的景象，并想 到来这儿的 目的，便会觉得有一种阴森可怖的东西存在。

    “这房子真奇特呀！” 从第三辆车下来的内海笃志走到小早川身边说道。 他不胖不瘦，中等身材，嘴上留着 薄薄的胡须，长长的头发在后脖颈处扎成束， 今年二十九，比江南大五岁，是个摄影记者 。他肩上背着沉甸甸的摄影包，按 了一阵相机快门后，又说：“那片树丛的对面也是房子 吧？”

    “据说那是原来的房子！”小早川回答说。

    “其中好像还有一段满复杂的过程呢！” 小早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慢步 朝着前方左侧的正门门廊走去。

    看来这座建筑物似由 构思不同的三个部分组成。一个是包括正门在内的正 面左侧部分。从太阳偏斜的位置可以 知道那儿是西边。它是一栋朴素的木造洋 式平房，四面是涂着浅咖啡色的木板墙，屋顶铺着淡绿色石棉瓦。 这栋洋式建 筑的右边，也就是毗连东侧的地方，便是人们熟悉的钟塔，黑乎乎地耸立 在那 儿。它是一座石造的四角塔，高约二十公尺，显得很深沉稳重。这是第二部分。

    然后是内海所说的“树丛对面”，它相当于第三部分。靠近前边的那片枝叶繁茂 的黄 杨树丛，从院子中央一直向右延伸，在它的后边有一片色调暗淡的红砖墙， 时隐时现。那 是一座扁平式建筑，也是时计馆的主体部分，房上有个很明显的 特征是鼓起一个圆形屋顶 。未来三天，大家将守候在那里边。它和右边的洋房 之间，由一条狭长的通廊连接在一起 。这些情况，江南已在事前作为预备知识 记在心中。 江南茫然地望着这座房屋，心想：原来这就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时计 馆呀！这时，鹿谷门实的面孔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两周前鹿谷门实曾说： “可要多加小心呀！”他不禁 缓缓地摇了摇头，举目望着那高高耸立的用石块 砌成的钟塔。 从这个角度仍然看不到人们说的无指针钟盘。那深褐色的外墙右 侧，纵向排列着一行 椭圆形小窗。突然，他将目光停留在一个小窗上。那窗户 位于塔的半腰，从地面看约三层 楼高的地方。他从窗上看到了人影。

    “有人！”他定睛细看，果然是人影。由于距离较远，无法看清是个什么样 的人，但是可以肯定那是个人。看上去那人将脸紧贴在玻璃上，一直在观察这边 的动静。 那是什么人？江南不知为什么心中感到不安。但又一想，我们要探索 的幽灵，恐怕不 会在这时候出现。而且这儿本来就不是空房，窗户里有人也没 有什么奇怪的。 小早川来到正门立柱前，大门立即打开，就像专门在等待他到 来似的。一个穿着深绿 色西服套装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欢迎光临！”

    “啊，伊波女士，您好！” 小早川以轻快的语调寒暄了一句。他们好像见 过面。她似乎就是现在负责管理这个宅 院的伊波纱世子。她的右耳上插着一个 耳机样的东西，也许是助听器吧。 “给您添麻烦啦，请多多关照。请问租赁公 司的人已经把各种必须的东西送来了吧？ ”

    “是的，送到了。” 那女人向小早川身后的江南等人扫视了一下，用很郑 重的语气说道： “光明寺女士正在等候各位，请进吧！”

    从正门大厅分出两条走廊。一条直通洋式建筑里边，另一条连接着右边的通 廊。

    他们几个人在女人带领下，朝着通向里边的走廊方向走去。 同外观一样， 洋式建筑的室内装潢也非常朴素。走廊的一侧挂着好几副就像在威尼斯化妆舞会 上戴的那种阴森可怖的假面具。能看到的装饰品，仅此而已。门厅也好，走廊也 好，根本看不到宅院名称所标志的“钟表”的影子。

    走廊尽头的两个房间的门已打开，他们被带进去，室内有空调，凉爽宜人。 这是个大厅，布置也很简单，有桌子和几张沙发。迎面墙上是一排白框窗户，一 个女人穿着肥大的 黑色一副坐在窗边。 “啊，光明寺女士，实在抱歉！”小早 川仍旧以刚才那种调门朝着她边打招呼，边走过去。

    “您来得好早呀！我本想先到一步，没想到路上很拥挤，我这个唱主角的没 能按时到 达集合地点。”

    光明寺美琴默默地点点头，用手指轻轻向上推了一下戴在眼睛上的黑色太阳 眼镜，同 时朝着跟在小早川后边进来的人看了看。她和两周前在上野毛“绿庄” 公寓同江南擦身而 过时的情形可不大一样了。自然和她那一身古怪的衣着不无 关系，同时化妆方法也和平日 不同，薄薄的嘴唇涂着淡紫色的口红，两颊惨白， 突然显得十分消瘦。

    “真叫人大失所望啊！”内海睁大眼睛，将整个房间看了一遍之后，把嘴凑 到江南耳 边说，“刚跨进门时，我还以为到处都放着钟表呢！”

    他小声说着，用下巴朝着右边墙上指一指。贴着咖啡色壁布的墙面上挂着一 个普普通 通的圆形钟。整个房间里只有这么一个钟。 “因为这儿不是原来的建 筑嘛，肯定是这么回事！” 墙上的钟显示的时间是四点二十五分。

    江南对照着这个时间瞧了一下自己的怀表，看是否准确，同时说道：“小早 川先生不也说过嘛，树丛对面的红砖房那儿才是原来的时计馆哪。所以……”

    刚才小早川说“其中还有一段满复杂的过程”是怎么回事呢？ 十五年前，也即 一九七四年夏天，古峨精钟公司总裁古峨伦典突然辞去董事长职务， 在这里盖 起房子，并移居过来。据说树丛对面的建筑就是当时所建的宅院，此外还有一所

    独立建筑专供佣人们居住。这边的洋房和钟塔，那时还没有建造。扩建工程是在 五年以后 ，即一九七九年开始的，到一九八零年夏天，建成了现在的规模。此 后不久，伦典突然死 去。

    即便是江南也没有掌握这段情况的细节，他只是从小早川口中获得一些粗略 的知识。 小早川老早以前就对这个家庭感兴趣，并收集了各种有关资料。 古峨 伦典究竟为什么要建造这座时计宅院呢？后来又为什么要扩建呢？在他死去的前

    前后后，发生了一连串死人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那么以幽魂出现的他女儿 又是何时 如何死的呢？一连串的问题。但是不管你问什么，小早川都不正面回 答，只是轻蔑地一笑 ，说道：“我正有些问题必须加以说明，所以由我来，— —啊，实在对不起呀，伊波女士 。” 他向推着手推车的女人抱歉似地举了一下 手。小推车上按人头放着斟满桔子汁的玻璃杯。 “您不必张罗。请问送来的行 李放在什么地方？”

    “已经送到‘旧馆’那边去了。” 所谓“旧馆”可能是指“原来的建筑” 吧。

    “是吗？太好啦。噢，对啦，必须给大家好好介绍一下才行哪！” 小早川 站起来，叫了声“伊波纱世子女士”，将手伸了过去。 “这位女士全面负责管 理这个时计宅院。我已拜托女士，在未来三天里，协助我们的 采访。”

    她年纪约在四十五岁上下。作为女性来说是个高个儿，留着男式短发，消瘦 的脸上未 加化妆，小皱纹和黑斑明显可见，从那两只匀称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 可以想见她年轻时的 美貌。

    她轻轻点一下头，说了声：“请多关照！”同时不慌不忙地注意观看在座的 每个人。

    江南瞧着她那副样子，不由想起中学时教数学的一位女教师的形象。

    “对不起。”伊波纱世子将目光转向小早川说。

    “能否允许我再次确认一下各位的尊姓大名？因为我要按时把事情安排妥 当。”

    “啊，当然可以。前几天是不是已经把参加者名单和计划书一起交给您来 着？” 纱世子点点头，从西服里边的口袋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单页纸，迅速展 开之后，再次朝大家看去。

    “由我来介绍吧！”小早川说道，“坐在那边的是我们编辑部的江南孝明。 挨着他的是摄影部的内海笃志。”

    “江南先生和内海先生。” 纱世子复述了一遍名字，又来回将两个人的面 孔和名单加以对照。小早川继续介绍。

    “其余五个人都是W大学的学生。从那边往这边介绍，河原崎润一君、瓜生 民佐男君 、渡边凉介君、樫早纪子小姐，然后是新见梢小姐。”

    “河原崎君、瓜生君……” 纱世子用教师点名似的声调，对照着学生们的 面孔和名字，最后点到新见梢时，她用怀疑的目光，侧首问道：“这名单上好像 没有新见小姐的名字。”

    “噢，是的。是这样，”小早川用手轻轻敲着自己的前额说，“名单上的福 西凉太君 ，今天突然有事不能来，于是就临时找她来代替……” “明白了。叫 新见梢小姐，对吧？”

    纱世子从口袋里取出钢笔，将名字记到纸上。然后再一次按照订正后的名单， 逐个加 以确认后，说了声：“各位，请……”，便将手推车推倒桌子跟前。

    “类似这种采访要求，过去一概谢绝，这次是作为特殊情况予以接受的。为此我 谨代 表本院主人说几点请各位注意的事项。”时计宅院管家等大家拿到果汁杯 之后，宣布说： “首先，我想大家可能知道，从今日起各位要进去的本家‘旧 馆’中，保存着上一代主人 留下的钟表收藏品，都是极为珍贵的品类，不论是 收存在陈列柜中的，还是放在外边的， 请千万不要去动它。其他东西，如厨房、 居室用品，凡能用的，可以随便使用。供电没有 问题，但煤气已停止。空调能 用，所以我想大家不会收到炎热困扰的。还有，那边的房子 不管怎么说，已经 九年无人居住，自来水充满铁锈，无法使用。”

    “饮用水已说好从外边运进去。”小早川插话说，“伊波女士，运来的行李 中，应该 有塑料水桶呀！”

    “是的，已经盛满了水，请放心吧！”

    “非常感谢！” 小早川郑重其事地低头行了个礼。

    “真够您受的，一共六个水桶吧。”

    “这儿专门有干力气活的人。”

    “噢，是吗？不过多亏您想得周到，实在感谢。”

    “不必客气。因为我已经答应帮助各位。”说完，一直绷得很紧的嘴唇，稍 微放松了 一点。接着又说：“最后还有一个请求，也就是‘旧馆’最里边有一 个上锁的房间，请各 位千万不要进去。” “就是那个‘钟摆轩’吗？上次偶尔 听您提起过它呀！”小早川说道，“为什么不准 许到那儿去呀？”

    “这是先辈的嘱咐。”

    “噢，是古峨伦典先生的遗言？” “主人临终前，交代了好多事情，这是 其中的一条。”

    “原来是这么回事。” “所谓‘钟摆轩’究竟是干嘛用的房间呀？”

    江南迷惑不解，提出询问。 “这……”纱世子结巴了一下，接着眼睛向下 回答说，“那是十年前已经去世的小姐 的房间。”

    小早川问纱世子：“其他还有什么要讲的？”她默默地摇摇头，表示没有。

    这时， 小早川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将目光转向正在老老实实侧耳静听的 人们。

    “我要说的好像没有什么了。食品装在车上已经运来。几乎全是快餐食品， 反正就三天嘛，大家将就一下吧！然后嘛，对啦，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项目。光 明寺女士！” 他回过头对全身黑的招魂师说道： “关于招魂会的事，您能说一 说吗？”

    “好的。”光明寺美琴简短地答应了一句，然后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 站起来说 道：“各位，我想大家可能已从小早川先生那儿听说了，现在请允许 我再作一些说明。”

    江南心想：和在电视中演出时一样。声音 逞频统，讲解慢条斯理，而且一 直不停。“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我们马上将进行的工作是和传说一直居住在这所 房子里的死者 灵魂接触对话。这个灵魂是否实际存在，我现在无法奉告。从今 天起，我们将花费三天时间，确定其是否存在，搞清其真实面目。叫我到这儿来， 就是为帮助做好这项工作。在座的当中，有哪位曾参加过招魂会？”

    她这么一问，江南不由得和邻座的内海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模棱两可地侧 一下头。 五个学生的反应也如此。 “老早以前，我参加过扶乩。” 过了一会 儿，二年级学生新见梢回答了这么一句。她留着短发，长了一副象小狐狸般 逗 人喜爱的脸庞，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好奇心强而又非常活泼的女大学生。她的学姐 樫早纪 子是个线条纤细的美女模样，可以说两个人正好形成对照。

    “扶乩么，嗯，也是招魂术的一种。在欧美叫作台上转。”

    招魂师苍白的面颊上现出微笑。

    “各位，尤其近来的年轻人，似乎从兴趣出发，进行各种尝试。我对此不太 赞成。因 为半开玩笑地进行招魂，有时很难说不会招来非常危险的后果。听说 大家正在研究超常现象，所以我想各位对这方面的情况已有充分了解。总之，所 谓心灵现象，用我们平常所一 句的科学办法去处理，总的来说是行不通的。换 言之，而这的着眼点完全相悖。因此，必须慎之又慎地加以对待。”

    她的“本领”是真是假，江南一直心怀疑问。可是如今直接见面，听其所言， 觉得虽 然她的声调缺乏抑扬顿挫，她的语言却具有奇妙的说服力，似乎令人不 能不信服。她好像 确实具有至少是某种很强的超凡性。

    “在此，我想请大家知道，为实现和灵魂的联系交流，单靠我一个人的力量 是很不够 的，需要在座所有人的帮助。灵魂，说起来类似电波，既看不见也摸 不到。在我举行的招 魂会上，参加者的肉体可以说起着接收讯息的天线作用。 我一个人再怎样努力也无济于事 。需要所有的人思想一致，把自己的肉体当作 敏感的天线才行。”

    光明寺美琴讲到这儿，慢慢地摘下太阳眼镜，现出细长而清秀并涂着淡紫色 睫毛膏的 眼睛，静静地看着大家。

    “另外，据我个人迄今为止的经验来看，大凡灵魂都具有神经过敏的性质， 非常讨厌 不纯的东西。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是极为纯洁的。为了提高和 灵魂联系交流的天线 性能，我们需要尽可能保持身体处于纯洁状态。所谓纯洁 状态也就是自然的状态。灵魂不 喜欢人造物品，如果无意之中将诸如合成纤维、 加工过的金属以及塑料等不纯物质制成的 东西带在身上，他们将有可能因此而 不来接近你。”

    将双臂大交叉在胸前的内海，像是不胜钦佩，发出了“噫——”的叹声。学 生们的表 现虽然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想要当场提出什么异议。

    “最为理想的状态，当然是身上不穿也不带任何东西，但我想这一次还做不 到。为此 ——” 美琴说到这儿，略作停顿，把视线转向后墙的右角。那儿总共 摞了八个扁平的黑纸盒 。

    “今天，我为大家准备好了特制服装，和我身上穿的一样，叫作‘灵袍’， 是经过‘ 去污’处理的衣服。要请各位换上这种衣服，可以吧？” 正如她开头 所说的那样，需要穿“灵袍”等问题，事前已由小早川转告了所有参加者 。招 魂师看到大家点头，颇为满意地现出微笑。她继续说道：“现在穿在身上的衣服， 除内衣外，请全部脱下来。项链、耳环、手表、发夹等装饰 用品也都要摘掉， 还请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到招魂会时，拖鞋也需要脱掉。其他凡不需 要的物 品，请一律不要带进去。因为寄居在家中的灵魂极端讨厌从外部世界携入不必要 的 异物。”

    “那，请问，”学生之一渡边凉介不慌不忙地提出了问题，“戴眼镜可以 吗？”

    参加者当中，只有他一个人戴眼镜。他长了一副圆圆脸，又矮又胖，是个老 老实实的 青年，一看就知道是个“书呆子”。

    “原则上，眼镜也须摘掉。” “噢，要这样啊？” 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渡 边，眨着小眼睛，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可不好办啦。不戴眼镜，幽灵出来时， 我看不见呀！”

    “这种担心是没有必要的，”招魂师盯视着学生的面孔，用充满信心的语气， 果断地 说道： “因为捕捉现形灵魂，要用另一种眼镜，而不是我们普通所用的 肉眼。所以和视力好 坏没有关系。能否见到灵魂，这要看我们能将自己的肉体 和精神保持到何等纯洁无垢的状态。 ”

    参加者一行，依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换上了“灵袍”，将自己穿来的衣服、 鞋子、装饰品，按人头分别装入已备好的尼龙袋。据说这些衣物在实行法术期间， 由古峨家方面保管。

    男人们当场迅速地换穿完毕。女人们去了另一个房间。在等待她们的时间里， 小早川 、江南，还有内海几个人，将食品等行李、包裹，从停在房前的客货两 用车上卸下来，并搬进了内厅。

    下午五时二十分，全体人员再次集合到客厅。预定六点整进入“旧馆”。

    “嘿，小梢，瞧你多神气呀！”

    河原崎润一抚摸着自己那洼陷的长下巴，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他皮肤晒得黝 黑，头发 理得短短的，在几个学生当中，个子最高，身体也最壮实。

    “象个爱淘气的女妖呀！你干脆当光明寺女士的弟子去吧！”“你才是哪！ 活象个好色的黑恶魔！”

    “哎，好色二字可是多余的呀！”

    “不过，我说的是真的吧？”新见梢爽朗地笑起来，然后张开两臂，低头看 着自己已换上“灵袍”的身体。 “啊，啊。瞧，太肥大，穿在身上真别扭！”

    “我这身袍子才肥大呢！两条腿之间老觉得没着落似的。” 那衣服是用相 当厚实的黑色棉布缝制的。宛如中世纪修道士穿的那种僧袍，这样作比 喻可能 更好理解些。如果换个比喻，可以说想带着蒙头帽和大口袋的超特大型号长袖T

    恤 衫。那长度连高个头的河原崎穿上都快垂到脚底下了。江南也属于高个儿， 他穿上后，下 摆也要长出几公分，拖拉在地板上。反正大家穿着这种衣裳集合 在一处，只能说是一群怪 物。

    “可是，民佐男！”河原崎回头看着瓜生叫道，“那个叫伊波的大婶，今天 的接待态 度和上次我们来时截然不同呀！”

    “她这是不得已呀！”瓜生轻轻向上耸一下肩膀，回答说，“来了个不知底 细的学生 团和稀谭社的一个杂志编辑部，对付方法自然不同呀！而且这次还答 应付给她适当的酬金嘛！”他们曾于去年秋天，作为研究会活动的一项内容，要 求来这儿采访。据说这是渡边凉 介提的建议，一来是因为他老家在镰仓，再者 他老早以前就听到有关“时计宅院幽灵”的 传说。但是据说当时被断然回绝了。

    “虽说如此，可这老婆子……” 河原崎刚说到这儿，突然又收住嘴，颇为 慌张地回头望了望身后的门，觉得好像有人进来。他以为是那个伊波纱世子来了， 但站在门口的并不是她。

    一个身材苗条的少年，穿着类似西式睡衣的白色服装，站在那儿。 他蓄着 干松乌黑的长发，有着白玉似的皮肤，说他生下来没见过阳光也不为过，呆呆

    地凝视着屋里的眼镜，深邃而又黑亮，粉红色的嘴唇闭成一字形，像是在努力思 考什么， 那端庄美丽的脸庞甚至飘着一缕悲怆愁绪。 河原崎也好，瓜生也好， 不，当时整个大厅里，一时无人不感到惊讶，无不为少年的 美貌所吸引。他的 身材容貌就像精巧无比的日本玩偶那般美。江南的感受自然和大家一样 ，当他 脑海中发出“他是谁”的疑问时，是在数秒钟之后，少年已轻轻走近室内了。

    “姐姐！”少年发出细弱的叫声，那声音仿佛是摇动小铃铛的响声。

    “姐姐你在那儿？”他一个人小声说着，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那漂亮 的容颜， 那茫然若失，如在梦境般的表情不见一丝改变。 “你……”江南朝少 年走去，刚要开始搭话。

    “由季弥少爷！”伊波纱世子跑进来叫道，“您怎么啦？” 由季弥其人， 也即看起来不过十五岁左右的这个美少年，可能就是已故古峨伦典的儿子，是当 今这个宅院的主人。

    “您怎么了？少爷。”纱世子又重复了一次。但是回过脸的少年，依旧是一 副游荡于 梦中的表情。他身上确实穿了一件睡衣。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江南 的头脑中顿时出现了 “梦游症”这个词儿。

    “啊，纱世子！”少年象个小猫似的歪着脑袋叫道，“我姐姐喊我来的，所 以……”

    “瞧您，”纱世子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走到少年身边，“您姐姐不在 这儿呀！ 快回您自己的房间去吧！”

    “可是……”少年满脸哀愁，缓慢地摇着头，接着朝江南等人看了一眼。

    “这些人是谁？”他问纱世子。

    “是客人。事前我不是告诉过您吗？”

    “是吗？他们不是来欺负我姐姐的吧？”

    说这话的瞬间，他那漂亮的黑眸子闪出强烈的敌意。少年厉声叫道：“要是 的话，我要干掉他们！我要把欺负姐姐的家伙，全都、全都杀死！”

    “由季弥少爷，别说什么杀呀杀的。”

    “没关系嘛！没关系，我要把欺负姐姐的家伙……” “您搞错啦！”

    纱世子加重语气说道，“您弄错啦！用不着担心，他们不是那种人。没有谁 欺负您姐姐。快点回去吧！”她说完，扶着少年的肩膀朝门的方向走去。少年微 微点着头，顺从地跟着。

    当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时，“田所师傅？” 在墙壁的那边响起了纱世 子的声音。 “田所师傅，把由季弥少爷领到钟塔的房间去吧！”

    钟塔的房间……江南听到这几个词儿，立即想起刚到这儿时从外边看到的情 景。在钟 塔半腰的窗户里，有个人影一直望着他们。现在他很自然地把这个美 少年古峨由季弥的面 孔，同那个人影联系在一起了。

    “知道啦！”随着纱世子的喊声，传来一个男人的粗里粗气的声音，“小少 爷，请往 那边去！” 纱世子刚才说“力气活有人干”，这个叫田所的人恐怕就 是那个佣人吧。 过一会儿，纱世子回到大厅，说了声“对不起”，便开始收拾 桌上的杯子。对刚才发 生的事只字未提。

    “伊波女士！”江南决心问一问，“刚才那人是已故古峨伦典先生的公子 吗？”

    “是呀！”纱世子边收拾，边回答。

    “还很年轻呀，今年多大了？”

    “十七岁。”

    “是这么回事，江南！”看了小早川对此时知之颇详，他代替她作了说明： “古峨伦典先生死后，由其儿子由 季弥少爷继承全部遗产，但当时他才八岁， 由于二十岁以前需要有一个监护人，这个监护人选中了伦典先生的胞妹，也就是 由季弥少爷的姑母，名叫足立辉美。她是他们家唯一的 亲戚。”

    “这人也住在这儿吗？”

    “不，她家住在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听说她的老公是那边的一个什么事业家。结婚后，她一 直住在那里，而且夫妇俩已 经有了孩子，如今已无法返回日本。于是便委托伊 波女士代替他们照料由季弥少爷和这个宅院。”

    “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南听明白之后，马上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他把视 线从小早川身上转向纱世子。

    “伊波女士，刚才他所喊的‘姐姐’是？” “江南！”小早川制止住他的 提问，沉下脸，摇摇头，意思是说回头我讲给你听。纱 世子轻轻点头致意后， 推上盛着空杯的小车，匆忙离开了房间。

    “喂！说不定，”樫早纪子向身旁的瓜生耳语起来，“说不定这孩子，就是 当时那个小男孩呢！”

    “哪个‘当时’呀？”瓜生一下没听懂她的意思。

    “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就是十年前，见到的那个男孩，你说是吧？”

    被这么一问，河原崎和瓜生一样，也记不起来，只是侧着头“哦？”了一声。

    早纪子急得一边抚拢着长发，一边说道：“喂，就是那个时候，那年夏天举 行夏令营活动的时候嘛！大家一起到……” 小早川故意打个大喷嚏，打断早纪 子的话。说声“对不起”后，又擤起鼻涕来，接着 又大咳一声，然后抬起头看 看表，“噢，时间正好呀！” 当时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小早川从沙发上站起 身来，高声对大家说道： “咱们开始动作吧！”

    一行数人在伊波纱世子引导下，向“旧馆”走去。

    夕阳透过西侧的窗户，照进大厅和门厅之间的走廊，使里边变成一片暗红色。 九个人穿着魔术师样的黑色衣装，沿着走廊鱼贯而行，那模样确是怪里怪气。

    江南怀着一种无法表达的心绪向前走着，无意中瞧了一眼挂在窗户对面墙上 的假面具 。于是突然发现一件怪事。 白色墙壁上按照等距排列着的令人发麻的 假面具，缺了一副。他不记得原来一共有多 少副，也不知道缺少的是什么样的 假面具。但是第一次走过时，确实一副不缺，而现在却少掉一副。

    江南拼命回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少的呢？刚才从车上取食品往返这里时，是 怎么个情 景呢？但是想不起来，按一般想法，可能是家里人觉得挂在那儿不合 适而拿掉的，……

    “请往这边走！” 纱世子领着九个人从门厅进入向东延伸的通廊。盛食品 的纸箱分别由三个学生抱着。

    这是一条两边没有窗户的长走廊。 吧嗒吧嗒的拖鞋声和“灵袍”长摆的擦 地声音重合在一起，震荡着那不流动的稍带霉 味儿的空气。通廊尽处有一道门。 两扇漆黑的大铁门，看起来造得很坚固，而且非常沉重 ，很像监狱的大门。 纱 世子来到大门前停下，回头看着大家说：“走过这道门就是‘旧馆’！” 然后 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要是插进锁孔。看来这“旧馆”大门，平时总是这么锁着。

    随着钝重的金属响声，门锁被打开。就在这时—— “等一等！” 突然从背后传 来叫声，大家为之一惊。

    “你们，等一等。” 是个喉咙沙哑的男子声音。回头一瞧，在昏暗的灯光 下，那人步履蹒跚地朝这边走来 。是个老者，穿一身满是皱褶的咖啡色和服， 他的面孔干瘦得简直象猿猴木乃伊的脸。

    “哎呀，野之宫先生！”纱世子慌忙跪到老人面前，说道：“您别过来，请 回去吧！ ”

    “我不骗你们！” 老人仿佛没有看到纱世子，用一种沙哑得令人害怕的声 调，象呆若木鸡似的站在那儿的九个人大声嚷道。他满脸皱纹，两瘦削，只有两 只深陷的眼 炯炯有神。

    “你们快离开这个宅院！这里有不祥之兆，毁灭之相呀！你们要是不想被那 些死者杀 死，就马上出去！”

    “野之宫先生！”纱世子向老人深深地点着头说，“您的意思我懂了。由我 来向大家 转达，您请回吧！”

    这时，老人气喘吁吁，把脸转向纱世子，说：“啊——伊波太太！”好像刚 刚发现她也在场似的。

    “我做了个梦，是一场可怕的梦呀！又梦见人死、房倒了。在卦里也出现了 这种征候 。要毁灭，要全毁灭的呀！……”

    纱世子巧言劝止了要继续说下去的老人，好歹把他从现场赶回去，低声叹了 一口气， 又回到九个人跟前，说道：“实在对不起！”

    “他是谁呀？听您叫他野之宫先生。” 小早川用一种失望的调子问道，纱 世子再次低声叹气，然后回答说： “他叫野之宫泰齐，是个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为什么把他请来？”

    “他是已故老爷从年轻时代就一直请来家中做顾问先生的。”

    “噢，这么一说，我好像也听谁提起过呀！他很早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刚才的事，请不要介意。他八十多岁，头脑已经相当糊涂了。”

    “确实，我觉得也是这样。”小早川颇为扫兴地耸了一下他那肌肉发达的肩 膀，又说道：“不过，他的情绪好激动啊，究竟做了什么恶梦呀！”

    纱世子对此避而不答，用两只手将开了锁的门推开，说了声“请！”催促大 家跟着走 ，她先行一步，倒里边打开了电灯。

    这儿是个狭长的房间，宽度和刚走过的通廊一样，坡度平缓的阶梯，通道地 下室中段 。天棚随着倾斜度，越往里越低。

    “下边那道门，是这座房子的旧大门，行李就房子那儿。”

    阶梯底下，和上边一样按了两扇大铁门。门前堆着运输公司送来的行李。有 卧具袋，盛水用红塑料桶，纸箱等数件。“那么，我就告辞了。”宅院总管轻轻 点一下头，沿着走廊方向往回退，同时强调说 ，“希望各位千万遵守我刚才提 到的几点注意事项。一旦出现什么差错，我不得不要求作 出相应的赔偿！”

    “好多！明白了。”小早川回答说，“我们放在‘新馆’的行李，请妥为保 管，三天后的这个时间再见！” 与“旧馆”大门被关上的同时，阶梯下的黑铁 门里边，好多种钟竞赛似的一起响了起 来。那是时计馆里的钟鸣报下午六点钟 的响声。 　　第二章 迟到的两个人

    福西凉太下了公共汽车，仰望着被夕阳烘托得红通通的天空，不由得感叹道： “总算 到达终点啦！”

    他知道现在即使赶到现场也来不及，因为手头的计划书复印件上规定：“开 始时间” 是下午六时整。而此刻差十分就六点了。从这儿再怎样快马流星地赶 路也无济于事。再说纵然赶上，也不可能把前来代替自己的人挤下来。既知如此， 却又这么匆忙赶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要说是不自觉地信步而来，也不能说不 对。另一方面又觉得似乎是受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驱使而来。但是有一 点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那就是他现在正笼罩在一种较之平时更为阴郁，更为感伤 的情绪之中。

    他整了整由于汗水而下滑的银边眼睛，不慌不忙地 瞧了瞧周围景色。脚下 是他相隔十年之后重访的土地，然而亲切之情却没有油然而生。

    十年前的夏天，学校在这里举行“夏令营活动”。正是现在这个时候——七 月下旬至 八月上旬。记得住宿在靠近山边的一座又旧又大的房子里，据说那是 校长的妈妈家，还是 什么人家。

    当时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如今年过二十，觉得那已经是遥远的往事了。由 于缺乏现 实感，虽然想追寻一点具体的回忆，却不知为什么总是在一个月前梦 见的一些事上打圈圈 。

    放眼望去，一处处的风景，好像多少都有点印象。只是觉得那时住宅要比现 在少得多 ，而乡土味道更为浓厚些，马路上行驶的汽车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他 从裤带里取出一张通往时计宅院的路线图来查看方向。这图是和计划书复印件一 起 收到的。时计宅院距离这个汽车站究竟多远，从略图上是无法判断的。不过， 看来也不需要走上几个小时吧。回程的公共汽车直到很晚才收车。他心想既然好 不容易来到这里，哪怕是 看上一眼，也要见识见识那轰动一时的时计宅院。 福 西参照那张略图，选择一条从汽车道向东面山里拐去的路线，开始步行。

    第一个向他提到“时计馆有幽灵”的，是他的学弟渡边凉介。那是去年九月 间的事。

    他们的研究组，本来就是由一群对这类问题怀着无限好奇心的人组成，所以 当听到镰仓市 郊有一座收藏着无数钟表的奇特馆室，并且馆内经常有少女幽灵 出没时，提出亲自去宅院 走访一次，便是很自然的了。

    福西对渡边所讲的自然也大感兴趣。而且他的兴趣，已超越了单纯的好奇心。 他在听渡边讲的时候，心中便想：说不定自己曾见过那个“时计宅院”呢。他后 来知道不光是自 己，瓜生民佐男、河原崎润一，还有樫早纪子等，也有同样想 法。他们几个都是十年前一 起在那儿度过一段夏天的幼年朋友。

    “果然是那个宅院！” 大约一周之后，瓜生对他说道。当时瓜生和河原崎、 渡边三个人急不可耐地去了镰仓 。

    “那房子就在以前咱们一起玩过那片森林边上呀！由于建起一座塔，整个氛 围和当时 大不一样了。”

    福西知道了事情和自己料想的一样。但同时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那房子 既是兴妖作怪的宅院，那么出现在那儿的少女幽灵，是不是就是当时的那个……

    可是他有所顾虑，没有说出来。因而对瓜生和河原崎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 自 然也无从知道了。

    他们最后决定以研究会的名义，要求去时计宅院采访，结果对方二话没说就 给拒绝了 。

    事过一个月之后，多数会员对这椿事的兴趣已经淡薄。不料今年春天，突然 收到“混 沌”杂志社的邀请，希望对此次“特别计划”给予协助。

    来同他联系的是一个叫小早川的编辑。小早川大约在两年前，为采访研究会 活动，曾来过一次，同时又有W大学老校友的一层情谊，所以打那以后，凡有什 么活动，总忘不了要告诉他们。

    福西心想真是不可思议的机缘呀！ 他们接到通知后，最初有点犹豫不决， 弄不清这是否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事，但是又觉得不管怎样，将能实现采访 “宅院”的愿望，还能参加知名招魂师举行的“招魂会” ，不仅如此，有关活 动还将在“混沌”杂志上作专题报导。

    因此，多数人认为是件值得欢 迎的好事。福西也表示赞成，并被列入参加 者名单。 然而福西万万没有想到—— 他前天夜里突然接到家中的讣告。住在藤 泽市的堂弟因为摩托车事故而死亡。堂弟是 本家叔叔的儿子，是个年仅十七岁 的高中生。

    福西的父母于五年前，在他上高中的时候离婚。他跟随母亲离开了父亲的家。 因此，父亲家族方面的丧事，母亲自然不会参加，只能一个人去藤泽市。死去的 堂弟是他孩提时 代经常一起玩耍的伙伴，所以他不能不去参加葬礼。当然也无 可否认他还怀有另一种想法 ：或许在那儿能见到已数年未见的父亲。

    父亲果然去了。 但是见到久别的儿子，并无喜悦之情，只知一味讨好新婚 妻子。福西实在受不住，只 好不去看他父亲的那种样子。 他怏怏不乐，边走边 咂嘴，心想：真是的，早知如此，不该去他那儿！ 烧香、出殡，然后是火葬。 年轻人的过早夭折，使所有参加葬礼者的心头蒙上一层阴暗沉郁的影子，也使那 夏日蒸笼般闷热的天气达到了顶点。失去儿子的叔父和婶母悲哀至极，痛不欲生。 婶母抱着棺 材嚎啕大哭，直哭到最后，叔父则紧握拳头，高声怒喊着要控告县 府。 听说堂弟骑摩托车时，连人带车翻进了县营公路上的一个坑洞里，折断了 颈骨。那坑洞据说是由于下雨，地盘松软，露面大幅度下陷造成的。 福西想再 怎样控诉行政不力，获得赔偿金，死者也不可能复活，有何用处！他怀着十 分 厌恶的心情瞧着怒吼的叔父。他甚至觉得那样做，是对堂弟之死的一种亵渎行为。 当然如果说失去亲人的家属人人都是此种心情，他也只好表示同意。也许要是不 那样把愤怒对 准一个目标发泄出去，会被悲痛压垮的。

    从火葬场归来，他连叔叔家备好的饭菜也没吃，谎称有约会，匆匆告辞。他 不愿意继续看到父亲的样子，也不愿继续在心中反驳叔父的怒骂。这两件事使他 无比难过。

    他再次感到不愉快，觉得不该去。与此同时，他突然想起“塌陷的道路”这 句话。 这句话（塌陷……）及由此造成的印象（栽倒坑洞中），在他脑海中掀 起微妙的波纹 。这种情况，从听到发生事故之后，已出现过好几次了。

    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另一方面又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 须担心。 穿过住宅街，四周景色突然冷清起来，道路变成狭窄的坡路，伸向苍 郁的森林中间。

    看不到一点灯光。太阳即将落下，周围逐渐暗下来。福西正在考虑是否继续 往前走的时候 ，发现一辆汽车停在前边，堵住去路。那是一辆德国大众牌戈尔 夫车。

    “是故障吗？” 那男人打开引擎盖，把脑袋钻在里边。福西这么一问，他 活象一只爬在那儿的青蛙，一下跳了起来，并回过头说道：“啊，嗯，就这个样 子，突然不走了。是个老掉牙的车啦 ！” 说着，用脚尖踢那缓衡器。

    他是个骨瘦如柴的高个子，比矮个儿福西高出一个头。上身穿一件发暗的草 绿色夹克，说他是青蛙，倒不如说更像一只螳螂。

    “这两三年，我的车运实在不佳啊！”

    “是吗？真够你受的呀！”看上去那辆车确实陈旧，好多处油漆脱落，锈迹 斑斑。

    瞧那脏兮兮的车牌上写的是品川号码，福西便问：“是东京来的吗？” 他 在路上遇到这种情况是绝对不会视而不见，一走了之的。这是他的性格。

    “叫传呼台没有？”

    “还没有！”

    这男人仿佛吹口哨似的噘着嘴唇回答了一句，同时把身体又转回去，面向汽 车。

    “要是根据它的脾气哄着它，可能会修好的。”他嘟囔了这么一句，回过头 问福西，“喂，你会开车吗？”

    “嗯，领到了一张驾驶执照！”

    “那你进去给打一下火试试好吗？”

    福西按照他的要求进到驾驶座。方向盘在右侧。他在寻找钥匙孔的位置时， 突然看到计数器上随办仍着一直蓝色纸摺仙鹤。他心想这上面放着摺纸鸟，真莫 名其妙！但更奇的要算那仙鹤的形状，竟然有三个头。

    “请打一下火吧！”男人从汽车引擎边抬起头说道。福西扭动要是，马达哒 哒地转动 起来，紧接着爆发一阵马那逆转的轰鸣声。 按照这一顺序反复数次时 候，引擎终于正常运转起来。

    “啊——，发动起来啦！”那男子欢叫起来，并盖上引擎盖，说道，“谢谢， 幸亏有 你帮忙！”

    福西从车上下来，那男子笑逐颜开地对他表示谢意。乍一看，他的面相要比 福西大上 十岁，但这么一笑，脸上又不时现出宛如孩子般的天真稚气。

    “这回不会有问题了吧？”

    “你指车吗？嗯，问题不大吧！反正离目的地没有多远，再抛锚，就只好叫 修理师傅来啦！”

    “你的目的地是……” 福西心想不会那么巧吧，便开口问道：“从这儿往 哪儿去呀？”

    不料，他的回答正中在这个“巧”字上。

    “这前边有一座叫做时计馆的建筑物，你知道吗？我去那儿！”

    “噢？” 福西不胜惊讶，再次看了看对方的面孔。

    从他使用“目的地”这个字眼和汽车牌号看 ，他不可能是住在宅院里的人。 但又不像是为办什么事去那儿。 看到福西的反应，对方也现出吃惊的表情，侧 着头问道：“说不定你也是去那个宅院 的吧？”

    “是呀，一点不错！”

    “噢？原来是这样啊。”他右手握成拳头，不住地轻敲自己的太阳穴处说， “这么说 来，你就是W大学的啦？”

    “嗯，是的。”

    “是推理研究会的学生？”

    “是这样，可你怎么会……？”

    “这可真是奇遇呀！” 那男子高兴地露出雪白的牙齿，看了一下手表说： “你来迟了！那项活动好像定在下午六点钟开始吧？” 看来他了解有关情况， 莫非他也是个迟到的“参与者”？

    “天色已经黑下来啦！” 他扫视一下周围，嘀咕这么一句，便伸手打开驾 驶座的车门，同时说道： “一块坐车去吧！你叫什么名字呀？”

    “福西。”

    “福西君。我呀，说实在的，也希望有个伴儿一起去，心里才感到踏实呢！”

    对方虽然这么说，福西却仍感到有些困惑不解之处。即便在看到对方递过来 的名片上 分明写着“推理小说家鹿谷门实”，他仍然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第三章 “旧馆”之一

    小早川事前已拿到备用钥匙。他取出其中的一把，将“旧馆”锁上的大门打 开，然后带头走下台阶。

    阶梯下的“原大门”，同上边的门一样造得很坚固。不过这两扇铁门上都有 精致的雕 刻。那图案像是一只展开双翼的鸟类，但仔细一瞧并非鸟类，在铁门 的半腰处画了一对巨 型沙漏钟。是个带翼的沙漏，如果将此门比作牢门，那么 我们权且把这对带翅膀的异形沙 漏叫作“守卫”好了。

    随着锁声，大门被打开，里边一片安黑。众多微微可闻的机械声重合在一起， 震颤着 漆黑的空间。小早川走进去寻找开关。不一会儿电灯亮了。一见到室内 的情景，“真了不 得呀！”

    第一个叫出来的是摄影师内海笃志。刚才他在“新馆”大厅里发牢骚说： “太扫兴！ ”现在一改原来的口气，瞪大眼睛，瞧着那些钟表说道：“这才是真正的时 计馆哪！”

    大门对面是个又大又宽的厅，也就是原来的门厅。两侧是没有窗户的墙壁， 上面密集 地挂着一排排的钟表。粗略一看，恐怕足有三四十个。

    “真是精华之极呀！”小早川往房间中央边走边说，“在一个地方集中这么 多，虽说 是钟表也变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啦！”

    “每个钟表都在走动呢！”江南四下看着钟表说道。小早川点头“嗯”了一 声，又说 ：“上次听伊波女士说，这也是古峨伦典的遗愿，他吩咐说在他死后 仍然要让‘旧馆’的钟表对准时间，象过去一样继续转动。”

    “这么说，她要定期对时间，上发条啦！”

    “恐怕是这样吧！”

    最引人注目的是，敦敦实实地坐落在右侧墙壁两端的两只立式大钟，又叫大 祖父钟，是一对两米多高的大座钟。两只钟都是精品，带着遮盖到钟摆部分的木 壳，木壳的每个地 方都绘着漂亮的油彩。 朝上望去，安装在天井上的吊灯形状 的钟映入眼帘。正面向下的大钟盘四周，装饰金 光闪闪的花朵和蔓草。而挂在 壁面上的其他钟表，在制造的豪华奢侈程度上也绝不逊色，每一只都呈现了或者 华丽，或者庄重的雕饰，只有在博物馆或者古艺术品商店才能看到它 们。然而 这所有千姿百态的钟表，都一分不差地指在同一时刻，以同样精确的速度走动着

    ，这确如小早川所说的，不能不令人感到一种恐怖。

    话说回来，仅在门厅就有这么多钟表，那么在整个“旧馆”里其数量便可想 而知了。

    而要管理这么多钟表，让其准确无误，无疑也是一件相当劳神费力的工作。

    “但是，”小早川交叉着双臂，仰望着光彩夺目的吊灯说。

    “我听人家说，这些日夜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全都是赝品！”

    “赝品！怎么回事呀？”

    “就是说，它们不是真正的古代艺术品嘛！”

    小早川继续解释说，“听说古峨伦典收集的真正古钟，全都保存在资料室的 陈列柜中 。为的是防止飞进灰尘，损伤机器。所以，放在外边，并让其一刻也 不停地走动着的钟表 ，全都是他让人制作的漂亮仿制品！”

    “噢？这全都是特别订购的仿造品吗？”江南心想：这可更不简单呀！恐怕 他只有利 用自己是古峨精钟公司董事长的地位，才有可能办到的吧。

    “嗯。不过，虽说是赝品，既然能仿制到如此精巧的程度，恐怕也是很有价 值的。听 说他的钟表总共有一零八只，万一搞坏一只也是件大事呀！”

    小早川说完，指示大家将放在台阶下的行李分头运进去。

    “怎么连这道门也要上锁呀？”

    内海正从提包中往外取照相机，看到小早川锁大门便问道。两道大门一样， 从里边开时，也必须使用钥匙才行。

    “这是为了一旦幽灵出现时，防止大家逃跑呀！”小早川半开玩笑地回答说， “瞧你 那脸色，好像有点紧张呀！”

    “是吗？”

    “听说你最害怕幽灵？”

    “啊，不，没什么！”内海不好意思地抚摸着胡须说，“说老实话，我是不 大善于对付幽灵之类的东西。一遇到这种情况马上就做恶梦。当初要我做‘混沌’ 杂志工作时也同 样，心中总有一种不吉利的预感。”

    这时左墙上的一只挂钟，当当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抬眼一看，所有的指针 都指在六时十五分上。好像以前的很多机械钟都是每隔十五分钟报时一次。看来 这些赝品连如此细小的装置也准确无误地仿造出来。

    内海突然听到钟表报时，惊得“啊”了一声。

    “喂，喂！坚强点嘛。学生们要讥笑你的呀！”小早川啼笑皆非地说道， “但愿你能 把出现的幽灵摄入镜头，全靠你啦！”

    在此将时计宅院“旧馆”的格局作个简单的说明吧。

    穿过门厅的里门，便到了圆形大厅。这儿就是从外边看到的圆形屋顶下面。 粗略说来，整个建筑是以这个大厅为中心形成两个同心圆的形状。姑且把包括大 厅在内的内圆命名为“居住区”，把外圆叫作“收藏区”吧！

    “居住区”集中了厨房、寝室、浴室、厕所等房间，它们从南北两个方面对 大厅形成 包围的格局。伊波纱世子宣告绝不可进入的“钟摆轩”，是在从圆圈 朝东北方向一直延伸 出去的一条长走廊的尽头。

    “收藏区”总共有十二个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用罗马数字标着号码，从 “I”标 到“XII”。这个区又分作两部分，即从大厅向东有一条宽大的走廊， 从走廊尽头向南迂 回，排列着六个房间；从门厅向北侧转过去，也排列着六个 房间。其中之一是书房，余下 十一个是“资料室”。各资料室按照种类、年代， 分别收藏着古峨收集来的原装古钟及有关文字记载。

    建筑格局如此复杂，第一次来访的人不可能很快就熟悉的。譬如江南，他和 小早川、 内海三个人到各处转了近一个小时之后，脑海中留下的仍然只是一片 模糊的印象。所以当 他返回大厅，看到同样和伙伴一起转回来的瓜生民佐男很 麻利地勾勒出一张时计馆平面图 时，十分佩服。

    “真了不起呀！” 小早川也以赞赏的目光瞧着那张用手描法，画在活页纸 上的房间分布图。瓜生则很大方地说：“我在大学，好歹是专门学建筑的呀！所 以画这么张图是不成问题的。”

    “他这家伙过去就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我都有点嫉妒呢！” 河原崎润一用 调侃的语调插嘴道：“反正有什么难办的事，别客气吩咐他办好啦！”

    从平面图看来，好像环绕“居住区”外侧的“收藏区”小屋，恰好可以比作 排列在钟 表盘上的十二个数码。而向钟表盘外斜伸出去的走廊以及尽头的房子， 以正好是“钟摆轩 ”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馆里收藏的钟表确实令人叹为观止呀！”瓜生对小早川 说。

    “资料室全都看了吗？”

    “嗯，大致看了一遍。”

    “看来文献也不是散篇零页，恐怕作为个人收藏钟表来说，在整个日本也首 屈一指的 。”

    瓜生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赞成，然后又四下看起大厅来。 这个大厅有四个 门，西边是通向门厅的两扇开的门；它对面的门连接着向东延伸的走 廊，构造 与西门一样；其余南北两侧的门未安装门扇。形成曲面的墙壁四周，放着好几个

    装饰柜，里边摆着各式各样的钟表，数量也很可观。 舞姿中间铺着深棕色地毯， 上面放着一张圆桌，其大小供九个人坐还绰绰有余。真可谓名不虚传的时计馆， 就连这张桌子本身也是一个钟。圆形玻璃面下边是一个巨大的钟盘 。黑底刻着 金色数码，上面有尺子一般的两根长长的指针，不停地转动着。

    “可是，”瓜生收回视线，瞅着小早川说道： “今后三天，我们睡在什么 地方呀？寝室数量好像不够，男的全挤在大厅里睡吗？” “是呀。要不这样 吧！”小早川瞧着平面图说道，“共有三个寝室。这是伊波女士同 意使用的。 我想三位女士就各住一间吧。其余五人带着毛毯到资料室。这样，那张仅能睡

    一个人的床位便空出来了吧？”

    “是要大家一个一个轮流到那张床上睡觉吗？” 正在装底片的内海，作出 一种啼笑皆非的表情，提出不同意见。

    “那可有点危险吧？我可宁愿和大家睡在一起！” 小早川未予理会，瞧着 招魂师方向问道：“光明寺女士，有何高见？”

    她坐在装饰柜前的一把高背椅子上，一直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上，低着头。

    “这座房子里的幽灵似乎有些胆怯。”她慢慢地抬起脸，用一种特别的语调 说道，“ 刚才我一直在探测幽灵的波动变化，首先可以肯定这房子里栖息着某 人的灵魂。并且我觉 得这个灵魂不那么危险，对我们没有敌意。相反，从波动 情况看，倒是有点惧怕我们。” “嗯，有道理！”

    “所以，我认为与其大家挤在一起，不如分散开更好。为了能成功地和幽灵 交流联系 ，首先有必要消除对方的警惕性。”

    小早川听完光明寺女士的意见，用力地点点头，表示赞成，并说道：“我懂 了。”

    然后转向表情复杂，耸着肩膀的摄影师说： “在这儿还是应该首先听取光 明寺女士的意见呀！可以吧？内海君。”

    “——好吧。”

    “那么，先决定一下房间如何分配吧。”

    经过商量，决定房间分配方案如下： 并排在“居住区”的三个寝室，归三 位女性使用。从东边开始，顺序是光明寺美琴、 樫早纪子、新见梢。

    “收藏区”的十二个小房间中，北侧的I号室、II号室、III号室分别 为瓜 生、渡边、河原崎等三个学生，南侧的VII号、VIII号、IX号室分别由小早川、 江南 、内海三个人使用。房间分配名单记入瓜生绘制的平面图，并将一直贴在 大厅的墙上。

    “那么，”小早川从圆桌的大钟盘上看清了时间，对大家说，“我们就地解 散，各人 把毛毯等行李物品搬到自己的房间去把。另外，请八点钟再到这个大 厅集合。我们买来盒 饭作为晚餐。我想吃完饭，大约从九点钟开始举行第一次 招魂会。这样安排行吗？光明寺 女士。” 一身黑的招魂师，把穿着同样一副的 八张脸不慌不忙地看了一遍之后，一声不响地点 了一下头。

    （时计馆平面图）

    晚饭后，摆在大厅装饰柜上的钟表，几乎同时敲响了九点钟，使在场的人们 心头一惊 。

    正中间的圆桌上面已严严实实地蒙了一大块黑布。电灯已被熄灭，桌子正中 央点了一 支又红又大的蜡烛。九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围桌而坐，并按照光明寺 美琴的指示，全都脱下拖鞋，戴上连在“灵袍”上的风帽。

    一时间，钟表的各种报时声音混合在一起，喧闹不已。江南听着这些声响， 无意中朝 天花板望去。那天花板是个半球形状，距地面很高，暗淡的烛光投影 在白色墙面上，大幅 度地摇曳着。天花板正中央吊着彩灯，四周的圆窗排成一 个圆圈簇拥着它。那是些直径二 十公分的小窗，镶着深绿色的厚玻璃，总共有 十二各。这形状似乎也可以比作一个巨大的钟表盘。

    “好吧，各位，”光明寺美琴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面孔说，“下面，我们要 试试和幽 灵取得联系。”

    江南也是第一次来现出参加这种招魂会。虽然他对心灵现象的真实性一直抱 着不少怀 疑，但此刻站在中村青司建造的时计馆这个舞台上，加上一种极为逼 真的氛围，他不由得 感到身心紧张。

    “各位，请握住右边人的手腕，然后注视桌上的蜡烛。要想着把自己的身体 融化在这 个房间的空气中，尽力使自己的内心处于空虚状态。” 江南坐在美琴 的左边。顺序是她排的，江南左边是新见梢，以下按顺时针方向排定的 顺序是 瓜生民佐男、渡边凉介、小早川茂郎、内海笃志、河原崎润一、樫早纪子。大家 围 绕圆桌坐着。顺便声明一句：招魂会上的摄影照相，理所当然地遭到禁止。

    “请允许我担当所谓神巫的职责。希望大家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叫喊，不要离 开坐 位。刚才我已说过，这儿的幽灵胆怯，想和现身的幽灵对话时，要尽量小 声点，使用温和 的语言去说。只要你不表现出敌意，绝无危险。听明白了吧？”

    江南伸出右手，握住美琴的左手腕。她的手果然象事前想象的那样，感觉柔 软，但是冰凉。相比之下，左边新见梢的右手不仅温热，还带点汗湿。

    “好，那么开始！” 美琴说完这最后一句，便静静地闭上眼睛。

    江南等人按其指示，注释着圆桌中央点燃的蜡烛。轻轻飘来一阵很少闻到的 香水味。

    江南觉得和那时——在上野毛“绿庄”公寓偶然见到时的香味一样。 沉默 增加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持续了一会儿之后，觉得钟表机械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也许由于大厅处于半地下状态，而且没有正常的窗户，所以室内气温并不那 么高，甚至有 点凉飕飕的感觉。

    尽管如此，黑袍下边的肌肉已经汗水淋漓，这大概也是紧张所致吧。 不一 会儿—— 装饰柜上的一只座钟，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大家吓了一大跳。 又过 了大约十五分钟—— 江南舔着发干的嘴唇，将视线从蜡烛的火苗移开，偷瞧了 一下招魂师。就在这时，她 那稍微低垂的面孔发生了变化。

    最初动作很小。她闭着眼，垂着脸，头部开始轻轻左右晃动。接着摇摆愈来 愈厉害， 呼吸也急促起来。黑色风帽已被甩开，头发变得蓬乱，双肩上下剧烈 跳动。 瞬间，出现嘈杂声。有人“嘘！”了一声。

    “安静！” 小早川的声音。

    “这是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神巫的动作益发加剧，不仅头部，整个上半身也左右摇摆。她的动作自然也 传导到拉 着手的江南身上。

    这种状态大约持续两三分钟光景，动作突然停止下来。与此同时她的脑袋一 下耷拉到前边。

    再度吵吵嚷嚷起来。小早川又“嘘！”了一声，让大家安静。

    神巫那粗犷的气息，现在渐渐地平静下来。大家屏住呼吸，注视着变化。一 会儿转成 像是呼呼入睡的声音。 这时，突然—— “我，”一个细弱的声音， 从软弱无力、耷拉着脑袋的神巫口中传了出来。

    “我在……这儿。” 那声音稍微嘶哑，断断续续，又像是在啜泣。和她刚 才说话的风度迥然不同。可能是幽灵附身了吧。

    “我，在这儿。我……” 她的面孔完全被散乱的盖住。只能看到涂成紫色 的嘴唇在颤动。

    “欢迎您！”小早川低声搭话，“您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短暂沉默之后， 神巫回答一个“是”字。

    “请问您是谁？” 小早川问。又经过短暂沉默之后，得到回答： “我…… 是……我……” “请说出您的名字。”

    “……永……远。” “永远？‘永远’是您的名字吗？”

    “我是……永远。” 江南盯着神巫在烛光照耀下露出的嘴唇，心中不断重 复着这个名字。“永远”是已故 古峨伦典的女儿的名字。这一点小早川在事前 已告诉过他。

    “您的父亲是建造这座房子的古峨伦典先生吗？”

    “……是的。”

    “您为什么……” 小早川刚说到这儿，桌上的蜡烛没有任何迹象，便一下 灭掉。 几个人一起小声叫了起来。江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感到惊惶失措。 蜡烛为什么会 突然熄灭？没有看到谁去吹灭它！

    “静下来！” 小早川在一片漆黑之中，用沉着冷静的语调要求大家。 “不 要乱喊乱叫，不要站起来，继续进行下去！”

    “我，”未待提问，黑暗中穿来声音，“十……六……岁的……”

    “十六岁？您是十六岁去世的吗？”

    “不对……”

    “那么……”

    “漆黑的……洞……好痛，好痛。”

    “您想说什么呢？请说明白点好吗？”

    “痛、痛、痛、痛……”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重复着一个词儿。

    “痛、痛、痛……”

    “您怎么啦？请回答我。”

    “痛呀……” 于是一瞬间，似乎确实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最后悲痛到泣不 成声。小早川中断提问。

    江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下意识地用力握着神巫的手腕。 不一会儿， 仿佛是为消除那幽灵的哭声似的，装饰柜上的钟表相继响起来。由于是在 一片 漆黑之中，那重合在一起的多种响声，显得比先前更加响亮，更为悠长。

    当所有的钟表报时结束时，现场情况又发生变化。神巫的身体又开始剧烈摇 动起来。 江南握着对方手腕的右手被紧紧抓过去，差一点从椅子上摔倒。围桌 而坐的所有人的 身体都受到牵动，好几把椅子发出 具斯具说南 声。

    “不要紧吧！小早川先生。”内海胆战心惊地问。

    “不要担心。别说话，老老实实地坐着！”

    “说是这么说，可是——” “嘘！” 动作总算停下，沉默再度来临。神巫 的呼吸恢复了平静。啜泣声也随之消失。也许是 由于周围一片漆黑，觉得先前 那股香水味更加浓郁。

    “可以继续提问吗？”小早川又平静地问起话来，

    “小姐，您的名字叫永远，对吧？ ”

    听不到刚才那回答了。稍停之后，“咕咚”，不知何处发出物体碰撞声。

    什么事？江南吃惊地环顾四周。自然什么也看不到。蜡烛已熄灭，屋内没有一点 光亮 ，就连透过天井上的小窗的星光也不见一丝一毫。 “刚才的响声，就是您 吗？”小早川的处理极为冷静，“如果是的话，能否请您再回 答一次响声？”

    过了一会儿，又“咕咚”地响了一次。好像是敲击桌椅，或者墙壁的声音。

    “我明白了。谢谢。”

    小早川始终非常沉着并且彬彬有礼地往下对话。

    “如果可能的话，请告诉我您离开人世时的情况。您是病故的吗？” 这回 连续发出两次同样的声响。

    “这是‘不’的意思吗？如果是的话，请您回答一次响声。”

    “咕咚”，响了一次。

    “我懂了，您不是病故。那么是因为事故吗？”

    停了一会儿，“ 具 ， 具恕 ，响两次，这是“不”的表示。

    “您是说也不是事故吗？那么您是……” 小早川还要继续问下去。就在这 时，异样的声音震颤着漆黑房间，使在场的人惊跳起 来。这是从神巫口中发出 的声音，好像脖子被紧紧掐住，有话欲说说不出，是一种令人毛 骨悚然的悲叫。

    “您怎么啦？” 就连很沉着的小早川似乎也慌张起来。

    “您究竟是要……” 这时凄厉的叫声又骤然而止，动作也同时收住。她打 断小早川的话，撂了一句： “钥匙，有钥匙！” 显然和方才那种抽抽搭搭，细 声细气的声音不同。这是光明寺美琴本人的声音。

    “在我对面的装饰柜后面，有钥匙。” 这时，“咕咚”，响起一个沉重的 声音，她的话也随即中断。等了一会儿，小早川认 定不再会发生什么事之后， 说道：“好，点灯吧！”

    吊在天花板上的彩灯很快点着，放出耀眼的光芒。 光明寺美琴把脸伏在桌 上，仿佛精疲力竭，一动也不动。小早川跑过去摇动她的肩膀 ，问道：“捱得 住吧？光明寺女士。” 于是她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抬起脸，两眼发呆，朝周围环 视了一下，问：“幽灵来了吗 ？”

    “显灵啦！一句一句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呢。”

    “是吗？”美琴淡淡地一笑，然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累了。今 晚就到这 儿吧！”

    “最后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最后？不是幽灵，而是我说的？”

    “听起来好像是你说的。”

    “噢，是的，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那是因为我突然看到什么东西才说的。”

    “你是说‘有钥匙’，还说在你对面的装饰柜后边。”

    “或许是这么说的吧。”

    “对面的装饰柜，是那一个吧？” 小早川嘀咕着，离开美琴身边，转过圆 桌，向装饰柜那儿走去。装饰柜靠厨房通道和 门厅出口之间的墙边放着。

    “咱们找找看吧！” 小早川和江南、瓜生、河原崎四人，把一排一排摆在 柜里的钟表，小心翼翼地一个个 地搬到桌上，然后一起将柜子向前移动了几十 公分。接着由瓜生和河原崎二人，从两边查 看装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 “啊！ 有了！” 河原崎说着，将手臂伸进去，从柜后捡了起来。确实是一把沾满灰尘 的钥匙。

    “这是哪儿的钥匙呀？” “这……” 小早川从河原崎手中接过银白色的钥 匙后，把它房子招魂师的面前。此刻她仍旧坐在 原来的椅子上。 “找到啦！光 明寺女士。这把钥匙到底意味着什么呀？” “我不知道。”美琴缓缓地摇着头， “或许是……不，我还是不明白。我看要不，先 存放在我这儿比较妥当些吧。 说不定用这把钥匙能够看到些什么呢！”

    “真吓死人呀！”新见梢以爽朗的表情发表感想说。

    他们从厨房端来沏好的袋泡红茶 。她噗噗地吹着热气，喝了一口。

    “当时简直不知怎么办好啦，刻把我吓坏啦。我头一次亲眼看到这种场面！”

    “确实叫人吃惊呀！”渡边凉介边擦着他那扁平鼻头，边乘势随声附和着。 他脸上到处留着粉刺的痕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圆圆的米饭团上撒了些黑芝麻似 的。当他摘掉眼镜时，这种印象就更加强 烈了。 “我在电视上曾见过一次光明 寺女士举行的招魂会，当时可没觉得象今天这样扣人心 弦啊！”

    “是吗？”

    “嗯，那次没发生什么奇异现象，只觉得和东北恐山地方的巫女差不多。”

    “那是用摄影机拍的片子吧？那就难怪啦。招魂会这种活动，本来就不该在 那种气氛 中举行嘛！光明寺女士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吧？”

    “是呀！——对不起，我喝茶啦！”

    “请。啊，大家都请喝吧！” 招魂会结束后的大厅，圆桌上的黑布已撤掉， 玻璃罩下面钟盘上的指针，正指在晚间十点二十分的地方。

    光明寺美琴早已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早川说要好好参观一下资料室的钟 表，也独自离开了大厅。余下的七个人围坐在圆桌周围。

    “江南先生有何感想？”瓜生民佐男往眼前挪动着茶杯，开口问道。

    “怎么说好呢？” 江南从厨房的柜子里找来一个烟灰缸，吸起香烟来。这 时他来这儿以后的第一支烟。

    他边往烟灰缸中弹着烟灰，边回答说：“我是今年春天才来这个‘混沌’编 辑部的。所以 类似这种采访自然是第一次。刚才我也是惊讶得很呢！”

    “噢？是吗？”

    “说起来，我本来是个对心灵感应现象持怀疑态度的人。对刚才的招魂会， 最初也是半信半疑，可是当我清清楚楚看到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之后……”

    “你是想说，所以不得不相信，是吗？”

    “嗯，是这样的。”

    “你怎么搞的？瓜生君。”樫早纪子斜眼瞧着她这位幼年时代的朋友，责问 道，“你 好像有点看法呀？”

    “哎呀，怎么说呢，多少嘛……”瓜生含糊其词地回答说。

    “怎么搞的，瓜生君，你还有怀疑吗？”小梢颇感意外地问。

    “我觉得实在是……，那都是老一套呀！”

    “不，不，我说小梢，”河原崎润一龇着牙笑道，“我也和民佐男一样，实 在不敢恭维呀！”

    “河原崎君！连你也不相信？”

    “我总觉得搞得过于圆满了！你说是吧？民佐男。”

    “嗯！”瓜生将一只膊肘支在桌上，点头应道。

    “搞得过于圆满，简直像是按照预定计划进行的。你没有这种感觉？”

    “你这样说有啥根据呀？”

    小梢对他们的看法益发感到意外，“光明寺女士发出的声音，的确像是另外 一个人。完全不像是演戏呀！还有蜡烛熄灭，桌子响动……，你们说那全是骗人 的吗？”

    “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少呢！”

    “不过……” 江南听了大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对话，在脑海里又将刚才 招魂会上出现的情况回忆 了一遍。 突然熄灭的蜡烛—— 不像有人偷偷用嘴吹 灭的。如果是那样，火苗要大幅度摆动。当时虽然没有一直盯着观察，但是那种 灭法，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用手将灯芯掐灭似的。

    敲击桌子的声音—— 有所谓叮咚响的“鼓音”现象，但刚才的声音，不是 用脚踏地或者以膝盖碰桌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用拳头敲击某种物体发出的响声。 另外，从招魂会开始到结束这段时间， 江南始终握着邻座的光明寺美琴的手腕。 美琴的另一只手握着其右边的樫早纪子的手。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去敲击 桌子。围成圈拉着手的其他八人也是如此。

    “女巫也有各种类型，我想小梢也是知道的吧？”瓜生说。他见小梢模棱两 可地点头，便进一步解释道：“首先大而别之，可有两类， 即‘物理型’和 ‘心理型’。物理型女巫是通过超自然的物理现象，表达死者的意念，如出现家 具响动，发出奇怪的声音，或者释放出所谓心灵液体等现象。心理型女巫则通过 语 言传达死者的意念。其转达方式各式各样，既有自动进行文字记录者，也有 称作‘直接型 女巫’，将幽灵的话口述出来的。光明寺女士很明显属于心理型 和直接型女巫。但另一方 面，也出现了蜡烛灭、叮咚响的物理现象。因此，假 如她是个真正的神巫，那么她作为招 魂师的‘本领’可是非同小可啊！”

    “我看是的呀！”

    “但是切忌立刻下结论呀！过去全世界自称神巫之流，为数甚多，结果多为 江湖骗子 。这个事实，我们切切不可忘记。譬如，”瓜生停下来喝了几口茶， 又接着说，“知道美国福克斯姊妹的故事吗？”

    “福克斯……，啊，听说过，据说是女巫的鼻祖。”

    “对。由于她们的积极活动和直接影响，‘心灵之一’在十九世纪后半叶的 美国和欧 洲风靡一时。她们俩的招魂术是通过敲击声同死者联系。和刚才所进 行的招魂会后半部分 的作法一样，也即通过敲打物体发出 具耍具说 怪声， 来传达幽灵的讯息?可是后来，她们当中的一个人向世人坦白说那全都是骗术。”

    “骗术？”

    “很简单的骗人把戏！据说不过是控制脚关节发出类似的声音而已！”

    “竟有这样的事？”

    小梢颇觉无聊似的噘起红红的嘴唇，说：“不过，刚才的声音可绝对不是由 关节发出的呀！是吧？渡边君。”渡边被突然这么一问，不停地眨巴着小眼睛说： “是啊，不管怎么说，要是关节声，是听得出来的！而且，”

    他瞧了瓜生一眼，继续 说，“马戈莱他·福克斯在‘纽约世界报’上发表 过自白文章是事实，但他很快予以撤回 。所以其真伪至今仍成为争论的焦点， 这也是事实！”

    “你知道得很详细嘛！” 瓜生微微一笑，说道：“嘿，关于怎样造成鼓音 现象，还更有妙招呢！”

    “你是说尤莎皮亚·帕拉蒂诺的特技吗？”

    “哎呀，你什么都知道！” “那种可能性确实也有。不过，瓜生君，凡事 都象你这么加以怀疑，我觉得不太合适 呀！”

    他们不愧为“研究会”的成员，瓜生也好，渡边也好，有关知识相当丰富， 但他们的 立场似乎不大相同。瓜生始终抱着怀疑态度不放，而渡边往往站在拥 护者方面。那么在研 究会中究竟哪种意见占主导地位？江南对这个问题非常感 兴趣。

    “我感到很意外！” 江南叼着新点燃的香烟，说： “我一直以为既然取名 ‘超常现象研究会’，参加者一定都是些深信其存在的人！” “我也并非不相 信呀！” 瓜生回答说，“关于灵魂也好，超常能力和不明飞行物也好，我现在 还无法断言它们 绝对不存在。所以如果碰到真的，即使是个很不成熟的新兴宗 教，恐怕我也会很快接受的 ，只不过为此需要有丝毫不容置疑的完整的科学证 明罢了。”

    “这一点，我有同感！”

    “但是，我这么说，渡边可又要反驳啦！”

    “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为所谓‘科学证明’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说法。 因此用 既成的自然科学来证明超自然——超科学的现象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嗯。那么瓜生君仍然认为刚才的招魂会是没有假的啰？”

    “我可不能毫无保留地相信啊！如果有人批评我疑心过重的话，我甘愿承 认。”

    “我们和渡边、小梢不同。我们入会是受了那个的嘛，所以不能不有所怀 疑！”河原崎插话说。

    “你们碰到什么情况啦？”

    河原崎摸着他那向上翘的下巴，回答说：“受骗进来的呀！”

    “受骗？”

    “说起来简直是笑话！”瓜生接着河原崎的话回答说，“开学典礼之后，我 们四个人 ，我、润一，还有樫早纪子和福西在校园内散布。于是和往常一样， 各类研究团体小组， 便对我们进行宣传劝说工作。其中之一就是这个研究会， 他们声称是‘推理研’，我们最 初以为这一定是推理小说俱乐部。今天没来的 福西是个头号推理小说迷，他说想去看看， 于是我们就陪他去了那伙人的小房 间。在那儿……” 据说瓜生他们一到那儿便知道了该研究会和推理小说毫无关 系。但是四个人在当场却 看到了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有个会员说表演意念功 给他们看，就向瓜生借了一张千圆的 票子，当着众人的面，让那张票子漂浮在 空中不动。

    “大家万分惊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太棒了、简直不敢相信等等。他 们非常狡 猾，就趁着这个时候，让我们在名单上签了名。”

    “搞得我们毫无办法！” 河原崎苦笑着说。瓜生也很不自在地笑着说道： “入会一个月之后，他们才告诉我们 ，那是一种巧妙的魔术，叫作‘空中飘纸 带’。他们死皮赖脸地拉人入会，我们完全上了 圈套。好在我们四人原本对超 常现象感兴趣，所以也就没有赌气退出。”

    “我想请教一下，刚才在招魂会上附体到光明寺女士身上的幽灵所说的话。”

    瓜生突然满脸涨红，对江南说。

    “古峨伦典先生的女儿是说自己的名字叫‘永远’吧？他女儿真叫这个名字 吗？”

    “好像是的！”江南回答说，“说是写‘永远’两个汉字，即古峨永远。我 只听说她 死在伦典先生之前，伊波女士今天在大厅里说死于十年前来着。”

    “噢，十年前？” 瓜生若有所思地慢慢眨着眼睛，说：“小早川先生刚问 了死因吧？回答既不是病死，也不是因为事故而亡，那么——”

    “只有两种可能性啦，或者自杀，或者是他杀。然后，对拉，她说什么‘十 六岁’怎 样，‘漆黑的洞穴’如何，听到这么些话。” “漆黑的洞穴……”瓜 生越来越担心，说道，“这事真叫人不安哪！”

    “难道真是……” 早纪子小声嘀咕，她的视线转移向桌子中央，转移到正 在转动的指针的中心处，她缓缓地摇摇头，说：“那小姑娘不可能自杀！”

    瓜生的表情极为惊诧，河原崎的神色也同样。这一切，江南看在眼里，于是 问道：“樫小姐，刚才提到的那个小姑娘，你们认识她吗？” 樫早纪子微微点 头，眼神依旧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回答说：“我觉得认识她。”

    “你的意思是说见过她？啊，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在出租汽车里，你好像 说以前曾 来过这一带。就是那时见到的吗？”

    “嗯，可能是在森林里玩的时候见到的。”

    “瓜生君他们也和你们在一起吗？”

    “这我可不记得了。”河原崎用手搔着下巴，说：“如果民佐男和早纪子这 么说，那就肯定是有这么回事！”

    “我也记得不很清楚呀！”瓜生说，“反正那是在十年前，小学五年级的时 候。当时的事，就像一张没有对准焦距，照得一片模糊的相片一样。不过，那儿 确实有个小姑娘来 的！”

    “我也一样，并不是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

    “真糟糕！”河原崎用力耸了一下肩膀，说，“我脑子可能不好用啦，早已 忘到九霄云外。只记得见到过这所房子。”

    “你能从头说给我听听吗？”江南对早纪子说，“十年前的夏天，你们学校 不是举行了一次夏令营活动吗？并且你们在这附近的森林里玩的时候，碰到过一 个小女孩。然后又怎样了？你怎么知道那个小女孩的名字叫永远呢？”

    “因为那个小姑娘就是这一家的孩子嘛！”早纪子以追忆的语气回答说。往 事逐渐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当时宅院里还没有那座钟塔，只有这边的房子，我们领着在森林中碰到的 小孩，来到这宅院里。”

    “你是说你们几个人一块儿到这儿来了？”

    “嗯！”

    “然后呢？”

    “好像还见到了他们家里的人。但我们没有进屋。”

    “见到谁了？是她父亲古峨伦典吧？”

    “或许是他。不过，在脑子里留下印象的是那个男孩子。”

    “男孩？啊——” 江南回想起当少年古峨由季弥出现在“新馆”大厅之后， 早纪子和瓜生之间的一段对 话—— “你是说那小男孩就是这个叫由季弥的少 年？”

    “我觉得象他。” 早纪子也不太肯定，不住用手抚弄着长发。 “把小女孩 送到这个宅院的时候，好像在前院还是什么地方，看到一个小男孩，特别可爱， 所以——”

    “你说的有道理。”

    “嗯——，江南先生！” 渡边一直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这时颇为客气地插 话说：“依我看，我们不妨先把回忆暂时放一边，现在主要问题是那个女孩怎么 死的。如果 出没在这所房子的幽魂，确实是十年前死去的女孩，那么她到底是 为什么死的？干嘛要化作冤魂而出现呢？”

    “这个问题和那少年也有关系，”瓜生说，“江南，还记得当时那少年对伊 波女士讲 的话吧？”

    “啊——，记得。” 江南对此也一直迷惑不解。瓜生微微皱着眉头说： “那少年当时问：‘姐姐在哪儿？’他所说的姐姐就是指永远吧？他姐姐老早已 死去 ，可是照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姐姐还或者似的，而伊波女士似乎也附和着 他的说法。”

    “从当时小早川先生的表现看，他可能多少了解一些有关情况。” 小早川 回到大厅，是在室内钟表纷纷敲完十一点钟之后。当时小梢应瓜生的要求，又去 沏了一杯红茶，一直默不做声地擦拭照相机的内海，不知从哪儿弄出一瓶威士忌， 正要开盖的时候，小早川张开大嘴巴，打着呵欠，从北门走了进来。

    “哎哟，什么时候把这玩意带进来了！” 他发现酒瓶后说道。内海有点尴 尬，摸着胡须说：“放在器材袋里。这——”

    “好滑头呀！规定不准带‘不洁之物’的嘛！”

    “是。”

    “算了。只要不被光明寺女士发现，少喝点没关系。”

    “太好啦！小早川先生也喝点吗？”

    “当然啰！”小早川哈哈大笑起来，说，“老实说，在食品箱里还藏着三瓶 呢！还有易拉罐啤酒咧！”

    嗜酒如命的男人们，气味相投。他们掺完水后便喝起来。不用说，江南也被 拉了进去 。 这时，江南向小早川询问了他刚才和瓜生议论的问题。

    “噢，那个少年啊。”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就把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 “那孩子好像这儿有点问题！”

    “您说这儿？”江南吃惊地反问道，“是神经有毛病吗？”

    “嗯，是这么回事！”喝得满脸通红的小早川点着头说，“你们没有看出 来？”

    “嗯。不过听您这么一说，他的眼神确实好像不是看着现实世界。那么，请 问他当时喊‘姐姐’是怎么回事呢？”

    “听说他总是认为死去的姐姐至今还活着，他对此一直深信不疑。”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胎里带来的？”

    “详细情况，我也不太了解，好像不是弱智之类。听说他原是古峨伦典的堂 弟的儿子 ，生下后不久，父母双亡，后来由古峨家收养。”

    “这么说是养子啦？”

    “好像似的。问题还得回到十年前去。他姐姐永远死后第二年，古峨伦典也 死了。好像从那时开始，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起来了。” “还听说他家曾连续 死过数人，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那是这样——” “喂，喂，别再谈这些问题啦！” 内海半路插了进 来。他“啊！”的一声打了个大呵欠，又倒了杯掺水酒，说道：“大家马上就得 各自回屋睡觉，如此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问题，幽灵会找上门的呀！ ”

    虽然酒精已开始起作用，但他的面孔仍然现出胆怯的样子。小早川面带苦笑， 说道：“说得对！有没有什么助酒兴的话题呀？”

    “对呀！这才好哪！”内海啜了一小口酒说道，“要不，咱们在这儿拍一张 照片，留作纪念吧！”

    除单眼相机外，他还带来一架全自动小照相机。他说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 小照相机 进行了拍照。另一方面—— “你们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吗？”

    在桌对面的坐位上，瓜生和两个低年级学生滔滔不绝地在说什么。

    “钟盘上有个很怪的罗马数字。这是因为什么呢？”

    “是指‘IIII’字吧？”渡边说。

    旁边的小梢不知其故，问道：“四又怎么啦，有什么怪的？” “那是个错 字！”渡边说着，指了指桌面下的钟盘说，“瞧，这也一样，平常的罗马数字是 不这样写的！”

    “噢，真的。” 江南听到他们议论，也注意观看玻璃板下的钟盘。四点钟 的为止上标着“IIII”。罗马字的四，一般写“IV”。这一点，他先前就已发现， 但没当作问题提出来。因为他很自 然地认为钟盘上为读起来方便才写成“IIII” 的。 渡边也是这种看法，他用手捏着自己那 肿车牟本保问说：“不是这么回事 吗？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意思？”

    “一种说法是——我先用这么个附加语。”瓜生笑眯眯地开始了解释，“十 四实际中 叶，法国有个叫夏洛尔五世的国王，他让人在巴黎宫殿的高塔上安装 钟表。当时正值欧洲 各地兴起安装钟塔的初期阶段。那只钟盘上最初使用的是 正确的罗马数字‘IV’，可是国 王看到了这个字，大为光火。”

    “为什么呢？” “你想，罗马数字的‘IV’是以‘V’上减掉个‘I’字的 意思吧。所以国王发脾气说 ，怎么能从五世的五上减下一个一来呢！于是硬把 ‘IV’字改成了‘IIII’字。” 桌子对面的几个人，接着这个故事开始大谈有 关钟表的各种知识来了。看来瓜生这个 青年不仅在超自然现象方面，在其他各 领域也具有很丰富的知识。 江南心想好像在哪儿见过和他性格作风极为相象的 人。他略经思考，终于想起这个人是谁。在大学时代，参加推理小学研究会的同 学中，有这么一个男同学来的…… 随着醉意渐浓，他的思绪离开了现实，一股 劲儿地飘向遥远的过去。接着在朦胧之中 ，他又记起发生在三年前的那椿从不 愿提起的事件，这段回忆如同黑云笼罩在心头。他不 觉浑身一阵颤栗。 当所有 钟一起敲响午夜零点的时候，他们离开大厅，回到各自的“寝室”。

    睡眠被惊扰的直接原因是墙壁上的钟于凌晨三点，当当当地响起来。他在一 片漆黑中 睁开眼睛，一瞬间由于无边的黑暗而不知所措 朦胧的意识捕捉到响声 的余韵，于是他记起了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时计宅院“旧馆”中的一间资料室，房门上标着“VIII”号。 江南孝明拨 开盖在身上的毛毯，懒洋洋地抬起上半身。下腹部憋着一股相当强烈的尿 意。 这也是他醒来的原因之一。

    他站起身，用手摸着墙壁，费了好大工夫才找到电灯开关。可能是睡前饮酒 的关系，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脑子里好像罩了一层浓重的云雾。

    室内亮起灯光，他擦拭着模糊不清的眼睛，瞧了一下整个房间。 这是个正 方形的屋子。房门上镶嵌着一块椭圆形的暗玻璃，四面墙壁装饰着漂亮的伊 斯 兰风格的瓷砖马赛克。室内没有窗户。靠里边的墙根立着高大的书架，架上摆满 文献资 料，余下的空间排列着数行带玻璃门的陈列柜，也有直接固定在墙面上 的挂柜，这是专为 挂钟设计的。 在左右两面墙壁的空余部分，设计了别致有趣 的图案。使用不同颜色的马赛克组成了几个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钟盘。各个钟盘上 一律安装着一根时针。但是钟盘内部似乎没有驱 动装置。或许纯粹是一种装饰。 这么说来，好像门厅和走廊的墙壁上，也有好多处装饰了 瓷砖马赛克钟盘。 室 内走动的钟表只有一个，挂在门旁的墙上，刚才敲响的就是它。而收藏在陈列柜 中 的钟表，没有一只是转动的。

    而且这八号房间收藏的钟表，清一色是江户时代的和式钟表，所以即便转动， 对现代人来说也毫无用处。当时的日本钟表，和现在的完全不同，那是为适应不 同计时制度，按照“不定时法”制造出来的特殊玩意儿。

    江南晃动着沉重的头，拿起放在枕边的怀表。那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表，在正 三角形的 表壳上镶了一个三角形表盘。它和有名的“共济会三角表”表盘的天 和地正好相反，就是说它是个倒三角形表盘。 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他将自 己最喜欢的怀表留在了“新馆”。但是一旦没有它，他总感到心中不安。尽管这 所房子里到处是钟表，每当想知道时间，还是要先摸自己的口 袋。由于总感到 心中不踏实，他边在散会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大厅装饰柜里“借用” 了这 只怀表。 毫无疑问，他清楚地记得纱世子的话——不要乱动馆内的钟表。但是 他觉得只要不乱 弄乱拨是不会轻易损坏的。同时，这表本来就是这里的东西， 即使被美琴发现，恐怕也不 能说是“不洁之物”吧。他认定这个道理之后，加 上酒后的蛮劲儿，便毅然采取了这一行 动。 江南看了一下时间，正好是三点五 分，便 ∫』位 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在褐色地毯上走着，但睡意未 消，脑海里依旧一片朦胧，两腿每 走一步都要打晃。他一只手扶着墙壁，沿着 弯弯曲曲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前行。不一会儿来 到一条宽大笔直的走廊，由此一 直走去，便是中央大厅。 大厅的彩色吊灯已熄灭。他借着从走廊照进的灯光， 从屋子中间横穿过去。桌上杯盘 狼藉，在一片昏黑和静寂中，只有那些钟表不 停地转动，发出轻轻的声音。 厕所是在穿过大厅，进入北侧通道，然后向右拐 的地方。江南上完厕所，依旧踏着轻 飘飘的步子来到走廊。这时，他突然停住 脚步。他听到一种物体的轻微摩擦声，这声音显 然和各处传来的钟表机器声不 同。 顿时，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收缩。 他觉得自己并非那种胆小如鼠的人， 但现在情况不同，正当深更半夜，突然听到这般 声音，不可能心静如常。“幽 灵”二字从他心头掠过。 间隔一个短时间，又听到同样的声响，像是开门声。

    他没有回大厅，直接向左边走去。因为他觉得那声音好像来自和大厅相反的方向。 可 是要说房间，那儿似乎只有光明寺美琴“卧室”呀！ 江南来到她房间前边的 拐角处，偷偷地往那儿窥视片刻。在昏黑的灯光下，突然闪出 一个漆黑的影子。 是人的背影。他刚想到可能是她，那黑影便消失在通道尽头折向左斜方向的走廊 里了。江南跟随人影走去。此刻他并没有明确地抱着“跟踪”的目的。他依然非

    常困倦，两腿打晃，不仅如此，他甚至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仿佛处于麻痹 状态的意 识领域，大部分已被其他什么人占去似的。

    走廊斜着拐过去之后，一直通向黑沉沉的前方。刚才的人影隐隐约约出现在 暗处。那人并不去点灯，轻手轻脚径直往尽头走去。一种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 很明显，这是光明寺美琴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 这种时候，她一个人去那儿干 嘛呢？走廊尽头只有“钟摆轩”，而且上着锁…… 此时，他突然醒悟到—— 招 魂会结束时，从大厅装饰柜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说不定就是“钟摆轩”的备用钥 匙 。

    那人影消逝在黑暗中。

    当江南刚要跨进走廊时，从挂在两边墙上的钟表滴答声中，传 来轻轻的金 属响声。接着“吱——”地响起了开门声。 江南心想：那把钥匙果然是……。 于是他加快了步伐，好几次踩到拖在地面上的“灵 袍”长摆，每次都差一点绊 倒。

    前面一片漆黑，突然出现一道亮光，好像从“钟摆轩”的门缝泻出的。 江 南来到屋前的小门厅，将身体靠近门，一边探听里边的动静，同时轻轻转动把手。

    但是转不动。可能从里边又将门锁上。

    就在这时，门里传来说话声。像是美琴的声音，但听不清说些什么。 江南 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为什么……” 仍然听不清楚。只能捕捉到两三个词儿。听那语气像 是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

    “……你说什么？……” 突然话声中断，随即响起像是东西被打碎的巨大 响声。紧接着连续发出似乎是什么人 倒地的沉重声音。这一情况使得江南惊慌 不已。

    “光明寺女士！”江南仿佛为驱散突然袭上心头的恐怖似的，不顾一切地呼 唤她的名字。

    “光明寺女士，出了什么事？” 这时从他身后的黑暗处，“当——”的一 声，突如其来地响起钟的报时声，江南吓得 几乎跳起来。时间正是凌晨三点半 钟。 接着摆放在走廊的所有钟都纷纷报起时来。屋内也传出同样的响声。有飞 泉鸣玉般的 钟铃声，还有音乐盒的玲玲悦耳的异国旋律……。 困惑、疑虑以及 无法摆脱的恐惧，同这些响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迷濛的心中起伏回转 。同时， 另一种思绪也在他心中涌起，他觉得眼前的一切也许并非现实，而是在梦中。 　　第四章 一连串的死者

    鹿谷门实通过对讲机同对方简短联系之后，打开了紧闭着的大铁门。时值下 午七点，太阳已经西沉，夜幕即将降临。视野所及的车灯及门柱上的顶灯，光线 昏黄微弱，仿佛马上就要灭掉似的。

    鹿谷回到驾驶座，准备发动汽车。

    “同意进去了吗？”

    福西对着鹿谷的侧脸问道，“您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的。”鹿谷若无其事地回答，“我说，我是今天来府上访问的江 南的朋友。”

    刚才在来这里的路上，福西对鹿谷的情况已有所了解。鹿谷自己说他是个推 理小说作家，还说到他的来历、身世以及决定到这里访问的经过等等。他提到的 江南孝明，确实在那份计划书所附的名单中，有这么一个名字。

    “于是对方二话没说就答应啦？”

    “哪里，很不愿意呀。不过，稍有点不满没关系的。”

    “这样好吗？”

    “是有点不太好，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哪怕在近处看上一眼宅院理 的房子也好哇！你说是不？”

    “那当然。”

    汽车沿着横穿整个宽阔的前院的小路前进，不一会儿就到了建筑物前面。那 儿停放着 一辆银白色的客货两用车。鹿谷把戈尔夫轿车开到那辆车的后面停下 来，然后催促福西， 一起匆忙下了车，朝着灯光微弱的“新馆”大门，大大方 方毫不胆怯地走过去。福西犹犹豫豫地跟在后边。

    “啊，晚上好，突然造访，实在冒昧。”

    鹿谷向站在大门口的人影爽快地打招呼。看了他这个人，要么是不知深浅的 人，要么 是个乐天派，再不然也许是故作姿态。

    “时间太晚了，不好办呀！” 回话的是个女人，听她的口气颇感为难。

    “我刚才已经说过，请您回去吧。”

    “请您别这么说。至少请允许我作个自我介绍呀！初次见面，您好，我姓岛 田，不，姓鹿谷。” 弯下他那瘦长的身体，鞠了一个躬。

    “我知道突然打扰，不够礼貌，实在抱歉。不过，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稀 谭社的江南，不，不，是江南的朋友……”

    “江南？”女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位先生的确是在这儿。”

    “他们已经按照杂志社的采访计划，住进这里，不出来了吗？”

    “似的。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开始的。”

    “是嘛！不瞒您说，这件事是江南告诉我的。我也是由于职业关系，对他们 的计划和 这个宅院抱着极大的兴趣，所以今天才到这里来的。”

    “话虽这么说……” 女人用怀疑的目光瞧着这位不速之客。然后又将目光 转到躲在鹿谷背后的福西身上。

    “这位是……？”她问道。 “他是福西俊，我们是在途中偶然相遇的，所 以就一起来了。”

    “福西……”

    “他是今天来的那些学生的同伴。他说，今天因为有事来晚了。”

    “是吗？” 女人似乎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她一只手摸着戴在右耳上的耳机 （可能那是助听器吧） ，然后说了句“不过嘛——”又停了下来。疑心重重地 来回瞅着两个人的面孔。

    “啊，您别为难，今天我们突然赶来，并没有非要求立即让我们进去的意思。 福西君 也是一样。如果您感到不便，我们马上就走。只是我老早就有个愿望， 想亲眼看一下这座大宅院的建筑。”

    鹿谷说着把两只手叉在黑色牛仔裤的腰间，向后退了一步。他向后仰着细长 的身躯向上观察这座房屋。

    “噢，这就是时计馆！看来还是应该白天来这里。”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又向后退了一步。女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可能多少放松 一点警惕了吧。她问道：“您刚才说由于职业关系，是什么职业呀？”

    鹿谷放下叉在腰间的两只手答道：“您——如果我猜错了，请您原谅啊—— 您就是伊波女士吧？”

    “是的。”

    “这是江南君告诉我的，听说您现在负责管理整个宅院的工作。” 女人点 点头。鹿谷盯着她的面孔问道：“那么，您了解这座房子的建筑专家吗？一个名 叫中村青司的人，他四年前已经死去了。我是专门研究这位中村青司的。”

    “专门研究？”女人侧着脸，似乎十分惊愕。 “我到处寻访他在各地留下 的建筑。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职业，我本来是寺庙的见习和 尚，最近又当了作家， 写起小说来。”

    “原来是作家！所以您才和稀谭社的先生认识的，是吗？”

    “嗯，是这么回事。”

    鹿谷有点不好意思，他搔搔头，随即说了句：“啊，对拉，”又把手伸进夹 克的口袋 里。“说是为了道歉也不合适，就算这次见面的纪念吧，把这本书送 给您。”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本新书，淡紫色的封皮，书名是《迷路馆杀人》。 鹿谷门实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这是我的处女作。如果你不讨厌这类小说，就请读一读吧。” 鹿谷几乎 是强制性地将书塞在伊波手中，然后又行了一个礼，说道： “今天实在打扰您 了。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参观一下建筑物的内部，希望您改日 再给安排一 个时间。——好啦，那咱们回去吧，福西君。”

    “您那本书，我记得在书店见到过。是去年出版的吧？不过当时没记住作者 的名字。”

    福西用几分带着歉意的语气向正在倒车的鹿谷说。老实说，在看到那本书之 前，他对鹿谷所谓的推理小说作家这个头衔，始终是持某种怀疑的。

    “能够和一位道地的推理小说作家相识，我感到很光荣。回去以后，我也要 买一本来 ，好好拜读一下。”

    “噢？你的专业虽说也属于推理的范围，可是你研究的是超常现象啊。”

    “我过去也喜欢推理小说，经常读。”

    “那可太好啦！”鹿谷高兴得眼角上堆起了皱纹。

    “另外，中村青司这个建筑专家的名字我也听说过。可能是在杂志上看到的 吧。他专门造一些奇特的房屋，因此成为名人。啊，让我来。”

    为了开门，福西从副驾驶座上下了车，将锈迹斑斑的铁格大门向里拉开，然 后以手示 意让鹿谷把汽车先开出去。他又走到外面，想照原样关上铁门。正在 这时，挺立在宅院中 央的黑色塔影突然映入眼帘。

    十年前来这儿时，还没有这座塔，似乎房子的正门也不是刚才那种样式。记 得渡边说过，实际上那是一座钟塔，但是从正面却看不出来，钟盘大概是面向里 院。而且最近又听 到了一件极为奇怪的事，说那钟盘上没有指针。难道是一座 没有指针的钟表塔楼吗？福西关好大门之后，仍驻足不动，一直注视着高耸夜空 的塔影。

    “怎么回事呀？”身后传来鹿谷的声音。

    “啊，哎——” 他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往回走，又突然停了下来。有个白 乎乎的影子，一下子跳入了他的视野。他吃了一惊，重又看了看。大门里面的前 院是一片缓缓向上的慢坡。在这坡的深处靠右侧的地方，暮色苍茫之中 现出一 团白色。好像是个人影。他又凝神看了一会儿，除去白色衣服，什么也看不清。 旁边不远是一片黑沉沉的树林。看上去那白衣人影像是在大院与树林交界的地方， 踏着轻飘 飘的步子，向前走着。 那是谁呢？ 他的头脑中一瞬间出现了恐怖。 紧接着，“幽灵”二字便从里面冒了出来。 他慌忙摇摇头。一只手摸摸眼镜架， 想再仔细观察一下那个人影。

    这时—— “喂，福西君！”又听见鹿谷的叫声。

    “出了什么事呀？”

    “啊——没什么。”他回过头答应了一声。 鹿谷从车窗里探出头，用疑惑 的目光瞧着他。

    “有点奇怪……” 他不愿意说下去，将视线重又转向大门里面。这时，他 突然小声地“啊！”了一声，原来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怎么回事呢？躲进了 树林？还是…… 福西伫立在那里，暖风从正面吹来，他的头发被吹得又散又乱。 森林里的树 沙沙作 响，好像在互相低声交谈，四周一片黑暗，刚才他还没有什 么感觉，此刻却觉得好像隐伏 着来路不明的、令人心惊胆战的某种东西。他不 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刚刚看到的这番情景，应不应当告诉鹿谷呢？他一面考虑 着，一面离开了大门。

    鹿谷门实说他的家住在世田谷区的上野毛。福西的家也在同一个区，是在弦 卷街。鹿谷一听说，马上毫不犹豫地说：“我送你回去。”

    福西虽然对他的车子的状况不无担心， 但还是怀着感激的心情，接受了他 的好意。

    一路上鹿谷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 他说自己出生在九州，直到去年还窝在 那里没出来，大学时代是在东京某私立大学攻读佛学，从儿童时代就特别爱读推 理小说，没想到会因此而走进“作家”行列，他还简明扼要地谈了他是怎样对建 筑家中村青司所建造的房馆产生了浓厚兴趣的，等等。

    他不停地谈了一阵之后，问道：“今天有谁的葬礼吧？” 福西被他这么突 然一问，真是有点惊得不知所措。因为关于他耽误了今天这次活动的具体原因， 直到此时为止，他只字未提。

    “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嘛！”作家微微一笑，“一看你的装束谁都会明白的。 如今象你这样的年轻人，穿上白衬衫，黑裤子，还系上黑色领带，不是参加葬礼， 会去干什么呢 ？”

    “这倒也是啊！” 关于在大门前看到白色人影的事，他在犹豫一阵之后， 终于如实地说了出来。鹿谷低 声“嗯”了一声，斜过眼去看看福西。

    “你以为那就是人们传说的‘时计宅院的幽灵’了吧？”

    “这个……”福西歪着头含含糊糊地说，“我也说不好。”

    “穿着白衣服吧？嗯——你就没看清是男的还是女的吗？传说出没在这所宅 院里的是 个少女的幽灵。”

    “很黑，而且距离又远，所以看不了那么仔细。”

    “真叫人纳闷啊！”鹿谷小声地嘀咕着。

    “我说福西君，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科学上承认的能源体之外，究竟是 不是还存 在其他的能源体呢？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您是问我是不是相信有幽灵吧？”福西略作思考之后回答说，“怎么说好 呢，与其 说相信有其事，不如说希望存在，这么说可能更正确。”

    “噢？你的意见是……”

    “最近，特别是年轻人当中不是掀起一股热潮吗？什么超常能力呀，不明飞 行物呀，幽灵呀，对前世的记忆等等。可是我看杂志和电视的有关报导，大多都 是些弄虚作假的骗人玩意儿。只要头脑好一点的人，自然会认为那些东西都是不 存在的。我也是这样，每次读‘混沌’杂志的文章时，总不忘要保持警惕。但是 另一方面又希望在某个地方真有其物 存在。人们有这样一种心理：科学越是否 定某些东西的存在，就越是觉得在超越科学的地 方确有某些东西存在。”

    “有道理。”

    “可以说这也是一种对现实的逃避，或者反过来说，也许是一种不自觉的反 抗。也就 是对于大人们在学校里强加于头脑的既成科学以及秩序的一种逆反心 理。”

    “逆反？这倒是个有意思的看法呀！”

    “那么鹿谷先生您的看法怎么样呢？”

    “我？是呀，应当怎么看呢……” 鹿谷把一只手松开方向盘，擦了擦他显 得稍大的 钩鼻。

    “要是认真地说，我应当算是不负责任的单纯追求兴趣的人。我觉得信不信 是次要的 ，如果真的有幽灵存在，我一定要设法亲眼看一看。加入真有不明飞 行物，我便想坐它一 次。说是个极端好奇者，那还算是好听的，实际上我是跟 着瞎起哄、凑热闹。”

    “噢。”

    “不过，要是提高到什么主义、主张上来看的话，恐怕是打从心底里就不相 信吧。因为所谓科学的思考方法在头脑中已经根深蒂固了。但是我也有另一种看 法，我认为把一切都看作非科学，从而予以彻底否定，则是现代人的一种不可救 药的傲慢态度。”

    “真是复杂啊！”

    “是呀，不过不管怎么说，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无风不起浪。传说 有幽灵的 地方，其背后必定有某种相应的原因存在。”从语气看，这后半截的 话他好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他皱着浓眉，紧闭双唇，停了一会儿之后，表情缓 和下来，叫了声“福西君”，便说起别的话题来。

    “喂，在推理小说中你最喜欢的是什么？”

    “我不限于哪个方面，什么都读，可以说只要有趣的就读。”

    “你喜欢所谓的正规推理小说吗？”

    “当然喜欢呀！”

    “那你最喜欢的作家是谁呀？”

    “老的当中我喜欢卡尔。我觉得他那种不叫人十分恐怖的神秘主义作品，好 极了。”

    “是吗？咱俩的口味一样啊！那么新作家呢？”

    “可能不算是推理小说了，约翰·索尔的作品一翻译过来，我是一定读的。”

    “噢，不是金格，也不是昆茨，而是索尔？看起来你很喜欢情调低沉的东西。 那么日本作家呢？”

    “那还是喜欢‘幻影城’出身的人们。”

    “你真是个推理小说迷啊。”鹿谷显得很快活，露着雪白的牙齿说道：“看 来咱们是一个年轻的推理小说迷和一个刚起步的推理小说家，由于一种奇妙的缘

    分而相识相知了。今天晚上没有别的安排吧？那咱们找个地方一块吃饭吧！”

    “关于古峨家的情况，我也独自作过一点调查。”

    鹿谷门实就这样慢慢开始谈起来。地点是他所在的“绿庄”公寓的一个房间 里。

    他们在八环路边的一家小西餐馆吃完饭，福西应鹿谷之请，来到了他的住所。 因为回来的路上汽车堵塞得厉害，当他们走出餐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鹿谷 用轻松的语调说：“ 干脆在这儿睡一夜再走吧。”并表示他刚好完成了一件工 作，正想找个消遣的伙伴。

    “今天，不，已经是昨天了吧，我在去时计宅院的途中，顺便到了一个地方， 没想到在那儿担搁不少时间，加上汽车又出了故障，本想白天到达宅院，好好观 察一下院内的房 屋建筑，结果那么晚才到。我半路去的那个地方呀，你猜怎么 着？”

    鹿谷说到这儿停下来，好像故意叫人着急。他从冰箱里取出啤酒，把瓶盖儿 打开。

    “你也喝吧？”

    “嗯，来一杯吧！”

    “我是去了横滨的神奈川县警察署呀！” 他用十分正规的姿势往杯中斟酒， 接着突然说道：“我们家的老二在老家的警察部门任警官，他的一位好朋友在神 奈川县警察署一处做 事，以前他曾给我介绍过，因此我和这个人也面熟，今天 我硬是占用了此人不少时间！”

    “噢，您还有当警官的哥哥呀！”

    “那人为人很耿直，我们每次见面，他都要说教一番。这些事不去说它啦！”

    鹿谷美美地将一杯啤酒一饮而尽，接着说道：“恐怕你也知道，建造时计馆 那个宅院的是古峨精钟公司总裁古峨伦典。他已在九年 前去世，听说在他死的 前前后后，那大宅院里死了不少人。所以我想先调查一下当时的一 些真实情况。

    “今天我见到那位刑警小鹰，一提起来，他也了解古峨家不少情况，似乎对 此也颇感兴趣。他还帮助我向所属警署进行了询问、调查。结果，据说近十年当 中包括古峨伦典在 内，至少出了七条人命。”

    “七个人！”

    福西没想到比自己估计的数字大得多，不觉惊叫了起来。“都是哪些人呀？”

    “我一个一个给你说吧！” 鹿谷说着，从放在沙发旁边的褐色手提包中取 出一个笔记本，慢慢翻开。

    “首先是古峨伦典的女儿永远，就是传说已经变成幽灵的那个少女。她是十 年前，即一九七九年八月死的。死的时候年仅十四岁。据说是病死的。

    “第二个是当时在古峨家做事的一个女人，名叫寺井明江。永远死后不久， 她在树林中上吊自杀。当时二十七岁。”

    “是自杀吗？什么原因？”

    “那位刑警查了一下当时的记载，据说没搞清楚。”那片森林中竟然发生过 这类事件，福西过去一无所知。他们十年前所举行的“夏令营 活动”，是七月 下旬至八月初，事情发生在他们刚走之后。

    “那么下一个是，”鹿谷看了一下记事本，说道，“刚才到大门口来的那个 女人，叫伊波纱世子，据说她现在全权管理那幢房子，还听说她本有丈夫叫裕作， 两个人都在古峨家做事，夫妇俩有个女孩叫今日子。这女孩也在同一年八月死去， 年仅九岁。也说是病死 的。一个月之后，她丈夫裕作又去世，听说是事故死 亡。”

    “是什么事故呀？”

    “交通事故。据说是酒后开车，撞到了什么地方。”

    却了口气，往杯中斟满啤酒 ，接着说道，“古峨伦典是第二年，即八零年 九月病死的，享年六十三岁。据说永远死后 ，他开始扩建宅院，刚完成没有几 天就死了。至此，已死五人，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古峨 家的男性主治医生长却 俊政。死于一九八一年十二月，五十二岁，是在他自己开设的医 院发生火灾时 死的。另一个名叫服部郁夫。他在伦典死后，稳稳地坐上了古峨精钟公司常 务 董事的宝座。据说特别受到伦典的钟爱，升任精钟公司董事长只是时间问题。没 想到竟于一九八五年三月死去，年仅四十三岁。据说也是因为交通事故。”

    “这就是说病死三人，交通事故死亡三人，自杀一人。实在是可怕……”

    鹿谷又打开一瓶啤酒，并给福西斟了一杯。福西从袋里掏出香烟，问鹿谷：“可 以吸吗？”

    “请便！” 他刚要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灰缸，发现旁边放着一只新奇的手工 摺纸。是用绿色纸摺成 的恐龙。脊背上长着剑一般的锯齿，所以称为剑龙。鹿 谷这个作家，好像对手工摺纸特别兴趣。他刚才在吃饭的那家餐馆里，还用餐巾 摺了沙漏钟、长着后腿的蝌蚪。听说放在汽车仪表盘上面的三头鹤是他的独创作 品。

    “现在了解到的是这七个人，如果扩大一下鹤他们有‘关系者’的范围，说 不定还会有死者呢！”

    “那倒也有可能。”

    福西侧着头问：“不过这样作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觉得不正常吗？简直象连锁反应一样，一下子连续死了这么多人，我 觉得此中似乎有点什么名堂！”

    “是吗？”

    “你不同意？”鹿谷问。

    “叫寺井的女人是自杀姑且不论，其余的人并不是都死于非命吧？既是如此， 那就说不定在这三、四年中，只是很偶然地相继出现不幸罢了！”福西说。

    “嗯，确实也可以这样认为，不过——” 鹿谷也许想说是因为中村青司设 计的房屋有问题吧。在回来的车上，鹿谷给他讲过，经该建筑家之手建造的房屋， 连续发生过的几起案件。但是福西想，如果因此就怀疑那个宅院的房子也有问题， 那才是极其“非科学”的呢！

    “反正我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鹿谷说着，将记事本合起来，仍到桌上， 然后从牛仔裤的前兜掏出一个黑色印章盒样 的东西。福西正在想那是个什么玩 意的时候，他把它打开，从中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 。

    “这是今天的一支！” 鹿谷低声说着，将关好的盒子的一端靠近香烟头上， 然后“啪！”的一声把火打着了 。这可能是带打火机的戒烟用香烟盒吧。

    “实际上，鹿谷先生！”福西将吸过的香烟慢慢地揉灭，说道，“说不定我 曾经见过第一个死去的那个叫永远的小姑娘呢！”

    鹿谷怀疑地将一道眉眼向上扬起，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的夏天。”

    然后，福西讲述了小学五年级暑假时，他们四个人在那片丛林中，遇到一个 小姑娘的事，还有那个小女孩似乎就住在昨晚走访的那个宅院等情况。

    “当时，和那女孩说了什么，在什么情况下遇到等细节已记不起来了。”

    “是个什么模样的孩子？”

    “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当时看得出她比我们还大几岁呢！头发留得很长， 总觉得她 的脸色非常苍白。对拉，我还记得好像穿着雪白而又轻柔的衣服。”

    “确切地记得哪月哪日吗？”

    “这——七月份后半月是没问题的。但是确实日期已记不得了。” 福西闭 起眼睛，想回忆起一些具体情况，但只是徒劳而已。清清楚楚浮现在他脑海里

    的，只有那个少女的美丽而又孱弱的面容；建在森林空地的大宅院以及那有点昏 暗的大门 口，还要……。 这时，突然在福西的脑海里出现了几个片断的情景， 有个东西（掉了进去……）微微 蠕动着，这使他困惑不解。到底是什么东西 （掉进洞中）呢？

    “有意思呀！嗯，很有意思！”鹿谷将一只手背顶在下颚上频频点头说。

    “这就是说，十年前见到时计馆小姑娘的四个人，十年后的今天，又一块儿 去走访时 计馆。哈，事情愈来愈妙啦！”他说到这儿收住嘴。

    “您是说这里边有什么问题吗？” 福西这么一问，鹿谷轻轻地眯起他那洼 陷的眼睛，口中喷着烟雾，说道：“我这种说法，可能有点不负责任啊！”

    “算啦，别在这儿一会东一会西地随意猜测啦！不过，福西君，还有另外一 件事，始终让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呀？” 鹿谷正说到这里，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响起来，他只好停下。

    福西瞧了一下表，已将近凌晨三点半。他感到很奇怪，这么晚来电话……。鹿谷 却神 情自若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向邻室去接电话。看了深更半夜来电话，对他 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是的，唉？噢——您好！哪里，哪里，没什么！倒是我昨晚太打扰了。啊， 给您添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好的！好……” 没过一会儿，福西听到隔壁传来 鹿谷的应答对话，感到纳闷。刚才鹿谷确实说了“昨晚”这个词儿。现在已是七 月三十一日，那么“昨晚”就是昨天即三十日的晚上。他在这个时间带里表示抱 歉，那对方是…… “知道了。是的，没关系。我很高兴呀。晚上九点？没关系。 嗯，明白了……” 鹿谷接完电话回来，福西马上问：“刚才的电话，是不是时 计宅院那位……”

    “是她！” 鹿谷笑着点头说。

    “伊波女士来的电话。看了她读了我送给她的书，觉得非常有趣。”

    “于是就打电话来？”

    “是呀！”

    “在这深更半夜里？她怎么会知道您的电话号码？”

    “那本书里夹着我的名片。还送了你一张嘛！”

    “噢，是的。”

    “你没看另一面？” 福西赶紧从衬衣口袋中掏出名片看。正面只印着头衔 和名字。翻过来一看则清楚地写 着这个房间的所在位置和电话号码，并在旁边 的括号内注明从下午五点至第二天凌晨五点 均可来电话。

    “原来是这样啊！” 福西弄清原委之后，又将视线转向鹿谷说道：“即便 如此，马上就往这儿打电话，也真够泼辣的！那她的兴趣一定相当大啦！”

    “这怎么说呢！” 鹿谷将刚才那截几乎燃烧到根部的香烟又从烟灰缸中拾 起来，轻松耸一下肩膀，说道 ：“她说她原来就很喜欢推理小说。不过，听口 气，她来电话的主要目的不在这儿。”

    “那是为什么呢？” “说不定她读了那本书以后，认为我具有侦查的素质， 因此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好像 是和死去的古峨伦典有关的问题。”

    “怪不得还提出了具体时间呢！”

    “你耳朵好灵呀！” 鹿谷又笑嘻嘻地歪着嘴说：“她明天，不，今晚九点 钟，正式邀请我去她那里。怎样？你也一起去吧！” 　　第五章 “旧馆”之二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江南孝明一觉醒来，瞧了一下挂在门旁的钟，不觉大吃一惊。因为已快到下 午两点了。他摸了摸“灵袍”的口袋，昨晚从大厅拿来的怀表还在，他再次确认 了一下时间，仍旧是将近两点钟。睡到这么晚才起床，这是他平日生活中绝无仅 有的事。

    浑身感到极度疲倦。他晃了一下沉重的头，怀疑是否昨晚喝得过多？要不就 是今春步入社会生活以来，日积月累的过度疲劳所致？ 江南睡眼惺忪地瞧着那 些收藏品，什么剑楼式钟表、尺式钟表、印盒式钟表……，以及排列在玻璃橱内 的各种漂亮钟表，而后走出了房间。这时，一些记忆愈来愈鲜明地浮现在尚未彻 底清醒的头脑中。 那是……。对啦，那是在午夜，即凌晨三点，被钟表报时声 惊醒后，摇摇晃晃地去厕所，出来时见到光明寺美琴的背影。然后……。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晃一晃沉重的头，怎么也记不起来。 那是活生生 的现实呢？还是自己的梦幻？他这么问自己，但不知为什么，得不到明确 的回 答。不仅如此，而且越想越分辨不清。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么奇妙 的感 觉。

    学生们已集合到大厅，内海也在其中。圆桌上摆着热气升腾的玻璃杯，散发 着咖啡的香味。

    “早上好！”瓜生举起手打招呼，装饰柜上的钟正好敲响亮点。内海站起来 把镜头对准江南。

    “下午两点钟，江南先生起床纪念！”他打趣似地说着，按亮了闪光灯。

    “睡过头了。”江南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 瓜生揉着没睡醒的眼睛说。

    “起得最早的是早纪子。内海也刚来呢。”

    “就算第一，也没什么可骄傲的呀！早已过了晌午。昨晚听着钟表的滴答声， 怎么也不能入睡。——江南先生要咖啡吧？”

    “啊，谢谢！” 江南目送着向厨房走去的早纪子的身影，走近桌边坐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点着火。深深吸入肺部的烟气带着一种怪异的纸味。

    “小早川先生和光明寺女士还没来呀？”他问内海。

    “好像是。昨晚小早川先生喝得相当多呀！” 内海将照相机放到桌上，噼 里啪啦地用手敲击自己的脑袋。

    “头痛吗？”

    “有点。一定是这个地方不好！”

    “啊？”

    “我很少有酒后头痛不止的现象呀！”

    “你说是这个房子有问题吗？”

    “反正我觉得这儿有点怪！”内海边摸着胡须，边点头，并且马上一本正经 地说道：“你们也许会笑话我，怎么说好呢，我总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异常，沉 滞、混浊，不那么清新透彻。从照相机的取景器上看尤其如此。从昨晚开始一直 有这种感觉。我害怕极 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窗户的关系吧？”瓜生说。 “只是这个大厅，还算有几 个像样的窗户。咱们睡到这么迟才起来，恐怕和这个有关 系呀！”

    内海有点垂头丧气，用手托着腮，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宛如钟表盘数字一 般排列着 十二个小圆窗，透过深绿色的厚玻璃，射进二十条细弱的彩色光线。 反靠这点光亮，连外边的天气情况也判断不清楚。

    “古峨伦典这个家伙搞什么名堂，他干嘛要建造这么古里古怪的房屋呀！”

    河原崎此刻也望着天花板，发牢骚说道。

    “当然如果单纯为存放钟表收藏品，盖个没有窗子的半地下室式的房屋倒也 可以理解 ！”

    “的确是。”瓜生相应他的说法，接着说道：“这房子的构造一般人是想象 不出的！有地下室构造 ，夏天凉爽，这固然很好，但其他所有方面，如它的机 动性、居住性等完全被忽视。而且 你们瞧那个门。”

    “你是说入口处的大门？”

    “对。不仅是个铁制门，而且构造上从里边不用钥匙也打不开吧？”

    “嗯。是这么回事。”

    “他干嘛故意要安装那样的锁呀！看上去非常复杂，也特别坚固，简直像 要……” 瓜生说到这儿，喝了一口咖啡。接着说出一句话：“岂不像是把人幽 闭在里边嘛！”

    瓜生所说和江南所想不谋而合。江南想到关人时，一瞬间感到不寒而栗。

    过了一会儿，小早川来到大厅。他那肥胖的身体狠命地向上伸着懒腰。看了他似 乎也 没有彻底摆脱酒力的影响，不断地摇晃头部，用拳头触动太阳穴。

    过了一会儿，已快到吃饭时间，最后一个人光明寺美琴仍未见踪影。所有的 人都着实纳闷起来。然而，江南此刻仍无把握来断定昨晚发生的事件到底是不是 现实，仍旧在独自思考着。

    “光明寺女士不在屋里！” 前去观察动静的早纪子回来报告说。小早川听 后，放下咖啡杯说道：“仔细看过室内 没有？”

    “看过，门没有上锁，敲了数下没有回答，我便进了屋。”

    “出了什么事呢？” 小早川心中不安，表情阴郁，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 江南叫道：“小早川先生！” 此刻江南才下决心说出来。他虽然仍无确切的把 握，但美琴既已不在屋内，昨晚事件 是现实的可能性便骤然增大起来。他觉得 不能再沉默下去。

    “你说什么？” 小早川听完江南的话，异常惊讶，双眼盯着他又问：“你 说的是真的吗？” 江南依然没有自信，怀疑可能是一场梦，他觉得说出来也无 济于事。于是他乖乖地点了个头。

    小早川低声嘀咕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用力皱着他那两道沉重的眉毛， 接着说道：“我先去看一下，江南，你也一起去！”

    他们前往现场路上，先去美琴住过的房间看了一下，如同早纪子所说，只是 空屋一间。

    床上有躺过的痕迹，在其一侧放着她带来的手提包，却不见其人。

    “昨天，招魂会之后找到的那把钥匙，肯定是那儿的备用钥匙。”江南补充 他刚才所讲的内容说：“所以我听到她确实好像在屋内和什么人说话……”

    他紧跟在小早川身后在昏暗的走廊里向前快走，同时昨晚所见情景也随而在 脑海中生 动地再现出来。

    “没错！”

    到这时，江南才敢于肯定自己见到的并非梦境，而是亲眼所见 ，亲耳所闻 的现实情况。

    他们来到出事的房间前面。

    小早川用手抓住房门把手。如果情况和昨晚江南离开现场时一样，那么门上 应该上着 锁。可是—— “能转动啊！锁开着。”小早川粗声大气地说。

    “进去看吗？”

    “嗯，这种时候只好违背伊波女士的旨意啦！”随着“吱——”的一声，门 被打开。电灯已熄灭。这也是和昨晚江南离开时的不同之点 。 锁为什么被打开？ 电灯又为何会熄灭？在小早川寻找电灯开关的数秒钟里，江南心急 如焚地想找 到答案，但脑子像是缺油的机器，咯咯吱吱地运转不顺畅。

    “怎么搞的！”小早川几乎在打开电灯的同时，瞪着眼睛叫道：“这究竟是 怎么回事！”

    “哎呀！”江南看到在吊灯那柔和的灯光下，被照出的室内情景，也不由得 叫出声来，并瞪大眼 睛瞅着这一切。

    “太不象话啦！这……” 房间很宽大，墙壁，用具全是柔和的咖啡色，非 常协调。屋子中间放着圆桌，周围摆 着几把带罩的高背椅。靠左右两侧的墙壁 排着书架和写字台，还有几个装饰柜。正面靠里 的地方摆放着家具式样的旧式 音响设备和一台立式钢琴。整个房间也没有窗户。

    使两人感到震惊的是在这些井然有序的家具中间，散落着精密机械的残骸。 破碎的钟 表横七竖八地倒在深咖啡色的地毯上。

    小早川跨入室内，走近倒在地板上的一只钟。

    “这钟摔得好惨呀！”那是一只光彩夺目、用景泰蓝加工制成的竖琴式座钟。 钟盘玻璃已龟裂，金属装饰弯曲得不成样了。由此可知是被狠命摔在地上的。

    同样的残骸散落在各处。有的玻璃撞得粉碎，有的指针被折断，有的钟摆或 摆锤脱落 ，其中还有被摔得连齿轮都飞出了钟壳外面。

    “看来这钟是昨晚你离开房间之后摔坏的！”小早川指着拿在手上的一只座 钟的钟盘 说道，“你瞧，停在三点四十五分上。其他钟怎样？”

    说着瞧了瞧摔落在近处的一只种摆式挂钟，“这钟也一样，停在三点四十六 分。”

    江南在小早川之后进了屋，便朝右侧靠墙放置的矮装饰柜走去。“那些钟好 像是摆在这儿的，一共有五、六只呢！”

    “加上这个挂钟一共六只，全被毁坏。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坏的。”

    “是呀！”

    惊得目瞪口呆的江南，瞅着地上那些沉默无语的钟表残骸，耳畔仿佛响起昨 晚在门前 听到的音乐盒和闹钟那清脆悦耳的响声。然而，破坏成这等模样，已 无法分辨是哪两只钟 发出如此动听的声音了。

    “究竟是谁为什么干这种事呢？”

    “不知道。”

    小早川怫然不悦地摇摇头，然后说道：“这儿好像通着另一个房间哪！”

    他用又肥又大的下巴指了指。从进门处看去，左侧墙壁靠外一点的地方和靠里边 各有 一扇门。

    “江南，你去查一下里边的门！” 小早川一边向近处的门走去，一边命令 江南。江南从丢散在地上的钟表中间穿过，走 向靠里边的门，并把它打开。是 洗脸间。不见美琴的影子，但这里也有异常之处。大理石化妆台前躺着一个摔乱 的 座钟。和外屋的六只钟表一样，很明显是被什么人破坏的。钟盘上的玻璃罩 被摔得满地皆 是。停下不懂的指针指在三点五十分。

    由此再向里去是通向厕所和浴室的门。为慎重起见，到里面查看了一下，未 见异常。

    “喂，江南！”这时传来小早川的喊声。江南赶忙跑出洗脸间。

    “你过来！”小早川打开了靠外边的这扇门，里面似乎是已故姑娘的卧室。 四壁漆着浅粉红色，屋 子正中间放着一张带大华盖的床，床上盖着花床罩。

    小早川站在床前，面色惨白，见江南进去，摇着头说道：“这儿也没有啊！”

    “那边是洗脸间。”江南报告说。“除摔破一只钟，没发现别的异常情况。”

    “这儿的钟也遭到破坏，真够狠心的。你再……” 小早川一进去便用手指 着左边的地面说：“看看那儿好吗？”

    “啊！”

    “你看象什么？” 江南弯下腰，察看小早川手指的地方。地上铺着珍珠色 的长毛地毯。江南发现上面有 不少红黑色的污点，不由得望着小早川说道： “这是……”

    “像不像血迹？而且比较深。”

    “——嗯。” “那眼前有只钟吧？好好检查一下！” 江南照小早川的吩咐 将目光转向倒在那儿的钟。这是一只方形的箱式座钟，上部带着 拎提用把手， 俗称“法国枕”。钟罩玻璃已裂成多条白纹，机芯已停止不动。

    “看底座部分，角上带着血吧？” 果然如小早川所说，在雕刻着新艺术派 作品的金色底座角上，黏附着血块似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我倒想问问你呢！” 小早川冒出了这么句话。他那厚厚的嘴唇在微微地 颤动着。

    “莫非光明寺女士昨晚在这里遭到了什么人的袭击……” 江南吞咽着发干 的唾液，说道：“如果是这样，我当时听到的声音，便是她的头部被人用这只钟 猛击时的声音了。”

    小早川用两只手捂着满是粘汗的脑门，有气无力地摇着头。江南接着说： “这只钟在三点半前一刻的地方停住，正和我听到响声的时间相符。”

    “不过，江南！”小早川用近乎痛苦的声音说道：“就算是如此，那她到底 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这……” 江南环视室内。 这间卧室也没有窗户。室内家具除床之外，有 床头柜，装饰柜，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只钟表。另外—— “那是什么？”

    江南看到了由于放在床的背阴面而一直没有被发现的东西。 “轮椅！”小 早川回答，“可能是已死去的永远用过的吧？”

    “她的腿有残疾吗？还是过于虚弱？”

    “听说她的身体特别瘦弱。”

    “床底下检查了吗？”

    “查过了。”

    “那么——” 江南把视线移向右侧靠里的地方说道：“您看那儿是个什么 门？”

    他指的是一个又高又窄的两扇门。小早川“噢？”了一声，似乎刚注意到那 儿还有门 。

    “也许是个壁橱呢！因为这屋子里没有衣柜。打开看过了吗？”

    “没有！”

    两个人来到门前。江南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用两只手打开了门。不出所 料是个相 当深的壁橱。 江南打开灯，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他觉得光明寺美琴 那血淋淋的尸体也许会一下子 就滚到自己的眼前，心惊胆战地拨开挂着的衣物， 往里边走。

    “怎么样？”小早川从背后问道。

    “还没发现……”江南刚答了一半，突然屏住呼吸。 “怎么啦？”

    “小早川先生，您瞧！”

    “发现什么东西了吗？”

    “您瞧这个！”江南用右手指着前边说，“这种衣服为什么会……” 江南 指的是挂在壁橱后墙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雪白的结婚礼服，可是却被剪成碎片，

    紫黑色的污点弄脏了整个胸口部分。

    时间匆匆过去。

    小早川和江南再一次从头到尾将卧室、活动室、洗脸间及厕所、浴室等查看 一遍，然 后匆忙回到大厅，向所有的人通报了情况。这回决定全体出动，分头 将“旧馆”的所有房 间都查看一遍。 花了将近一小时，查找了馆内所有地方， 结果只搞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根本不在这个馆里。

    “怎么回事？” 小早川穿着下摆拖地的黑色“灵袍”，坐立不安地围绕圆 桌走来走去，口中重复着已 经连续说了几十遍的一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钟敲响了五点，报时声震撼了大厅里那沉滞的空气。小早川悔恨交加地怒视 着周围的钟表。

    “能请您把事情的经过再明确地说一遍吗？” 这时，瓜生不慌不忙地对小 早川说道。他两肘顶着桌边，并把下巴颏托在交叉放着的 两只手上。这个青年 比小早川小二十多岁，然而相比之下却表现得相当沉着。

    “昨晚三点左右，江南先生偶然看到光明寺女士的身影，便尾随在后面。她 进入本来 上着锁的‘钟摆轩’，并在里面和谁说话。不一会儿从室内传出物体 撞击的声音，时间在 三点半左右。江南喊她，却没有回答。”

    “那么当时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别人呢？江南先生。”

    “我说不清原因。”江南仿佛是在接受刑警讯问似的，以一种嫌疑犯的心情 如实地回答问题。

    “也可以说是当时缺乏一种现实感，恍惚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就……”

    “嗯——。” 瓜生从容不迫地用手向上拢着垂在前额上的头发，说道， “就是说，刚才两位去了一 看，门锁被打开，室内所有的钟表均已被破坏。卧 室的地毯上沾着血迹样的东西，掉在旁 边的钟表停在三点半上。——由此而不 难想象昨晚在那儿发生了什么事嘛！就是说情况是 这样的——光明寺女士事先 已同某人约好昨晚要在出事的房间见面。在那儿和对方发生了 口角，对方狂怒 至极，举起身边的座钟打死了她。江南先生听到仍东西的声音觉得可疑， 便从 外面呼喊光明寺女士，此时对方——叫作罪犯吧——罪犯理所当然地还在室内。 罪犯 等到江南无可奈何地离开之后，把室内的钟表全部摔坏，而后将她的尸 体……”

    “请您别说啦！”渡边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尸体不尸体的。”

    “罪犯当然要把她的尸体隐藏起来。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瓜生只是瞥了渡边一眼，继续不动声色地说道：“重要问题有三个。罪犯是 谁？尸体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破坏室内的钟表？”

    “可是，民佐男！”河原崎说：“你问罪犯是谁？要知道在这座房子里只有 我们几个 人呀！你的意思是说——”

    “罪犯就在其中！是这样吧？”

    “哼！”河原崎夸张地摊开两只手，继续说道：“那么这个罪犯就是编辑部 三位先生中的一个了。因为我们都是昨天才第一次同光明寺女士见面的，没有理 由去杀她嘛！”

    “我也是初次和她见面呀！江南君不也是这样的吗？”内海红头胀脸地反驳 道。

    “那么小早川先生呢？” 小早川被瓜生这么一问，膝头一斗索，说道： “你在怀疑我？”

    小早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不知何时掌握了现场主控权的白面书生。

    “不错，我是和她以前就认识。”

    “我并没有想怀疑您呀！对拉，关于昨晚光明寺女士的行踪，那你有没有什 么线索？ ”

    “没有啊！”小早川愤然不平地予以否定，但他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却是无 法掩盖的。

    “这是幽灵搞的鬼呀！”短暂的沉默之后，小梢突然冒出这么句话。她那副 一本正经的神情说明她绝非是在开 玩笑，她看着圆桌周围的人说道：“昨天的 招魂会那么不严肃，一定惹怒了宅院里的幽灵！你说是吧？瓜生君。”

    “你是说她被鬼神给拉走啦？”

    “是呀！”

    “照你的说法，摔钟表也是幽灵之所为啰！”

    “由于幽灵受到了亵渎！”

    “哎呀呀！算了吧！”瓜生耸了一下肩膀，说，“喂，小梢，我不知你是否 真的那么 认为，但是如今你必须更现实一点来考虑问题呀！”

    “可是——”

    “如果要求从现实出发考虑问题的话，那么我觉得你所说的什么杀人啦、尸 体下落不明啦等等，也不是很现实的态度呀！”河原崎用半讥讽的口吻说道。

    “是吗？”

    “当然是。我认为……”

    “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报告警察。当然首先要和伊波女士商量一下，然后再 去……” 渡边打断河原崎的话，忧心忡忡地说道。争论中第一次提到“警察” 这个字眼，大家 不由得面面相觑。

    “而且已发现了类似血迹的东西，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呀！”

    “这么一来，咱们苦心安排的‘特别计划’可就得半途而废了！” 河原崎 说完，微黑的脸上皱起了眉头。看了，他好像反对渡边的意见。

    “我赞成渡边的主张。”江南谈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还不能断定是杀人事件，但我觉得可以肯定的是发生了不吉利的事情。 而且作 为招魂师的光明寺女士不在这里，所以谈不上中止计划或者不中止计划 问题。对吧，小早 川先生，现在要设法的是从这个房子里出去……”

    “可是，”小早川艰难地喘着气，肩膀上下抖动，哼哼唧唧地说道：“即便 想告诉外 边，也没有钥匙呀！”

    “为什么呀？小早川先生不是拿着那串备用钥匙的吗？” “那串钥匙，” 看样子小早川益发感到呼吸困难了。

    “交给她了！”

    “她，就是光明寺女士吗？”

    “嗯！”

    “干嘛要给……” “是她向我要的。她说要了解这、这个家的过去，所以 需要钥匙。”

    “竟有这种事！” “我万万没想到会弄成这个结果。”

    “当然啦。可是——” “不、不，这么一来，就更加证明——” 河原崎仿 佛为打破当时的紧张气氛，用轻松逗趣的口气说道。 “更加证明什么啦？”瓜 生问。 这时河原崎微微一笑，向上翘起两个嘴角说：“我的想法是正确的呀！ 总而言之吧， 可以说这全都是光明寺女士自编自演的独角戏！”

    “噢，原来你是这么个看法。” 瓜生嘴角上也露出了笑意，显出不服气的 样子。

    “查遍馆内也不见踪影，为什么？早就离开了这幢房子。她手中有大门钥匙 的话，这 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

    “你说得头头是道呀！那我问你，她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呢？”

    “肯定是她玩的把戏！” 河原崎信心十足地回答：“民佐男，是你说昨天 招魂会上出现的现象完全是圈套的吧 。问题在后面，接着，她在半夜里走近死 去的姑娘的房间，在一种极为奇怪的状态下，来 了个自我失踪。当时正好江南 跟在后面，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否则，她可能还要设法 去寻找别的目击者 呢！”

    “那地毯上的血迹呢？”

    “番茄酱或者指甲膏之类！”

    “她为什么要破坏钟表呢？”

    “增强表演效果！”

    “这样搞法，她赔偿得起损失费吗？”

    “虽说都是昂贵的东西，终究是仿造品呀。她早已算计好，如果这个计划获 得成功， 她的名声会更大，那点成本费马上就能捞回来！”

    “嗯，有道理。”

    “然后，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看准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人们面前。毫无疑 问，此时 她将举出证明，有鼻子有眼地说自己在幽灵的引导下，徘徊于无边无 际的混沌世界等等。大体上是这么个作法。”

    “你说的内容和我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啊，眼下我觉得这种分析可能 性最大。”

    瓜生说着，满脸堆起笑容。河原崎则夸张地向上耸了耸肩膀说道：“我想当 然是的，瓜生先生。你我非一日之交，在这种情况下，你会如此想、如此说，我 也是一清二楚的。”

    “行啦，这事别光由你们俩来决定呀！” 渡边惊讶非常，不住眨着小眼睛， 虽然表情上仍然半信半疑，说话声音却已明显不像 刚才那么紧张了。此刻，同 伴们的心态变化，虽然程度大小之别，总体来说也基本如此。

    瓜生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之后，说：“小早川先生，您是怎么想的？”

    “啊——，是，是呀！” 小早川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干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他的眼睛慌忙地躲开了瓜生的视线。

    “说起来杀人事件也不是那么简单就会发生的。”

    “但是看来您很不放心呀！”

    “不，那种可能性……我觉得还是你们的意见正确。”

    “是呀，小早川先生。大家是对的呀！”内海松一口气，说道，“可是眼下 没有大门 钥匙，万一谁生了病可就麻烦了！”

    “这儿的电话能用吗？” 渡边瞧着放在装饰柜角上的一部电话机问。

    小早川闷闷不乐地答道：“不能用！线路没接上。”

    “咳！车到山前必有路嘛！”河原崎说，“恐怕光明寺女士最晚明天就会从 引见返回 来。即使没回来，后边还有两天呢，无须担心嘛。对吧？渡边。”

    “——嗯，是呀！嗯！”

    “不过，”瓜生突然眯起眼睛，将右手的食指触在太阳穴上，说道：“我心 理总嘀咕 着挂在壁橱里的那件结婚礼服！——江南先生，你能再详细地介绍一 下礼服的情形吗？”

    “我也说不出更具体的啦！” 江南回想起当初发现结婚礼服时，全身战栗， 简直无法形容。他紧握着放在膝上的拳 头，说道：“给我的感觉好像是用剪子 或刀等带刃的东西，随意乱剪乱割，胸部搞得很脏 。”

    “搞脏的地方是血吗？”

    “虽然还不敢断言，但我想是的！” “是陈旧性血迹吗？”

    “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呀。已非红色，而是近乎黑色的，并且已经彻底干涸。”

    “衣服是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的吗？”

    瓜生目光严峻，鼻子里轻轻地吭了几声。食指仍旧顶在太阳穴处。

    “恐怕那礼服是为死去的卧室主人永远准备的，我认为这样看可能更合适些。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讲到这儿停了一下，闭起双眼，将食指移到双眉之间， 用力按着，然后低声说道：“永远，在十年前究竟是怎样死的呢？”

    “别说了！” 一直保持沉默的早纪子，突然大声叫了起来。

    “我再也不想听这些话了！”

    “你担心什么事呀？” 瓜生这么一问，早纪子低下了头，白白的面颊微微 地颤动着。瓜生短叹了一声，慢慢 将两臂交叉起来。江南瞧着他那副样子，觉 得他倒是更为强烈地关心着永远的死呀！

    “肚子饿啦！适可而止吧！” 河原崎从椅子上起来说道：“咱们先吃点什 么，然后再讨论那些复杂的问题吧。”

    他们吃的很简单，速食泡面和沙拉马铃薯罐头。

    江南吃完后，独自离开大厅，前往光 寺美琴住过的房间。他发现了一个必 须查清的问题。 调查目标是光明寺留在室内的手提包。

    他觉得说不定小早川交给她的一串备用钥匙，就放在那手提包里。 江南无 论如何也不能全然相信昨晚的说话声和物体撞击声会是美琴一个人的把戏。当然 他觉得河原崎和瓜生的意见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要说是同来的八个人当中的某人 将她打死，他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是……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感 到心慌意乱，惴惴不安。不是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个时计馆是由那个叫中村青司 的人一手建成的。

    美琴的下落究竟在何方？ 她自己使用备用钥匙离开了这里。也许确实如此。 但是江南更知道其中还存在另外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大有研究的余地。

    那么他为什么在大家面前缄口不谈呢？ 或许是担心现在怀疑中村青司建造 的房馆有问题，却又拿不出科学依据，因而羞于开口；也或许是因为同伴当中仍 顽固存在着逃避现实的心理，这种心理喜欢轻松地接受把一 切归为胡言乱语这 一结局。

    江南从衣袋中取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是下午六时四十分。他悄悄地潜 入室内， 怀着小小的希望，打开了她的手提包。 但是，没有发现那串备用钥匙 　　第六章 遗言

    七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鹿谷门实和福西凉太两人再次去了镰仓的时计馆。 他们今天去镰仓乘坐的 依然是鹿谷的汽车。由于前天发生故障的原因尚未查明，福西 心里一直忐忑不 安。但也不能因此而对这位年长的作家说不去。好在汽车一切正常，道路上车辆 稀少，他们才得以顺利到达，甚至还比约定的晚上九点提前了几分钟。

    “欢迎！欢迎！” 伊波纱世子站在门口迎接，态度和昨晚截然不同。她那 颧骨突出、面容消瘦的脸上勉 强地露出一丝微笑，必恭必敬地向他们点头致意。

    “特意远道而来，深表感谢。承蒙您爽快地接受我的无礼要求，真不知说什 么好。”

    “说得那样客气，真叫我们过意不去。”鹿谷一边不好意思地抚摸着头发一 边说。

    “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合适吗？”

    “白天事多，到了夜晚总算有了可由自己支配的时间。您感到不方便吧？”

    “不，没有什么。我平日就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没关系。”

    “您的小说很有意思。读起来便放不下，令人激动不已，所以那么晚还给您 打电话。 ”

    “承蒙夸奖，实在不好意思。您喜欢推理小说吗？”

    “喜欢，特别是非常喜欢象先生写的带点古风古味的侦探小说。”

    “听到您这样说，实在高兴。现实生活中发生的‘迷路馆’事件，您知道 吗？”

    “略有所闻。根据记忆，听说先生与那个事件有牵连，是真的吧？”

    “是的，不过……”鹿谷又抚摸一下头发说，“嗯——请别叫我‘先生’啦， 听起来 感到不舒服呀。”

    “噢……” 纱世子回答得含糊其词，同时把手贴在右耳的耳机上。看得出 纱世子微笑时眼梢的鱼 尾纹明显增加。另一方面脸上现出很不自然的表情。这 也许是因为她“非常喜欢”侦探小 说，而现在写侦探小说的作家就在自己的眼 前，因而有些紧张吧。要不就是——福西也想起了从鹿谷那里听到的她的过去。 所以他想也许是由于十年前 ，她女儿和丈夫相继去世以后，她就过着和欢笑无 缘的生活。久而久之，变成了一副和微笑不太相配的严肃的面孔。

    “他，昨晚住在我的房间里。接到您的电话，他就在我的旁边呢。” 鹿谷 可能发觉到纱世子用怀疑的目光瞧着福西，便作了这样的说明，并说：“是我请 他一起来的。他也很喜欢侦探小说，所以我们就成了好朋友。而且，他本来 也 是采访组的一员，应该和大家一起来的。”

    纱世子也没有挑剔什么，心平气和地说了声“请”，把鹿谷和福西两个人请 进大宅院内。

    走廊从门厅向左右延伸，她在前边引导着两个人，沿着一条走廊往前走去。

    走廊一直延伸到里面。左手这一边并排着的窗户上挂着白色窗帘。和大院门柱上 的灯及房门口的灯一样，走廊天花板上的灯光也很微弱。也许由于这个缘故吧， 在右手墙上，装饰着数副面具，那一张一张的面孔，一看就使人毛骨悚然。

    “嗯？” 在走廊的半路上，鹿谷低声地“嗯？”了一声，停住了脚步。

    “您怎么啦？” 纱世子回头问道。这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很奇怪的声 音。

    “当……” 可以微微地听见，好像是敲铜锣的声音。鹿谷又“哎呀！”了 一声，福西也吃惊地倾耳静听，并且不由自主地左顾右盼，向后张望。

    “您怎么啦？” 纱世子又询问。鹿谷和福西一样，一边环视四周，一边说： “这是什么声音？”

    “声音？” 纱世子似乎挺惊讶地歪着头，把手按在右耳的耳机上。 “我什 么也没听到。”

    “刚刚听到的。好像是在哪儿把炒菜锅掉在地上的声音。喂，福西，你也听 到了吧？ ”

    “嗯，确实听到了。”

    “是吗？” 纱世子挺为难似的低下脸说：“您瞧，最近，我的耳朵不太 好。”

    “是助听器吧？” “是的，可能因为戴了助听器，所以没听见。”

    “声音太小。可是……”

    “不要管它吧。这儿的房子建在高坡上，所以远处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特 别是在夜 里。”

    “的确是这样！” 鹿谷点了点头，眼睛立刻朝着走廊右手的墙上看去。

    “关于挂在那儿的假面具……”

    “那是以前，老爷和夫人到欧洲去旅行时，在威尼斯买来的。”纱世子歪着 头反问道。“这些假面具有什么问题吗？”

    “不，无所谓的事。” 鹿谷一边挠着下巴尖，一边眯起他那深陷的眼窝说 道：“那些假面具，从右数第三副和第四副之间空了很大一块地方，原来那儿也 有一副吧 ？”

    说完一看，果然是那样，用于挂假面具的金属钩还钉在那空着的地方。

    “您真是好眼力！”纱世子很佩服地再次看了一下鹿谷的脸。 “说真的， 我从昨天就惦记着这件事。”

    “噢？为什么呢？” “正像您说的那样，在那里本来有一副假面具的。不 知怎么搞的，从昨天下午起，就 不见了。”

    “昨天下午？是什么时间发现没有的呢？” “可能是大家在六点钟进入 ‘旧馆’之后吧。我是在你们两位来到的时候发现的。”

    “啊” 了一声，又去仔细端详并排在墙上的假面具。

    “是怎么丢失的，有什么线索吗？我觉得一定是谁把他摘走的。”鹿谷问道。

    纱世子只是默默地摇头。

    “实在是让人纳闷啊！” 鹿谷和福西被领进了客厅。客厅内有优良的冷气 设备，坐在里面觉得冷飕飕的。

    伊波 纱世子说了声：“我准备茶去。”便出了屋。

    鹿谷对并排坐在沙发的福西低声说道：“刚才的声音，你是怎么想的？”

    “一下很难说清楚呀！”

    “她没有听见就算是因为耳朵不好。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

    “好像是寺庙里撞钟的声音。也许在附近的山脚下有寺庙吧。”

    “在这个时间里撞钟？奇怪！下午六点撞钟的时刻早就过了！”

    “说不定是什么撞击声呢！”福西半开玩笑的说。

    “哼，敲击声！你的意思是幽灵在作怪？” 鹿谷连笑也没有笑，只是噘着 厚厚的嘴唇。

    “你假面具的事也是幽灵干的吗？”

    “莫非在这座房子里除了伊波女士以外还住着其他的人？” “那么，也许 是他——或者是其他的人——为了什么原因背着伊波女士摘下来的吧！ 因此恐 怕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不一会儿，纱世子端着红茶和点心进了屋，把茶和点心放在茶几上。她坐在 鹿谷、福西两人对面的沙发上，说了声：“对不起！”就把一支烟叼在嘴上。那 是一种细长的香烟 。纱世子接着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慢慢地吸 着，似乎是想让自己的心情平 静下来。

    “请您说吧。”鹿谷开口说道，“您不是说有事要商量吗？”

    纱世子开始有些犹豫，不一会，她把香烟放在烟灰缸上，然后点了点头说： “昨天咱们初次见面，我就突然提出要商量事情，因此您会认为我是个可笑的女 人。 但是，对我来说，身边象现在这样可以说说话的伙伴一个也没有。昨晚看 了您的书，突然 想如果是这本书的作者，一定能谈得来。我可能有点太冲动 了。”

    “实在是太荣幸了啊！” 大概是想缓和一下对方的情绪吧，鹿谷也和颜悦 色地笑了，并往红茶里放了砂糖和炼 乳。

    纱世子瞪大眼睛来回看着鹿谷和福西的脸，然后说：“首先，我必须请教一 下，二位对古峨家的情况究竟知道多少呢？”

    “这个家的情况？您指哪一方面？”鹿谷反问道。

    “关于这一家的过去。你们若是和稀谭社的江南先生关系密切的话，也许从 他那里听 到一些情况。”

    “嗯，从他那里听到了一些大概的情况。另外，我个人也作了一些调查。不 过，虽说 是调查，也并不是什么正式的调查，只是昨天到这儿来之前打听的一 些情况。”

    “具体地说是哪些情况？”

    “您是想根据我知道的情况，来确定自己该从哪儿说起，对吧？”

    “是的。”

    “我知道的……” 他停顿了片刻，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红茶，接着说：“首 先是关于这片大宅院，据说它是十几年前，由那个叫中村青司的人设计的；大宅 院的原主人古峨伦典搜集的古代钟表珍藏品就放在这儿叫时计馆，或者叫时计宅 院的房子里；九年前伦典去世之后，财产就由他的儿子由季弥继承；还有，在这 十年当中，古峨家及其身边的人相继死了七个人。”

    “哪七个？”

    “伦典先生的女儿——永远、护士寺井明江、伊波今日子（也就是你的女 儿）、你的丈夫伊波裕作、伦典先生、主治医生长却俊政，还有伦典所信任的部 下部郁夫。”

    “唉！”纱世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

    “因为连续死了那么多人，所以，不知不觉地对这个家的各种不好的议论就 多起来了 。说什么那是个倒霉的家庭啦，谁接近他家谁就遭殃啦，什么院里有 少女的幽灵经常在森 林里徘徊啦，这类传闻，不用说也包含在其中了。我知道 的大体就这么多吧。”

    “这是个不幸的家庭。”纱世子微微低着头，表现得很沉痛。 “人们议论 说这是个倒霉的家庭，如果考虑过去发生的不幸，那些话，我想也并非没 有道 理！运气不好的确是这样。”

    鹿谷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纱世子涂着薄薄一层口红的嘴唇。

    她继续说：“十年前，我的女儿死了。不久，丈夫也离开了人世。当时，我 也不想活了。虽然好 歹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情绪，可是以后怎样生活下去？我感 到毫无办法。正当我不知如何是 好的时候，老主人说，你还是留在这个家吧。 他们好心地挽留了我。伦典先生就不用说了 ，还有他的女儿永远，儿子由季弥， 都对我不错。所以我接受了他们的好意，留在这个家。其后不久，老爷深爱着的 女儿——永远也死了。老爷悲痛欲绝，精神恍惚。后来，老爷的身体慢慢康复， 情绪也逐渐好转，便开始增建这边的‘新馆’。可是， 第二年的夏天，钟塔建 成后不久，老爷病重，卧床不起，没有多长时间就去世了。”

    纱世子略微向上看了看，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老爷也感觉自己的日 子不长了，在病床上给我们留下了几条遗言。”

    “你是说那遗言里有什么问题，是吗？”  鹿谷敏锐地插问了一句。 她稍 微点了点头。

    “请往下讲。”

    “因为是在这种时候，……”纱世子继续说，“老爷说，他死以后，全部财 产由当时刚满八岁的由季弥继承。在由季弥成人之前的监护人，指名是伦典的妹 妹辉美。委托我担负这个家庭的全盘管理。对于由季弥的继承问题，老爷又指示 了几个必须遵守的条件。除非遇到无法逃脱的事态绝不放弃这个家。可能的话， 一直住在这个家里。”

    “所谓一直，是指一辈子吗？”

    “是的。在法律上，具有多大的约束力还不清楚。对我，老爷也说了几个必 须遵守的 事项。首先是‘旧馆’的管理问题。”

    “就是江南他们现在待在里面的那幢房子吗？” 纱世子点了点头，看了一 眼挂在墙上的圆形挂钟，时针指着晚上九点四十分。

    “原则上，不许居住在‘旧馆’内。关闭大门，继续维持现在的状态。特别 是‘钟摆 轩’——老爷的女儿永远使用的房间，室内东西的放置要和他女儿生 前时一模一样。除了 定期进行扫除以外，不准擅自进入那间房子。放置在‘旧 馆’的钟表——那里除了陈列在 资料室的收藏品以外，正常运转着的钟表总共 有一百零八个。这些钟表都要尽可能地进行 修理、保养，让其能继续正确运 转。”

    “一百零八个？” 鹿谷闭着眼睛，“这是佛教所说的烦恼数字啊。至今， 这些钟 表全部都由你管理着吗？”

    “由几个已经发生了故障。大致三天一次，给发条上上弦，把指针作些调 整。”

    “那也很不容易呀！”

    “习惯了，那也没有什么。” 纱世子边说边用手指按一按助听器，似乎有 点疲劳似的深深地叹了口气。

    “野之宫先生的事，您知道吗？”纱世子突然问道。

    “不，初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的名字叫野之宫泰齐，是个算命先生， 老爷从年轻时起，有事就和他商量。”

    “噢，算命？他怎么样啊？” “今年已是八十四岁高龄了。老爷的好意， 让他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所说的离这 儿不远的地方是指这个‘新馆’建造 之前就有的另外一栋房子。我们佣人也住在那里。老 爷吩咐在他病故之后，仍 旧请野之宫先生住在这个院里，便于照顾。”

    “这么说，现在住在这大宅院的是您、由季弥以及那位算命先生，共三个人 了？”

    “还要一个人，叫田所嘉明的佣人，他白天来。”

    “是这样。”鹿谷一边伸胳膊，一边频频地点头。

    “有几个问题以后归纳起来再请教吧。您还有要接着谈的吧。”

    “遗言的内容大体上就是刚才说的这些。但是，有一个问题……” 纱世子 把手指按在肤色灰暗的脑门上，略停了片刻，接着说： “是一个无论如何也放 心不下的问题。也许是不值得特别提出的，也没有必要放在心 上的问题。但是， 这九年间随着时间的推移，连意义也弄不懂的问题，渐渐地变成了我的 心事 了。”

    “那请您说说看。” 鹿谷慢吞吞地催促着。

    “和遗言不是一回事。老爷遗留下来这样一首诗——” 纱世子凝视着空中， 眯起双眼，慢慢地背诵了起来。

    “女神被束缚于静默的牢房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被处死刑。 时间终结， 七色光芒照进圣堂， 喊声惊天动地，你们静听。 那美妙动人的临终曲调， 沉 默女神唯一的一次歌声。 那是悲伤之曲，祈祷之歌， 同那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 一并， 奉献于我等墓前以慰我灵！”

    古峨伦典在病床上，当最后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象说梦话似的嘴里嘟囔着： “我听见了‘沉默女神的歌声’……”

    他说着，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满足的微笑。这首诗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没 有来得及 问，他就咽了气。

    伦典的遗骨，按照他的遗言安放在和“新馆”同时建成的骨灰堂内。纱世子 说，到了此时她才知道他在为自己准备的这首“沉默女神”的散文诗。

    “骨灰堂在哪儿？”鹿谷问。

    纱世子眼睛一闪把视线投向房屋的深处，回答说：“在这儿的后院。”

    “其他人的遗骨也一起安放在那里吗？”

    “永远、时代——去世了的夫人的遗骨都安放在各自的石棺内。”

    “那首诗只是伦典的棺材上才有吗？”

    “是的。”

    “在老爷病倒之前，他就考虑要准备好自己的棺材？”

    “是的，老爷从女儿去世以后，总说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这句话象口头禅 似的老挂 在嘴边。”

    “‘沉默的女神’？！”不知在什么时候，鹿谷用点心盒里的纸餐巾开始制 作起摺纸来，他一边在桌子上摺纸 ，一边用眼睛捕捉着纱世子脸上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要我把这首诗的涵义解释一下，是吗？”

    “我总觉得这首诗好像有什么深刻的意义。住在这个家耳对那首诗的意义又 不明白， 怎么说呢，对我来说，实在感到不放心。可是，象对这类模糊不清的 问题，我身边连一个 能够商量的伙伴都没有，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

    “不明白，心里就感到不安。这种心情，我非常了解。”鹿谷以从未有过的 诚恳语气说。

    “就拿我来说，既然听到了您的这些话，也就不能只把它当作一个不解之谜 丢开不管 了。这是我一贯的性格。”

    “不勉强您。反正我是想，说给值得信任的人听。当然，您有什么高见我是 很愿意领 教的。”

    “我的意见嘛，什么也提不出来。不过，还要许多需要弄清楚的问题。对啦， 请把刚才那首诗写在纸上让我看看好吗？”

    纱世子对鹿谷的要求点了点头。她忽然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啊！已经十点半了。”说着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待一会儿要给由季弥送消夜，是简单的食品。您们二位不一起 吃点吗？ ”

    “不，我们来这儿之前已经吃过饭了。”

    “我很快就回来，然后再接着谈。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东西，请您们休息一 会儿吧！ ”

    “不要费心了，我们等着你回来。”鹿谷回答说，他手上的摺纸已经做好了， 跟昨天晚上在餐馆里作的“沙漏钟”一样。

    “古峨伦典是位很了不起的诗人啊！” 纱世子离开了大厅。鹿谷一边把他 完成的“作品”立在桌子上，一边以一字一句仔细 玩味的语调说道。

    “被缚在牢房的沉默女神……。嗯——。这是什么意思呢？福西！”

    “这——。鹿谷先生，您是怎么考虑的？”

    “我现在什么也提不出来呀！” 鹿谷张开两只瘦长的胳膊说道。 鹿谷是个 对服装毫不讲究的男子，今天，他仍旧穿着色泽发暗的咖啡色夹克衫，和昨天完 全一样。

    “资料还太少。”

    “您认为这首诗象伊波女士所说的那样，具有某种深刻意义吗？”

    “确实好像有某种涵义！”

    “的确如此。”

    “不管怎么说，‘旧馆’里珍藏的钟表是一定要看一看的。”

    “你喜欢古式钟表吗？”

    “嗯。比一般人更关心一点。特别是对‘大名表’，在很早以前就有兴趣。”

    “大名表？”

    “一般来说，是指在江户时代，日本制造的机械表说的。当时所谓的机械表 与其说是计时的工具，莫如说是作为价格昂贵的工艺品而受到青睐。在大名诸侯 时，钟表的爱好者 很多。将军家和大名家有雇佣钟表师的，将钟表进行精密的 加工，或者描金或者镶钿，制作出精美的作品向上进贡。大名表由此而得名。”

    喝完了剩余的红茶，鹿谷把背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你知道什么叫‘不定时法’吗？”

    福西被问住了，忙摇头说：“不知道。”

    “和那大名表有什么关连吗？”

    “当然。那是很有意思的。” 作家笑嘻嘻地开始了解释。

    “现在我们使用的时间制度，称作‘定时制’，这就没有必要说明了。把一 天分为二 十四等分，把其中的一等分作为时间的单位。在西方，机械钟表从发 明之日起一概使用这 种定时制。可是，在日本就不同。具体的说，不是采用定 时制，而是根据不定时来计算时 间。”

    “就是‘丑时三刻’这类叫法吗？”

    “是，是的。那是怎么回事呢？日本式的不定时制，把一天分为白天和黑夜， 把从天 亮到日落的白天这段时间分为六等分；把日落到天亮的夜间这段时间也 分为六等分，然后 ，把这十二等分的时刻成为十二支，并使用从九减至四的汉 字数字来称呼，如‘子时九刻 ’，‘寅时七刻’灯。所谓‘丑时三刻’即把丑 时四等分，它的第三段时间就是‘丑时三 刻’。”

    “说起来，定时制是一句时间来管理自然的装置。不定时制则是以自然的节 奏为中心 ，把时间定为可变的。一个时辰的长短，随着昼夜的长短变化而变化。 也有根据季节或地 区的不同而延长或缩短时间的。”

    “我对这种时制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啊！”

    “人们在这种时制下生活着，这时，西方的机械表突然闯进来也起不了什么 作用。相反，钟表师们想尽方法改良机械钟表，使之适合日本的不定时制。真是 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怎么改良的呢？它是按照季节来调换表盘，把白天用和夜 间用两个调速机构组装在一个钟表内，真是历尽艰辛。从此出现了世界上独一无 二的不定时制机械表。”

    说到此， 鹿谷 啊了一声闭住了嘴，把目光投向门口方面。

    “是伊波女士回来了吧，真快！”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久，门被打开 了。出现在眼前的不是伊波，而是一位穿着茶色和服、身材矮小的老人。

    老人一看到厅内有两位客人就愣住了。在他满脸皱纹的鹅蛋型脸上长着一副 塌鼻子， 脑袋几乎全秃了，所剩无几的白发贴附在头皮上。

    这位男人也许就是纱世子刚才提到的算 命先生野之宫泰齐吧！ “是野之宫 先生吧？” 鹿谷叫了一声。老人更是瞠目结舌。不一会儿，老人慢慢走进厅内。

    “初次见面，我……” 鹿谷赶快站起来作自我介绍，可是老人根本不理睬。

    “我见到死神了！”他一边以胆怯的眼神环顾四周，一边这么说着：“是死 神，我看见了死神！” 鹿谷目瞪口呆地歪着头，老人毫不在意，继续用嘶哑的 声音说：“披着黑斗篷的家伙，苍白的脸，象蜡人儿。”

    “是吗？是死神吗？” 野之宫的眼神像是被妖魔迷住了似的，从他的表情 和口气来看，似乎是不太正常。福西觉得，这人不是发疯了，至少也是糊涂了。

    可是鹿谷是怎样想的呢？他开始以极其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个对手，问道： “您是在哪儿看见那个死神的？”

    “在骨灰堂。”

    老人这样回答之后，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这事，对谁也不能讲。这是秘 密。”

    “啊！是秘密？”鹿谷也同样压低了声音。

    “是秘密。我告诉你吧，我知道那家伙的真面目。”

    “真面目？谁的真面目？”

    “自然是那个人，就是伦典。”

    “伦典。是死了的古峨伦典先生？”

    “那家伙，他非常憎恨我，他又从地狱中苏醒过来了。”

    “为什么他憎恨你呢？” 他用瘦得皮包骨的那只干巴巴的手捂着嘴和鼻子 向上擤鼻涕。

    “时代是过了二十八岁生日之后死的。永远是在十六岁的生日之前死的。命 运是改变不了的。”

    “啊！……”

    “算命算的。正像算命算的那样，两个人都死了。那家伙象鬼一样盯着我。 可是，这也毫无办法呀！”

    “因为你算命预测出了他们的死期？” 鹿谷以惊讶的声音钉问了一遍。

    老人满脸浮现出略带呆狂的微笑，他得意地点了点头。可是，又立刻恐惧不 安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那家伙把我禁闭在这儿，打算把我诅咒死。” “那家伙真成问题啊！”

    真的相信那老人的话吗？鹿谷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的脸，频频点着头。

    “你们也要注意。昨天来的人我也警告他们了。”

    “警告？危险还会波及到我们，是那样说的吗？”

    “是我卜算出来的。梦中也见到了。是破天相。好吧，为了你的安全，我说 的事情， 你还是相信为好。”

    在说话的过程中，老人的眼睛越发流露出被妖魔迷住的神气，声音也逐渐粗 俗，口中 还带出异样的热气。

    伊波纱世子拿着重新沏好的红茶回到大厅时，已过了晚上十一点。

    野之宫老人一见到 她，马上变老实了。就好像是做了恶作剧的孩子被人看 到了似的，他赶快离开了这间屋子 。

    “他说些什么不礼貌的话了吧？”

    对充满狐疑的纱世子，鹿谷只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不。说了些很有趣的 事情。”

    “请不要介意。他呀，这几年精神完全糊涂了。”

    “的确是，我也是那样的感觉。伊波女士，现在我想问几个问题，可以吧？”

    纱世子端正一下身子，老老实实点点头。

    “首先请说一说，这大宅院的‘旧馆’，建成的确切时间是什么时候？”

    “是十五年前吧。我记得是一九七四年八月五日，小姐十岁生日的时候，老 爷把家搬进来的。”

    “八月五日。那是永远姑娘的生日？”

    “是的。”

    “死去的裕作和你，当时在这个家吗？”

    “比搬家时间还早。老爷还住在东京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古峨家服务了。”

    “昨天晚上也说了一点中村青司建筑家设计大宅院的事，是事实吧。”

    “是的。”

    “永远死的时间是不是一九七九年的八月？正好是五年以后。其后，伦典开 始增建这边的‘新馆’。‘新馆’的设计大概也是委托中村青司吧！”

    “听说是那样。”

    “嗯。据我所知，中村青司在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去世以前的十年之间，差不 多就不做 事了，完全隐居起来了。”

    “那方面的情况就不怎么知道了。”纱世子慢慢地摇了摇头。

    “听说，我们老爷和那个中村以前是很亲密的。”

    “是那样吗？”

    “听说，辉美的丈夫足立基春氏的朋友，正是中村的恩师，因为这层关系， 他们才相 互认识的。”

    “嗯，因此可以说中村青司是接受特别的委托，对吧？刚才您也说了：辉美 ——伦典 的妹妹是由季弥的监护人。那么，她现在住在哪儿呢？”

    “在澳大利亚的墨尔本。由于她丈夫的工作关系，很早就住在那里了。”

    “是墨尔本吗？这个时候那边正是隆冬季节吧。”

    鹿谷边说着又把纸餐巾放在手里，开始摺起来。

    “其次，想问一问死去的永远的情况。刚才那位野之宫老人说的，他自己算 命算出永 远小姐和伦典夫人时代两个人的死期，而且两个人应验了算命的死期 都去世了。那是真的 吗？”

    “那个？” 纱世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压抑着突然冒出来的无限悲痛之情， 紧闭着双眼。过了一 会儿，纱世子说：“据说，野之宫先生原来是很受古峨精 钟公司的创始人——老爷的父亲 的信任的。老爷也因此很信任他，从年轻时候 起，不论什么时候遇事都依照野之宫先生的 占卦行事。遇到重大事情，在决断 之前，一定要洗耳恭听先生的指教，于是走上了成功之路。”

    “那么，野之宫老人真是位神机妙算的算命先生了？”

    “至少过去是那样。现在，他说的话，已经半疯半癫的啦。” 纱世子说着 又闭上了眼睛。

    “可是，距今三十年前，一九五九年的夏天，老爷和时代结婚的时候……。

    当时，古峨伦典四十二岁。他热恋着的时代仅仅是十五岁的少女。他们俩是怎样 相遇 和相恋的，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总之两个人忘记了相差一半以上的 年龄，不顾一切 地相爱着，决定等到永远十六岁生日时举行婚礼。 可是，那时， 野之宫泰齐占卦说，他俩的结合将来会不吉利。按照他的占卦，新娘会 在十二 年后，她二十八岁生日之后死去。虽然这是长期信赖的野之宫的话，在这个时候， 伦典和时代已进入热恋，所以，伦典对这语言不予置信。他把占卦的事只是秘密 藏在心里 ，照旧和时代办了婚事。五年后，到了一九六四年八月五日，奇怪的 是和母亲时代的生日 在同一天，女儿永远降生了。见到期待已久的女儿，伦典 夫妇充满了无限的欢乐和幸福。 可是，从那时起，时代的病也就潜伏下来，而 且在七年后的一九七一年夏天，时代就去世 了。正好是‘二十八岁生日之后’ 发生的事。 伦典受到的打击是极为沉重的，这时候，虽然他知道不应当，但对 猜中他爱妻死期的占卦师，心中总怀有一种强烈的怨恨。 当然，从野之宫先生 这个角度来看，他并不是怀有什么恶意。他这个人在某种意义上 说是个心直口 快的人，所以，一定要毫不隐瞒地把自己占卦的结果告诉伦典。而老爷也充 分 地了解这一点，所以对野之宫的怨恨绝不表面化，绝不责难野之宫先生。 时代 临死之前，正逢永远小姐七岁的生日。永远和她母亲生得一模一样，非常美丽。

    老爷在失去了夫人之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女儿身上，简直爱得发疯似的……。

    时代病故不久，野之宫泰齐又把占卦的一个不祥结果告诉了伦典，说是永远在十 六岁 生日之前将会死去。这不祥的预言和十二年前的一样。 竟有那样混帐的事， 伦典这样想。可又不能随意否定这种预言。难道这个女儿也和她母亲一样？想到 这里，心里无疑地产生一种恐惧感。为此，伦典更加精心地照料女儿永远。而且， 永远和她母亲时代的少女时期相比，生活条件更加优越。可是，永远从很小的时

    候起，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一年后，经过诊断，永远得了再生障碍性贫血。 原因不清楚，说这是一种不能治愈的 疑难病。医生说，最多也只能活到二十岁。

    伦典建造这片大宅院，推出总裁职务，和永远一起搬过来是两年后的事情了。眼 看着 女儿的身体一点一点瘦弱下去。因此，决定让她休学，也不参加运动，外 出使用轮椅，只是偶尔在院子里散散步。”

    “永远在五年后十四岁死的吗？”鹿谷插问道。

    “那是在一九七九年八月初。几天以后，理应是永远十五岁的生日。”

    “那么说，又中了野之宫老人的占卜了？‘在十六岁的生日之前’这一事实 没有变化 。听说是病死的，还是因为那个疑难病的缘故吗？”

    “这个……” 纱世子又紧闭了嘴。鹿谷眼里透射出锐利的目光。他把折叠 好的第二个沙漏钟放在了 第一个的旁边。

    “好像有什么情况吧？”

    “——是的。” 纱世子答应了一声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把眼光停留在鹿 谷做的两个沙漏钟上，可以 看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瞬间放松了一下情绪， 可是，接着脸上立刻又会如了暗淡紧张 的表情。

    “可以的话，现在，咱们一起到钟塔那儿去吧。老爷的书房在塔的最高层。 到那儿再说吧。”

    “当然可以。是不是在这儿有什么不便？”

    “不，不是那样，因为难得您来，所以请您去看看那间房子。” 时钟的指 针正好指在零点。这一时刻，正是从七月向八月过渡的交界线。 　　第七章 “旧馆”之三

    （现场示意图）　　

    那是炎热的夏日。

    到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四个人就溜出集体宿舍——校长的家，到森林里去玩。

    森林一片郁郁葱葱。耀眼的阳光透过丛林，放射出迷人的光彩。树叶沙沙作 响，不时吹来凉爽的清风。泥土散发着芳香，聒耳的蝉鸣不绝于耳。森林里充满 了神秘的气氛。在四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眼里，大自然太美了，她拥有多么新鲜、 强烈的魅力啊！

    十年前的夏天。就是，从七月下旬到八月上旬之间——正是盛夏的短暂时刻。 就在那一天……。

    樫早纪子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件事情，她想着想着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在大厅的北面居住区的正面房间里，早纪子独自斜躺在满是灰尘的床上。她 昨天晚上也是在这张床上睡的。不知道以前谁在这张床上睡过，一想到这些，心 里就不太高兴。可是，总比裹着毛毯睡在地板上要好得多。

    “那一天……”她心想，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几月几日呢？

    在森林里四个人遇见了她。她身 窈窕，穿着一身洁白的衣服。肌肤白得令 人难以置信。黑黑的长发垂在胸前。大而乌黑的眼珠不停地转动着……。

    这是个美丽的少女。可是，在她美丽的外貌中透露出她重病的阴影，所以， 那时，早纪子丝毫也没有想过自己要变得象她那样的美。

    “你是谁？”

    “我是……”

    “听到从森林里传来的声音了吗？那是很欢乐的声音啊！”

    几句对话的片断从很久以前的记忆中回想起来。

    “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是……”

    “我们啊，是……”

    她怎样会死的呢？不是病死的，这是在昨夜的招魂会上，附在光明寺美琴身 上的“少女之魂”说的。也不是死于事故。看来不是自杀，就是他杀。

    小早川和江南发现的血染的结婚礼服是不是与她的死有关呢？

    “今天是……”

    “今天……”

    突然在早纪子脑中出现一个特写镜头：那少女的脸由于惊恐，变得歪斜起来， 她那憔悴、苍白的两颊绷得紧紧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在微微颤动着……。

    “你们瞎说！”

    那时她为什么脸色变得那样难看呢？

    “骗人！”

    “那样的事我不想听。”

    那是她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不能相信……”

    “那么，我……”

    少女好像突然有什么病发作了，她呼吸困难，憋得透不过气来，胆怯地摇着 头。早纪子他们都吓得慌了手脚，赶忙扶着她的两只胳膊，把她送到了这个家。 对，当时就是这种情况。

    那天在大宅院内微暗的屋门口，有位五十开外的老头，叉开双腿站着那里， 正好挡住早纪子他们的去路。那老头冷冰冰地盯着他们四个人。那人就是她的父 亲吗？……。

    是的，还有一位少年。

    早纪子他们象逃跑似的跑到了院子里。那个少年躲在树荫背后探出头来注视 着他们。他还是个幼小的男孩。只见他五官端正，长得十分可爱。从他稚嫩的脸 上可看出他在思索什么，目光非常锐利，直盯盯地注视着这边。

    那位少年，就是由季弥。

    由季弥从幼小时候起，父母就去世了，是被伦典家收养过来的孩子。如今他 已精神错乱，还一位姐姐至今仍然活着，他是个漂亮的美少年。

    深夜零点，馆内的时钟一个接一个地敲响了。早纪子睡得很不扎实，总是似 睡非睡迷迷糊糊。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两只脚陷进了烟雾迷漫的沼泽地里， 泥水一直没到膝盖。她在回忆往事的朦胧之中又听到了好多钟表敲响的声音，简 直就像发生在遥远的地方。

    啊，怎么啦！她试着把陷入沼泽中的一只脚拔出来。为什么……这样……

    早纪子本没有想睡，只打算斜着身子在床上躺一会儿。可一躺下，就被困意 缠住，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幢房子有点不正常。早纪子突然产生了这种概念，而且确信不疑。这个房 子有问题，说不出什么地方，总之不正常。它似乎有一股邪气能使生活在里面的 人神经发狂。

    她有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早纪子想睁开沉重的眼睛。她知道不能睡觉。 内心始终有一种紧迫感驱动自己。

    早纪子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可是，就在这一瞬间，那眼睛被惊恐吓呆了。

    “啊……”

    她想喊，但是张开的嘴巴只是漏出短短的一声就被卡住了。

    这是谁？有一个黑影高高地挥动起两只胳膊，直向仰面躺在床上的早纪子的 身上扑过来。早纪子睁开了眼睛，在夜间台灯发出黄色灯光的照射下，在她的眼 里映出了来者的脸型。这……，是什么？

    异常苍白的脸毫无血色，象蜡一样的光溜溜的皮肤。毫无表情的半月形的眼 睛。嘴角明显地向上吊着，活象一只电影中的机器猫那样嗤笑着。

    这是什么……？惊奇和一问，转化成了异常的恐怖。早纪子觉得全身僵直， 仿佛成了石像。

    “啊……”

    喉咙想喊就是喊不出声音来，手足像是被锁链紧紧地绑住似的不能动弹。

    闯入者高高举起的两只胳膊狠劲地砸了下来。在戴着白手套的两手中，看到 一个发光的四边形物体，那是一只钟，原放在这间屋子的柜子上，是沉重的青铜 制的座钟。

    究竟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早纪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时， 那本来是计时用的机械已变成了凶器，毫不留情，毫不踌躇地朝着早纪子的脸上 砍了下来。

    她的意识再次掉进那与刚才的睡眠无法相比的昏暗无底的深渊中去了。在此 以前的一瞬间，早纪子感到，一种闻到过的微微的芳香在暗中飘荡。

    渡边凉介伏在大厅的桌子上，边打盹边思考问题。他虽然想睡觉，可脑子总 是静不下来，想着各种事情。

    下午的吵嚷告一段落，他们简单地用完餐之后，就在这间大厅里打起了扑克。 扑克牌是小梢拿来的。光明寺美琴仍然失踪来回，因此预定今晚召开的第二次招 魂会当然也就流产了。这个“旧馆”连电视机都没有，只好玩牌消磨时间了。河 原崎一再唠叨着：知道会这样，至少拿个收音机来。哪怕是带副麻将牌来，好在 这些人也都会玩。

    回想一下刚才游戏时大家的表现吧。

    瓜生和河原崎若无其事地热衷于玩牌。小梢也是那样。在吵吵嚷嚷的最初阶 段，小梢是相当胆怯的。但听瓜生他们说，招魂会完全是光明寺美琴故意表演的 把戏之后，她就完全放心了。于是，她也随着比赛胜负情况，时而发出欢呼声， 时而发出感叹声。在学生中唯一不感兴趣的只有早纪子。她在途中就退出了玩牌， 说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早早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另一方面还要稀谭社的那些人。

    最不平静的大概是小早川茂郎吧。他无精打采地看着玩兴正浓的学生们，同 时又在那里长吁短叹。过了一会，他说了句，“我回房间去了，若有什么事情就 叫我。”之后他走出了大厅。所谓的“房间”也就是他所住的寝室，即原来的资 料室。

    内海笃志是闲得无聊的样子。摆弄了一阵子手里的照相机，又拍摄了大厅的 景象，还拿着昨天晚上剩下的酒瓶，一点一点的吃着喝着。他虽然也同意招魂会 是“表演把戏”之说，但内心似乎充满不安，以饮酒掩饰而已。

    另一个人是江南孝明，他脸上流露出忧郁的神色。他坐在桌子的一角，打开 笔记本默默地写着什么，大概是把今天的事情记录下来吧！

    打扑克牌玩着各种花样，一直在继续着。不久，馆里的时钟同时敲响了夜晚 十点的钟声。

    河原崎伸了伸懒腰，站了起来，说身体实在是疲倦了，真想睡一觉。经他那 么一说，其他的人也陆续站了起来，离开了座位……。

    这时，留神一看，留在大厅里的只有渡边一个人了。不知为什么，他连从椅 子上站起来的想法也没有了。虽然，可交谈的人一个也没了，他仍旧独自坐在这 里陷入沉思。

    大家都在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可剩下一个人的时候， 这声音令人讨厌地钻进了耳朵，在漆黑的窗户并排着的高高的天棚上交错回响， 使人想起了成群的小昆虫在吱嘎吱嘎蠕动着的情景。然而，在那些声音的间隙里， 好像潜在着什么奇怪的催眠术，不知不觉地把渡边引入了梦乡。

    可以吗？

    打着盹的渡边自己问自己。

    这样可以了吗？

    瓜生等人主张的“表演说”对吗？那么随便地听从这种乐观的解释就可以了 吗？也许到如今也只能那样想吧。

    当时，渡边也觉得很有意思，认为也许的确是那样。可是，后来，随着时间 的推移，他越来越不安了。

    江南听到的深夜里的响声。消声匿迹的招魂师。留在绒毯上的血迹和砸坏了 的钟表，都如何解释呢？

    瓜生他们的主张，的确有某种程度的说服力。在渡边看来，发生那样严重的 杀人案件，与其怀疑犯人就在自己人中间，莫如看作是光明寺美琴扮演的以出名 为目的的独角戏更为合适。不过……。

    自己的不安不但抹不掉，相反，变得越来越严重。这情绪究竟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没有必要再问了，理由很明白。

    这是自己对这幢房子本身抱有的恐惧感使然。这座时计馆本身——这个家过 去的历史，在这里潜藏的秘密以及栖居在这个家的亡灵都使人不安。

    把“杀人”喝“亡灵”这两者比较一下，哪方面是更为现实的威胁呢？这样 一般的议论，既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又安抚不了人。如果把自己的想法——一切 都是由这个家本身造成的——说出口，瓜生和河原崎将会嗤之以鼻予以嘲笑。这 是生来只相信既存在的“科学”的人理所当然的反应。

    渡边看待“科学”和“超常现象”问题的立足点本来就和他们不同。夸张点 说，这是世界观的差异问题。

    小梢曾认真地说：光明寺的失踪可能是幽灵拉走了，瓜生他们听小梢这么说 都捧腹大笑，但渡边和他们不一样。他当时就说过应该叫警察，但是说真的，这 也不是出于考虑如何快些解决现实的事件。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是尽可能早地从 这里逃出去。

    他想，这座房子不是一般的房子。他不考虑理由何在，只是那样的直觉。迄 今为止，他也曾几次涉足所谓“心灵中心”的地方，但是，眼下的这种心情还是 破天荒第一次。

    在这幢房子里有一种不能用一般常识来判断的可怕的东西。现在，他甚至觉 得，这没有怀疑的余地了。从正门最初看到的那扇铁门后就已有了这种感觉，随 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地——不，而是加速地发展为一种确切的信念了。

    光明寺美琴说，这儿的灵魂不具有恶意，这种说法是错误的。这幢房子是邪 恶的场所，是局外人不可凭着好奇心接近的地方。

    他想，还是应该赶快从这里逃出去。如果没有钥匙，那么，大家就夺门而出， 或者采取什么办法……。

    时钟又响起来了。有意无意地数了数敲的点数，知道你已是深夜零点了。

    啊！已经这么晚了吗？他驱散睡意，想把头抬起来，可是身不由己，不听话。

    大概是感冒了吧，全身懒洋洋的。他又想起今天的饭菜也没有味道，面包干 巴巴的都咽不下去，肉汤的味道也不对劲。这种身体情况的异常，可能也是因为 这幢房子的缘故吧。是不是邪恶“场所”的力量，对精神和肉体有什么影响。

    突然——

    响起轻微的人声，把渡边从微睡中清醒，他吓了一跳。从桌子上忙抬起头， 看了看四周，可是，在大厅里除了自己之外，没有其他的人。

    是什么呢？

    渡边正不知所措时，再次听到了声音。不知从哪儿传过来的。声音非常微弱、 短促。

    紧接着传来了更加大而清晰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好像是什么笨重的东西 掉在地板上发出的咚咚声。

    渡边吓得把身体缩成了一团，他感到胸口憋得难受。他再次用眼睛扫视了一 下周围。

    渡边不戴眼镜的时候，视力在零.一以下，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连装饰柜上， 钟的字盘都看不清楚。尽管如此，如果周围的情况有明显的变化，他还是应该清 楚的。

    在那儿又听到了同样的咚咚声。

    从哪儿传来的呢？这次渡边注意到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觉得是从厨房对面— —北边的方向传来的。渡边是背对着厨房坐的，声音正好从他的正面传过来。

    渡边刚想站起来，可是，脚象麻痹了似的没有离奇。他两只手扶在桌子上， 设法让自己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在这时，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出现了变化。

    在短短的通路和走廊正面有一扇茶色的门。那是早纪子所在寝室的门，可是， 那扇门毫无声响的敞开着。接着，一个穿着黑色“灵袍”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渡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坐回椅子上，他想得很简单，认为是早纪子从房 间里走了出来。

    “早纪子小姐！”渡边喊了一声，问道，“刚才，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吗？”

    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只见那个人一边倒背着手关上了门，一边一动不动地盯 着这边，什么回答也没有。不一会儿，只见那个人慢慢地从走廊横穿过来。

    “你干什么呢？”

    渡边又喊了一声，并问道：“你现在身体好了吗？”

    对方进入大厅后，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很奇怪。黑色的头巾紧紧地裹 在头上，弯着腰，蒙住脸，似乎是设法不叫渡边看到自己。

    渡边有些怀疑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见那个人转了一圈，突然改变了 方向，朝着右手墙边装饰柜那边走去。想干什么呢？那个人弯着腰像是在物色并 排放着的钟表似的，一步一步地接近装饰柜。

    渡边越发感到不可思议。尽管如此，他仍然相信，那个人是早纪子。难道是 什么东西附在她身上了？渡边怀着疑问看着那人的动作。

    “早纪子小姐！”

    渡边又喊了一声，同时胆怯怯地朝着那个人的背后接近。当然，对方大概是 听到了声音，但没有马上转过来。

    渡边更接近对方，并喊道：“喂！究竟要干什么呢？”与渡边喊出的声音几 乎是同时，对方敏捷地转过身来。渡边看到了隐藏在头巾下的脸，渡边“哇”的 一声哀叫，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啊……啊……”

    不是早纪子的脸。

    在苍白光滑的脸上，长着半月形的眼睛。尖尖的下巴和鼻子中间，吊着向上 翘的大嘴。那张脸也不是渡边所认识的任何人的脸。

    这是——假面具？

    是的，假面具！渡边刚想到此，瞬间，只觉得眼睛冒出火花，头顶受到猛烈 的冲击，耳朵嗡嗡直响。

    渡边马上仰面倒在地上。他意识到自己遭到了殴打。他喘着气，翻趴在地上， 被打的头部剧烈地疼痛。渡边打算爬起来，可是，无奈两只胳膊一点离奇都没有， 软绵绵的，一下子胳膊折断了。他勉勉强强撑起膝盖，抬起腰，脸却擦着绒毯， 蹶着屁股在地板上爬起来。

    “救命啊！救……”渡边声嘶力竭地断断续续喊了两声，最后的挣扎也徒然 白费力气，头部又遭一击，他的意识被彻底粉碎了。

    “江南！”江南孝明觉得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快起来，江南！”

    是河原崎润一的声音。他感觉那声调极其紧张，知道出了事。江南慌慌张张 地把毛毯推倒一边。

    “不好了！”

    房间里的灯仍亮着。河原崎就在进门几步远的地方，连敲门都来不及就闯了 进来。

    “怎么啦？”

    睡意早已吹到九霄云外去了，江南边问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时间是十二点 五十五分。墙上的挂钟显示的时间也一样。

    “光明寺找到了吗？”

    江南脱口说出他脑子里想着的事，但河原崎哆哆嗦嗦一再摇头，只见河原崎 脸色苍白，十分害怕。

    “出了什么事……”

    看到河原崎的样子和以往对他抱有“乐天派”的形象相比，离得太远了。江 南估计到了事态的严重。

    “杀，杀人犯……”河原崎略黑的脸绷得紧紧的，告诉他说。

    “杀人犯？”

    “你是看到光明寺的尸体后才这么说的吧？”

    “不对，不对！”河原崎摇着头说，“是早纪子和渡边被杀了……”

    “什么？”江南大声喊着，向河原崎这边跑过来。

    “当真吗？”

    “到大厅去——快！请快点！”

    “其他的人呢？”

    “民佐男和小梢在大厅。小早川，刚才去找了……”

    “内海呢？”

    “现在马上去找……”

    “那么，快！”

    江南和河原崎把住在隔壁的内海也敲醒了。内海他听到“杀人”这句话时， 仍是睡梦未醒，耷拉着脑袋，向他说了几遍，他才如梦初醒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满嘴的酒味，惊惶失措地跑出了房间。

    三个人急急忙忙地来到了大厅。

    渡边凉介的尸体就卧躺在地上，头朝着大厅中央的圆桌。黑色“灵袍”往上 卷着，两只苍白的小腿象木棒似的伸着，两只手向前方突出，手指像要抓毛毯似 的向外伸开。扭向一边的脸非常难看，瞪着白色的眼珠，口角边垂着黑红色的血。

    到大厅看到了这样的惨状，江南不由浑身战栗，呆呆地站在那里。内海看见 之后也情不自禁地发出痛不欲生的呼喊：“这！这……！”

    他捂着嘴、弯着腰，似乎十分难受，抽抽搭搭地哭着， 怎怎孽 地向厨房跑 去。

    “不像是打了一下、两下的！”

    站在桌子旁边的瓜生，把严峻的目光移向尸体，并且说：“他是被乱打打死 的！”

    从头的后部到头的侧面好几处重伤，这是置渡边于死地的原因。从伤口流出 来的血沾满了头发，还没干，亮晶晶的……。

    沾满鲜血的凶器掉在尸体的旁边，那是摆在装饰柜上的一个座钟。镶嵌在乳 白色大理石上的四方形钟盘的玻璃已经破碎，中间的指针有两根也不见了。

    江南觉得胸口直往上翻，简直要吐，他一面压着胸部，一面从那惨状中移开 视线，环视了一下周围。

    小早川在桌子的对面站着。平日脸色红润的小早川，现在，连一点红的影子 也看不到了，非常苍白。他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空间。小梢在悲痛地抽泣，蹲 在屋角，两手捂住脸，瘦瘦的肩膀直打颤。

    “樫早纪子在哪儿？”江南问瓜生。瓜生苍白的脸对着北边通道的方向答道： “在房间的床上。”

    “同样是用钟打的头……”

    江南绕着渡边的尸体转了一圈，就跑向早纪子所在的寝室。瓜生和河原崎随 后跟着。

    房间的门开着。如瓜生说，仰着横躺在床上的早纪子已经气绝身亡。安详的 脸上，白白的额头被残酷地砸开了口子，小而端庄的鼻子被挤碎了。从伤口和鼻 腔流出来的血染红了脸。床旁，一个已损坏 了的青铜座钟胡乱地扔在一边。

    从现场情况来看，死者没有抵抗的痕迹，也没有遭受性暴力的样子。

    江南把手按在额头上，“唉——”地叹息了一声。站在背后的河原崎也发出 了同样的叹息声。江南觉得浑身发冷，从 梁骨一只凉到脚跟。他几次无奈地摇 了摇头， 怎怎孽牡卮?房间里走了出来。

    “谁发现的？”江南冲着瓜生问。

    “是小梢。”瓜生回答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是想忍住眼泪吧，他用右 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按在眼睑上，说道，“那时我正在自己房间里。她突然跑着过 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得了啦……’。”

    “她是怎样看到的？”

    “还没说。”瓜生瞅着蹲在大厅一角的小梢，“她那种样子，没法给你满意 的回答。”

    小梢两手捂住脸哭泣着。河原崎跑过来，站在小梢旁边，想把她扶起来。 “不要！”小梢歇斯底里地连续喊着，推开河原崎的手。她大哭着，眼泪和鼻涕 不住地流下来。小梢又一次捂住了脸。

    江南向自己说：要沉着，冷静！然后走进大厅，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控制住感 情，会支持不住倒在地上，很可能会呕吐起来。

    “小早川先生！”

    江南慢步走到仍旧呆呆地站在那里的副总编身边。

    “啊，江南！”

    小早川以茫然若失的眼睛，回头看了一下江南。

    从厨房传来的内海呕吐的声音。

    “坚强些，小早川先生。”

    江南认为应当象瓜生一样冷静，可他对上司的窝囊劲心中又有点急躁。然后 江南说道：“咱们想办法冲破大门吧！”

    内海和小梢还没有从这突然的打击中回复过来，不得已只好把他们俩留在大 厅。

    江南他们一起来到门厅。

    挂着锁的黑色铁门十分坚固，狠劲摇动它的把手，铁门仍是纹风不动。两扇 门之间，门与地板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而且安装考究，门朝外开，合页没有镶 在门的里面。因此，想使用什么工具把门卸下来是完全不可能的。

    只能使劲用身体撞门了。

    开始是江南一个人，接着和河原崎两个人一齐跑着向上撞，但是撞可好多次 也无济于事。最后四个人一齐用力猛撞，反复了几次依然无效，可恨的是，门造 得非常坚固，连吱吱作响的声音都没有。

    赤手空拳到底是不能把门撞开的。于是想到了用工具来试试。在“旧馆”内 巡视了一遍，连能够撬动这扇铁门的东西也没有。厅房应该是有锋利的工具吧， 到厨房一看，连一把菜刀都没有找到。仓库也都看了，找不到能用的工具。

    苦于没有工具，河原崎从大厅里拿来一把椅子。

    “白费劲。用木椅撞铁门，那可差得太远了。”瓜生说。

    河原崎斜眼看了看说风凉话的瓜生，两只手抡起椅子就往上砸，但砸了好几 下，椅子散了架，而门只是响起了“轰，轰”的声音。

    “椅子又不是燃烧器或钻孔机什么的，太蛮干了！”瓜生又说。

    河原崎把散了架的椅子扔了出去，感到失望和沮丧。

    “除了这扇门之外，另外还有一扇相同的门紧闭着。”

    “可是，我们也不能灰心丧气呀！”

    江南边说边用手背擦拭额上渗出的汗水。挂满门厅墙壁的时钟逐个敲响了深 夜两点的钟声。

    “大厅的天窗怎么样？撬开窗户，设法从哪儿……”

    江南刚提出来的意见，被瓜生一下子就否定了：“从那样小的窗户出得去吗？ 直径，充其量不到二十公分，胳膊好容易才能通过去呀！”

    “那，就弄破墙壁。”河原崎说。

    “铁门，咱们是无能为力的，要是墙，想想办法，把它捅个窟窿也许可能。 外面的墙壁，大概是砖砌的。厨房里有叉子、勺子，用它……”

    “若费点时间，或许……”

    “试试看吧！”

    他们试了一下，几分钟后就遇到了挫折。凡能使用的工具全部收集来，剥掉 壁纸还算可以，但壁纸下面露出来的不是砖瓦，而是坚固的钢筋水泥。最外一层 砖瓦只是这混凝土结构的“装饰物”而已。

    “一切完了！”

    双手搂着胳膊的瓜生，嘴里小声嘟囔着。他想表现得冷静些，可脸色是那样 苍白。

    他说：“白天我所说的也许是正确的。这幢房子就是为了禁闭人修建的。正 是如此。”

    其后，四个人继续尽了各种努力，他们想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从封闭的“旧馆” 中逃脱出来了吗？他们用钟表的指针放进锁孔里试开门锁，用硬质的钟表砸门， 砸坏了好几个钟，反复用身体撞门，都无济于事，以徒劳而告终。当然，他们还 有一个期望，就是希望住在“新馆”的伊波纱世子能够听到这儿的响声。

    过了好一阵，稍微恢复平静的新见梢开始述说她发现尸体的经过。她喝了一 点瓜生递过来的酒，然后捂着略带红晕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听见敲门声， 那时候我一回到房间，就身不由己迷迷糊糊睡着了。是谁在敲门呢？我打开门一 看，那家伙就在眼前。最初，我只是吓了一跳，以为是谁在恶作剧，所以就问道： ‘你是谁？’”

    “他长什么样子？”瓜生迫不及待地问了一句，并说：“那个家伙究竟是什 么样……”

    “戴着面具。因此，是谁以看不清楚。”小梢回答道。

    听到了“面具”这两个字，最吃惊的就是江南。他从歪着头的瓜生的旁边把 身子探到桌上，询问小梢：“或许那就是挂在走廊的那个假面具？”

    “走廊？”

    “是‘新馆’的走廊呀！咱们初次通过的走廊壁上装饰着好几个假面具。是 不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

    小梢把捂在脸上的手放了下来，眨巴着那哭肿的眼睛。

    “苍白的脸，长着丑陋不堪的南瓜似的眼睛，嘴张着在奸笑，嗤笑。”

    “是谁，看不出来吗？”瓜生问，小梢微微摇了摇头。

    “衣服是和我们的一样吗？头上蒙着头巾吗？”

    “身体长得怎样？个子多高？头发长吗？”

    “——不知道。”小梢继续摇着头说。

    “我想起来了，衣服是很脏的。”

    “往下说。”

    “好像胸部湿漉漉的，也许是被血污染的。”

    “死者喷出的血？”

    瓜生眼睛一闪把视线投向了桌子的对面。在和先前相同的那个位置上横躺着 渡边的尸体。因为不能移到别的地方去，所以原封未动，只是上面盖上了毯子。

    “后来呢？”被催促着，小梢继续说，“问他是谁，可那家伙什么也不回答， 不耐烦地扭过脸去，向着这边——大厅的方向走了。那家伙似乎在说：‘你来 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出来了，之后忽然看到渡边的尸体。”

    小梢大概是害怕见到尸体吧，她凝视着桌子的一端，不敢把视线抬高一点。

    “戴着假面具的家伙，后来到哪儿去了？”

    “跑着逃走了。什么也没说，噢，好像嗓子里还噗哧笑了一声似的。”

    “向哪边逃走的呢？”

    “那边。”

    小梢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向东延伸的走廊，由这走廊的头上向右拐，就可以拐 进“资料收藏区”。

    “我想让早纪子知道，便去了她的房间，可早纪子也……”

    “当时房间的门开着吗？”

    “关着的，我想。”

    “灯亮着吗？”

    “我觉着好像是桌子上的灯亮着。”

    “回忆一下时间，发现尸体大概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半。因为我去早纪子房间的时候，正好时钟响了。”

    “后来就喊我来了，对吧？那确实是十二点四十分左右。”

    瓜生说，并喘了一口气，把挂在前额上的一缕头发慢慢地向上拢了拢，接着 又说道：“从刚才的说法似乎可以得出个结论，至少暂时看来，那个戴着假面具 的怪人物就不是我和润一了。”

    瓜生挨着个儿看了小早川、内海、江南——稀谭社的三个人的脸，然后说:

    “因为那边的走廊向南拐去就走不通了。我们住的房间是在对面。小梢跑进来的 时候我正好在自己的房间里，后来马上叫了润一，他也在那儿。”

    “你……”

    小早川听他这么一说，血直往上冲，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想说，杀人犯就在我们三个人当中呀？”

    瓜生对这位面带怒色的年长者的抗议毫无惧色，搪塞地说：“现在还不能那 么断言嘛，所以我踩用了‘暂时’这个词。”

    “那是什么意思？”

    “要是议论可能性，首先应该考虑小梢现在说的话本身就是谎言，戴假面具 的怪人，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进一步说，只有她才是杀人犯或是杀人犯的共谋 者。”

    “怎么这么说？”小梢变了脸色，抬起了头。

    瓜生温和地微笑着说：“没关系！我说的并不是正经话。我并不认为你是那 样不易对付的女人。”

    接着，他又说：“其他可能性也可以考虑。譬如说，在小梢进入早纪子房间 的一刹那，也许那家伙回到大厅，而从后门厅出去的。那样的话，无论我也好， 润一也好，在小梢来之前，我们都在房间里。”

    “民佐男呀，究竟你想说什么呢？”

    河原崎开了口，他敏锐地紧蹙浓浓的双眉，瞪着瓜生说：“你不觉得滑稽吗？ 现实生活中，咱们的伙伴已遭人暗杀，你还不慌不忙，简直可以说你是在摆侦探 的架子啊！”

    瓜生站起来，瞅着河原崎道:“要是可行的话，就连我也想奋不顾身地大声 喊叫，这是真心话。可是又怎样呢？早纪子和渡边能活过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河原崎说。

    瓜生说道：“我明白逃到外面去是非常难的。警察没有来。往后还有一天半 时间，我们必须忍受下去，明白吗？”

    “那你说……”

    “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瓜生端着肩膀，哀伤地眯缝着他那双眼皮÷长睫毛的眼睛又说:“我们必须 忍耐，等到后天下午六点伊波觉得可疑而来开门时为止。还必须设法防止事态进 一步恶化。因此，首先需要尽可能掌握好客观事实。对吧？”

    “明白了。”

    河原崎闭上了嘴，投向朋友的眼神显得温和多了。瓜生背靠着椅子，闭上眼 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总而言之，很明显，至少有一个微妙之点是存在的！”

    不一会儿瓜生说了这么句话，环视了一下周围，又说道：“据小梢说，那个 戴假面具的人——叫作犯人也没关系吧，那个犯人的衣服上肯定沾染了血。我认 为，尸体，特别是从渡边的伤口处飞溅处相当多的血，这是确切的事实。可是， 现在所看到的情况是，在这儿所有的人衣服上都没有沾染上血。”

    经瓜生指出，江南除自己外顺着其他五个人的胸部个个看了一遍，的确谁的 衣服上也没有被血污染。

    “怎么回事呢？这……”

    气氛一片沉默。大家相互窥视着，谁也不吭气。只有以同样速度运转时针的 机械声在寂静的深夜滴答滴答地响着。

    “对啦！”

    时钟敲响三点半的钟声，打破了四周的寂静，与此同时小梢说话了：“对， 我……我……，瓜生！”

    “想起什么事情啦？”

    “有香味啊！当时，那个人敲门，我开门的时候……”

    “香味？”

    “香水的香味，是轻微的，可是，是特殊的香水味，那……”

    大家不约而同地面面相视。

    “是光明寺的香水吗？”

    江南猛地问道。小梢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她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那么，犯人就是她……”

    “她搞了那样的招魂会，是不应该的。”

    内海突然说话了。也许是醉酒还没情形过来，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说话含糊 不清，他喋喋不休地说着：“用巫术的说法，她一定是让恶鬼给缠住了。”

    “恶鬼？”瓜生吃惊地说，“你是说让鬼魂操纵着，使用隐身术，去杀人， 是吗？”

    “对，对！就是被昨晚呼叫出来的幽灵附体了。”

    “胡扯，太无聊了！”瓜生斗斗肩膀说，“内海君还相信招魂会上发生的事 情是真的心灵现象吗？”

    “那当然……”

    瓜生接着说，“昨天夜里我也说过了一些，那全市骗人的呀！我完全不相信 这一点。进一步说，我认为光明寺美琴这个人本来就是不具备什么‘力量’，不 过是个耍骗术的女巫。是那样吧，小早川先生？”

    突然被问及，小早川有点慌了神，看看大家便说：“为什么让我来证实？”

    “我想只有你才知道真实情况，不是吗？”

    “为什么？”

    “为什么？由于是现在的情况，我就说了吧。昨晚的招魂会，不管怎么看， 是你和她按照事先预谋好的步骤进行的吧。特别是后半部分，用敲桌子的声音表 示幽灵给以回答。那时你的提问什么的，手腕可算过分高明，想叫人不怀疑，但 反而更叫人怀疑，不对吗？”

    “那样的事情……”

    小早川想否定瓜生的揭发，但他已让大家看到了他的狼狈相。自己的失态， 大概连本人也感觉到了吧，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声音，他低下了头，似乎下决心坦 白了。

    “现在再隐瞒下去，只能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对的，正像你说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小早川带着痛悔的语气说：“那件事——即在那次招魂会上发 生的事情，都是骗局。我明知道情况，却帮了她的忙。”

    江南问：“是怎么回事？”

    小早川把两只手往桌子上一放，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最初这计划本身是她 ——美琴提出拉的，我受了她的委托，我无法拒绝。”

    “为什么无法拒绝？”

    江南忽然想起了两个星期之前在鹿谷家说过的事，他说过，住在隔壁的这个 女人有个常来的男人，曾见过几次，好像年岁不小了，看上去不像她的父亲，大 概是情人之类的吧。

    想起鹿谷的话，江南不禁问道：“小早川先生，是不是那样的关系呢？”

    “是哪样的关系？”

    “我在上野毛的‘绿庄’有个知己朋友住着，在四层的九号房间。因此你 的……”

    “啊！”

    小早川自我解嘲地绷着脸说道：“没想到意外地暴露了我的情况。看来我是 干不了坏事的啦。江南呀！我和她开始往来至今将近一年半了。我老婆也有了， 孩子也有了，年岁这么大了，却打心眼里迷恋上了她。因此，当美琴她说那一番 话时，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她啊……”

    第八章 十六岁的新娘

    午夜零时许。

    从刚才开始，福西凉太心中就一直有一种奇妙的不安。

    说不清这种不安到底是为什么，但的确是随着伊波纱世子讲述古峨家过去的 悲剧而产生的。特别是当讲到十年前死去的永远姑娘时，福西凉太觉得这种不安 更加强烈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忽隐忽现。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种感觉太模糊不清了，以至于福西凉太想把它告诉鹿谷都不知如何表达。 他犹豫不定地与鹿谷一起跟着纱世子出了大厅。

    沿着走廊拐过几道弯，穿过通向左右两个小厅的便门。与“新馆”毗连而建 的钟塔入口就在它的尽头。纱世子推开笨重的两扇门，宽敞大厅即刻映入眼帘。 大厅呈正方形，四周都是石砌的墙壁，地上铺着红褐色的大理石，没有摆放任何 东西，空荡荡的。这种冷清的气氛令人想起荒凉的礼拜堂。

    正面墙壁中央稍靠右方有一扇铁青色的门，左侧建有楼梯。楼梯似乎紧贴在 暗褐色的石壁上。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微弱而有节奏的机械声。这大概是塔钟走动 的齿轮声。

    “这上面有书房吗？”

    鹿谷站在大厅中央，抬头望着黑色扶手的楼梯说。他的声音仿佛在十公尺多 高的天花板上打着旋儿回响。

    纱世子默默地点头，开始上楼梯。鹿谷望着她身着深色罩衫的背影进一步问 道：“此外还有些什么房间？”

    “这座塔的另一部分是四层的。”纱世子看了看楼梯旁边的门回答说。

    “第一层是野之宫先生使用的。第二层是已故老爷的卧室。第三层则是由季 弥少爷的房间。”

    “有没有钟表机械室之类的房间？”

    “第四层有。这个大厅有三层楼高。机械室就在它的上面。”

    三个人开始上楼梯。这里似乎没有电梯设备。对于年过六旬的古峨伦典来说， 上下四层楼无疑是件苦事。

    “喂，伊波女士。”鹿谷在二楼楼梯的拐弯处气喘吁吁地说，“听说这座塔 的钟盘上没有指针。”

    “是的。”走在前面的纱世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什么时候没有的？该不会是一开始就没有的吧？”

    “去年十一月份取下来的。”

    “这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吗？”

    “是的。中间的金属零件坏了，就让田所嘉明把它取了下来，以免出危险。”

    “噢。此外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吗？——顺便问一下，取下来的指针哪里去 了？”

    “记得放在机械室里了。”

    终于上到了第四层。这里建有狭长并带台阶的大厅。左右两侧的墙壁上各有 一扇门。其中一扇门的右侧靠近中心大厅。想必这就是刚才所说的通往机械室的 门把。果然，纱世子说了声“就是这儿”，便逐步走到左边的门前。

    “请进！”

    据说，古峨伦典原想把“旧馆”里的书房搬到这里，但此事还未落实他就去 世了。大概是由于这个缘故，房间里乱七八糟，一些瓦楞纸板堆得到处都是。

    “本想收拾一下，可不知如何是好，便决定保留老爷去世时的原样。”

    靠近正面的窗户旁边放着一张大书桌，还有几个引人注目的大书架。一个带 有复杂天文表表盘的漂亮座钟立在右手墙边。不过，座钟的钟摆停止了摆动。座 钟足有福西那么高。因此，虽然不是有摆落地大座钟，但看上去却有些相似。

    “书桌上有照片，请看！”纱世子说。

    鹿谷一边环视室内，一边慢慢地走到书桌前。

    “是这个吗？”

    鹿谷拿起房子书桌上的白木框相架。

    “左边是老爷，正中间坐在椅子上的是永远小姐。”

    “真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姑娘呀！”

    福西凑到鹿谷身边看着照片，不仅手扶眼睛“啊”地叫了一声。

    “就是那个孩子。”

    就是十年前的夏天，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位白衣少女。尽管相貌看上去比当时 还小，但的确是她。垂到胸前的黑发，病态似的雪白肌肤，含情脉脉的大眼睛， 颜色淡淡的小嘴唇。这的确是她……。

    站在她左边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满脸皱纹，面庞消瘦，虽然嘴边 挂着微笑，但眼圈黑黑的，目光异常严峻。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鹿谷问道。

    “是刚搬到这儿不久。”纱世子站在门口附近回答。

    当时永远十岁，伦典的妻子已经死了。伦典也预感到了女儿的死期。那种严 峻的目光可以说是他当时灰暗心境的体现。

    “站在右边的青年是谁？”

    这是一位身着蓝格运动服的高个子青年。他站在永远的右后面，左手掐在细 细的腰部，面带微笑，年纪二十岁左右。

    “这是阿智，也就是马渊智。”纱世子说。

    “他比永远大七岁，当时是高中生。他父亲马渊长平是老爷的好朋友。因此， 他与小姐之间有婚约。”

    “结婚？”鹿谷满脸惊奇，反复说着。

    “这么说他是永远的未婚夫了？”

    “是的。”

    “后来他们结婚了吗？”

    “说起来会使人觉得好笑。”纱世子悲哀地望着鹿谷手中的照片说。

    “小姐一直梦想自己能与已故时代夫人一样，在十六岁的生日时成为新娘。 母亲去世时她才刚刚七岁。从那时起，她就一直盼望着自己的梦想成真。”

    永远小姐想和母亲一样，在十六岁的生日时穿上结婚礼服。她在照片上见过 母亲身着美丽婚装的模样，并听人讲过当时的情景。随着她一天天地出落成和母 亲年轻时一样漂亮的少女，她的这种憧憬也越来越强烈。据说。她未来的愿望是： 十六岁结婚，然后和母亲一样，在二十八岁时的美好时期离开这个世界。她这种 悲剧性的想法早已埋藏在心中了。

    然而，曾预言她母亲死期的那位占卜师却发表了残酷的预言，粉碎了她小小 的梦想，声称她将在十六岁生日之前死去。

    古峨伦典这次真的对这一残酷的预言产生了恐惧。他多么希望女儿的梦想成 为真实啊！

    不久，便接到了医生的诊断书，说永远小姐患了不治之症，不知能否活到二 十岁。伦典苦恼之余，去找好友马渊长平商议。

    长平的儿子阿智是永远小姐偷偷在心中描绘的“十六岁的结婚对象”。据说， 纱世子也曾多次听她讲过那天真的想法——“要做阿智的新娘”。于是，伦典就 把实情告诉了长平和阿智本人，请求他们满足永远小姐的愿望。长平和阿智便答 应了。

    就这样，少女的梦想终于有了眉目。

    一九八零年八月五日，她和母亲一样，身着白色结婚礼服，成为阿智的新娘。

    在闭门不出的孤独生活中，她执着地期待着这一时刻的到来。然而，她也感 到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内心似有一种预感——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但正因为 如此，她才更加强烈地期待着梦想成真的十六岁生日。

    然而——。

    “我记得是在十年前的夏天，也就是七月二十九日那天，不幸的事故发生 了。”

    纱世子悲切地讲述往事，脸上布满阴霾。

    “事故？”

    鹿谷把照片放回原处，静静地走到纱世子身边问道：“不是病死的吗？”

    纱世子沉默片刻之后微微点头。

    “那天下午添有点儿阴，也不算太热，小姐出门散步，明江象往常一样陪伴 着她。她坐着轮椅去了院子里。”

    “那个叫寺井明江的护士平时都干些什么？”

    “明江是雇来照顾小姐的。在搬到这所房子里来时，是由长谷川先生介绍来 的。”

    “是吗？”

    “就在明江去厕所的那会儿工夫，小姐不见了。明江回来看见轮椅上没有小 姐，便大叫起来。我和丈夫闻声出来满院子寻找，但不见踪影。结果傍晚时在森 林里找到了。”

    “永远小姐是一个人去森林里的吗？”

    “虽说使用轮椅，但也不是一点儿不能走。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声不响 地突然采取这种行动……”

    “嗯，那么大的女孩子却不能上学，一直待在家中，即使突然采取这种行动， 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福西默默地听着纱世子和鹿谷的对话，心里这样想。

    那么，十年前我们在森林里遇到永远小姐是这个时候吗？抑或是在别的什么 时候？不，我更关心的是……

    “在森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鹿谷道。

    “小姐她……”

    纱世子停顿了一下，仿佛回忆往事极其痛苦。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在森林里掉到陷坑里了。”

    “陷坑？”

    构让级 扬起，福西也吃惊地屏住了呼吸。

    （掉进陷坑？）

    自从得知藤泽的堂弟死于摩托车事故之后，福西内心就时常掀起微妙的波澜。 这种记忆日益加深，好像与纱世子的话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掉进陷坑。）

    “有人在森林里挖了陷坑，也可能是小孩子搞的恶作剧。小姐掉到陷坑里动 弹不得时才被人发现。”

    （陷坑。）

    福西闭上眼睛，推了推眼镜架。

    难道这就是刚才产生强烈不安的真正原因吗？

    但这一“真正的原因”并不清晰。福西感到似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将其封死在 心灵深处。

    “因此她就死了？”鹿谷问道。

    “没有。”纱世子把手放在右耳的助听器上摇了摇头说。

    “跌落时受的伤要不了命，只是脸上伤了一大块儿。

    太可怕了。小姐被救出来后长时间处于一种恍惚状态。等醒已是夜里很晚了。 她一发现脸上的伤就惊惶失措。医生安慰她说，不要紧，会彻底治好的。然而任 凭医生怎么安慰，她都听不进去。第二天早上就……”

    纱世子讲得有些厌烦了。鹿谷盯着她的脸悄声问：“是自杀吗？”

    “是的。”纱世子点点头。

    “这样的伤如果留在脸上，就难以成为她母亲那样的漂亮新娘。我想她是太 悲观了，以至于失去了理智。她用剪刀剪坏了挂在化妆室的结婚礼服。”

    “已为一年后的结婚典礼做好了礼服？”

    “是模仿她母亲的礼服做的。——之后，她把坏的礼服围在身上，将剪刀刺 进自己的胸膛……。”

    太惨了。福西不由自主地后腿几步，背靠在墙上。心想：那孩子竟然选择了 这样一种死亡方式！

    此刻，福西的不安达到了最高潮。

    这么说来，我们遇到她是在出事的七月二十九日以前。问题不在这儿。她跌 落的那个陷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或许是孩子搞的恶作剧？——这……

    尘封的记忆蜂拥而至，使他感到痛苦不堪。他拼命压抑住这潜意识中的压力。

    福西扶着眼镜架使劲儿摇了摇头。

    “伤的不是致命处，但她有病，出血不止。”

    纱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结果第二天，即八月一日早上小姐就寻短见了。”

    “但留下的死亡记录说是病死的，这是为什么？”

    “是老爷请长谷川先生开的死亡诊断书。这与其说是在乎面子问题，莫如说 是担心非正常死亡会使尸体遭受摆弄，令人讨厌。”

    “的确如此！”

    鹿谷从胸前的衬衣口袋掏出那个戒烟拥的烟盒，然后回到放有烟灰缸的书桌 旁边，嘴里嘟囔着“今天的一支”，便叼起了烟卷。他慢慢地吐着烟雾，再次拿 起刚才那张照片盯着看。

    “寺井明江后来自杀是因为觉得自己对小姐的死负有责任吗？”鹿谷接着问 道。

    “老爷狠狠地训斥了明江，问她为什么让小姐一个人呆着。她为此烦恼，最 后便自杀了。”

    纱世子长长地叹了口气回答。

    “嗯。”

    鹿谷把烟灰弹到烟灰缸里哼哼着，深陷的眼睛忽然变得炯炯有神。

    “真是太不幸了！”纱世子继续说，“这之后不久，我们的女儿也死了。本 来只是受了一点轻伤，却患了破伤风，就这样死了。”

    据说，伊波裕作死于交通事故是在女儿死了一个月之后。为了忘却失去女儿 的悲伤，他天天借酒消愁，结果出了事儿。

    “和永远小姐订婚的这个青年现在在干什么呢？”鹿谷指了指手中的照片问 道。

    “阿智如今也已不在人世了。”纱世子静静地垂下眼帘答道。

    “第二年，他在老爷去世之前死于事故。是与朋友登山时遇难的。”

    “嗯。长谷川大夫死于火灾是在第二年的年底。又过了一年，服部郁夫也死 于交通事故。算上马渊智，一共死了八个人吧？那么阿智的父亲马渊长平也不在 了吗？”

    “不，马渊先生还健在。”

    鹿谷略显放心，摸了摸稍显大的鹰钩鼻子。

    “他住在哪儿？”

    “他在极乐寺一个名叫‘绿园’的养老院里。”

    “养老院？极乐寺在镰仓市内吧？”

    鹿谷把烟头捺灭在烟灰缸里，小声嘟囔道，“那么最好还是去拜访他一次。”

    时间快到午夜一点半了。

    深红色的厚布窗帘敞开着，窗外的夜风吹到钟塔上，风声突然变得尖利，使 福西身子紧缩。本不该感到冷的，但他短袖衫下的 膊陡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我想问一下由季弥少爷的情况。”鹿谷手扶书桌沉默了一会儿，回头对纱 世子说。

    “伦典先生是在九年前去世的，那时他八岁。而时代夫人去世是在十八年前。 那么由季弥少爷当然不是时代的孩子。伦典先生并未提过再婚的事儿，那么 他……。”

    纱世子神情稍显意外地说，“我记得你们问过这件事。”

    “由季弥少爷是老爷堂弟的儿子。他很早就失去了双亲，是被领到这儿来 的。”

    “是养子吗？”

    “是的。从他不太懂事儿的时候起，就是由我照顾。”

    “今年有十七岁了吧？”

    “是的。九月初的生日。”

    “在哪儿上学？”

    纱世子轻轻摇了摇头说，“自从永远小姐死后，他就一直没去上学。”

    “小学、中学都没上？为什么？”

    “怎么说呢，由季弥少爷从那以后一直远离现实世界，只生活在自己的梦幻 中。”

    鹿谷歪着脑袋“啊”了一声。纱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他一直精神失常。可能是因为表姐那样死去，使他受到了很大 刺激。十年前的那个早晨，是一无所知的由季弥少爷第一个发现永远小姐在房间 里自杀的。”

    “这么说他是受刺激后才精神失常的？”

    “脑子没有多大问题，只是感觉迟钝，心灵上的创伤太严重了。”纱世子把 手放在胸前说。

    “由季弥少爷最倾慕表姐了，不，与其说是倾慕，莫如说是崇拜。他坚信表 姐是自己的女神，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嗯，女神？”

    “由季弥少爷从小受到老爷的教育——你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姐姐的。姐姐遇 到麻烦时，无论如何也要帮助她。这是你的使命。”

    “的确。那个女神悲惨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一年后养父伦典也死了，他被独 自留在这所房子里……。”

    鹿谷把消瘦的面颊弄得象青蛙一样时鼓时缩的，眉宇间刻下深深的皱纹。

    “那么，由季弥少爷如今究竟是怎样生活呢？”

    “刚才我说过，由季弥少爷生活在梦幻世界里，根毛没有注意到现实世界。 他坚信永远小姐如今还活着，或者只是暂时看不到她，但她仍在自己身边，和她 说话会听到她的回答，她还和他打招呼呢。”

    “日常生活有什么障碍吗？”

    “不必时刻陪着。虽然有时他也胡思乱想，说什么姐姐遇到危险了，姐姐死 了闹腾一阵子，但只是偶尔几次而已。”

    “有恢复的希望吗？”

    “我也说不准。”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伦典先生留下遗言，让由季弥少爷永远留在这个 家里。”

    “很可能是这样的。”

    “平时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然后必定到机械室给时钟上发条。这九年来从未间断 过。”

    “为什么？”

    “说不清楚。大概是老爷吩咐他去干的吧。老爷好像说过，‘钟塔修好后， 给钟上发条是你的任务’。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去年钟针取下后他仍然这样做吗？”

    “是的。这是每天必做的事儿。此外，就是从早到晚眺望远处的风景，或在 院子里散步，以此来打发时间。”

    “看电视吗？”

    “几乎不看。”

    “晚上睡得很晚吗？”

    “是的。一般是在午夜一点左右给他准备晚饭，同时把药一起送给他。”

    “药？”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他的情绪就极不稳定，老向我诉苦说他失眠。大概还是 与过去的记忆有联系。因此，医生给他开了安眠药。”

    “嗯，那么，”鹿谷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确定一下时间。

    “现在已吃药了吗？”

    “可能吃了。我只把药送给他，并不管他什么时候吃。”

    “由季弥少爷的房间在下面三楼吧？可能的话想去看一看，行吗？如果还没 睡，还想和他聊一聊。”

    纱世子现出几丝困惑，但很快表示同意了。她请鹿谷他们言行要谨慎，不要 说“永远小姐已不在人世了”之类的话。因为医生曾忠告说，随便给他那种刺激 是很危险的。

    于是三个人离开书房，向钟塔三楼由季弥的房间走去。鹿谷希望和这所房子 现在和未来的主人交谈，但未能如愿。这不是因为由季弥睡下了，而是因为他不 在床上。

    由季弥不在房间里。然而令福西感到吃惊的并非这个，而是纱世子看到这一 情况时的反应。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去寻找少年的行踪，相反却态度异常镇静地悄 悄关上了房门。

    “以后有机会再来和他谈吧。”她对鹿谷说。

    “会不会是去厕所了？”鹿谷满脸疑惑地问。

    “不，我想不会的。”纱世子只轻轻摇了摇头回答。

    她凭什么做出这么平淡的回答？

    “不去找找行吗？”

    离开房间，纱世子静静地返回楼梯处。鹿谷担心地向纱世子问道。

    “一到夏天，由季弥少爷就经常这样突然溜出房间。起初还很担心，到处寻 找，可是最近已经……。”

    大概已经习惯了，所以才不着急去找。

    “您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吗？”

    “有时到院子里去，有事也到骨灰堂去。”

    “他精神不正常，在附近徘徊，不危险吗？”

    “他从不到远处去，也不在下雨天出去，过一会儿就会回来。难道房门还要 上锁吗？我曾找医生谈过，医生说如果只在院子里活动，就不必太担心。”

    “是吗？”

    尽管如此，鹿谷仍然感到疑惑。他又回头看了看由季弥的房间，心里想说， 如果这样的话就等他回来好了。然而他终于未能说出口。他瞟了福西一眼，耸耸 肩，随即向已下楼的纱世子追去。

    “今天打扰太晚了，我们该走了。”

    回到最初经过的大厅前面时，鹿谷静静地向纱世子告辞。这时已是午夜两点 半。

    “您能把‘沉默的女神’那首诗写在纸上吗？如果方便的话，请顺便告诉我 们一下这里的电话号码。”

    “啊，可以。”纱世子摸了摸助听器，“那么，二位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鹿谷摇摇头说，“说实在的，那首诗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搞不清 楚。实在惭愧。我们在这里待这么久。”

    “不，哪儿的话。把你们请来也没有好好招待。”

    纱世子深深地鞠了个躬。

    “这就回东京吗？”

    “是的。这时候路上不挤，回去好好考虑考虑。”

    “要不就住在这儿吧？”

    “不，不必了。”

    鹿谷过意不去地摆摆手。

    “不过骨灰堂你们还没去看呢。刚才你们说好要去摆放马渊先生？那么……”

    “您不要费心了，明天我们还会来的。我们先去极乐寺，傍晚顺便再过来。 我们还想好好看看钟塔，也想见见由季弥少爷。”

    “哎，当然可以。”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今晚告辞了。”

    “嗯。”

    纱世子去取纸和笔抄那首诗，她让鹿谷他们先到门口等着。

    “鹿谷先生，”福西与鹿谷在走廊上并排走着，福西说，“那个叫由季弥的 少年不在

    刚才的房间里，可是……。”

    “你担心吗？”

    “是的。尽管伊波女士那么说，我还是有些担心。虽说没有危险，但毕竟是 精神失常的少年，一个人在夜里出去。”

    “说是在院子里。”

    “这个院子和周围的林子间好像没有栅栏。……啊，我知道了！”

    说到这里，福西终于想起来了。昨天，不，是前天晚上，在走出这个院子的 大门时看到过一个人影，在院子的一头晃晃悠悠。那不是少女的幽灵，可能就是 由季弥少爷。

    他把这话说给鹿谷听，脸上露出意思苦笑，仿佛想说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

    “好像是这样。”

    “附近的人们一到傍晚或夜里，就可以在院子里或林子中看到由季弥的身影。 于是便有了‘时计馆幽灵’的传说。”

    “嗯。我想幽灵传说的真相可能就是这样。由季弥这孩子是个美男子，从远 处看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女孩子。”

    “可能吧。”在昏暗的门厅里等纱世子时，屋外开始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福西不由得抬头看看天花板说，“哎，下雨了。对了，广播还说要来台风呢。”

    “噢，嗯。” 鹿谷含糊其词地回答着，眼睛则向从大门往右眼神的走廊张 望。这个走廊好像通往“旧馆”，从前天开始，采访组的一伙人就住在那儿。现 在那伙人在干什么呢？福西一边猜测，一边也从鹿谷身后向那边张望。走廊很长， 黑着灯，远处暗极了，什么也看不见。

    一会儿，纱世子把抄有费解的诗的纸条拿来了。鹿谷接过来放进口袋里，又 看了一眼纱世子小声说道，“伊波女士，还有点事儿想麻烦您。这事似乎与刚才 的事情无关，但我想证实一下。”

    “什么事儿？”

    “在我昨天接电话的房间隔壁住着一个女人。公寓叫‘绿庄’。”

    “噢。”纱世子歪着脑袋，神色有些紧张。

    “说起来也真巧，那个女人就是那位光明寺美琴小姐。她是现在住在这儿的 那位招魂师。”

    “啊，这个。”

    纱世子无言以对，似乎相当吃惊，一个劲地眨巴眼睛。鹿谷则满意地看着她 的反应。

    “她住在我隔壁，所以我曾帮她收过几次包裹。我记得有一个包裹上收件人 姓名与门牌上的‘光明寺美琴’不一样。写的是‘光明寺转交’下面写的是收信 人姓名，这个人就是——”

    过了一会儿，鹿谷说出了名字。“她叫寺井光江。”

    纱世子掩饰不住自身的狼狈。福西则吃惊地盯着鹿谷说：“那么，鹿谷先生， 寺井光江这个名字可能是……”

    “可能是自杀的护士寺井明江妹妹的名字。昨晚她还向我们提到过呢。”

    光明寺美琴、寺井明江、光江——这些名字放在一起就知道它们之间是有联 系的。福西一边回想在电视和杂志上看到的那位女招魂师的风貌，一边自言自语 地说了声“的确如此”。

    “伊波女士。”鹿谷说。

    “您一定知道光明寺美琴就是寺井光江的艺名，也一定清楚这两个名字本来 就是同一个人吧？”

    “是的。”纱世子表情极不自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明江和光江是一对好姐妹。光江有段时间也曾来这儿帮过忙。以后 她就改名干起了那样的工作。”

    “这么说这次您之所以答应‘混沌’编辑部的计划，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啦？”

    “是的。”纱世子坦白地说。

    “杂志方面拿来了计划，让我帮忙。以前这类采访我都拒绝了，但这次不是 别人，而是光江来求我，所以不能不答应。”

    “果真如此！”鹿谷表情复杂地摸了摸下巴。既然这样，现在就不必再多问 了。

    他们出了大门，向停在雨中的汽车走去。突然鹿谷大叫一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福西问道。鹿谷摇着头说了声“真糟糕”，另一只手则指着心 爱的汽车说：“车胎爆了。”靠近一看，右面前轮的车胎的确扁了，车身倾斜。

    “真糟糕，虽然有备胎，可是……。”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懊丧地抬头看看阴暗的天空。雨下得更大，风声也更紧， 森林中树木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正向这里逼进。

    “那就请住在这儿吧。”纱世子再次说道，“这么大的雨就不要回去了，不 要客气，房间有的是。”

    “啊，这个嘛，那么……”

    的确，他们似乎不打算在雨中换车胎了。鹿谷收回了刚才说的话，向纱世子 鞠了一躬。

    “福西君，这样行吗？”

    “哎，我没什么意见。”

    于是，二人决定住在时计馆的“新馆”里。可能是突然下雨的原因吧，纱世 子说了句“担心由季弥”便到钟塔去了，可不久就回来了，说少年平安无事，已 经酣然入睡了。

    当鹿谷和福西躺在客房的床上时，已是凌晨四点了。此时，在同一住宅的 “旧馆”里，采访的那伙人遇到了什么事，他们当然一无所知。 　　第九章 “旧馆”之四

    （帕拉蒂诺骗术说明书）　　

    “美琴的真名叫寺井光江，是从前曾在古峨家做事的寺井明江的妹妹。”

    等到房间里的钟都敲过凌晨四点之后，小早川开始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明江是古峨家的家庭护士。据说，她住在这里是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永远 小姐。父母双亡，光江与明江相依为命。高中毕业后，她也曾在这里干过一段时 间。”

    “那么，小早川先生。”江南惊奇地问，“她本来就认识伊波女士，是吗？”

    “是的。”小早川慨然地努努下唇回答。

    “原来如此！”河原崎咂咂嘴，气愤地说。

    “那个老太婆也是同谋呀，怪不得态度与我们去年来访时截然不同。”

    “我记得最初听光江谈古峨家的情况是在去年年底。”小早川忽然正言厉色 地说。

    “她说在镰仓有一个叫时计馆的奇妙地方，由于以前发生过许多不幸的事情， 现在则被说成是个倒霉的家，是个幽灵馆。附近风言风语地这么议论。自己昔日 曾在那里做过事，因此认识现在的管家。情况就是这样……。”

    不久，光江便对小早川谈了以时计馆为舞台来实施的“特别计划”。她以巫 师的身份举行招魂会。企图了解古峨家的过去和幽灵的真相。

    只要两个人配合，要弄出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是很容易的。她本来就对古峨 家十分了解，所以要准确无误地说出过去发生的事情那是轻而易举的。如果能把 这些情况作为专题报导刊登在“混沌”杂志上，那么，她作为招魂师的名声就会 越来越大。

    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干一件漂亮的事情。为了达到目的，光江提出干脆在时计 馆里住上三天。另外，她还建议组织几名大学超常现象研究会的学生作为“证 人”。于是，她便选中了小早川曾采访过的W大学超常现象研究会。

    这一计划方案在编辑会议一通过，小早川很快就拜访了古峨家，并就有关事 宜进行了交涉。光江事先与纱世子取得了联系，所以对于使用“旧馆”满口答应。 据说，从七月三十日开始的这三天的日程，就是这样由三人敲定的。

    “哎呀！”

    河原崎闻言一边着急地摇晃双腿，一边说，“原来我们是受了欺骗才来的呀？ 这么说就象民佐男说的那样，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那可真是！”小早川用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我想并不能一概而论。以前我们在采访中也遇到过许多招魂师，但都与光 江讲的这一带的森罗万象有着明显的区别。这是真的，至少当初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

    江南曾经说过，被称为神圣能力或超凡能力的这种“能力”是要消耗的。这 种“能力”非同一般，越用越少。所以，即便是最初有真正“能力”的人，一旦 “能力”耗尽，也会成为凡夫俗子的。

    如果认为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的“能力”原来是真的，那么现在她 大概正好处于“能力”没有耗尽的时期。

    “那么，小早川先生，在我们来这里之前，光江曾喋喋不休地说什么神灵厌 恶不纯的东西呀、要穿上‘灵袍’以保持身体纯洁呀等，都是为了制造气氛而胡 说八道啦？”

    江南这么一问，小早川歪着头“啊”了一声。他说：“也许是真的。不能说 她搞的都是假的。比如她说这里有永远小姐的灵魂，还是比较可信的。如果顺利 的话，她也许真能够与永远小姐的灵魂交流。”

    “锁上大门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光江吩咐的。目的是让人把配的钥匙交出来。”

    在小早川坦白期间，瓜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里拿来了咖啡壶和咖啡杯，默 默地开始冲咖啡。过了一会儿，江南喝了一口瓜生递过来的咖啡，向他问道： “昨天招魂会上发生的现象使用了什么骗术？你都弄明白了吗？”

    “哎，大致弄明白了。”

    瓜生斜眼看着垂头丧气的小早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我来说明一下，不对之处，请小早川先生指正。”

    “昨晚你与渡边君说的就是这个吗？”

    “原来那是帕拉蒂诺的骗术。没错，后半时发出的声响可能就是骗术呀。

    首先，在这之前熄灭的蜡烛的作法就是一种不值得一提的骗人把戏。尽管这 种现象是在招魂会开始而是分钟时发生的。也就是说，当时看上去是自动熄灭的 蜡烛，其实是事先动了手脚。”

    “动手脚？这是怎么回事？”

    “事先把中间的蜡烛芯拔了出来。也就是在蜡烛正好燃烧到二十分钟的地方， 把它切开，取出下面的一段芯，然后再使它恢复原状。等烧到没有芯的地方时， 蜡烛自然就会熄灭。会后，光明寺赶快再把蜡烛拿走。这种把戏一查便知。”

    江南不禁咋舌，心想事情竟是如此简单吗？果真如此，那么这种出人意料的 熄灭方法也是可以理解的。小早川低着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帕拉蒂诺骗术是怎么回事儿？”

    “尤萨皮亚·帕拉蒂诺是一名女巫，她活跃在十九世纪末到本世纪初。那位 柯南道尔先生完全相信了她的神圣能力。这就是帕拉蒂诺在招魂会上使用的著名 骗术。昨天在招魂会上发出的响声，完全可以用这种骗术得到说明。江南先生，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

    “那么……”

    “坐在光明寺两边的是你与早纪子。江南先生你坐在她的左边，早纪子坐在 她的右边。光明寺让我们分别抓住右边人的手腕。江南先生用右手抓住光明寺的 左手腕，光明寺的右手则抓住早纪子的左手腕。这样一来，好表示她自己的双手 没有活动的余地。

    后来，她便进入昏睡状态，在回答问题时蜡烛熄灭，顿时一片漆黑。过了一 会儿，我记得她开始使劲儿左右摇晃身体。”

    “嗯，是这样！”

    “耍花招就在这时，随着她身体的左右摇晃，被江南抓住的左右就靠近了早 纪子的左右。于是，她将自己抓住早纪子左手腕的右手迅速与左右交换。明白 吗？”

    “我抓住的左右与抓住早纪子手腕的右手……。”

    江南把手伸到圆桌上，确认了瓜生所说的偷换方法。

    “啊，的确如此！这样一来，光明寺的右手也就自由了。想得可真美呀！”

    “只要腾出一只手，在黑暗中 们 桌子弄出声音是很容易的。与小早川先生 串通的演技一结束，马上再左右摇晃身体，使手恢复原状，然后让人把蜡烛点着。 刚才的说明没有错吧？小早川先生。”

    小早川默默点头。瓜生则喝了一口咖啡，舔了舔薄嘴唇，接着说：“最后被 发现的钥匙就不用说了。那也是光明寺或小早川事先扔到装饰柜后边的。那把钥 匙是从伊波女士哪里借来的吧？”

    “不，好像不是。”

    “噢——”

    “伊波女士只是在了解情况之后才允许我们使用‘旧馆’的。这和我与光江 在那里做什么表演毫无关系。正因为如此，她才特别关照不让进入‘钟摆轩’。”

    “那么，那把钥匙是怎么回事？”

    “那好像是光江从姐姐明江的遗物中发现的。偶然得知这是‘钟摆轩’的钥 匙后，便想加以利用。”

    “请稍等一下！”江南急忙插嘴说，“刚才你说是她姐姐明江的遗物，那么 明江怎么了？”

    “十年前就死了。”小早川低着头回答，“好像实在八月初永远小姐死后不 久，她在森林里自缢身亡的。”

    “说得有理，民佐男，”河原崎似乎不耐烦地轻轻敲敲桌子说。

    “总之，是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杀害了渡边和早纪子。”

    刚才小梢谈到了香水味，似乎可以断定，那个戴假面具的杀人凶手就是光明 寺美琴。虽然还不敢百分之百地肯定，但这种看法江南也同样有。当然，香水味 是不是小梢自身散发的，小梢的证词是不是可靠，所有这些都应该好好考虑。但 眼下已无法沉下心来对这些可能性进行仔细的研究。

    “喂，小早川先生，您怎么认为？”

    被河原崎这么一追问，“嫌疑犯”的情人束手无策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请指教！

    “但是——”

    “昨晚她去了‘钟摆轩’，从此便失踪了。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 样的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得知她失踪的消息后感到最吃惊的就是我。”

    其实，得知美琴失踪时，小早川比任何人都惊惶失措。即使在瓜生等大谈 “表演术”时，他也没有消除忧郁的表情。对于他们所持的观点，他绝不会积极 支持的。

    “没有什么线索吗？”河原崎又问。小早川咬着下嘴唇默不做声。

    “那么，小早川先生，刚才您提到她姐姐明江，十年前她为什么自杀了？”

    瓜生换了个问题。小早川答道：“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她自杀 与永远小姐的死有关。”

    “永远小姐的死？”瓜生紧皱眉头嘟囔着。

    “您知道那姑娘是怎样死的吗？既不是病死的，也不是出事故死的，招魂会 上的这种对话是真的吗？另外，还提到什么‘十六岁’、‘陷阱’的，这些都是 什么意思？”

    “这些详情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在招魂会上进行什么样的对话是事先与光江商量好的。”

    “问题都是事先光江定好的，至于她如何回答我也不清楚。不过，永远小姐 既不是病死的也不是出事故死的，这似乎是真的。”

    “那么，她是自杀吗？”

    瓜生激动地问。看到小早川微微点头，他又进一步问道：“是为什么自杀 的？”

    “不知道。我问过光江，她支支吾吾地也没有回答。”

    “她知道吗？——寺井明江的自杀与永远小姐的死有关？”

    “听说是觉得对永远小姐自杀有责任。永远小姐大概是在明江不在的时候出 的事。她因此受到了古峨伦典先生的强烈叱责。至于为什么自杀，可能是因为太 自责了吧。”

    这时，小早川突然停下来，小声说了句“这么说”。

    “你说什么？”

    “关于死去的永远小姐，光江曾经这样说过：这孩子实在太可怜了，体弱多 病，又整天生活在那种家庭环境里。因此，最终选择了那样的死亡方式。被牵连 进去的姐姐更是可怜。而且——。”小早川紧闭双眼，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啊，对了！光江曾经提到过‘十六岁’。想起来了。她说是永远小姐梦想 在十六岁的生日时结婚。未能如愿以偿，她便自杀了。想必是万念俱灰了。”

    “不管怎样，光江似乎没有杀害渡边和早纪子的动机。”

    过去死人的情况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现在的活人。河原崎用力伸了伸胳膊。

    “总之，我认为，她虽然有些精神失常，但也绝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小早川看了看盖着毛毯的渡边的尸体，紧皱眉头。

    “如果置之不理，这家伙是很危险的！”

    “说不定还会出现受害者。”瓜生说。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在场的人最不愿意 听到的。

    河原崎绷着脸说：“啊，是这样。我建议大家再到房间里找一找，两个人一 组就能够抓住她。这样一来，大门的钥匙也会弄到手。”

    “的确是这样，但凶犯未必永远待在‘旧馆’里。她手中有钥匙，当然做完 案就要迅速逃出去，留在里边，很危险，容易被抓到。”

    “是啊！”

    “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在里面顶上大门，不让她进来。一旦到了明天傍晚 我们还不出去，就会引起伊波女士的怀疑，她就会过来察看。”

    “民佐男，如果那个老太婆站在庇护她的立场上怎么办？那么我们岂不是饿 死也出不去了吗？”

    “别担心。万一如此，或者伊波女士身边也有危险。那么另外还有许多人知 道我们在这里，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可是——”

    “当然可以首先在房间里找一找，也许有用。”

    “我不干！”

    内海突然大叫一声。他瞪眼看了看瓜生与河原崎，然后对畏惧地低着头的小 早川说：“说什么呀，也许你也是同谋，你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全部都是在演戏 吧？”

    “你说什么呀？”小早川气得直哆嗦。“我是那种人吗？”

    “我谁也不相信。不仅对小早川先生，对其他人也都不相信。”

    内海一本正经地说着，提心吊胆地环视了一下座位。这时，他突然伸出双手 使劲敲着桌子说：“说什么光明寺是凶手，我看也许不是。她可能早就被杀害了。 不对吗？可谁又敢肯定呢？”

    内海滔滔不绝地大声叫喊着，气焰越来越嚣张。

    “她昨晚就被杀害了。对，是谁杀的？小早川先生，是你吗？或许是瓜生君。 也许与你们大家都有关。”

    “内海先生！”

    江南站了起来，想劝一劝感情冲动的摄影师。于是，内海勃然变色。

    “别过来！”他一边大声叱责，一边踢开椅子，离开了桌子。

    “你也靠不住。因为你是小早川的手下。”

    “请你冷静点尔，内海先生。如果你再这样乱来……。”

    “叫你别过来！”怯懦变成了敌意。内海一边向前伸着双臂，一边步步向厨 房后退。

    “我一个人要在房间里待到明天傍晚。这样就安全了。绝对安全！谁也不要 来。要是来，别怪我不客气，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吗？”

    他这样唠唠叨叨地大声叫喊之后，转身跑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双手便抱着 装饮用水的大桶、威士忌和食物跑了出来。他瞪着木然注视的同伴，逃离了大厅。 “内海先生说的也有道理，目前确实还不能确定光明寺就是凶手。”

    在经过一阵子拘谨的沉默之后，瓜生最先开口说道。他斟着咖啡，视线懒洋 洋地转向了圆桌玻璃下面不停走动的两根指针。

    “已经五点半了。”话音刚落，装饰柜里的钟接着就敲响了。

    “对，光明寺也可能不是凶手。”

    “民佐男……。”

    河原崎喊了一声，舔了舔干嘴唇。他从瓜生面前拿起咖啡壶，往空杯里倒了 些开水一饮而尽。

    小早川一开始就闷闷不乐地咬着下嘴唇，不停地长吁短叹，小梢则把双肘支 撑在桌子上，抱住头文风不动。吃饭的时间早已过了，可没有一个人喊饿。

    “比如，还可以这样想。”瓜生拨着眼前的头发说。

    “为什么凶手戴着假面具呢？一般说来，是为了盖住自己的脸。或者说是为 了不让其他人认清其真面目。如果光明寺是凶手，她已经由于引起大家的怀疑而 失踪了，似乎根本没有必要再费功夫。——润一，你看呢”

    “啊，这种说法有道理。”

    “另外，还有一点，”瓜生伸出右手的食指说，“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 么凶手杀了两个人之后，又故意来敲小梢的房门？而且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仅仅 显露了一下就逃之夭夭了。这该作何解释呢？”

    “这个——”

    “答案可能有几种。第一，凶手这么做是想使人尽早发现尸体。第二，凶手 是想让第三者清楚地看到自己戴假面具的形象。第三，凶手是想让人闻到那种香 水味儿。”

    “啊！”

    “如此看来，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戴假面具的杀人凶手并不是光明寺美琴。 她可能失踪时就已经被人杀害了。是另外有人抢了她的‘灵袍’穿上，戴着假面 具来作案。所以，凶手身上当然会散发着同样的香水味儿。凶手作案后可以马上 换上原来的衣服，但对沾到胸前的血迹也许不会在意。”

    “你可真聪明啊！”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河原崎用一种揶揄的口 吻说。同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微笑。瓜生则满不在乎地说，“尽管如此， 光明寺也可能是凶手。正像刚才所说的那样，她的疯狂可能会使她采取行动。”

    “哼，如果这样的话，岂不是又完全回到原来的看法上了吗？岂不又是谁都 有可能是凶手了吗？”

    “是啊！”

    瓜生耸耸肩，望了望刚才摄影师消失的东侧走廊。

    “也许刚才心慌意乱的内海先生就是凶手。”

    “你没完没了地摆道理，也许就是你自己呢！”

    “住嘴！”

    瓜生忽然板起了面孔。不过，他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看着江南说：“刚才小梢 说凶手戴的假面具是挂在‘新馆’走廊里的。这么说到底有什么根据？”

    “啊，这个！”江南一边回想当时走廊里的情形，一边回答，“好像那里挂 的假面具少了一个。总觉得最初经过时与后来去‘旧馆’经过时数目不同。”

    “嗯。另外，还有谁发现这一情况了？”

    “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河原崎说。瓜生点点头接着说：“换上‘灵袍’后，江南先生与小早川先生、 内海先生三人确实走出大厅，去卸货车

    上的行李了。这时，面具少了吗？”

    “啊，这个！”江南扭头看了看小早川。只见他沉默不语，只是一个劲地轻 轻摇头。

    “总之，大家去‘旧馆’时，假面具是不是已经少了？”瓜生强调了一句， 把杯子送到嘴边。

    “问题是那个假面具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有机会去拿的那个人又是谁？”

    “谁都有可能。”河原崎说。

    “如果是在到达时计馆之后至进入‘旧馆’之前这段时间，那么大家都有机 会单独去走廊。特别是在换衣服和换好衣服后，正好是乱糟糟的，去厕所时也又 可能顺便去拿。”

    “是啊！从墙壁上取下假面具是需要时间的，至少需要几秒钟。如果是在换 好衣服之后，那么藏在衣服里面也是很容易的。”

    江南想，不管怎么说，那个人肯定是怀着某种目的偷偷把假面具带了进来， 一定是想利用假面具来干坏事。

    早晨六点的时钟敲响了。抬头一看天花板，钟表盘形状的十二个小天窗已经 发亮了。

    “民佐男，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河原崎叉着双手使劲伸了个懒腰说。瓜生精疲力竭地靠在椅子上，叹了一口 气也接着说：“该怎么办呢？”

    河原崎则挠着扁下巴尖说，“还是在房间里找一找吧。既然光明寺美琴不是 凶手，那么大概是有人把带血的衣服和假面具藏起来了。一旦找到这些东西，就 可以认定使用这个房间的人是凶手。”

    “这么危险的东西凶手怎么会放在自己身边呢？如果是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一定会藏到别的地方。由于有配好的大门上的钥匙，赶快扔到铁门之外最为安全。 所以，我建议在大门上用胶带贴上封条。”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样一来，至少就成了今后了解凶手动向的线索。因为如果使用配的钥匙 开门和关门，胶带就会被揭下来或者被撕坏。”

    “我想睡觉！”小梢突然喊道。她放下抱着头的受，交替地看了看瓜生与河 原崎。

    “是在太困了，而且总觉得浑身无力。”她抽泣着诉说。

    “想睡就去睡吧！”瓜生爽快地说。

    小梢则象一个撒娇的孩子一样摇摇头，“可是——”

    “是害怕吗？”

    小梢畏惧地微微点头。瓜生见状便温和地说，“你把房门从里面锁上，这样 谁也进不去了。如果有人逼着你开门，你就大声呼救。”

    “不过——”

    “不要紧的。而且无论凶手是谁，要想杀你早就动手了。也许在杀了渡边和 早纪子之后就已经行动了。故意把你叫醒，让你看到而又不伤害你，这本身就说 明罪犯并没有杀害你的意思。”

    听了这些，小梢似乎才渐渐放心了。她苍白的脸上少了几分忧虑。

    “那么，我……。”

    她小声说着，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厅。不一会儿，便 传来了关门声与锁门声。

    瓜生开始实施自己的方案。他们从仓库找来纸制胶带，在大门的两扇门之间 贴了三处。然后四个人又回到大厅，围圆桌而坐。

    时间在阴沉忧郁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四个人之间没有任何促进事态好 转的对话，只有无数个长叹填补了寂静。

    他们谁都清楚，只要能找到一丝线索，事态就不会朝更坏的方向发展。但是， 如果这样一直持续下去，那么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太多了。这样虚度光阴，只能使 各自的内心增加不同的不安与痛苦。当然，这种僵局很快就会发生变化也是必然 趋势。

    几点了？瓜生看着圆桌下面的大钟指针，慢慢地离开了座位。

    “是去厕所吗？”河原崎问。

    “我想去看一个地方。”瓜生微微摇头回答。

    “什么地方？”

    “‘钟摆轩’。我有些担心。”

    “一个人去行吗？”

    “你也一起来吧。”

    “如果你是凶手，不是正中下怀吗？”

    “那么彼此彼此。”

    “我也去吧。”

    江南说着站了起来。他之所以提出来要去，一方面是想看一看瓜生究竟“担 心”什么，另一方面则是害怕瓜生与河原崎一走只剩下自己与小早川两个人。因 为无论他是上司还是什么，目前最令人怀疑的就是小早川。

    “小早川先生也去吧？”

    瓜生邀请道。小早川无精打采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去。

    “我待在这里，你们都去好了！”他不负责任地回答。

    “是吗？”瓜生一手叉腰，仔细地端详着他的样子告诫说，“一旦有事，你 就大声呼喊，好吗？”

    “钟摆轩”与昨天江南与小早川进来时一模一样。客厅里的地板上到处扔着 坏钟，卧室的地毯上遗留着血迹般的红黑色斑点。

    瓜生仔细地观察了地毯上的斑点，又转到床的对面。他一边用手前后晃动着 失去主人的轮椅，一边若有所思。这时，江南也站在门口附近观察情况。

    “那是大壁橱吧？”

    不一会儿，瓜生指着里面敞开的两扇门向江南确认道。接着，他便非常紧张 地向门前走去。江南与河原崎也尾随其后。

    在大壁橱里，他们三人一眼就看到了那件血染的结婚礼服。

    “这就是那件梦想在十六岁生日时穿上的衣服吧？”

    瓜生后退一步，注视着衣架上挂着的这件衣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吗？”河原崎看着瓜生严肃的面孔问道。

    “是啊！”

    “你好像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心事重重，究竟是为什么？”

    “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从前？是十年前的事情吗？”

    “嗯，是的！”

    “那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呀！我们在森林里遇到了那个女孩，后来 把她送回了家。情况就是这些。”

    “是吗？”瓜生若有所思地眯缝着双眼说，“真的就是这些吗？”

    “问我也没用，因为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光明寺在招魂会上曾经提到过‘黑洞’，后来又反复地说什么‘痛呀’。 问题大概就在这里。”

    “‘黑洞’？我一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瓜生沉下脸来默不做声，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纹风不动。河原崎则无聊地靠在 旁边的墙上。

    “小早川先生说永远小姐是自杀的吧。”

    过了一会儿，瓜生说。他白白的脖子上冒着汗珠。

    “是穿着这件衣服自刺胸膛的吗？”

    这时，瓜生皱起眉头“嗯”了一声。

    “为什么？”河原崎问。瓜生上前一步，右手伸向礼服。就在他手指头尖触 到黑紫色斑点凝固的胸前时，啪嗒一声有一个东西掉到了地板上。

    “是什么？”

    原来掉下来的是一张纸片，一张有两个名片大小的白纸片。它似乎是夹在礼 服破洞上面的。

    瓜生捡起来一看到拿上面写着的文字，不仅惊叫一声。江南与河原崎急忙过 来看后也大惊失色。

    是你们杀死的！

    纸片上用红笔赫然写着这样的字样。

    “好像是最近才写的。”

    出了大壁橱，瓜生一边用“灵袍”的袖子擦额头上的汗，一边征求江南的意 见。

    “纸不发黄，墨迹也是新的。至少不是几年前写的。”

    “的确！”

    “昨天你与小早川先生来时就有吗？是不是也夹在胸前的破洞上？”

    “不，当时没有。”

    江南想，应该是没有。如果有，自己与小早川也会发现的。

    歪歪扭扭、杂乱无章的平假名文字，似乎是为了隐瞒笔迹而故意写出来的。 不管纸片是什么时候夹在礼服里的，它都具有一定的含意。也就是说，这时罪犯 向我们发出的检举信号。

    “‘你们’？”河原崎从瓜生手中结果纸片，透过墙壁上发出的橙色灯光注 视着。

    “问题是这里的‘你们’是指谁？‘你们’又‘杀害了’谁？”瓜生说。

    “夹在那件结婚礼服上一定有什么意义。”

    “啊！那个‘被害’对象是否就是指要穿那件礼服的永远小姐？永远小姐不 是自杀的，而是‘你们杀害的’，或者说等于‘你们杀害的’。”

    “对，是这样！”瓜生一边悄然地望着姑娘生前的卧室，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这么说，事情还是要追溯到十年前的夏天了。——啊！”

    瓜生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江南听到最后的“啊”声，抬头看着瓜生问， “你想到什么了？”

    “唉？啊，是啊。一点儿小事……。”

    瓜生支支吾吾的，突然把脸扭过去，其狼狈不堪的样子真是前所未有。

    三个人离开卧室，在隔壁的客厅里待了一段时间。他们待在这里并没有什么 特别的目的。瓜生筋疲力尽地坐在书房前面的椅子上。这大概就是他们待在这里 的最大理由吧。

    “民佐男，你怎么了？”

    河原崎问。瓜生默不做声，只是把双肘支撑在桌子上，用手掌不停地抚摸额 头。河原崎吃惊地看了看朋友噘嘴的样子，畏惧地耸耸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翘起了二郎腿。

    江南站在紧靠里面墙壁放着的音响前面。音响是老式立体声，电唱机上没有 调谐器和卡座装置。江南看了看固定的唱片架子里面，因为他突然想知道永远小 姐生前听些什么音乐。

    粗看起来收藏的大都是些古典音乐唱片，其中的钢琴曲居多。肖邦、莫扎特、 贝多芬、拉威尔、拉赫曼尼诺夫等作曲家的作品，摆放得井然有序。

    阴暗的时计馆里既没有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有的只是数不胜数的钟表。 这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中轮椅上的少女。她一边受着过去天才创作的美妙乐曲 的熏陶，一边幻想在十六岁时穿上那件结婚礼服……。随着心中对她形象的这种 描绘，江南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同时不禁感到浑身充满寒意。

    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唱片。这是一张拉威尔的小品集，但唱片套好像是自制 的。粉红色的厚纸上，用手写的艺术字体记录着标题及收录曲目。一看曲名，才 知道这是拉威尔早期创作的著名代表作。

    江南并不想马上欣赏这张唱片，只是心中有一种冲动。在这种冲动的驱使下， 他从唱片套里取出了唱片。

    “哎呀！”他不禁叫了一声。河原崎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过去。

    “江南先生，怎么了？”

    “唉，这个有点奇怪呀！”

    “哪个？——啊，是这个吗？”

    贴在唱片中央的标签，AB两面都明显地换上了自制的。自制标签可能是撕下 原来的标签后贴上的，也可能是直接贴在上面的。在用小花装饰的自制标签上， 规规矩矩地写着收录的曲名。

    “唱片套也是自制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是永远小姐自己做的，还是父亲古峨伦典所为？

    江南把唱片交给河原崎，看了看唱片套里面，心想里面应该有附加的说明，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提心吊胆地从架子上又抽出几张唱片来看。这些同样都是装在自制的唱片 套里，更换了标签，拿走了说明，虽然没有全部验证，但似乎这里的所有唱片都 是一样的。

    “真奇怪啊！”

    江南把唱片放回原处小声说。但是，河原崎并不以为然。

    “也有人把买来的新书书皮撕下来换上自制的专用封皮。这两种做法不是都 一样吗？”

    他嘴里这样说着，离开江南，向坐在书桌前面、正双手托腮的瓜生走去。

    “喂，民佐男，怎么了？不要紧吧？”

    瓜生头也没回，只是“嗯”了一声，仍旧呆呆地望着空中。过了一会儿，他 发现了桌子角处放着一个宝石盒似的小盒子，便漫不经心地伸手拿了起来。盒子 非常漂亮，深红的天鹅绒上还镶嵌着精细的银制工艺品。

    瓜生轻轻地打开盒盖儿，里面随即传出轻松愉快的音乐盒声，奏响了美妙的 旋律——。

    “是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吧？”河原崎用力耸耸肩。

    “这乐曲太激发少女的梦想了。哎呀，这种爱好可不怎么样，里面装的是什 么？”

    “啊，嗯。”瓜生点点头，从小盒里面拿出了飞鸟形状的优美银制发夹和同 样形状的精致饰针，以及一张照片。

    “请看呀！”瓜生把照片向朋友展示。

    “是那个女孩！”身穿白色连衣裙的美丽少女，面带寂寞的微笑。她的背后 是许多摆放在装饰柜里的钟表。照片似乎是在“旧馆”的大厅里拍摄的。少女的 身旁站着一名小男孩，身着浅蓝色的短袖衫和短裤，双手叉在苗条的腰间，紧闭 着嘴，表情生硬。这大概就是跟随公主起保护作用的少年骑士的风度吧！

    “这就是十年前在森林里遇到的那个女孩，对吧？”瓜生看了看河原崎的反 应。

    “嗯，啊，是的。那么，站在她身边的这个小男孩就是那位由季弥少爷了？”

    “也许是吧。——背面有字。”

    瓜生把照片翻过来，大声朗读了写在上面的文字。

    “一九七八年八月五日，十四岁生日时与由季弥。”

    “那么，这个发夹与饰针就是那天的生日礼物了？”

    “可能是吧。”

    一九七八年的八月，距今已是十一年前了。据说永远小姐死于一九七九年的 夏天，当时是十四岁。也就是说，在照了这张照片约一年后，十五岁的生日来临 之前，这位少女自杀了。

    “八月五日？”瓜生把照片放回音乐盒中小声说。

    “那到底是哪一天发生的事情呢？”

    “说不定元凶是我。”

    瓜生这么说是在三人回到大厅后不久。钟表的指针已快指向晌午九点半钟。 天花板上的天窗已经完全亮了。室外不知什么时候哗啦哗啦地下起了大雨。

    小早川已不在大厅。他们刚回来小早川说要回屋便离开了这里。走之前似乎 一个人喝了掺水的酒。圆桌上放着加冰块的酒杯和水壶，还有威士忌空瓶。

    “你怎么搞的又这样？”大叫肚子饿了要泡面的河原崎，着急地注视着瓜生 说，“从刚才开始，不知为什么你就突然吞吞吐吐的，想说什么你就痛痛快快地 说吧。这可不像你呀！”

    “一切也许都是因为我。”瓜生看着圆桌，痛苦地叹了一口气。河原崎皱起 鼻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得具体些。”

    “这个……。”

    “你不是要坦白自己是凶手吧？”

    “不是！和这事无关！”瓜生眼睛依旧盯着圆桌，慢慢地左右摇头。

    “就是那个‘黑洞’。十年前，是我——我们在森林里挖的。那是我们闹着 玩而挖的陷坑。”

    “陷坑？这种事情我怎么就不记得？”

    “咚！”这时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震动了装饰柜上的玻璃门。原来是 一声响雷。三人不禁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外面有暴风雨吧？”

    河原崎鼻子里哼哼着，打开了已经放进开水的泡面碗盖。他看了一眼低着头 默不做声的瓜生，也不管他再继续说什么，就急忙皱着眉头吃了起来。

    “我要睡觉了！”

    吃过面，河原崎擦着脸上的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怎么样，民佐男，打算就这样一直不睡吗？”

    “光这样耗着也不行啊！”

    “如果谁都怀疑的话，最好也象摄影师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河原崎打 着哈欠说，“我先去睡了。”

    “睡在那个房间里吗？”

    “啊！”

    “说不定睡在这里最为安全。”

    “我也不想与尸体睡在同一个房间啊。”

    “可是……。”

    河原崎无视瓜生的劝阻，又打了个大哈欠，信步离开了圆桌。

    “靠着房门睡觉不要紧吧？如果还不放心的话，找个东西把门顶上。”

    内海笃志醉了。

    他疑神疑鬼，惊慌失措，最后把自己关在IX号室里面。

    当他发现房门里面没有锁时，便把房间里的钟表陈列柜移到门前，牢固地顶 上房门。这样谁都无法偷偷进来了。如果有人胆敢打碎门上的玻璃强行进来，届 时可以大声呼救。只要其他人不是同案犯，就可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不要紧了，这下可不要紧了——他反复地告诉自己。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无 法消除内心的恐惧。他想起了有人在这里行凶杀人，想起了时计馆里出没的幽灵。 尽管他已知道招魂会完全是弄虚作假……。但是他对这些超自然的幽灵之类的恐 惧仍然无法消除。

    为了逃避诸多恐怖，他把剩下的半瓶威士忌一饮而尽。大概是由于精神状态 非比寻常，他感到今天大酒味也与平时截然不同。这张不同不是表现在酒好喝不 好喝上，而是总觉得喝进胃里的是酒以外的其他液体。

    尽管他感到味道异常，他还是不知不觉陷入了空前的烂醉之中。这绝不是痛 痛快快的酩酊大醉，而是象做恶梦一般。大厅里那惨不忍睹的学生尸体，那四处 飞溅的鲜血与肉片，在他晃晃荡荡、游移不定的视野中时隐时现。这时，他惊叫 一声，双手捂眼，跪倒在地板上。

    ……突然，他感到房间里有一种连续不断的微弱声音。这种声音并不是无表 情的钟表走动时发出的齿轮声。

    起初，内海还一位是波涛的声音。他生长在一个面临日本海的海滨城市，从 小就在家里听着波涛的声音睡觉。这种声音太亲切、太熟悉了……。波涛声？不 对。一定是一种错觉。这里不是海滨，而是镰仓的山里。

    下雨了。这一定是雨声。外面下雨了，而且还下得相当大。

    记不清雨到底是什么时候下起来了。是刚才？还是更早些时候？如果现在让 他烂醉的头脑去考虑，说不定还会以为这雨是在自己进入“旧馆”时就下起来的。

    不久，他躺在了地板上。手脚麻木，意识朦胧。由于坐卧不宁，他在地板上 滚来滚去。偶尔响起的隆隆雷声，不仅把他带到了小时候去邻镇看焰火晚会的不 眠之夜，而且还使他想起了前几天在摇摆舞音乐会上欣赏到的吉他独奏。

    这时——。

    不知是在时钟敲过多少次之后，内海的部分意识才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狼狈地瞪着摆放在陈列柜里面的钟表。这个资料室里收藏的都是明治时期 制造的日本室内钟表。钟表都已无法进行正常运转。房间里唯一能走动的是房间 旁边的挂钟。此时，指针正指向正午。

    内海慢慢地爬了起来。他靠墙而坐，伸手去抓滚到地上的瓶子。一看瓶子是 空的，便一把扔掉，随手打开聚乙烯水桶的盖儿，张口就喝。这时，他的意识才 有些清醒。还有一天多的时间吧？他真想大哭一场。一想到要在这里一直待到第 二天下午六点，更是觉得自己不如去见阎王算了。

    他一边往墙上撞头，一边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单眼照相机。用惯了的相机沉 甸甸的，这种感觉使紊乱的心情得到少许安慰。他看着观景窗，对准门前的障碍 物按动了快门。闪光灯的闪动声正好与传来的雷声吻合。胶卷正好用完了。他把 可以自动倒卷的照相机放在膝盖上，取下黑革软盒，准备更换胶卷。

    这时，他突然发现有些奇怪。这是什么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 样？他首先想到也许是因为自己喝醉了。过了一会儿，他又作了仔细观察。没错。 这种现象依然存在。

    吱啦吱啦吱啦……，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微弱的声音。既不是钟表 声，也不是下雨声，而是一种别的什么声音，是夹在雨声和钟声之间的一种声音。

    内海悄悄放下照相机，环视室内。这里除了自己之外别无他人。顶住房门的 障碍物也没有什么变化。陈列柜里的钟表依然静止不动。难道墙壁上……。他倒 吸了一口冷气。

    右边墙壁上镶嵌着一个大钟。一直固定在那里纹风不动的指针，现在居然慢 慢转动了。

    内海急忙擦擦眼睛，仔细观看。可是，好像不是幻觉。指针仍然在动。

    “喏，怎么回事？喂！”他战战兢兢地小声喊道。由于醉醺醺的，舌头完全 不听使唤。

    “为什么突然转动了？”

    过了一会儿，指针在钟盘上的罗马数字V处停了下来。同时，发出微弱的声 音。

    内海呆若木鸡地张大嘴，浑身发硬。

    大钟附近忽然出现裂缝。一个宽一公尺多、高不足两公尺的长方形开始向这 边移动，就像被人从马赛克墙面上切下来一样。

    “啊，啊……。”内海想站起来，但由于腿完全麻木而动弹不得。于是，他 就用背使劲儿顶住墙，伸开双臂，试图站起来。

    墙壁上出现一个门状的大洞。洞的对面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灵袍”的人。头 上扎着头巾，脸上啊，正如小梢所言，戴着怕人的青白色面具。面具上的眼睛呈 半月形，嘴巴向上翘……。就是这家伙！

    内海欠着身子贴在墙上，感到极度恐怖。

    这家伙已经杀了两个人！蒙面凶手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里，拿着一个金光闪 闪的四方形凶器。原来是钟，是一个带手提把的灯笼型室内钟。一看到内海，便 用双手把钟高高举起猛扑过来。

    内海虽然想逃，但两腿站不起来。他把照相机踢向一边，一头栽倒了地板上。 凶手步步逼近，他吓得浑身发抖，在地板上乱滚一气，拼命地提着嗓门喊了起来。

    “救命！”

    凶手将手中的凶器向他头部砸去。

    “救命啊！”

    目标击中，喊声中断，顿时变成含糊不清的呻吟。地板上到处都是飞溅的鲜 血和钟的碎片……。凶手向全身痉挛的摄影师看了一眼。当确认了房门上方的挂 钟是十二点二十八分时，便开始了下一步行动。 　　第十章 沉默的女神

    八月一日星期二。

    鹿谷门实和福西凉太投宿在时计馆“新馆”里。当他们一觉醒来，已经是上 午十一点半左右。

    入睡的时间是凌晨四点钟，算起来已经睡了七个多小时。但从平日过惯了懒 散的学生生活的福西来看，依然显得睡眠不足。鹿谷似乎也与福西一样没精打采。 当伊波纱世子将准备好的早午餐端到客厅里时，他们还在不停地打哈欠、揉眼睛。

    “由季弥少爷已经起床了吗？”鹿谷向围着白围裙、在一旁殷勤伺候的纱世 子问道。

    “没有，好像还在休息呢。”

    纱世子这样回答着，抬头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此时正好是中午十二点 钟。

    “吃药的时候不要说过午，睡到下午很晚的时候也是常有的事儿。”

    “是吗？”

    “今天您有什么安排？”

    “是啊，我还是想去见一下极乐寺的马渊先生。”

    鹿谷一边烤面包，一边将视线转向窗户的外边。只见庭院里无人修剪的杂草， 在暴雨不断敲打下东摇西摆。天空中乌云翻滚，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越来越呈 现出暴风雨来临的势头。

    “据说，台风就要登陆了。”纱世子透过鹿谷的视线说。

    “如果去极乐寺的话，乘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不过，这种天气最好不要勉 强。如果需要的话，不妨再住一夜。请不必客气。”

    “谢谢。”鹿谷微微点头说道。

    “但无论如何得先想个办法把爆裂的汽车轮胎修好。”

    “把钥匙给我，我让田所去修。”

    “不，下这么大的雨修车可够呛。实在不好意思。”

    “您不必担心！”纱世子斩钉截铁地说。

    “我去找田所。因为你们两位是贵客。再说，雇佣田所也是因为他会干这一 行。”

    “是的。那么，如果可以的话，真是太感谢啦！”

    “请交给我来办吧！”

    别的不说，可以先让田所嘉明换个轮胎。据说，田所是五年前来到此地的， 这里的所有杂活都由他一人承担。

    听到纱世子呼唤，田所来到客厅。他五十岁左右，身材矮小，有些驼背，但 肩头宽，胸部结实。然而，无论如何他毕竟属于长相丑陋的男人，那张螃蟹似的 脸上毫无表情，不知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听了纱世子的吩咐，他十分顺从地点 了点头，默默地接过车钥匙，然后略施一礼就出去了。

    “雨好像变小了。”目送田所走后，纱世子望着窗外说道。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两位参观一下骨灰堂。”

    “那当然。”鹿谷立即答应，并对福西使了个眼色。

    “我想亲自见识一下那首诗。”

    “既然如此，那么我来为你们带路。不过，饭吃好了吗？”

    “吃好了。啊，对了，您让我们喝一杯咖啡吗？平常很少起这么早，所以眼 睛还没有睁开呢。”鹿谷说着，随手用纸巾摺成一只“蝴蝶”。

    下午一点前。

    三个人从“新馆”的后门出来，向后院的骨灰堂走去。

    雨虽说变小了，但落下的雨点依然很大。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刮多大的风。如 果风雨交加，那么借来的雨伞也就无济于事了。别看是穿越庭院这短短的路程， 也一定会淋成落汤鸡的。

    “院里的树丛长得真奇怪呀！”鹿谷停下来一边望着宽敞的庭院，一边在纱 世子身后说。

    无人管理的草坪里到处生长着深绿叶子的黄杨树丛。然而，这些树丛的大小 和形状各不相同。从排列的形式来看，既不是一条直线，也不是等间隔，使人感 到非常杂乱无章。由此看来，人们很难认为这个庭院具有一种和谐的美感。

    福西想，这大概是因为当时庭院还没有建造好，古峨伦典就去世了，以致后 来无人再过问此事的缘故。

    “这是日晷。”纱世子解释说。

    “噢，是吗？”

    “这边的庭院位于住宅的北侧，天气好时塔影可以延伸过来。”

    “的确。那么，这些树丛是不是会起到钟盘上的数字的作用呢？”

    “时的。如果从塔的上面看就会发现，树丛具有表示不同时刻的罗马数字形 状，只是不那么准确而已。”

    “是啊，日晷仪的标竿必须与地轴平行才行。”

    所谓标竿就是指形成影子的一根棍子，相当于日晷的“指针”。按照鹿谷的 说法，棍子一般要与地轴平行。换句话说，也就是棍子要按照当地地球唯独相等 的角度竖立。这是为了消除因季节不同而造成的误差。

    鹿谷停下脚步，冒雨仰望着这座巍然耸立的石砌钟塔。

    引人注目的钟盘从后庭清晰可见。被卸下两个指针的大钟表滑稽又凄凉，在 阴沉的天空衬托下，更显得无比哀伤。

    “那里就是骨灰堂吗？”

    鹿谷手指着说。在钟塔的正北面，坐落着一个石头结构的小型建筑物，距草 坪表示的日晷圆盘只有几公尺远。若是从塔座下面计算，大致有二、三十公尺的 距离。（参看时计馆房屋位置图）

    “是的。”

    纱世子换个手打伞，迈步前行。

    “请！趁着雨下得还不大。”

    来到骨灰堂门前，鹿谷一边折叠雨伞，一边回头看了看。

    “这里正好是日晷仪的’正午‘方向啊！这有什么涵义吗？”

    “我也说不清楚。”纱世子停下伸向门把的手答道。

    “我就听说永远出生的时候是八月五日正午。或许老爷就是意识到了这一 点。”

    “八月五日正午。——嗯！”

    骨灰堂的门是两扇黑铁门，上面有长翅膀的沙漏钟的浮雕。后来听说，“旧 馆”的大门上也刻有同样的图案。

    门没有上锁，纱世子率先入内。里面似乎没有安装照明设备。纱世子进到里 面立即从固定在左手墙壁的搁板上取下蜡烛点上。

    里面空间非常小，最多有八张草席那么大。顶棚大约有三公尺高。没有任何 窗户，四面的墙壁与外面的同样都是用灰色的石头砌成的。

    横排放着三口石制的棺材。纱世子借助蜡烛的亮光，来到了鹿谷和福西面前。

    “正中间的那个是老爷的棺材，左边是时代的，右边是永远的。——请看盖 子。”

    在纱世子的催促下，两人把脸靠近中间那口 撞牡母 。盖子的上面的确用细 小的文字刻着昨晚她背诵的那首散文诗。

    “女神被束缚于静默的牢房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被处死刑。

    时间终结，七色光芒照进圣堂，

    喊声惊天动地，你们静听。

    那美妙动人的临终曲调，

    沉默女神唯一的一次歌声。

    那是悲伤之曲，祈祷之歌，

    同那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一并，

    奉献于我等墓前以慰我灵！”

    “诗里真有‘沉默的女神’呀！”鹿谷抱着胳膊自言自语地说。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九九二年”距今还有三年。那一年的“八月五日”——时代与永远的生 日——届时将会发生什么事情。这读起来好像是预言诗。“我等墓前”大概是指 这座骨灰堂吧。问题是“沉默的女神”这句话是指什么？

    “棺材里仅仅收藏着骨灰罐吗？” 构认蛏词雷友 道，“盖?的里面难道 什么也没有写吗？”

    “对，什么也没有写。”纱世子断然回答。

    后来， 构却由词雷邮种 接过蜡烛开始对堂内进行仔细观察。难道别的地方 就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吗？他察看了四面的墙壁，然后又弯下腰去观察地板。

    “哎呀！”一会儿，鹿谷大叫一声抬起了头。

    “伊波女士，这是什么？”

    “——啊？”

    纱世子歪着脑袋向鹿谷身边走去。从入口处来看，这是靠右手的墙壁。

    “就是这个。这里的地板上有一个小孔。好像是个钥匙孔！?

    纱世子疑惑地观看鹿谷指出的地方。这时，福西也弯着腰站在旁边。

    “——啊。是的。千真万确！”

    “您不知道吗？”

    “是的。以前我真是一无所知。”

    那个小孔就在地板的一个石块上，是一个直径约有两、三公分的圆孔，可能 很深。看上去好像是一个钥匙孔。但福西却认为那是过去房子里面的旧式挂钟孔， 是钟盘上用来上发条的孔。

    “没有听说这下面修建有地下室吗？”

    “没有。我不清楚。”

    “噢！”

    鹿谷支撑着双膝，跪伏着地把眼睛靠近地板上的那个小孔，用拳头敲了敲附 近的石块，并起身在上面踩了踩。过了一会儿，他似乎很得意地伸展瘦长的双臂， 恶作剧般地对福西笑着说：“也许有死神出入的门呢！”

    “死神？”纱世子吓得目瞪口呆，问道，“指什么说的？”

    “昨天野之宫先生说，已故古峨伦典先生变成死神，从这座骨灰堂里出来了。 为了给自己报仇，他从地狱里复活了……。啊！说漏了嘴！”鹿谷把手放在嘴边， 故意咳嗽了一声，“我答应他对谁都要保密。千万不要把我说的话告诉他呀！”

    三个人离开骨灰堂，回到了“新馆”的客厅。当他们正在休息时，田所嘉明进来 告知汽车修理好了。看到田所沾满泥泞的工作服，鹿谷非常抱歉地道谢，然后接 过了车钥匙。

    “是钉子扎破的。”

    田所报告了轮胎坏的原因。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善意的微笑。

    “气压也调整好了。不过，如果你再不注意保养，汽车会找你麻烦的。”

    鹿谷不好意思地抓抓卷发，没有还口。

    “太不礼貌了！”

    纱世子见状急忙加以斥责。小个子田所这才低头离去。

    下午二时许——。

    接受了纱世子今晚七点一起吃饭的邀请之后，鹿谷和福西又冒着大雨奔向马 渊长平移居的养老院。

    大概是由于台风将要袭来的缘故，道路上空荡荡的。下午三点前他们就到达 了极乐寺。

    眼下，正值暑假。本来这一带的游客应该很多，可今天行人却寥寥无几。借 助纱世子告知的地址，他们出乎意料地很快找到了名叫“绿园”的养老院。幽静 的住宅街上静悄悄地矗立着一排排整洁的房屋。仅从外观上来看，会使人认为这 里的福利设施相当高雅。

    说明来意之后，向导很快就带他们去了住处。在途中经过的宽敞大厅里，有 几个老人正聚在一起说笑，空气中散发着芳香，环境格外宜人。看来，没有必要 改变刚才由外观而产生的印象。

    据带路的女职员讲，马渊长平现年七十岁，是五年前，也就是他六十五岁的 时候来到这个养老院的。当时，他被高血压和中风缠身。可入院后不久，又患了 所谓老年痴呆症。由于恢复无望，这一年来，他一直在单间里过着卧床不起的生 活。

    “他的亲人来看望他吗？今天我们是由伊波纱世子女士介绍而来的。”

    听鹿谷这么一说，女职员答道，她也认识古峨家的伊波女士。

    “她每三个月来探望一次。这大概是因为古峨家的已故主人生前就十分关照 的缘故。”

    “据说，他们还是亲密的朋友呢！”

    “是的，我也听说过。马渊先生也时常这么说。”

    “他有亲人吗？”

    “好像没有什么亲人。听说妻子早就去世了，宠爱的独生子也死了。似乎是 在山上遇难的。无疑，这使他受到沉重的打击。至今他还经常呼唤着儿子的名字 流泪。”

    马渊长平躺在床上，精神恍惚地注视着天花板。房里来了人也毫无反应，嘴 里自言自语地不知在嘟囔什么。虽然同样是痴呆老人，但他与昨晚见到的野之宫 泰齐截然不同。八十四岁的占卜师野之宫依然目光炯炯。而眼前这位老人不仅眼 睛黯淡无神，而且使人感到毫无生气。

    “马渊先生，马渊先生。”女职员把嘴靠近到老人的耳边。

    “客人来啦！是冒着雨特意来看您的。”

    “您好，马渊先生。”鹿谷低声说道。

    “是打听了古峨家的伊波女士后才来的，您能不能说点什么？”

    老人紧盯天花板的目光慢慢移动过来，看到了鹿谷的脸。接着，他用一种意 想不到的嘶哑声音清楚地问道：“噢，你们是阿智的朋友吧？”

    “阿智？啊，不，不是。我们是古峨家的伊波女士介绍来的。”

    “是伊波女士呀，马渊先生。就是那个经常给你带点心来的。”

    女职员在耳边进行说明。老人枕着枕头，“啊，啊”地点头。

    “是伊波女士的老公吧？你又消瘦了。女儿好吗？”

    “不，不对，完全不对……”

    这种毫不投机的对话持续了一段时间。无论怎样解释，老人都不能正确地理 解。不仅很难把握目前的状况，而且连过去的记忆都变得十分模糊了。

    “真是毫无办法呀！”

    当站在一旁的福西见状打算从床边离开时，“那么，你们想打听什么呢？”

    马渊似乎突然回答了最初鹿谷的提问。鹿谷惊喜万分。

    “我们想了解一下古峨伦典先生的情况。您与他关系很密切，您一定去过现 在的时计馆吧？”

    “对！”老人似乎很高兴地回答。“我经常去那里。伦典好吗？”

    “伦典先生九年前就去世了。您还记得吗？”

    “伦典死了。噢，是吗？真可怜！他是多么盼望女儿做新娘的那一天呀！可 是……”

    “您还记得他女儿永远？可惜她十年前就死了。”

    “是吗？永远也死了。真是可怜的孩子。她跟母亲时代长得一模一样，是一 个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与阿智订婚了吗？”

    “阿智？”老人张开大嘴，反复叫着这个名字——“阿智、阿智……”

    “你们是阿智的朋友吗？”

    “不，不是呀……”

    鹿谷耐心地纠正道。过了一会儿，老人好像终于明白了似地深深点头。

    “对，不是。是受了伦典之托。既然如此，就不能拒绝。阿智也知道。其实， 他用不着搞那些名堂！”

    “那些名堂？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那么一搞，永远反倒可怜。这件事儿我不能对伦典讲。因为当时他不顾 一切地要让女儿实现自己的愿望。可是……”

    “喂，马渊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伦典发疯了。甚至还修建那个时计馆。搞了那种建筑……”

    所听到的就是这些。老人的声音渐渐变弱，而且说得断断续续的。不一会儿， 就再也不说话了，好像药劲儿已过。后来，无论问什么，他都不作回答，只是抽 抽搭搭地呼唤已故独生子的名字。

    “如果能再听清楚点就好了。”出了“绿园”，大雨依然下个不停。福西总 有些徒劳之感。

    “嗯，是呀！”鹿谷格外高兴地回答，“可是，总有点收获吧！”

    “是吗？”

    “至少听到了已故古峨伦典‘精神失常’这一实情。这可是首次呀！”

    “是的。不过，这？”

    “古峨伦典发疯了。建造那座时计馆也是其疯狂的表现。如果这样的话，那 么，那首‘沉默的女神’诗中，也许隐藏着正常人无法想象的违反常情的意 图……”

    虽然最大限度地开动了车窗的雨刷，但能见度差的状况依然没有得到改善。 路边水沟里的水都溢了出来，柏油露面上泛起了层层波纹。鹿谷紧紧贴在汽车的 挡风玻璃上，驱车缓缓前行。不一会儿，便发现沿路有一家正在营业的饮食店。

    “到那里消磨一下时间吧！七点钟才吃晚饭呢。回去太早反倒麻烦。”

    他这么说着，就把方向盘转向了店铺的停车场。

    这家饮食店挂着“纯喝茶《A》”的招牌，是一个过去令人留恋的地方。

    在里面靠窗户的座位上，独自坐着一位老绅士。他头上戴着一顶茶色贝雷帽， 鼻梁上架一副玳瑁框眼镜，一边若无其事地独自眺望外面的大雨，一边不声不响 地吃着巧克力冰淇淋。店里别无其他客人。陈旧的柜台里也没有店员。

    两人走到一个四人座的圆桌面前坐下。这时，戴贝雷帽的老绅士慢慢地从座 位上站起来，客气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暴风雨可真大呀！”

    他一边和蔼地这样说着，一边悠然地走向柜台。看来，他就是这个店的老板。

    当要的东西端过来之后，福西还在犹豫不定，但最后还是决定对鹿谷说出昨 晚就一直闷在心里的令人痛心的问题。也就是关于在十年前的夏天发生的事，尽 管还没有完全回忆起来。

    “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一听这话，鹿谷感到十分吃惊，眉毛紧皱地 盯住福西的脸，问道。

    “你是说十年前的夏天，永远掉进去的那个陷坑就是你们挖的？”

    “尽管还不能断定，”福西不由得避开对方的视线，把目光转向窗外，说， “也许事实就是这样！”

    “你难道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嗯，我自己也非常着急。”

    “虽说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儿，但当时你已经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那种记忆 还能不清楚吗？”

    “怎样说好呢？这十年来，我极力想忘记那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不知是有意 的还是无意的，心中总在想一定要忘掉它，不再去想它。所以……”

    “也就是自己把记忆的大门封闭了起来。”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感到格外可怕。”

    “嗯，是啊！” 构 噘着嘴，一边抚摸下巴，一边点头。

    “但是，福西君，要是这样的话，不能不说是一件麻烦事呀！”

    “为什么呢？”

    “既然是你们挖了那个惹是生非的陷坑，那么，你们就应是造成永远自杀的 罪魁祸首。因此，也可以说就是你们杀害了永远。”

    福西虽然思想上有所准备，但由于鹿谷使用了“等于杀人”这种眼里的字眼 儿，他仍然觉得有点意外，不安地端正了坐姿。

    “如果古峨伦典生前知道这一事实的话，可能会喂女儿报仇而杀了你们。但 值得庆幸的是，他已经死了。不管怎样，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似乎再没 有人来责怪小孩子制造的恶作剧。但是……”鹿谷紧皱眉头。

    “比如，如果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知道了事情的详情会怎样呢？据 说，寺井光江的姐姐寺井明江就是因为觉得对永远的死负有责任而自杀的。这虽 然是间接的，但她的死也许就是挖陷坑的孩子造成的。”

    “这个？”

    “我不清楚光江如何对待这一事实。也许她什么都不打算去做。但不可否认， 她可能会因为姐姐的仇恨而憎恶你们。”

    “现在，与十年前的这件事有关的，除了你之外，还有三个人。他们与寺井 光江一起仍待在古峨家的‘旧馆’里，而且寺井似乎是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这次活 动。所以，不能不说这是件麻烦事！”

    “——是啊！”

    福西摘下眼镜，用手指狠狠地摁了摁眼睑。现在，他虽然想极力回忆起那年 夏天发生的事情，但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真是想够够不着，想看看不到。

    “当然，只要不发疯，我想她不会对你的朋友采取什么行动。” 鹿谷稍微 缓和了一下语气，“最多不过如此，即在招魂会上，一边呼唤着永远小姐的灵魂， 一边谴责你们的恶作剧。或者对此发表一些其他看法。然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 住在钟塔里的那个由季弥少爷。因为他从小就懂得保护姐姐是自己的神圣使命。”

    “啊……”

    “回到时计馆也许会见到他，但在他面前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万一不小心 使他受到刺激，会招来杀身之祸。知道吗？”

    古峨由季弥。福西脑子里一边想象着这个未曾见过面的少年模样，一边默默 地点头。这时，柜台里墙壁上挂着的旧钟敲响了下午五点钟。

    “喂，你们！”突然听到一声呼喊。扭头一看，原来是戴贝雷帽的那位老先 生。他正坐在柜台处的一个座位上默默地吃着新做的水果冰淇淋。

    “你们是时计馆的古峨先生的朋友吗？”

    “嗯？啊，是的。不过，还谈不上朋友。”鹿谷回答。他从椅子上伸伸腰看 着对方的脸说，“由于某种原因，我们正在对他家的情况进行调查。”

    店主“嗯嗯”地点头。

    “听说他家从前遭受过不幸。哎呀，对不起！别的也没有听到什么。”

    “您了解时计馆的有关情况吗？”

    “不不，不太了解。只是从前对那里的古钟感兴趣而已。”

    店主放下吃冰淇淋的勺子，离开柜台，来到两人做的圆桌旁边。

    “我对收集古钟恨感兴趣。”他用有些腼腆的口吻说。

    “在里面的房间里，放满了我收集的钟表。虽然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其乐无 穷。因此，听说那里有收藏品，就曾去拜访过，希望饱饱眼福。”

    “啊，原来如此！”鹿谷神秘地随声符合。

    “第一次去那里已是十年前了吧？”

    “看到了吗？”

    “没有！被断然拒绝了。”老店主手扶贝雷帽，丰满的脸上露出意思苦笑。

    “后来，又试着去了几次，但都被拒之门外。无奈，经常绕到后面只看看那 个变化无常的钟就回来了。”

    “变化无常的钟？”鹿谷皱着眉问道。

    “就是那座钟塔。”老店主眨巴着玳瑁框眼镜里的那只小眼睛回答。

    “无论什么时候看，钟塔里的钟都指着不同的时间。因此，附近的人们就把 它叫作变化无常的钟。据说，最近钟的指针已经被摘掉了 　　第十一章 “旧馆”之五

    “救命啊！”

    不知从馆的什么地方传来了一声尖叫。

    ……有声音。

    是谁的声音呢？

    谁的？

    ……救……命？

    在模糊不清的意识中，江南孝明终于明白了叫喊声的意思。他好像被什么东 西弹了一下似的，猛然抬起头环视四周。此时，江南孝明正在时计馆“旧馆”的 客厅里趴着睡觉。他伸到圆桌上的两个臂肘已完全麻木，肩膀和脖子上的肌肉异 常酸痛，上半身仍不自然地伏在桌子上。

    在圆桌对面的是瓜生民佐男。他似乎也被刚才的叫喊声惊醒了。他一边用手 反复地推着垂在前额的头发，一边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

    “……救命啊！”

    在暴雨敲打房顶的混杂声中，再次传来了叫喊声。江南和瓜生面面相觑，触 电般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刚才的声音是内海先生吧？”瓜生睁大充血的眼睛说道。

    “我也听到这喊声了。”

    江南边说边把手插入“灵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怀表。快到十二点半了。 江南看着表针指示的这一时刻，同时又通过圆桌上走动的大钟作了进一步证实。

    瓜生向东面的走廊跑去。江南也急忙尾随其后。

    江南浑身乏力，手脚不听使唤，心里感到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沾在身 上的泥水。他越是想快跑，身体就也是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以至于肩膀和胳膊 都撞到了墙壁上。

    轰隆轰隆……，低沉而冗长的雷声响彻四方。周围的钟也开始接连不断地敲 响，如同与雷声相呼应。置身于馆中回荡的这些响声中，江南感到非常烟雾，不 禁想把耳朵堵上，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沮丧的情绪，他觉得这个完全封闭的时计馆， 正在为他们大家的慌乱而得意地狂笑。

    江南向通往南面的走廊拐去。内海闭门不出的IX号室，就是由这儿算起的第 三个房间。当他走到第二个房间时，便发现这个VIII号室的门半开着。这使他一 下子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呀？

    VIII号室是江南的寝室，原为日本钟表的资料室，里面还透着光亮。

    最后一次回到这个房间是什么时候？当时，房间里就一直亮着灯吗？虽然这 些都记不大清楚了，但起码记得房门不是这样半开着的。真是奇怪呀！江南心理 非常纳闷。

    “内海先生！”瓜生一边大声呼喊，一边向走廊的角上拐去。江南没有顾上 往VIII号是里面看一眼，就冲瓜生追去。

    “内海先生！”瓜生扑到IX号室门上大声呼喊。江南也是同样一边叫着摄影 师的名字，一边跑到门前。

    “内海先生，不要紧吧？”然而，房间里没有任何反应。

    “内海先生！”瓜生声嘶力竭地反复呼喊着，他拧住把手，试图把门打开， 但无济于事。

    “唉，不行！”瓜生回头看了看江南。

    “里面有什么东西顶着。”

    “让开！”江南推开瓜生，双手拧动把手。虽然感到没有锁着，但房门就是 打不开。看来瓜生说得没错，里面有沉重的东西挡着。

    “内海先生！”江南使劲敲门，震得镶嵌在门框上面的椭圆形玻璃嘎拉嘎拉 直响。

    “内海先生，请开门！”依然没有回音。于是江南叉开双腿，用肩膀使劲推 门。尽管门与墙壁之间露出了一条细缝，但仍然打不开。

    “瓜生君，来，一起推！”江南说。然而，就在他离开房门的一刹那，突然 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这是因为他透过房门玻璃看见对面有一个晃动的黑影。

    “怎么回事？”

    “有人！”江南眼睛盯着房门的玻璃答道。

    “刚才里面有动静。”

    “是内海先生吗？”

    “这个……不是！”江南摇头。

    “如果是内海先生，一定会答应的。”

    “那么，到底是谁呢？”

    “谁！”江南冲着房门喊道。那可怕又刺耳的喊声，连他自己都觉得吃惊。

    “谁，快回答！”

    透过玻璃，又看到了晃动的黑影。没错，房间里一定有人。不过，这个人绝 不是刚才发出叫喊声的内海笃志，而是另有其人。

    “谁！喂……”

    “江南先生！”听到瓜生的叫声，江南回头看了一下。只见瓜生双手正将一 个细长形挂钟举过头顶。这好像是他从走廊的墙壁上取下来的。

    “请让开！”瓜生将钟朝房门的玻璃扔去。随着一声巨响，玻璃被打碎了。 钟向房间里面飞去，发出微弱的声音。瓜生用黑衣服的袖子把手包上，除掉了残 留在门框上面的玻璃碎片。

    “哎呀！”瓜生往室内一看，不禁大叫一声。

    “内海先生……。”

    摄影师仰面躺在房间中央，脊背向后仰，长满长长胡子的下巴往上翘，一双 发呆的眼睛注视着右面的墙壁，嘴裂开着，额头伤口里流出的鲜血满地都是一块 一块的，血浸湿了蓬乱的长发。

    显然，他已经气绝身亡。跟前的地板上还扔着一个损坏了的座钟。这个座钟 似乎被当作杀人凶器使用过。

    扔在尸体下半身的是零乱的黑色长形物体，既象盘成一团的蛇，又象爬满尸 体的一群虫子。原来，那是从暗盒里抽出来的胶卷。

    江南从瓜生的身后看到这种情景，感到极度恶心和目眩。他急忙把视线移向 室内的其他部位。然而——。

    “没有！”血染的房间里面除了内海之外，没有发现其他任何人。

    “竟会有这样的事情？……。”

    刚才看到的那个人影到底是谁？难道就这样消失了吗？

    室内收藏东西的陈列柜被挪动了，而且大都被集中到了房门前面。不过，有 个柜子仍然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那个黑影会不会就躲在柜子的背后或其他死角处？ 如果没有，刚才会不会是自己的一种错觉？比如，那个人影仅仅是自己映在玻璃 里面的身影而已……不，绝对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江南连连摇头。他把胸口贴到门上，再次观察室内的动静。他 屏息静气，全神贯注。然而，所听到的只是外面不停的下雨声，丝毫感觉不到什 么地方藏着人。

    “反正得想个办法进去再说。”瓜生向苦于无法采取下步行动的江南催促道。

    “我们两个再推门试试，如果还不行，我就从这个洞口里爬进去。”

    这是位于“旧馆”北侧的第六个资料室。

    分给河原崎润一的III号室，就是由正门门厅数起的第三个房间。以客厅为 中心，这个房间与内海居住的IX号室正好处于对称的位置上。这里收集着东西方 的日晷仪。

    河原崎丢下瓜生与江南离开客厅，独自回到这个房间之后——。

    他靠在入口处的门上，双手紧紧抱膝，力图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然而，他 心中充满了不安、怯懦、疑心……所有这些都使他感到更加烦躁。

    那么，河原崎烦躁不安的原因何在呢？虽然想极力回想，脑子却转不过来。 大脑本身无法进行顺利的思考，就像生锈的齿轮无法进行正常运转一样。

    对，就是这样——他若有所悟。最主要的原因恐怕就在于此。这是一种精神 上的停滞感，一种思维能力的丧失感。好像自己的肉体正在不断被某种东西吸去 力量一般。这种感觉虽然是循序渐进的，但愈来愈加重的、纠缠不休的睡魔，使 自己的无力感更加剧。而且在这种紧急事态下，自己竟整天感到昏昏欲睡打不起 精神，他对自己的情况也觉得烦躁不安。

    谁都知道，独自睡在这座暗藏杀人犯徘徊的时计馆里是极其危险的。但尽管 心里清楚，却无法消除睡意，他感到自己处境十分危险，如果强行抗争，就会出 现身体彻底崩溃的可能……。

    ……奇怪啊！

    这是怎么回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河原崎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疑惑 感。不仅如此，他还被无可奈何地拖进早已编织号了的睡梦之中。

    在青白色烟雾笼罩的半意识之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具有十年交情的朋友的 面孔。

    瓜生民佐男。对！他的确有些反常。当河原崎在“钟摆轩”的大壁橱里发现 写有“你们杀了人”的字条之后，他就觉得瓜生的样子十分奇怪。以前他那种冷 静对待眼前危机的态度已荡然无存，一下表现瓜生特有的惊惶失措的狼狈相。那 个……。

    这是为什么呢？那小子！

    这也许是河原崎烦躁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也许元凶是我。”河原崎回忆起瓜生说这话时那种冥思苦想的表情和痛苦 不堪的声音。

    “或许一切都是因为我造成的。”

    十年前的夏天——。

    瓜生说，是他们在森林里挖的陷坑。难道这就是无形中造成永远姑娘死亡的 原因？那个“你们杀了人”的检举条就是指的这个吗？河原崎心里这样想着，但 又觉得不大对劲。

    挖陷坑的事情自己脑子里没有印象。我没有挖过。

    那年夏天，确实与一位美丽的女孩子在森林里相遇过。虽然记不清楚了，但 心中还能描绘出当时的情景。但是——。

    当时，我们几个人仅仅是把那个孩子送到家里。早纪子似乎也这样说过。至 于虐待、推进陷坑之类的事全然没有印象。

    河原崎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设法使自己壁面一下子陷入梦幻的深渊。他终于 又开动了思维迟钝的脑筋。

    如果……。

    他作进一步的假设。

    如果瓜生讲的事确实存在的话，情况会怎样呢？十年前的夏天，包括自己在 内的四个人在森林里挖个陷坑。永远就是掉进那个陷坑而死亡的。正因为如此， 现在我们才被人当作报仇的目标……。

    他依然觉得瓜生民佐男的作法可疑。

    无论谁是罪犯，如果这是其犯罪的动机的话，早纪子暂且不管，但也完全没 有必要杀害渡边。他与十年前的夏天发生的事情毫不相干。罪犯应杀的人不是他 ——不是渡边……。

    河原崎停止了思考。后来他就栽进了一个漆黑的沉睡深渊。

    ……等到挂在房门上方墙壁上的钟敲过正午之后，河原崎的意识才开始慢慢 苏醒。后来，过了好久，由于身体突然受到猛烈的冲撞，他才从沉睡中彻底醒来。

    原来他左边的头部被打了一下。正靠在门上、低着头打盹的河原崎，“哎哟” 一声就倒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耳膜里发出强烈的轰鸣，如同敲击铜啵一般，同时又听到 了雨打房顶的微弱声响。他一下躺在地板上，用右手一摸脑袋，顿时感到头发滑 溜溜的。

    这是——血。这是……。

    剧烈的疼痛贯穿神经。当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手掌上沾满鲜血时，“哎呀” 大叫了一声。河原崎这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既然是靠在里面的门上，按理不会遭到突然袭击。

    这是怎么回事呢？河原崎忍着头部的疼痛，翻身坐了起来，他背靠在墙壁上， 支撑起一条腿，抬头看到了那个手持沉重圆筒形座钟而立的袭击者。

    他与自己一样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严严实实地蒙着头巾。下面是一张青白 色的脸，十分阴森可怕。眼睛呈半月形，裂着大嘴冷笑……原来，他戴着一副假 面具。

    也许是由于最初的突然一击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对方似乎显得惊惶失措。 看到河原崎站起身来，吓得连连后腿。

    至于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眼下已来不及多加考虑了。

    “你是谁？”河原崎愤怒地喊着，开始反击。

    值得庆幸的是他头上的伤势并不严重。这不知是得益于对方的失手，还是得 益于自己打盹时身体的晃动。河原崎低下头，使劲朝对方的腹部撞去。袭击者想 用手中的座钟再次行凶，但动作比河原崎稍微慢了一步。钟从袭击者扬起的手中 落下。钟盘上的玻璃摔得粉碎，指针飞了出去。两人扭在一起摔倒在地板上。

    河原崎拼命地压住了手脚吧嗒吧嗒乱动的袭击者。他骑在袭击者的胸上，用 沾满血污的右手伸向对方的咽喉。对方痛苦不堪地喘着气。他真想这样一下子勒 死他。

    河原崎右手扼住对方的咽喉，左手去摘对方戴的假面具。

    “你这个杀人犯！”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去摘。袭击者的面孔顿时暴露无 遗。

    “啊，是你！”河原崎吃惊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就在这是，河原崎脑袋猛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这种疼痛与刚才的伤痛完 全不同。他那疑惑不解的质问竟然变成了一声惨叫。扼住咽喉的手渐渐失去力量。 对方从他的身下挣脱出来。此时，房间上方的挂钟敲响了下午一点钟。

    河原崎用手摸摸脑袋，明白了疼痛的真正原因。有一个小刀一样的东西深深 地扎了进去。拔出来后才知道那是什么。原来他被扎进了一根黑色的扁平钢棍儿 ——刚才掉在地板上的钟表指针。拔出指针的伤口鲜血直流。全身很快失去力量， 人也渐渐失去知觉。

    河原崎双手握住沾满鲜血的指针，站起身来。

    “为什么要杀我？……。”他想使出最后的力量再质问一次。然而，终未能 发出声音，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颓然倒下。

    凶手重新戴好假面具，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一边冷眼地看着这第四个牺牲 者。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把视线转向门房旁边的挂钟。

    银色的钟摆还在均匀地摇晃，上面有两个忠实报时的黑色指针。——指针指 示的时间是一点十分。

    凶手摘下墙壁上的挂钟，用力朝趴在地上的河原崎头部扔去。鲜血四溅，挂 钟损坏。

    河原崎手脚稍微动了一下，似乎还有一口气。凶手见状拾起滚在地上的挂钟， 再次向他头部扔去。

    瓜生与江南用力推开房门，终于进到了IX号房间里面。室内并没有发现刚才 透过玻璃看到的那个黑影。对陈列柜和书架後面都作了搜索，仍是一无所获。

    如此看来，难道刚才看到的那个黑影是一种错觉？还是……。

    瓜生撂下困惑的江南，向倒在房间中央的摄影师身边跑去。他不顾衣服被血 污染，就弯下腰去察看额部的伤口。然而，没有弄清对方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 他就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喝得太多了！”看到尸体旁边扔着的威士忌空瓶，瓜生这样说道。

    “他一定是没能来得及反抗就……但是……。”

    瓜生站起身来，把视线移向盖着尸体下半身的黑色胶卷。

    “这是什么？”

    胶卷总共有五、六卷之多。地上扔著几个圆筒形的暗盒。看来，这些胶卷是 从暗盒里面抽出来的。

    这一定不是内海所为，而是罪犯干的。瓜生看了一会儿零乱的胶卷，不久便 离开尸体向房间里面走去。只见墙边放著一个深色的照相机袋子，他打开看了看 里面。

    “剩下的仅仅是新胶卷了。啊，看来他的两架照相机都没有了！”江南这样 说著，抬头看了看正观察周围的瓜生。的确没有发现照相机。内海使用的单眼相 机和小型相机似乎都不在这个房间里面。

    是罪犯拿走了吗？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处呢？

    清脆的钟声震撼了房间里的气氛。原来是挂在房门上面的钟敲响了。紧接著， 外面的走廊里也传来连连钟声。

    “是一点半吧？”瓜生嘴里嘟嚷著，再次走到尸体旁边。这次他是蹲在尸体 的脚下面，把手慢慢地伸向缠在一起的胶卷。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害内海先生呢？”

    “瓜生君！”江南叫道。

    “首先要弄清罪犯是怎样进入这个房间的？”

    “我知道！哎，我知道。”瓜生放下胶卷站了起来。

    “刚才您不是看到一个黑影吗？就在我们推门进来之前，那个黑影就消失了。 就算那是您的错觉吧，可是，房门本来是用许多东西顶著的。罪犯是怎样进来的， 又是怎样出去的呢？这不是明摆著疑问吗？”

    瓜生一边不停地梳拢蓬乱的头发，一边讲述无可争辩的事实。江南点著头， 把视线再次转向室内。除了用陈列柜挡住的入口之外，这里连一个小窗户都没有， 因此，房间里没有能够藏住人的地方。

    罪犯是如何进入这个房间的呢？他用携带进来的座钟杀死了摄影师，又把照 相的胶卷撒到尸体上。後来，他是怎样从这里溜走的呢？

    “密室杀人”这一习惯用语在脑海里浮现。不过，刚才瓜生讲的也有道理。 这个……。

    他心中还在寻找答案，一个明摆著的答案即将出现，当他想伸手去抓住它时， 却由於头痛难忍受到干扰。外面的雨依然下个不停。随著雨声那微妙的强弱变化， 江南忽然产生一种房间里忽明忽暗的错觉。

    江南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低头看了看气绝身亡的摄影师面部。

    内海心中充满极度恐惧和猜疑，独自一人待在房间里。这似有怨气的眼睛， 紧紧地盯住墙壁的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用马赛克拼成的大钟盘。

    “走吧！”听到瓜生的喊声，江南才醒悟过来。

    “去通知大家。”

    两人留下许多疑问出了IX号室，正好遇上从走廊一角拐过来的小早川茂郎。 当江南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时，他吓得脸都变了色，口中喃喃地问道：“内 海君？这个，是在这个房间里吗？”

    “对！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我和瓜生君在大厅里听到了叫喊声……。小早 川先生，您没有听到那喊声吗？”

    小早川的房间是VII号室，与内海的房间仅仅是一室之隔。因此，他不会听 不到刚才传到大厅里的惨叫声。

    “我正在睡觉。”小早川抬手擦了擦惺忪睡眼。

    “虽然觉得有些声音，但万万没有想到……，”

    “那么，现在您为什麽到这里来？”

    “刚睡醒，听到了你们的说话声。”

    “我们还是去叫另外两个人吧。”瓜生催促道。小早川向玻璃破碎的IX号室 房门方向窥视，神情显得坐立不安。但他并没有想进去看看的意思。

    来到VIII号室门前，江南突然想起刚才那种奇怪的现象——房间的门是半开 著的，就进去看了看。但里面没有一点儿可疑之处。无论是物品，还是靠近陈列 柜的日本钟，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怎麽回事？”瓜生问道。

    “没什么。”江南含糊其词地回答。他看著室内，还是觉得奇怪。

    难道是精神作用吗？房门右手与IX号室相隔的墙壁上，有一个用瓷砖马赛克 组成的大钟。大钟上时针的位置似乎与以前不同了。

    “怎麽回事？谁？”听到敲门声，房间里面的新见梢提心吊胆地问道。

    “我！我是瓜生！还有江南先生和小早川先生。”

    “——瓜生先生。真是瓜生先生吗？”

    “毫无疑问。是我呀！”

    辨认出对方的音色之後，小梢打开了房门上的锁。她从门缝中露出脸来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事？”

    “内海先生被杀了。”

    听了瓜生的回答，小梢惊叫一声。她低声叫了声“不——”砰地一声把门关 上。

    “小梢！”

    “讨厌！实在讨厌！已经够了！”

    “小梢！……。”

    里面再次锁上了，其动作比瓜生抓住把手早了一步。“讨厌！不要进来！”

    “冷静点，先把门打开！”

    “我不愿被杀！”

    “谁也没想杀你呀！”

    “谁能断定啊？就连瓜生先生你在想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我想什么呀？”

    “我要一直持在这里。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哎！我说呀……”

    “别管我。在弄清罪犯是谁之前，我一步也不离开这个房间。”

    “小梢！”

    瓜生握紧拳头想敲门，但又即刻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看江南和小早川，无可 奈何地耸耸肩膀。

    “真没办法！”

    “等她冷静下来後再说吧。”江南说。如果她不想外出也不要勉强。说实话， 自己也很想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瓜生再次叫门，但没有回音。所听到的仅仅是弹簧床的咯吱咯吱声和微弱的 啜泣声。

    三人决定暂时离开小梢的房间，先去叫河原崎润一。

    河原崎睡觉的房间是III号室。这个房间与内海被害的IX号室离得最远。因 此，不会听到刚才那种“救命”的叫喊声。无论是睡著了，还是已经醒来，他都 不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还不敢断走他不是袭击内海的罪犯。

    可是——。

    他们沿门厅向通往北面的走廊走去。门厅里扔著一些砸铁门时毁坏的钟表残 骸。过了I号室和II号室，来到了要去房间前面的拐角处。这时，走在前面的瓜 生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麽了？”江南问。

    “那个！”

    瓜生说著，用手指向房门对面墙壁上的挂钟。那是一个俗称“双圆钟表”的 挂钟，由上下两个大小不等的圆盘组成。那个大圆盘，也就是钟盘的 Ａ 盖被打 开了，里面的两个指针也都软绵绵地向前弯曲。而且——。

    “难道——”

    瓜生感到十分震惊。他嘴里嘟囔着，走到挂钟的前面。只见上面两个长短不 齐的黑色指针向前突出，就像甲虫的角一样。指针上扎着一张白纸片。

    是你们杀死的！

    歪歪扭扭的文字是用红墨水写的。这与在钟摆轩大壁橱理发现的那个警告纸 条完全相同。

    “润一！”

    瓜生叫喊着，变换了身体的方向，他想用身体去撞开房门。就在这时， “啊！”瓜生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等待的情景是什麽已经不难想象了。江南越过瓜生的肩膀，战战兢兢地向室 内窥视。惊恐万状的小早川也站在江南後面向房间里面张望。

    “啊！……”江南低声叫道。小早川呼吸中断，一下子怔住了。

    只见河原崎润一倒在血泊之中。

    “润一！”

    瓜生幽灵似地向前伸出双手， 怎怎孽 地走进房间，扑通一声跪倒在朋友的 身旁，一把抓住沾满血迹的手腕，摸一模是否还有脉搏。

    “太残酷了！这样的……。”

    趴在地上的河原崎脑後有一个很深的伤口，好像是用什么锋利的刃物扎的。 而且他的头部与前三位受害者一样都是被东西砸破的。尸体旁边扔著凶器和精密 机械的残骸。

    “又是钟表！”江南悚然地说。

    地上的残骸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圆筒形的座钟。造的确是摆在门厅里什么地 方的。钟盘上的玻璃已经粉碎，里面的时针和分针也都掉了下来。另一个好像是 这个房间墙壁上的挂钟。钟的两个指针完好无缺。所指示的时间是一点十分。但 机械已经停止走动。

    江南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了一下时间，马上就两点半了。

    “……不对！不对呀！可是。”

    瓜生一边抓著朋友的手腕连连摇头，一边声泪俱下地自言自语，就像说梦话 一样。

    在大厅里——。

    江南点著香烟狠狠地抽了一口，翻开放在圆桌上面的笔记本。那是一个供采 访用的大型笔记本。笔记本上记著三十日傍晚来到渲里以後发生的事情，并标有 时间。本来这是留作以後写报导用的，并没有想到它会具有备忘录以外的其他意 义和价值。

    刚才——河原崎回到房间里，把自已与瓜生留在这里。後来——。所有这些 江南都详细地作了记录。他想尽量准确而客观地把握这里发生的事情，以便使自 已混乱的心情平静下来，哪怕是得到一点点慰藉也好。

    看来，江南最后一次回VIII号室是去取笔记本的。至于当时房间里是不是还 亮着灯、房门是不是关好了，他完全想不起来了。

    （ K ＝ 江南 ）

    七月三十日 （星期日）

    下 午 4:00 到达时计大宅院。

    美琴已经来到。

    下 午 5:00 由季弥出现。

    下 午 6:00 走廊的假面具少了一个。

    野之宫出现。

    下 午 6:00 进入旧馆。

    晚 上 9:00 第一次招魂会。

    晚 上 12:00 散会。

    七月三十一日 （星期一）

    凌 晨 3:00 K去厕所。

    发现美琴，尾随其后。

    美琴进入钟摆轩。

    凌 晨 3:30 K听到说话声和响声。

    下 午 2:00 K起床。

    下 午 3:00 K与小早川去“钟摆轩”。

    发现坏钟与血迹。

    没有找到美琴。

    下 午 5:00 在大厅里谈话。

    晚 上 7:00 学生们开始在大厅里作游戏。

    小早川去VII号室。

    早纪子去寝室。

    晚 上 10:00 解散。

    八月一日 （星期二）

    凌 晨 0:00 早纪子与渡边被杀。

    凌 晨 0:30 小梢目击蒙面人后，发现早纪子与渡边的尸体

    凌 晨 0:40 小梢把事情告诉瓜生。

    凌 晨 0:55 K被河原崎叫醒。

    凌 晨 1:30 试图打开大门。

    凌 晨 3:00 在大厅里谈话。

    凌 晨 5:30 内海待在IX号室里。

    凌 晨 6:00 小梢去寝室。

    凌 晨 8:00 K与瓜生、河原崎去“钟摆轩”。

    在大壁橱里发现警告纸条。

    凌 晨 9:15 K与瓜生、河原崎回到大厅。

    小早川去VII号室。

    凌 晨 9:30 河原崎去III号室。

    这就是江南当时作的笔记。

    在江南作笔记期间，瓜生正默默沉思，并一个劲儿地长吁短叹。在雨打房顶 的响声和装饰柜上不停走动的钟声中，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至于后来到底是 什么时候睡着的，全然不记得了。

    江南把香烟放在烟灰缸里，拿起夹在笔记本里的圆珠笔继续往下写。

    八月一日 （星期二）

    下 午 0:30 K与瓜生在大厅里听到内海的呼喊声，跑向IX号室。  

    VII号室的门半开着。

    K看到IX号室里有人影。

    发现内海的尸体。

    下 午 1:10 河原崎被杀。

    下 午 1:20 K与瓜生进入IX号室。

    下 午 1:50 在走廊里遇到小早川。

    下 午 2:00 叫醒小梢。

    发现河原崎的尸体。

    江南放下笔，一边吸烟，一边观看桌子上的大钟。

    下午三点二十分。在铁门打开之前，至少还要等上整整一天。

    罪犯到底是谁呢？江南一边重新琢磨这个问题，一边窥视围圆桌而坐的小早 川和瓜生。

    自从回到大厅里之後，三个人就一直沈默不语。小早川苍白的脸上流著豆大 的汗珠。他浑身发抖，不时东张西望。可见神经已相当紧张。瓜生则手里拿著在 III号室门前发现的那个纸片，死死地盯著发楞。他们谁也不去把河原崎被杀的 消息告诉给待在寝室里的小梢。

    罪犯是谁呢？江南仍旧在迟钝的头脑中思考这个问题。

    樫早纪子、渡边凉介、内海笃志和河原崎润一——仅仅半天工夫，他们四人 就接连被杀。据小梢讲，罪犯与我们一样穿著“灵袍”，用在“新馆”的走廊里 丢失的假面具蒙住脸，而且身上散发著与失踪的光明寺美琴同样的香水气味。难 道那真的就是十年前在森林中自杀的寺并明江的妹妹寺井光江吗？她会不会就是 这一系列凶杀案的凶手？她利用配好的钥匙进入“旧馆”。然後隐藏起来，伺机 行凶。

    或者罪犯另有其人？如果凶手不是美琴，那么她很可能已被真正的凶手杀害。 也就是说，她是在第一天晚上江南听到奇怪的响声时被杀的。“钟摆轩”寝室里 的地毯上染上的是真正的血迹。尸体已被凶手藏在某个地方了。

    那麽，当时的凶手是谁呢？

    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四个人，包括江南自已、小早川茂郎、瓜生民佐男和新 见梢。

    小早川与小梢可能是凶手。虽然不清楚他们杀害四个人，不，加上美琴是五 个人的动机，但至少在地点和时间上具有犯罪的可能。

    可以说只有瓜生不可能是凶手。这是因为在内海遭到凶手袭击时，他与江南 一起在客厅里听到了呼喊声。另外，如果河原崎被杀是在那个停走的挂钟所指示 的时刻，那麽此时瓜生与江南在一起。他们跑到内海居住的IX号室，正试图打开 用东西顶著的房门。所以……。

    不！等等！为了慎重起见，江南又重新加以考虑。

    难道瓜生真的不是凶手吗？难道他真的不可能杀害内海和河原崎吗？如果瓜 生是凶手，那麽当时与瓜生一起听到的“救命”的呼喊声，就不是内海真正的声 音，而是事先用录音机伪造的。

    杀害内海之後，把录首机放在什么地方比如现场的邻室，开大音量，调好时 间，然後回到客厅，等待江南听到磁带的声音後醒来。如此说来，当时瓜生对江 南所说的头一句话就是“刚才的声音是内海先生吧”。

    后来，他们两个人跑到IX号室门前透过玻璃看到的那个人影也是一种错觉。

    那麽，河原崎被杀又作何解释呢？江南瞟了一眼低著头的瓜生继续往下推理。

    可以认为河原崎被杀的时间早於毁坏的钟上指示的时间。他被杀也许就在内 海被杀不久。凶手为了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故意把挂钟上的时间定为一点十分。

    或者正好相反凶手并不清楚这麽做是否有意义，他把大厅里和走廊里所有钟 表的时间都搞乱了。如果杀害河原崎的时间准确无误的话，那么其他钟表全部晚 点了……不，这不可能！这稍有动静也会发觉的。

    总之——，江南再次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两个人。

    要敢於怀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在弄清决定性的事实之前，绝不能忘记这一 点。记得内海在走出大厅时曾经说过：谁都靠不住。自已与他采取同样的行动也 许就是时间问题。

    外面的雨依然哗啦哗啦地下个不停。江南抬头望著微弱的绿色光线照耀的十 二个天窗，疲惫不堪地叹了一口气。

    当下午四点的时钟敲响时，瓜生才慢慢地抬起头。他看著江南和小早川说： “喝咖啡吗？”

    “是担心有毒吗？——不要紧！犯人犯罪是有目标的，不会把大家吃的东西 里都放上毒药。”

    他如此乾脆地说著，把圆桌上的 Х 壶和咖啡杯都拉到自已跟前。打开壶盖 儿往里一看，“哎呀，没有了！”便嘴里嘟嚷著向厨房走去。

    “我有话要说，你们想听吗？”

    回到大厅，瓜生对两个人这样说。小早川疑惑不解地抬起了头，江南也有些 不知所措。他那坚决的态度，令人感到不同寻常。

    “就是这个纸片。”瓜生指著那个纸条说。

    “这上面写著‘是你们杀死的’字样。江南先生应该知道吧，在‘钟摆轩’ 的大壁橱里发现的那个纸条与这个一模一样。那件被剪破的结婚礼服的胸前也有 这样的纸条。无疑这是罪犯留下的，可以说这是罪犯向我们发出的控告信号。

    今天早上，在大壁橱里看到这个纸条时，我就有一种直觉。这里所说的‘被 杀’的人是指死去的古峨永远。‘你们’则是指十年前的夏天在森林里遇到她的 四个孩子。我极力回想，终於想清楚了。也就是说，所有事件的元凶无非是我。”

    这些话从“钟摆轩”回到这里之後，已经听瓜生说过。他说，十年前的夏天， 他们在森林里挖了陷坑。但被河原崎断然否定了。刚才瓜生在河原崎的尸体旁边 还说——“你什么也没干。不是因为你。可是……”

    这究竟是怎麽回事？江南看了看瓜生，刚才对他产生的疑惑一下子忘却了。 自从在大壁橱里发现那个纸条以来，笼罩他表情的阴云渐渐稀薄了，他似乎要恢 复原来那种令人憎恶的冷静。所有案件的元凶都是自己的这种想法，一定强烈地 震撼了他的心灵，随着光阴的流逝，他大概觉悟了。

    厨房电炉上的水壶发出了声响。瓜生急忙起身，去给咖啡壶里添了新水。他 动作麻利地冲好了三杯即溶咖啡，嘴里反覆地说著“有毒也不要紧呀”，便率先 喝了起来。

    “我要把所想到的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全部说出来。”瓜生又说。

    “那天确实是哪一天记不清楚了，但记得是七月的最後一个星期天。我们四 个人来到了学生宿舍，午後时分在森林里偶然遇到了永远小姐。她是一位既美丽 动人而又体弱多病的女孩。她正在庭院里散步时，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便兴高采 烈地跑了过来。

    至於当时谈了些什么已经纪不清了。似乎是些非常无聊的话。可是，她突然 感到不舒服，我们就急忙把她从森林里带出来送回了家。当时，在大门口正好遇 上像她父亲的一个男人。记得他还问了我们的名字，是早纪子回答的。回来时在 庭院里还看到了那位叫由季弥的男孩。那天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些。”

    “就这些？”瓜生停下来，江南不禁插嘴问。

    “可是，那样的话……。”

    “那天发生的事情就这些！”瓜生重复道。

    “因此，润一什麽也没有干。那天发生的事情真的就是这些。可是——”

    说到这里，瓜生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那是前几天的事情。我——我们在森林里挖了一个陷坑。掉 到陷坑里的那个孩子大概就是永远。”

    “为什麽河原崎不记得这件事情呢？”江南问道。

    “当然啦！”瓜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答。

    “他与此事完全无关。也与早纪子无关。那是我与福西两个人搞的恶作剧。”

    “你与福西？”

    “他正好没来。”瓜生面朝天花板，闭上长着双眼皮的眼睛。

    “当时我们四个人基本上算是好朋友。说起来，那时个子高、力气大的润一 处在孩子王的地位上。在四个人当中，他是最调皮捣蛋的。即便是大家在一起玩， 也都要以他为中心，听他的摆布。早纪子是女孩子，对此感受不深。可是我和福 西却对他极为不满。有一次也许是因为前几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我们两 人很想教训他一顿。在我的提议下，便偷偷地在森林里挖了那个陷坑。我们从集 体宿舍的小仓库里拿来铁锹，找了一个土质松软的地方。开始挖的时候只觉得好 玩儿，不知不觉地便挖出了一个很深的洞。我们用树枝和树叶把洞口掩盖起来， 想在第二天把润一骗出来陷进去。这些都是我们在暗地里策划的。可是，第二天， 我们偶然遇上永远小姐，便失去了机会。虽然觉得气焰被削弱了，但结果计画落 了空，陷坑却留在了那里。”

    瓜生收回面向天花板的视线，交替地看了看江南与小早川。

    “我们根本没有想到陷坑留在那里是很危险的。後来，福西说有些担心，两 人便前去察看，结果正好碰上了这里举行葬礼……。我们两人都感到非常害怕,

    从此以後，再也没来过这一带。

    后来，我和福西就一直避而不谈陷坑之事。这一定是因为我们觉得做了蠢事 儿可耻，或者是由于内心产生了某种罪恶感。可是我们万万没有想到，那套的葬 礼竟是为前几天遇到的那位少女举行的。现在我想十之八九是这麽回事。”

    瓜生叹了口气，静静地把咖啡送到自已嘴边，说了声“我喝了”。江南也伸 手端起了自己的咖啡。

    “现在我仍然认为案件的凶手是光明寺美琴。”瓜生这麽说著，看了看小早 川的反应。

    “此外并不存在有动机的人呀。如果是我们挖的陷坑导致永远小姐死亡的， 那么因为‘杀害’她而怨恨我们的，首先应该是她父亲古峨伦典。他是那麽的溺 爱自己的女儿，即使把我们碎尸万段也不解他的心头之恨。但是他早就去世了。

    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又将如何对待我们呢？由於我们‘杀害’了永 远小姐，她的姐姐明江觉得对此负有责任而自杀了。如果这样的话，那麽，明江 也是由於我们的行为而寻死的，尽管是间接的。可以说她和永远小姐一样都是我 们‘杀害’的。这种愤怒的情绪在倾慕姐姐的妹妹光江疯狂的头脑中不断增加， 便形成了强烈的复仇意识……。”

    “光江并没有发疯！”小早川小声说，打断了瓜生的话。

    “她并没有发疯！”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瓜生用警惕的目光盯著小早川。“我常想，这个世 界上人人都在发疯。如果不论好人坏人，把社会各种成员混合起来得出一个平均 值，把远个平均值称为‘正常’，那么离开这个平均值的人都应当算是不正常的， 因此严格意义上的正常是不存在的。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发疯的可能性。小早 川先生有，江南先生有，我们大家都有。至于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表现出来，就 不得而知了。一旦有所表现，则会被人认为是‘发疯’了。”

    “歪理论还真不少呢！”小早川阴阳怪气地说。

    “那么，瓜生君，光江到底是怎样知道你们的名字的，又是如何把你们与十 年前发生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的呢？”

    “可以这么认为。”瓜生随即回答。

    “十年前，永远小姐跌进去的那个陷坑是谁挖的？要知道这是经常到森林里 去玩的孩子所为并不难。当然也会自然想起那天送永远小姐回家的我们四个人。 失去女儿的古峨伦典抱著这种疑惑，以当时听来的名字为线索，对我们的情况进 行调查，这一点儿也不奇怪。但是，他不可能知道真正的事实——挖陷坑仅仅是 四个人当中的两个人所为。伦典把调查情况告诉了寺井明江或伊波女士，然後又 传到了光江的耳朵里……。这是很可能的。”

    “可是——”

    “当然，光江并没有立即找那些孩子报仇。后来，时间一长，这件事儿也许 就遗忘了。然而……”

    瓜生再次抬头看著天花板。

    “去年九月，听到那个幽灵的传说，我和河原崎拜访了这里。当时负责接待 我们的是伊波女士。至于她是否发现我们就是十年前的那些孩子还很难说。但是， 当时我们通报了姓名。瓜生与河原崎这两个姓并不那么难记。所以，后来当伊波 女士告诉光江时，一定引起了她的怀疑。

    说到这里，下面的情况也就不言而喻了。要到大学和所属团体调查其成员的 情况相当简单。据说，在很久以前，神学杂志的编辑就曾采访过大学的研究会。 心中疯狂的光江把这些偶然的运气看成是上帝的启示。至此，她以前那种潜在的 复仇意识渐渐膨胀起来。她发动作为情人的编辑和具有老交情的时计馆管家，成 功地实施了这次‘特别计划’。

    怎么样，小早川先生，最初与你谈这个计划时，你还向我这个会长提出了条 件，希望五名参加者都是今年四月成为三年级学生的会员。”

    “这个，啊，是的。”

    “你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难道不是接受了她的指示？说起来，现在是三 年级的也只有我、河原崎、早纪子和福西四人。如果再选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最 先得知时计馆幽灵传说的渡边。去年秋天，他也一起到过这里。於是，光江便给 你下达了这样的指示。”

    看来，这种分析的碓合乎情理。虽然不是明确的推理，只是想像和臆测，但 江南却感到很有说服力。可是——。

    “可是，瓜生君。”江南又提出了新问题。

    “究竟为什麽要杀害渡边君呢？还有内海先生？内海先生与十年前的事件没 有任何关系呀！”

    “是啊！”这似乎是一个意外的问题。瓜生越过圆桌向渡边的尸体悲衷地看 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渡边为什麽被杀，我也觉得奇怪。如果那张写著‘是你们杀死的’的纸条 是指十年前死去的永远小姐，那么无论怎麽想都与渡边无关。可是他却首当其冲 成为罪犯的袭击目标。——不，或许在早纪子之後也说不定，但这究竟为什么呢？ 我想，答案是这样：渡边的死是在润一离开这里，回房间睡觉之後。也就是说， 渡边是被误杀的。”

    “误杀？”江南吃惊地问道。

    “那么究竟是为什麽？”

    “罪犯要袭击的真正目标是福西，也就是福西凉太。而事实上被杀的却是渡 边凉介。凉太与凉介这两个名字很相似。”

    “虽说名很相似，但姓完全不同呀！”

    “相同呀！”

    不明真相的江南更觉奇怪。

    “两个人的姓也相同，直到几年前才……。”

    “这是怎么回事？”

    “福西原来姓渡边，后来，在他上高一的时候，父母离婚，他跟了母亲，於 是便改了姓。”

    “啊！”

    “渡边凉太与渡边凉介。罪犯把这两个人完全搞错了。试想，如果福西在这 里，那么被害的可能就不是福西了。”

    “的确如此！”

    江南终於明白了，并斜眼看了看小早川。他并没有喝瓜生冲的咖啡，只是垂 著脸不停地轻轻摇头。

    “那麽，瓜生君，内海先生被杀是为什麽？”江南回头又问。

    “只有他才真正与任何事情无关。”

    “对，问题就在这里。”瓜生答道。

    “内海先生的死还有许多谜。为什麽他的房间处於密封状态？江南先生看到 的那个人影到底是怎么回事？此外还有尸体上面的零乱胶卷问题，被拿走的两架 照相机问题等。”

    “胶卷和照相机？”

    江南一边心里回想那个惨不忍睹的房间里的情景，一边嘟嚷著。他似乎找到 了一个答案。

    “也许罪犯并不想要内海先生的命……。”

    “我也这样想。也许罪犯要从世界上消除的是内海先生在这里拍摄的照片。 之所以把照相机拿走，可能是因为来不及从中取出胶卷了。”瓜生抱著胳膊说。

    “内海先生大概在无意之中拍摄了对罪犯极为不利的照片。至於到底是什么 样的照片，我也说不清楚。” 　　第十二章 四个孩子

    为了消磨时间，他们走进了“A”咖啡店。老店主和他们闲谈一阵之後，把 他俩领进了后面一间屋子，去欣赏自己收集的老式钟表。尽管主人谦虚地说： “都是些破烂，”实际上都是相当珍贵的收藏品。其中有几个老式的日本钟，鹿 谷很是喜欢。最後，店主为了对刚才的聊天表示谢意，还特意请他俩吃了巧克力 冰淇淋。他们离开咖啡店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不知台风走的什麽路线，压在古都天空的乌云依然十分浓重，狂暴的风雨不 见减弱。戈尔夫轿车在暴风雨中缓慢爬行。福西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感到车身在 突然吹来的阵阵疾风中不时摇晃，心中一阵阵地紧张。

    “我最近看穿了一件事。”鹿谷一本正经地说，“我们一向坚信‘现实’是 无法改变的，实际它只是建立在非常脆弱、非常危险的暂时平衡之上。看不见这 一事实的人，在我们周围非常之多。特别是在现在日本这个国家尤其如此。”

    福西一时摸不清他这番话是由哪条思路引出来的，只好随便应酬了一句： “噢。”

    “现实并不是一个坚不可摧的实体，说得极端一点，它不过是‘社会’这个 体系向人们显示出的一个巨大的幻想而已。”

    “是幻想？”

    “是的，我并不是在这里讲解社会学原理，实际我也不懂那种学问。不过， 如果让我说的话，我认为，社会的最大作用就是制造一个名叫‘现实’的巨大幻 想，而且不断施加压力，叫众人承认它，相信它，把它当成实体。只有这样，人 们才能得到安定。从古至今，这个事实一直没变。

    但是，事实上社会又常常作为一个统治的机构，过度发挥其作用。结果就出 现许多倔强之徒，他们根本不承认这个事实，而是坚持认为现实不过是现实，丝 毫不向它低头，他们一日看到有人对自己的现实进行指责，就会神经过敏，认为 是对自已的巨大威胁，因而十分气愤，于是就要设法铲除之，消灭之。看到他们 的举动，耻笑他们的人，则是比他们技高一筹的家伙，这些人还在设法从庞大的 统治机构中获得自己的私利。”

    鹿谷像和尚念经似地叨念了一番之後，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来擦了擦鼻头。

    “当然啦，说这种话的我也好，听这话的你也好，只要是这个社会的一员， 谁也不可能逃到这个社会机构之外去。但另一方面人人心中又都有个愿望：挣脱 压力，得到自由。这愿望叫什麽呢？打个比方说吧，如果说从社会得到的是个公 的幻想，而个人愿望就是私的幻想。或者再用个贬意词来说，就是‘恶梦’。”

    “恶梦？”

    “对，是恶梦。至少可以肯定，那些几乎改变时代的非凡的艺术家、思想家、 科学家们都是这种恶梦的培养者。诸如毕卡索、马克斯、爱因斯坦、希特勒等 等。”

    “希特勒也算是优秀的思想家吗？”

    福西这麽一问，鹿谷不以为然地说：“当然是喽！”接著又说，“不过，他 所孕育的恶梦是个真正的恶梦，最後受到社会的公的幻想的全盘否定。仅此而已， 并不是好和坏的问题。如果纳粹德国第二次大战中获胜，历史对他的评价和给与 的地位自然会完全不同 。可能我这是幼稚的议论，你说对不对？”

    “哎，那倒是呀。”

    “於是啊，”鹿谷瞥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福西，又接著说：“我对中村青司这 位建筑家著述的，也就是上边说的这种情况。我四处奔波、查访，并不是期待那 些地方将要发生血腥的事件，而是感到他所修建的楼馆之内，都存在著那种设法 从社会的压力下夺得自由的‘场地’。当然，那里也夹杂著出钱雇他设计者所孕 育的恶梦。不，哦——说不定那些人才是主要角色。”

    鹿谷眯起眼睛，轻轻舒了口气。

    “水车馆主人藤召纪一也好，迷路馆住着的那位先生也好，他们的住宅都是 青司设计的，可能正是那些特殊的建筑，才使他们孤独的幻想得以升级的。那么 建造时计馆的古峨伦典也一定由……”

    突然，鹿谷闭住嘴，皱起眉头。那麽古峨伦典心中到底孕育了什么恶梦呢？

    这时，就连福西也明白了：鹿答眼前的问题，正与“沉默的女神”诗中之迷 有关。

    “那么，”福西说。“昨天晚上伊波女士提到的占卜问题，你怎麽看呢？”

    “什麽占卜？”

    “就是野之宫占卜师的预言呀。伊波说占卜师算中了母亲时代和女儿永远两 人的死期。”

    “哦，那件事么，”鹿谷凝视著前方，咬著嘴唇，“哎，这种事也是常有 的。”

    “到底人的死期能不能占卜出来呢？”

    “这个，你才是专家呀！前天你不是说过，在超越科学之外，肯定还有事物 存在吗？你还说相信世界上存在著超常现象。”

    “啊，那倒是。”

    “野之宫老人的占卜正是这种现象，对吧？”

    鹿谷说著又扫了他一眼，轻轻笑起来，“你好像不满足啊，希望有个符合实 际的解释，对吗？”

    “鹿谷先生，你心里到底怎麽想？”

    “嗯，我觉得虽然算出了死期也没什么可惊奇的。”

    “为什么？”

    “老人预言说，时代在迎接二十八岁生日之後死去，永远在十六岁生日之前 死去。你不觉得这种话十分暧昧吗？”

    “暧昧？”

    “永远死时十四岁。昨天也说过了，确实是在十六岁以前，没错。可是，如 果这么说，即使十三岁死也好，十二岁死也好，都可以说他算得准确。对一个自 幼体弱多病的人，作出这样的预言，谁都能够作到。关於时代的说法更加暧妹， 就是‘二十八岁生日之後’，正巧她死时是二十八岁，所以说预言准确。可是， 假如她三十岁死，或者四十岁、五十岁死，不也是在二十八岁生日之後吗？也没 有错呀！”

    “噢，你这麽解释，的确有理。”

    “占卜原理基本上都是如此，”鹿谷十分肯定地说，“他们尽量使用暧昧的 语言，使用可作多种解释的表现方法。总而言之，这是必须的语言技巧。野之宫 老人是否也是有意识地运用这种技巧，那是无法知道的。不过，他并不像是靠骗 术发财的人。如有此心，他不会为新娘子占卜死期的。他可能属于特殊。我估计 地大概经常占卜，每次的结果都认其作了汇报。”

    “那么古峨伦典为什么会相信这种靠不住的占卜术呢？”

    “喂，等等，福西君，这是另一回事呀，占卜出来的结论是否准确，是真还 是假，都是由问卜人主观判断的。这就如同宗教一样，是你相信还是卜相信的问 题。

    比如说，古峨伦典如果认为野之宫占卜出的内容非常重要，他认为算得准确， 那么这个占卜就可以说非常灵验了。对吧？”

    树林之中，连接时计馆的那条窄小的土路上，积满了雨水，十分难走。福西 焦虑不安，担心车子引擎不知何时又突然故障。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安地 穿过去，当回到那所宅院时，已经是下午七点十分，刚过晚饭时间。临走时伊波 告诉了吃饭时间。

    在“新馆”大厅的晚餐桌上，他们第一次见到了时计馆的当代年轻主人。

    古峨由季弥正是福西心中猜想的那种美少年。

    这位白睡衣上套著一件淡蓝色长睡袍的少年，除个子略高一点之外，无论是 乌黑蓬松的长发，还是连一个雀斑都没有的、白中透青的美的皮肤，以及溜肩的 纤细身材，哪一点都宛如少女一样，前天晚上福西在大门外看到的正是他。把他 错当成少女的鬼魂也是自然的。

    纱世子把两个客人介绍给由季弥，他坐在正面的椅子上，没有站起来，只是 淡淡一笑。尽管他面颊有些削瘦，但走近後仔细一端详，这张脸真是美得无法挑 剔。据说他是古峨伦典堂弟的儿子，所以和母亲时代并无血缘关系。可是这张脸 上却带著一些昨晚在相片上见到的他姐姐永远的模样，如此看来，永远尽管十分 像她的母亲，但身上确实也流著父亲伦典的血液。这倒成了证据。

    “我从姐姐那儿听说了，”由季弥用呆滞的目光看著他俩说。他的声音清脆 又细弱，语气却意外地沉着。

    “你们坐蓝色的车子来的，昨晚轮胎坏了，回不去了，是吧。”

    “是的。轮胎爆裂的事也是听姐姐说的吗？”

    鹿谷这么一问，少年摇了摇头。“不，是纱世子阿姨说的。”

    “噢，是吗？啊，见到你很荣幸。”鹿谷高声说著，大步走到少年跟前， “我叫鹿谷门实，你好！他叫福西凉太。”

    “——凉太！”

    少年小声重复著，在他那乌黑的瞳仁上，突然掠过一缕不安的神色。可是当 鹿谷伸出手要才握手时，这神色便消失了。他歪了一下头，显得有点踌躇，接著 又痛快地伸出了手。

    “马渊先生的情况怎麽样啦？”纱世于向鹿谷间道。

    鹿谷一边坐入指给自己的椅子，一边回答说：“看来病情相当严重。您最后 一次见他是在什麽时候呀？”

    “是上个月初。”

    “那时候感觉怎么样？”

    “已经认不出我了，我解释了老半天他才明白。”

    纱世子把手放在胸前，好像要调整一下呼吸。然后大声叹了叹气，“老人家 以前非常结实，性格开朗，一向对我们很关心。可能由于阿智的先死，受了打击 吧，从那时起突然变老了，现在可真惨。”

    纱世子做菜的技术实在说不上高明。虽然各有所好，但整个口味太重，福西 感到难吃。可是鹿谷却不住夸赞“好吃，好吃。”福西心里纳闷：鹿谷不像是那 种阿谀奉承的人，可能是他有特殊的嗜好吧。

    “伊波女士，”鹿谷撕着面包说，“那个占卜的先生在干什么呢？他?吃晚 饭吗？”

    纱世子立即愁闷起来，她抚摸一下脸说：“今天从早晨起来就没见过他。”

    “没见过？是不是他在自已房里？”

    “到处都找过了，哪儿也没有。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要报警。”

    “哦，他已经痴呆了，会不会自已乱跑呢？”

    “他很少外出不归的，昨天晚上起风雨又那么大。”

    她把目光投向窗子，脸色比白天憔悴。也许身体状况欠佳吧，眼圈发黑。她 无力地眨著眼睛，继续说：“不过，过去倒是有几次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整 夜没回来。所以还是等到明天晚上再说吧。”

    别人交谈的时候，由季弥放下了刀和叉子，呆呆地注视屋顶的花吊灯和墙上 的挂钟。别人的对话一停，他的目光又忽然回到餐桌上。鹿谷一开口，他又放下 餐具，四处乱看。

    福西发现这少年的动作有一定规律，他突然想，很可能少年的耳中把周围人 们的对话全都翻译成了“姐姐的声音”吧。

    饭後，咖啡上来的时候，一言不发的由季弥，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这是什麽？”少年的目光注视著鹿谷的手。原来鹿谷又照例用桌上的餐巾 纸摺起东西来了。

    “这是一条鱼。”说著便把摺好的东西扔到桌子上。少年探出身去仔细看著， “噢，真像！”他的声音是那么欢快。

    “我姐姐过去也非常会摺东西。”

    “噢，是吗？”

    “不过，我头一次见到这种鱼。”

    鹿谷可能是来了兴致，他伸手把旁边的提包拿过来，从里面取出几张二十公 分见方的彩色纸，这是他跑过极乐寺时走进文具店看到的一种纸。他觉得新奇， 就买了回来。

    “餐巾纸太软，怎麽也摺不好。”他小声说著，又开始摺起新东西来。过了 一会儿，桌上摆出了螃蟹、贝螺、星星、盔头虫……每个都是福西以前从未见过 的复杂造型。那少年看到一个，就欢呼一阵，非常天真。福西不禁叹息。

    鹿谷又摺出昨晚摺过的“沙漏”之後，稍稍想了一会儿，说道：“再摺一个 我正在研究的独创的东西。”便动起手来。花了几分钟，摺出了一个四方的箱子， 里边挂上一个长棍子，一时看不明白属于何物。

    “这是什么？”福西这么一问，鹿谷倒有些不好意思，他用手搔搔头，然后 说：“我是想摺出一个带摆的钟来。”

    福西心想这离成功似乎还相当远呐。不过口中却说“啊，不错。”就在此时， 自不转睛地看著 构冗 东西的由 久秩 忽然说：“都死了才好呢！”

    鹿谷和福西吃惊地抬起头去看他。这时那少年粉红色的嘴唇微微颤动著，放 在桌上的双手攥起拳头。

    “你刚才说什麽？”鹿谷问他。

    少年似乎不想回答，把那双愤怒又悲痛的眼睛转向屋顼的中空。

    “害怕孤独的姐姐，你一个人在黑暗中哭泣，你说太寂寞了。钟表实在讨厌！ 那些钟表……都死了才好呢！”

    “你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嘛，本来嘛！”他的拳头颤抖起来，这颤抖由手臂扩展到全身。

    “由季弥少爷！”纱世子慌忙跑到由季弥身边。她向鹿谷使了个眼色，摇摇 头，又把手放在由季弥的肩上，“走，咱们回你的房间去吧，药已经准备好了。”

    “啊，纱世子阿姨，我不……”

    “噢，没关系，姐姐已经睡觉了，你也该睡了。”

    “——嗯。”

    少年稍稍点点头，站起身来。福西看著地，忽然一个遥远的片段记忆，浮现 在眼前。

    就是古峨由季弥。十年前的夏天我和他见过面。那时，为了送回那个少女， 我们走进了这座宅院，当时一个男孩站在院内树下，一直盯著我们，锐利的目光 中带著敌意，好像不理解我们的行动。

    那就是由季弥。

    他从孩提时代就崇拜姐姐，简直把她当成了女神。那时他究竟怀着什么情绪 来看我们呢？

    福西这麽想著，不觉闭上了眼睛。“你觉得怎麽样？福西君。”

    他们目送纱世子带著由季弥走出大厅之後，鹿谷一下子用手揉毁了那未完成 的“加摆之钟”，然後问道。时间已快到晚上十点了，外面的风雨依然没有停止。

    “你想说什么？”

    “我突然想，他真的是疯子吗？”

    “你是说刚才的反应吗？”福西一问，鹿谷抬起眉毛点了点头。然後说： “你是说，他实际很正常？”

    “不知为什麽，我有这种感觉。”

    “我看他不正常。在你摺纸以前，他好像对周围任何事情都不关心。”

    “那个我也看见了。怎麽说才好呢，我只是觉得，就是疯，也不是昨晚纱世 子所说的那种疯法。”

    “疯法？”

    “她说，由季弥认为姐姐还活著，至少姐姐的灵魂是在自己身边，常对自已 说话。不过这只是纱世子的说明，少年的确使人有这种感觉。但是另一方面也不 能忽视，他刚才说‘姐姐过去也非常会摺东西’，如果他真的相信现在姐姐还活 著，为什麽不说‘姐姐也非常会摺’呢？他既然说‘过去也会摺’，就说明他是 知道现在姐姐已经不能再摺东西了。对吧？”

    鹿谷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去摸胸上的口袋，取出自己的烟盒，叼上了 “今天的一支”。

    “还有一点，我发现开头介绍你的时候，听到你的名字，他的反应有点异 样。”

    “嗯，我也注意到了。”

    “另外，刚才突然闹起来，好像是‘钟表’这个词引起来的，这是为什麽 呢？”

    “哎呀，说不清。”

    “至少由季弥这个少年的头脑要比外观正常，说不定他比别人更明了周围的 一切，他知道十年前姐姐已经死去，知道死因以及自己目前的处境。”

    鹿谷闭上眼睛慢慢吸著烟。

    “所以他才说出姐姐一个人在黑暗之中孤零零的。很可能是这麽回事，不对 吗？或许……”

    福西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鹿谷并不在意，只是自言自语地继续分析。他的声 音越来越小，最后停止的时候，纱世子回来了。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半。纱世子准 备再去冲些咖啡，鹿谷问她道：“由季弥昨天晚上离开房间到哪儿去啦？你问他 了吗？”

    “没问。”纱世子显得十分疲惫，她摇了摇头。

    “即使问，恐怕他也不记得了，过去常常这样。”

    “他说讨厌钟表，那是为什么呢？”

    “恐怕是想起了姐姐才那麽说的。”

    “那是怎麽回事？”

    “永远小姐以前就很讨厌‘旧馆’里到处挂著的钟表，她当面向老爷诉过 苦。”

    “为什麽讨厌呀？”

    “她觉得害怕。对我也说过，觉得整天都受钟表的监视，身体似乎被捆住一 样。所以由季弥也就讨厌这些折磨姐姐的钟表了。”

    “噢，原来是这样。”

    鹿谷正想接着问下去，大厅的门猛然打开，进来的是佣人田所嘉明。

    纱世子惊奇地叫了一声，“出什么事了？我以为早已经回去了呢。”

    “哎呀，回不去了，”田所的衣服、裤子都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水滴不断流 下来。他搔着同样湿漉的头顶，愣头愣脑地说，“半路上，马路坏了，车子过不 去，我费了好大力气还是没办法，只好又回来了。”

    “噢。”

    “这种大雨，其是少见啊，今天晚上我回不了家，只好请您留我住下了。”

    “要是从后边的路走，能不能出去呢？”鹿谷插了一句，田所立即噘起厚厚 的嘴唇说，“后边不能通行了。”

    “真糟啊！”鹿告也噘起了嘴。

    “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已经觉得危险了，可是没想到会这样。”

    “不管怎麽说，雨不停，什么办法也没有。”

    “好，我知道了，”纱世子说著，看看佣人又看看客人，“今天晚上就住在 这边吧，大概明天暴风雨就会停止的，鹿谷先生，你们也留下吧。”

    “啊，谢谢啦。”田所鞠了一躬。

    “那太过意不去了。”鹿谷这么一说，纱世子忙摇头说，“哪儿的话。”

    “是我拉住你们的，弄得这么晚，应当由我道歉。”

    “哪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福西君也一样，对吧？”

    “明天傍晚，来采访的那些人也该出来了，索性你们就在这儿等著他们吧， 到时候，路也该修好了。”

    看情形鹿谷一定认为纱世子的挽留正合心愿吧。昨晚以来，从她的态度可以 看出，只要求她，很可能会允许参观“旧馆”和那些收藏品的。

    “好吧。”果然鹿谷立即同意了，“我也想看看江南君呐，那么我们就不客 气了。怎麽样，福西君，可以吧？”

    晚上十一点已过。

    鹿谷和福西把东西放在昨夜住过的那个房间後，跟著纱世子向钟塔走去，因 为鹿谷提出希望再看看那个塔内的情况。

    走进那个通顶大厅，鹿谷站在中央，室内灯光微暗，没有任何家具与装饰， 空荡荡的。石砌的墙上没有一个窗户。外面大雨还在下着，时而传来尖厉的风声。 它们的喧嚣完全盖过了钟表齿轮的声音。

    鹿谷一声不响地观察着四周，后来又把手交叉抱住后脑勺开始走起来，他以 自己站立之处为圆心，走了一个圈子。福西站在通向新馆的门口，注视着他，有 点闲极无聊的样子，站在福西旁边的纱世子也是同样表情。

    鹿谷逐渐加大圈子的半径，一会儿，停在大厅北侧墙的附近。他“嗯”了一 声，好像发现了什么，把手伸向深褐色的壁上，把睑靠过去。接著又沿墙走了几 步，立即停下来，再次凝视壁面。

    他几次重复上面的动作之后，大声叫了一下，把头慢慢转向身後，“伊波女 士，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呀？”

    “请你过来看看。”

    “噢。”这时鹿谷已走到南面墙前，纱世子和福西也跟了过去。

    “啊，就是这个墙。”鹿谷指着墙说，“这墙造得很奇特，你知道吗？福西 君你也来看看。

    福西照他的吩咐，看了看他手指的地方，并没有什麽异样的感觉。

    “这墙有什麽？”

    “你仔细看看，恐怕不全是石头的吧？”

    福西走到墙脚下，聚精会神，仔细端详了一阵，果然像他说的，看起来都是 深褐色的石头砌成，实际并不是。用手一模就更清楚，这不是石头，手感不同。 这……

    “这是玻璃吧？”

    “对，是把厚玻璃镶进墙去的。它也带点颜色，好像是黄色，透过去可以看 到它里面的褐色石头，所以这个墙相当的厚。伊波女士，你过去知道这个吗？”

    “知道。”纱世子老老实实点点头，鹿谷又把视线转向墙壁。

    “为什麽要这样造呢？看样子不光这一处，周围不少地方都镶著玻璃。”

    “是吗？”福西问道。

    “嗯。每一块大约七、八十公分见方。也有稍小一点或稍长一点的。颜色不 全相同，好像在上部也有。伊波女士怎麽样？”

    “我过去倒是也留意过，”纱世于侧首思索著，“大概原来是为了装饰吧， 如果不是有意识地仔细去看，和普通石墙并没有什么差别，颜色也完全一样。”

    鹿谷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尖下巴，“外面的墙上说不定也有吧？”

    “是，不少地方都有。”

    “嗯——假如外侧与内侧在同一位置上都有的话，那就像三明治面包夹火腿 一样，是由两个玻璃把石头夹住的。”

    “你觉得这和什么事有关吗？”

    “很难说啊。”鹿谷暧昧地摇摇头，离开那个地方重又走向大厅的中央。他 再次把手抱在脑后。这次正巧仰视大厅位于三层高处的天井。

    福西也追着他的视线朝上望去。

    壁上的灯光微弱，照不到屋顶，越往上越黑，好容易才捕捉到一些灰白色的 屋顶的影子，仔细一看，屋顶正中央开著一个漆黑的大洞。昨天晚上来时却一点 也没注意到它。

    “那个，”鹿谷朝後仰著身子问道，”那是个什么洞呀？我记得那上边应该 是钟塔的机械室。”

    “那上面吊著钟呐。”纱世子回答说。

    “钟？就在那洞的上面吗？”

    “对，是。”

    “是钟塔上的钟吗？”

    “对，是。”

    “可是我到这里以後，一次也没听到过这钟的声音呀。”

    “那钟不响。”

    鹿谷听纱世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嗬”地感叹了一声，他把目光由天井转回 来，“不响，是因为坏了吗？”

    “不是，这个塔建成之後从来没有响过。”

    “九年来，一次也没有？”

    “是呀。”

    “那是怎么回事呢？”

    “敲钟的悬锤是有的，只是它不能和机器连动。你要看看吗？”

    鹿谷当然是回答“很想看看”。於是鹿谷与福西跟著纱世子朝楼梯走去，依 旧是沿东墙而上的那个陡直楼梯。走到第四层的楼梯口平台后，纱世子打开右侧 的黑门，“请吧，就是这儿。”

    这黑门的对面，就是昨晚去过的古峨伦典的书房。

    福西不知道这种塔式钟的动力装置会是什么结构，他想像应当是一个由大大 小小的齿轮组合在一起的复杂的机关，其间夹著一个大钟摆。这大概是由於他常 在电影和小说中看到类似的场面之故吧。实际他们走进去的机械室确实和他想像 的情形一样。

    “哎呀，真了不起！”鹿谷看着微暗灯光映照下的这个房间，不禁欢呼起来。 外面的暴风雨声在这里显得更加凄厉。“啊，多麽像闯进了十年前的侦探小说世 界呀。对吧，福西。”

    “啊，可不是嘛！”

    看著这一个个紧密扣连的齿轮、大铁箱子、横竖架着的粗铁棍子，看著这摆 满一个大房间的大规模装置，福西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了带动一个钟表，用得著 这么多的机械吗？只要具有现代技术，就是利用旧式的发条装置，最多需要这个 规模的几分之一也就足够了。

    “可能是特意设计一个具有时代性的装置吧。”鹿谷说，他显然也在思考同 一问题，“到底是古峨伦典希望这样做，还是青司首先倡议的？不管如何吧，反 正在九年前搞这种古式的机械，肯定是相当不容易的。可以说只有古峨精钟公司 的前总裁才能做到这点。

    这只大钟的心脏部分还在转动，因为位于左方的大摆还在摇晃，齿轮与旋转 轴发出了摩擦的声音。刚才看见的那位少年，每天就是到这里来上发条补充动力。 去年十一月以来，外面的秒针与时针已从钟盘上消失，不知他是否知道。

    “发条在哪儿？”鹿谷又问纱世子。

    “在那边。”纱世于说著朝右手的一个铁箱走过去。鹿谷和福西一边留心脚 下，一边跟著她。

    “就是这个。”

    纱世子指的是一个穿凿在铁箱上的孔洞，洞为圆形，有两、三公分大，很深， 一个八角形的黑铁柱从里面露出头来。

    “就是这个吗？”鹿谷一边仔细看，一边问，“扭转这个八角铁柱的钥匙是 在别处吧？”

    “是。”

    “从这么大的机器来看，这铁柱太小了。过去在一张照片上见过类似的装置， 那上面的铁柱很长，还有个一公尺长的把手呐。——哦，那么钥匙放在什麽地方 呢？”

    “在由季弥的房间里。”纱世子答道，“昨天也说了，给这个钟上发条是由 季弥每天必做的事情。”

    “噢，对，是说过。”

    接著鹿谷向屋子中央走去。就像刚才由下边看到的那样，中央地板上开著一 个宽四公尺长二公尺的长方形口子。为了防止过路者掉下去，口子周围装著结实 的铁栏杆，栏杆边上放著两条乌黑的钢棒。看来这就是外面钟盘上取下的那两个 指针吧。

    “啊，那就是刚才说的大钟吗？”在方口上方约三公尺高处，悬挂著大钟， 钟身闪出微暗的金黄色。鹿谷用手握了一下铁栏杆试试它的强度。然後探出上半 身，自下而上地仰看那钟，“确实钟下有锤却没有拉锤的绳子。那麽如果这钟不 和它的机械连接，是怎麽也不会响的呀。”

    福西胆子小，不敢像鹿谷那样握住栏杆探出身子去，但仍然仔细观察了那钟。

    钟总共是三个，一字形挂在横穿天井的粗棒上，钟与钟之间成等距离。果然 这些钟与机械部分没有连接，钟锤下面也没有可拉的绳子。

    “难道是设计上的错误？”福西说。 构热 付之一笑，只说了句，“怎麽可 能呢？”然後他又离开铁栏杆，转向纱世子，高兴地说：“我终於找到线索了！”

    “什么线索呀？”纱世子莫名其妙地歪歪头，把目光转向三口大钟，“你是 说钟？”

    “当然是钟，正是它。即使想敲也敲不响的钟，九年来一直保持沈默的钟！”

    纱世子一时惊得目瞪口呆，福西不由得“啊”地叫出声来。鹿谷等著刚巧响 起的炸雷过去之後，露出雪白的牙齿说道：“‘女神被缚於静默的牢房中’对 吧？”

    三人走出机械室，接著进了第四层的古峨伦典书房。这也是鹿谷提出的要求。

    这房间和昨天夜里来时没有什么变化，扔在烟灰缸里的烟头依旧留在哪里。 靠墙的立式豪华座钟依旧没有走动。福西看了一下手表，午夜十二点刚过。昨晚 到这里时似乎也是这个时间。

    “我想问一下这个钟塔修建时候的一些情况，可以吗？”

    鹿谷毫不客气地直奔书桌旁边，回过头去对纱世子说，“中村青司按照伦典 先生的要求，设计了这个建筑，接下来自然是请施工单位来动工的。那个时候，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吗？”

    “奇怪的事情？”纱世子现出不解的神色，一只手支著憔悴的睑。

    “只要是你想到的，什么事都可以说。”

    “到底说什麽好呢？”

    “啊，这麽说吧，是什麽公司承包这个工程的？比如说，是不是伦典属下的 公司？”

    “这个，我可不知道，不过，和他关系很熟的公司倒是有好几家呐。”

    鹿谷阴沈著脸，“嗯”了一声，又朝书桌侧面走过去。他稍稍掀起窗子上的 深红色窗帘，朝外著了看。福西觉得包围著这塔的风雨声已逐渐减弱，刚才走进 机械室时达到了顶峰。

    当鹿谷离开窗子，转向福西—刚要说话时，纱世子说话了：“说起来，有件 事不知道算不算怪。”

    “你想起什么来啦？”鹿谷又转向她。

    “那边的‘新馆’和这边的钟塔几乎是同时动工的。我记得当时是两家不同 的建筑公司来做的。另外……”纱世子用手捂了一下右耳的耳机，歪了歪头， “这边的塔，好像中途换过施工单位。”

    “施工单位换过？真的吗？”

    “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是不是，比如说，是不是基础工程由一个建筑公司施工，剩下约部分由另 一个公司施工的？”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大概是这样吧。”

    “噢，是吗。果然如此呀！”鹿谷眨动著深陷的眼睛，连连点头。

    “这么看来，越来越清楚了。”

    “这件事有什么重要意义吗？”纱世子问。

    鹿谷瞪圆眼睛说：“虽然还没有太大把握，很可能是……，算啦，现在还不 到能说的时候。就算我猜得准确，以後说也来得及，后边还有许多时间。”

    接著鹿谷徵得纱世子同意後，又开始翻看屋内的硬纸箱子。他觉得那里边也 许会有古峨伦典留下的什麽线索。

    福西心想，刚才在机械室看到的三个大钟，如果就是“沉默女神”这句话所 暗示的目标，鹿谷从哪里究竟得到了什么启示呢？？真是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啊。 他不知道鹿谷又期望从伦典的遗物中找出什么线索来，不过事已至此，自己也只 能帮助鹿谷翻箱倒柜了。

    硬纸箱摞得很高，共有十几个，纱世子说里边装的全是书。

    鹿谷告诉福西，要尽量仔细些，一本一本地翻，如果发现写着什么意味深长 的话 或者书中夹着什么纸条，一定要告诉他。

    他们俩喝著纱世子用壶端来的咖啡，坐在地板上分头翻阅。想不到工作相当 费工夫，纸箱的数目老是不见减少。

    “伊波女士，你先去睡吧，看样子你相当累了。”鹿谷带著歉意对纱世子说。 她一直留在这里陪著他们。

    “请不必费心。”他慢慢地摇摇头。

    “本来是我想出来的要求嘛！要不然我也帮忙找吧。”

    “啊，要是你能帮忙，是求之不得的，可是……”

    鹿谷用沾满尘土的手理了理自已散乱的卷发，又看了看弄乱的屋子。

    “伦典先生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

    “我想，要是有纸条留下来就好啦。”

    “‘旧馆’那边，还放著一些老爷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动过。”

    “要是您能允许，我也希望看看那边。不是非要今天去，以後也行。”

    “那——当然可以。”纱世子也加入进来，三个人继续翻了一阵，当最後一 个纸箱的贴条被打开时，已过了凌晨两点半。尽管弄到这麽晚，也没有发现一个 看得见的成果。

    “什麽也没有！”福西说著把手中一本刚刚翻完的厚英文书《时间的本质与 宇宙》扔在了地板上。他感到十分疲劳，长长地叹了口气。箱子里只剩下最後几 本了。

    “啊，对不起！”鹿谷也有些沮丧，说话时微黑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你看了桌子里边吗？”纱世子问。

    “哦，你冲咖啡时大略翻了一遍。”

    鹿谷拍拍牛仔裤上的土，站起身来，一下子坐在了书桌前的安乐椅上。已是 凌晨三点了。外面的风雨声不知何时已变成一片寂静。

    鹿谷托腮凝思，“这就是沉默的女神吗？”他低声自语。然後看著那张古峨 伦典与女儿永远及马渊智三人的照片，“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还是对不上， 古峨伦典，你到底要怎么……”

    突然他止住了，好像想起什麽，他的手伸向照片镜框，把它放在桌上，翻过 背面来，抽出钉子卸下挡板，“啊！”鹿谷看著手上的东西小声叫起来，“这是 什麽！”

    福西赶忙站起来，凑过去看他从镜框里面拿出的东西。那是个纸片。

    “这是古峨伦典日记上撕下来的。看来烧过。可能想处理掉，中途改变了主 意，把烧剩的部分拾起来放在这里了。”

    确实那纸片好像烧过，已经看不出原形。到处是焦黄的痕迹。上面排列著工 整的蓝色墨水字样，只有一部分可看明白。

    “这是你们四个人的名字吧？”鹿谷抬起眼睛看着福西的表情悄声问道。

    福西以无可奈何的情绪凝视着纸片，稍稍点点头，他的脑中翻滚着：“掉进 坑内”“陷坑”“今天”“骗人”“不……”那些片段的对话。

    纸片上写著：

    ……们的名字记在这里以备核实。那天把永远……的四个孩子名字是：

    瓜生民佐男

    河原崎润一

    渡边凉太

    樫早纪子

    也许……这样想，但我怎麽能……。因为他们……永远才那么做的。是他们 杀死的。四个孩子打破了我为永远建造的这个钟……

    我不能不恨他们。

    “果然如此……”福西呆然若失，他嘟囔著，“果然是我们……”

    “名字不对呀，福西君，你以前姓渡边吗？”

    福西心不在焉地回答说：“我的父母离婚了，我后来跟着母亲。”

    十年前的夏天——那个封闭多年的记忆，一瞬间，在他的内心深处突然翻动 起来，那景象变得空前的清晰。 　　第十三章 “旧馆”之六

    “罪犯的目的是要毁掉内海拍摄的照片。”

    瓜生又重复了一下自己的结论。大厅内的各种钟表指针都已过了五点半，马 上就六点了。打在屋顶的雨声还未减弱，突然响起的阵阵雷声更增加了紧张的感 觉。

    “罪犯把用过的底片从相机中拉出来，使它曝光，後边还剩下未用的底片。 正在这时，我和江南先生听到喊声跑了过去。罪犯已来不及处理完底片，匆匆忙 忙逃离现场。所以，江南先生，我认为你看到的玻璃背後的人影，并非错觉，那 正是罪犯。”

    “可是，罪犯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逃离那个房间呢？”

    “算啦！别说啦！”小早川这时突然大吼起来，“罗罗嗦嗦，没完没了，光 摆些莫名其妙的推理，这有什么用处？少说点吧！”

    “小早川先生。”瓜生反驳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你说叫我们干什 么？我……”

    “讨厌！”小早川大喊着，阻止瓜生说下去。刚才他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现在一下子焦躁、愤怒起来，“光会说空话的毛孩子，一点有用的主意都没有。 现在的关键是怎底样平安地走出去，不对吗？”

    “当然对，所以我们才在这里分析。”

    “摆出一副大侦探的架势，有什么用？”小早川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 愤怒地砸向桌子。

    “你们说光江是罪犯，就算是这样吧，反正我也管不奢。如果照你说的，她 是来向你们复仇的，那就没有理由杀我啦，我是安全的。”

    小早川重复说著“是安全的”，就像给自已听一样。接著他又瞪著瓜生，愤 怒的脸上暴起青筋，吧嗒吧嗒张著嘴出气，就像被扔到岸上的一条大鱼。他抓起 凉了的咖啡，一口气全部喝下去。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我认为最可疑的就是瓜生！就是你！”

    “你说什麽？”瓜生惊得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小早川更激昂地喊道：“十 年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刚才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说是我编造的？那为什么我一定要杀死早纪子和润一呢？”

    “你不是说过，谁都可能发疯吗？”

    “真是糊涂！”瓜生用力摊开两手说，“内海和润一被杀的时候，我都是和 江南先生在一起呀！”

    “‘不在场的证据’是吗？江南说过，有这种证据的人，首先应当怀疑。” 小早川目光闪闪—望著江南，“你喜欢的推理的世界上，这是常见现象，对不 对？”

    “这个……”江南想回答，但是说不下去了，因为就在刚才，自己也是怀疑 瓜生的“不在场证据”的。

    小早川用鼻子“哼”地嘲笑了一声，双手又敲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他大 步走向厨房，立即把冰箱中剩馀的啤酒全部抱来。

    “还是新见梢的作法正确，在救援的人到来之前，最聪明的办法就是老老实 实把自已关在屋子里。我也要这样做。”

    他把啤酒盖打开，咕嘟地灌下去。他虽然嘴上说得痛痛快快，实际在不住地 哆嗦。这一切都没逃过江南的眼睛。

    “小早川先生，你不能那麽做。”瓜生说，“咱们住的屋子都不能从里面上 锁。内海不是在门后设了很高的障碍吗，结果还是……”

    “光江住过的屋子可以锁，那边安全，有门栓。”

    “可是……”

    “你别管我！”

    可能是酒精带来的劲头，小早川叫喊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

    “我不愿意陪着你们胡扯，钻牛角尖了。我要按我的主意办，你们爱干什么 就干什么吧。”

    小早川按照自己的说的走出大厅，把自己关进光明寺美琴用过的房间里。他 关门的声音正好与外面的雷鸣重在一起，同时传进江南他俩的耳中。

    过了一会儿，所有的钟都敲起来，已是下午七点钟。

    “咱们吃点东西吧。”瓜生说，“从昨晚到现在什麽也没吃吧？”

    “是呀。”江南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喝下了杯中剩馀的一点咖啡，可是并没 有食欲。虽然肚子确实根空，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嗓子很乾，想喝水。

    他把盒装即食粥热了一下，却只喝了一半。瓜生的身体状况似乎也是如此， 他做了即食炒面，只吃了几口，就一个劲儿地唱起水来。

    接著便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瓜生望著越来越黑的天窗，江南呆呆注视 著桌上那本打开著的记事本子。

    “咱们接著分析吧。”瓜生一面叹息着，重又开了口。他那只有一点稀疏胡 子的脸上，疲劳的神色越来越明显，“虽然小早川先生有意见，可是这么待着不 吭声，我实在受不了。我觉得咱们应当继续努力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是怎 麽发生的。这也是对死去朋友的交代，不，应当说是赔罪。”

    瓜生说出“赔罪”这种自责的话来，江南很是感动，对这种沉痛，他也有同 感。三年前他也有过同样的痛苦经历，明知朋友们的处境十分危险，自己却无能 为力。三年前的那次事件十角馆发生的一切，至今难忘。

    尽管如此，江南仍是没有回答，因为他对瓜生的一缕疑惑依然存在。本来听 了他的坦白之後，几乎完全相信他了，可是刚才小早川的话也有道理，也许，一 切都是瓜生自已编造的？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知瓜生对江南的沉默怎麽理解。他用水瓶的水倒满杯子，一口喝干，然後 问道：“咱们刚才谈到内海为什麽被杀，对吗？”

    “罪犯要毁掉底片，把两架相机拿走也是为了处理里面的底片。我不知道内 海拍了什么镜头，使罪犯这么害怕。我想恐怕内海也不清楚自已拍的照片哪儿有 问题。

    下一个应当分析的是那间室内的情况。罪犯到底怎么进去，又怎么在我们冲 进去之前，那麽短的时间里逃跑的。”

    “对！”江南心里一震。

    就算瓜生说的对，光明寺美琴是罪犯；或者瓜生本人利用“不在场证据”作 了案；或者是另外还有一个罪犯，不管是谁，这个问题都是存在的。罪犯到底用 什么方法法出入那间密室的呢？

    “唯一可以出入的门，由于内海推上了结实的障碍物，如果在那上边施用物 理方法是来不及的。我们闯进去后，罪犯如果想隐蔽起来，也没有地方。”瓜生 慢慢眨着眼睛，“这么说来，首先应当考虑……”

    正在这时，江南一下想到了，连自己也感到吃惊，答案竟是这麽简单！在看 到密室的情况时，早就应该想到的。对，就是他，中村青司，就是这个名字。

    在美琴刚失踪以前，江南还常常想到中村的名宇，可是不知为什么，后来这 个名字竟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突然他发觉自己的心绪好像一直在被某种东西控 制，受其摆布，想到此他摇摇头。

    “你知道这座宅院是谁设计的吗？”江南截住瓜生的话说道，“这是以为有 名的建筑学家，他以设计类似时计馆这种奇特的建筑而闻名。他的名字叫中村青 司。”

    “中——村——青——司。”瓜生一字字地咀嚼，点点头。

    “好像听说过。”

    “啊，对拉，你不是学建筑专业的嘛。”

    “是呀，不过，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可能。”

    于是江南将其这位四年前已经死去的奇特的建筑薛家。探到他在各地留下了 哪些奇特的建筑；探到在那些馆中几年来所发生的多起血腥事件。

    “他有一种像孩子一样的奇特的兴趣，可以称为‘自动机关’迷。”

    “自动机关？”

    “就是在自已经手的建筑物中，一定要加上暗柜、暗门或秘密通道之类的机 关。有时甚至瞒著房子的主人，悄悄加上这类装置。所以这个时计馆肯定也……”

    “你是说这个宅院内也藏著这种装置？”

    “很有可能。”

    “有道理……果然是……”瓜生舔了一下自已薄薄的嘴唇，“内海被杀的那 间IX号室内，大概有个秘密通道。我刚才说，‘首先应当考虑的’也就是这种可 能性问题。”

    “我猜也是。”江南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润一润喉咙，“恐怕河原崎君死 去的III号室，也有秘密通道。所以他才受到突然袭击的。他本以为只要靠在门 上睡就安全了。”

    那么到底那个秘密通道在什么地方呢？下边应该研究这个问题了。

    江南脑海中浮现出内海尸体所在的IX号室的情景。

    那是一间和其他资料室相同的房子，里面有陈列用的玻璃柜，装满文件的书 架，橱柜内收藏著旧式日本室内钟，门旁挂著一个唯一正在走著的大钟。

    他想起那已经僵直的、冰冷可怕的死者脸部表情：他翘著下巴，大张著嘴， 瞪著怨恨的眼睛，而且视线朝着……

    对，那间屋里也有个同样的磁砖——马赛克大钟，挂大钟的墙与右面IX号室 相邻，当时墙上的指针似乎和前一次见到的位置有所变化。

    “什麽事呀？你想到了什麽？”瓜生问他。

    “我想到一件事。”江南回答之后，按捺住兴奋，从椅子上站起来，“或许 咱们能够找到暗门了。走，咱们去看看。”

    “等一下。”瓜生向前伸出两手挡住江南，“先要弄清一件事。”

    “什么事？”

    “看看那个铁门。”瓜生站起来，用下巴指了指大门那边，“就是发生第一 个事件的时候，我贴上的胶贴纸带，不知怎麽样了，我忘了看看。”封住大门的 胶贴纸带共有三条，全部留在那里，丝毫未动，也不像有人掀开重贴过。

    瓜生的头脑有些混乱了。

    他心中原来设想的构图是：罪犯光明寺美琴手中有这个门的钥匙，她曾开门 出去躲藏起来。然後伺机一次次溜进来杀人。但是，现在贴在门上的带子并没有 变动的迹象，就是说——

    “至少从我贴纸带时开始，罪犯没有出去。难道仍旧潜伏在旧馆之内吗？” 瓜生左右摇头，小声自言自语，“他杀了内海和润一以後也没有从这里出去，就 是说还留在旧馆的某个地方。——江南先生，走，咱们先去内海的房间。”

    他们穿过大厅，向南侧的陈列室区走去，路过的走廊上，挂钟敲响了九点半。

    啊，还剩下二十个小时三十分钟。

    江南计算著到八月二日下午六点为止，还有多长时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他知道，即使我到了那个房子的暗门，事态也不会有大的好转。像内海、河原崎 所遭受的突然袭击可能会减少，但是还不能保证我们得到安全。可是——

    刚才看到大门没有开关的迹象之後，江南开始感到一线光明。就是说，除去 屋子之间的秘密通道之外，这座宅院内很可能还存在著里外相通的可逃之路。美 琴可能就是从那里溜出去，躲避我们视线的。如果能找到那条路，就可以……

    “等一下。”江南叫住走在前边的瓜生，这时已到了VIII号室前面。

    “先看看这边。”

    “江南先生，这是你的房间吧，噢，对啦，刚才你看了这屋子，神情有点不 一样呢！”

    “恩，是呀。”

    于是，江南又对瓜生述说了刚才的感觉。瓜生马上理解了江南的话暗示着什 么。他迅速返回来，比江南先走进了VIII号室。他一直朝右手的墙走过去。

    “就是这个针吗？”在瓷砖马赛克拼成的大钟盘上, 只有一根长长的时针， 它正指著II的位置。瓜生指著时针向江南问道 ,“刚才它指著几点钟？”

    “我记得不那么清楚，只觉得刚才不是这个方向。”

    “嗯——”瓜生站在钟盘前轻轻地把手伸向那个指针。

    “很容易拨动，每走到一个数字，手上就觉得咔哒一震。”瓜生一边说着， 一边把针朝右慢慢拨去，他按圆盘上的数字，顺序由I 转到XII，每走一个字停 一下，同时按按墙壁，上下摸摸，可是什麽变化也没有。

    “不会那么简单就可以打开的吧？”瓜生回过去看了看江南，缩了缩肩头。

    “你也认为这个钟是通向隔壁的暗门吗？”江南徵询瓜生意见。瓜生一边把 手再次伸向时针，一边说：“非常可疑。如果真是如此，这个钉的作用就如同保 险柜上的密码锁一样。比如，向右拨IX，向左拨III，就这麽用。”

    说着，瓜生又继续拨拨针、按按墙。但是墙依旧巍然不动。实际，当然是打 不开的。因为，即使是他猜得正确，上面装有密码锁，密码的数目且不说，就连 它是几位组成也不知道哇。简直像在沙漠中寻找一粒金子一样。

    “光是瞎碰，恐怕找不到。”瓜生叹著气，离开了钟盘，他无可奈何地看看 江南，“只能从两位数开始，按顺序一组组地试下去啦？”

    江南随便说了一个想到的数据使瓜生感到意外。

    “好像是五十三号。”

    “那就先试试这个数，向右转到V，再向左转到III，要是不成就反过来，向 左转到V，向右转到III。”江南边说，边向钟盘走去。

    “和这个相同的钟，每个资料室里都有两个，如果它们都是暗门的话，恐怕 就不是中村青司自作主张设计的，因为数量太多了。所以这肯定是施工主人古峨 伦典的意愿。”

    “有道理，如果密码锁上的数字是古峨决定的，那麽这个数字就可能与他切 身有关，或者和这宅院有关。”

    “对！”

    “看来有试试的价值，对吧？”

    江南立即试了V——III的组合数字，可是没有变化，再把两个数字倒过去， III——V，也同样不行。

    两个人连续把想到的各种可能有关的数字，一个个进行试验。先试“I—IX

    —VII—IIII”，这是时计馆建成的年代——一九七四。是江南从小早川那里听 来的。又试了“VII—IIII”——一九七四的缩写形式。一九七四年即昭和四九 年，于是又试了“IIII—IX”。

    X—VIII，是这座旧馆内古钟仿制品的总数——一零八引出的组合，因为钟 盘上没有零字，所以把一零八分成前两位的一零，和後一位的八。

    “I —VI”——这是第一天夜里招魂会上美琴口中说出的幽灵语言中的数字。 是死去的古峨永远一直期待的出嫁年龄。这个不成，又分解成十和六，组成X— VI。

    後来又想到了古峨伦典的生日、生年，但他俩都不了解。接著又试了一些明 知无用，只是为了自我安慰而试验的数字，该如这个家的电话号码，邮编号码等 等，结果都以徒劳告终。

    “不行啊！”江南的手离开了时针。他想，看来应当放弃这个念头，“至少 位数明确，才能这么逐个筛选呀！”

    “去书房收集数字好不好？”瓜生说。

    “书房？”

    “对。我用的那个I 号室好像是古峨伦典的书房。室内的东西几乎都搬到了 新馆。不过，如果找一找，也许还能发现一些记录之类的东西。”

    “那太费劲了。”

    “要不然索性把这堵墙砸开吧，如果真有暗门，拆起来很容易。”

    说到这里，瓜生突然停住。他一下摔响手指“啪”了一下，“啊，有了！”

    “什麽？”

    “还有一个应当试验的数字．”说著，瓜生又朝钟盘走去，从他那紧张的神 情来看，不像是随便想出的数字。江南向旁边退让一步，全神注视瓜生抓住时针 的右手。

    “你还记得到‘钟摆轩’时我发现的那张照片吗？”瓜生说著便把针向右拨 到VIII的位置。

    “照片？就是音乐盒里放的那张吗？”

    “对。就是永远和由季弥姐弟的合影。那照片背面写著日期……”

    “啊！”江南拍了一下手，“对呀！”

    瓜生又把针向左退回，当它的尖一到达V处时，墙上发出了轻微的金属声。

    “成功啦！”瓜生欢呼起来。

    VIII—V——八月五日，永远的生日。

    以钟盘为中心，一个宽一公尺高不足二公尺的长方形龟裂出现了。通往邻室 的暗门，到底还是在这里。门的台缝，正好由磁砖的接缝巧妙地掩盖起来。

    门无声地向对面打开。不一会儿，内海的尸体，出现在他俩眼前。两间相连 的房间壁上的钟，几乎同时敲响了夜十一点。

    新见梢打开一个门缝，偷偷向外张望。

    昏暗的灯光之下，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她又小心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听到的只是打在屋顶的雨声和轻轻走动的钟表声。瓜生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呢？

    刚才还隐约听见人们说话的声音，好像是瓜生他们在大厅里交谈。谈的内容 听不清楚，只是时而有只言片语传到耳中。她非常关心他们交谈的内容，但却没 有勇气走出房间。

    她趴到床上，拚命想睡觉，可是怎度也睡不著，刚才瓜生来叫自己的时候— 是那么困，现在却没了睡意。各种思绪在脑中翻滚，一会儿是瓜生的叫声——内 海被杀了！一会儿是头破血流的渡边和早纪子；一会儿又是奸笑着的假面杀人者。 她被恐怖折磨着，几乎丧失了理智。她裹在脏毛毯里浑身不住地颤抖。

    她刚才朝瓜生喊的“我一步也不离开这屋子”的确是心里话。

    她觉得肯定有人发疯了，也许不只一个人。杀人者并没有正当的理由，只是 想要把我们都杀死。他的发疯可能是这座房子造成的，是住在这里的恶鬼作祟。 瓜生断定招魂都是骗术，这是错误的。一定是第一天晚上光明寺美琴唤出的那个 女鬼附了人体。

    我谁也不能相信，瓜生、河原崎、江南、小早川，都不可信。说不定留下来 的人全部被鬼缠上了。可以相信的只有死去的人——早纪子和渡边。

    她已决定，不菅别人怎么劝说，都不走出这间屋子。但是，现在她才发现， 一直被关在这里，直到二日下午六点，大门打开为止。这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一直不吃东西，她倒可以忍受，尽管一天多没进食物，她也没有贪欲，远也 许算是幸运。可是现在嘴里却渴得要命。又加上克制不住的生理要求小便。小肚 子憋得鼓鼓的，实在忍受不了啦，如果在这屋里解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个 年轻姑娘的理性，无论如何也不允许自已这么做。

    厕所和自己的房间在同一排上，走上走廊左手第二间就是。中间只隔著早纪 子尸体所在的房间。距离并不算远。如果快点小便完，还可以去厨房弄一点水来。

    恐怖使她的心紧缩成一团，她咬著牙壮起胆子，轻轻溜到走廊上。她站住， 重又竖起耳朵。既没有谈话声，也没有人影，好像谁都不在大厅。

    她被尿意紧催著，朝厕所跑去。中途穿过大厅，还是没有任何人，只有盖著 黄色毛毯的渡边尸体进入视线。她彷佛觉得尸体马上就要站起来，就像电影中的 恶鬼一样。她赶快移开了视线。

    上完厕所，她又悄悄回到走廊上。就在这时，她看见自己刚刚离开的寝室门 半开著。她差一点叫出声来，赶快捂住了嘴。

    难道我刚才没有关上门吗？她问自己。她觉得似乎是忘了关门，可是……

    到底关了没有呢？仅仅几分钟之前的事情怎么就想不起来呢？她焦急起来。 如果是自已忘了关门，倒也不要紧。但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在自己去厕所的 时候，有人打开了门。到底是谁呢？处于什么目的？

    疑云一出现，就无法止住。但是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对，是我没有 关门。”她设法说服自己，然后又开始走起来。

    肯定是没关门，一定是！

    她再次穿过大厅，极力扭头不看渡边的尸体，又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竖 起耳朵。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什么也没有……正在这时，“咔当！”一声物体的 巨响，吓得小梢一身冷汗。

    “是谁？”她觉得声音是在前边。前边从那开著的门里传来……

    有人。就在屋里！

    顿时她汗毛倒竖，毛骨悚然，她想大声喊叫，又想哭，站在走廊正中一动不 敢动。

    这时，就在身旁，又突然响起一声巨响，她“啊”地尖叫一声，跳起来就跑。

    那声音实际是墙上的挂钟，在她刚刚看清挂钟指针指在十一点时，顿时走廊 与大厅内所有的钟表一齐响起来，那声音响彻四方，完全压过了外面的雨声，新 见梢感觉这是一种空前的暴力，她甚至产生了幻觉，感觉整座房子都发疯了。

    “讨厌！”

    她拚命用双手捂住耳朵，不住摇头。

    “别响了，别响了！”她大叫起来。

    正在此时，从她开著的寝室里，突然跑出一个黑色的人影。小梢顾不得去看 那人是谁，她立即断定是“凶手”。她嘶哑地惊叫一声，立刻又跑起来。

    “哎——”背後有人喊，是熟悉的粗的男人声，但是此时已顾不得考虑他是 什么人，“哎——你别跑！”

    她不敢回头。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凶手。他是来杀我的，来杀我的。

    她拚命快跑。快跑，不跑就要被杀！这个念头已经占据了一切。她不顾一切 地乱跑，全然不知跑向何方。一次次踩在“灵袍”上，几乎跌倒，她扔掉了碍事 的拖鞋，跑上了一条长长的两侧挂着许多钟表隧道式的走廊。

    最后，她发现自己进了一间屋子。她关上门，一边扭上把手，一边上气不接 下气地喘息。看来没有追上来，那凶手放过我了？灾难过去了吧？

    她的心仍在怦怦地狂跳不止，不只是胸部，似乎手、脚、脖子、头，身体的 所有部位都发出咚咚的脉搏声。过了一会儿稍稍平静下来之后，她裁看清这间房 子的情景。

    这是一间从来没见过的屋子。屋子正中放着一个大床，床顶上有很华丽的幔 帐。四周摆着各种高级家具，有豪华的写字台，装饰柜，……不知为什么，颜色 都很陈旧，看上去，整个像一座中世纪的遗迹。接着看到的是地上银白色的地毯， 是脚下已经砸毁的座钟和它四周点点滴滴发黑的血迹。

    啊，这里是——，新见梢到此才明白，自己不顾一切逃进来的竟是“钟摆轩” 的寝室！

    她并未感到奇怪和恐怖，这屋中有着一种异样的寂静。外面的雨声似乎也小 了许多。这时，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身体正在轻轻地离开大地向上升 起。

    她又慢慢环视室内，床的对面有个轮椅，挨着轮椅，它的右后方露出的——

    那是两扇小门，门正开着。这是个挂衣服的大壁橱吗？啊，这就是装着染上 血的结婚礼服的橱子吧？是昨天江南和小早川寻找失踪的招魂师时发现的那个。

    新见梢一下离开身后的门，朝衣橱走去。她迷迷糊糊，好像闯入了别人的梦 境。现实越来越淡薄，同时，刚才的那种剧烈的恐怖心情也淡薄起来。

    她像一个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一步步走入衣橱之中，不一会儿就看见了那 件带血的结婚礼服。

    这……

    这就是十年前自杀的姑娘——永远的衣服。她一直盼望在十六岁时穿上这件 礼服。结果未能如愿，离开了人世。

    小梢想继续往前走，猛然间停了下来。

    “不能靠近它！”她的心在说话，如果这座宅院真是抱恨死去的少女鬼魂的 住宅，这里不正是心脏部分吗？想到此她突然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赶快躲 开这件衣服，正要转身回去，一下看见橱内左侧后方有一个开着的洞口。洞口隐 蔽在挂着的大堆衣服的后边。

    这地方怎么会有洞？

    她忘记了心中“不能靠近”的警告，一边躲着那件血染的衣服，一边战战兢 兢靠近了洞口。

    这是一个正方形洞口，每边有七、八十公分长，洞中露出微弱的灯光，她伸 进去一看，不禁大吃一惊，这里面竟是陡直的台阶！台阶一直伸向地下。

    这……

    她愣住了。

    这是地下室的入口？于是她想起刚才自己关在屋里时，听到的瓜生等人的说 法，他们提到了“暗门”“秘密通道”之类词句。当时弄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 麽也许这就是……

    可以从这里逃出去！小梢立刻想到这点。这正是连结宅院内外的秘密通道！ 当时瓜生他们是在猜测这个宅院内可能存在着逃得出去的秘密通道。肯定是这样。

    果真如此，自已就能逃出去了，也许会得救。只要能够从这里出去。

    新见梢已来不及考虑：为什麽会有这种通道？为什麽通道现在开著？是什么 人打开的？她什麽也没想，一直走下了台阶。

    走完台阶，果然看到了长长的笔直隧道，隧道的顶棚与左右的墙面以及脚下 的路面，都是水泥结构，水泥面上没有任何覆盖，脏兮兮，湿漉漉，充满潮气。 通道宽有一公尺，略高过她的身材，大概高度为一点六公尺左右。一个人可以不 费力气地走过去。

    借着顶棚上一个个相距不远的微弱灯光，小梢在通道上快跑起来。雨声已听 不到，只有自已光脚踏在地上的脚步声和粗大的喘息声回荡在隧道内，也包围著 自己。

    不知道跑多远，当到达通道的另一头时，又看见一个和刚才一样的台阶，台 阶通到上边。

    她拚命爬上去。出口有个盖子，关得很紧，她看见一个把手，一扭，锁响了 一下，好像打开了。可是她便出浑身的力量去推，也没有扶起来。她有些绝望了。 手的力量一放松，不料那盖子“吱”地一声响，反倒轻轻地自动降下来。

    她走近一间漆黑的屋子，又听到了雨声，怒号的狂风似乎就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眼睛已习惯黑暗，靠着刚才走出来的台阶的光亮，勉强看出屋 内的情形。

    这里，四面墙壁全由石头砌成，屋子很小，地上一排放著三个石头箱子，好 像是棺材。

    这是什麽地方？

    她慌乱地四处张望，好不容易在左边的墙上找到了出口的门，她迅速跑过去， 摸索门的把手，一边祈祷着“千万别上锁”，一边用力去扭。

    门终于开了，雨声又大起来，微温的风吹起她的头发。

    “啊，得救了！”她刚想跨出去，就在此时，“哎？！”她不由得惊叫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手还握著门把，惊愕地瞪著眼睛。她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刹那间，她 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发疯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她呆住了。正在此时，在她的背後，一个黑影悄悄地走上来，和她一样，穿 著黑色的灵袍，脸上戴著青白色的假面具——杀人者的影子。

    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由後边抓住了新见梢的脖子。她惊恐万状，拚命去掰开 那双手。黑影用力把她拉倒在地，她仰面跌倒，黑影压在身上，便用力掐紧她的 喉咙。

    为什么？

    她不能呼吸，失去抵抗的力气，她已意识到即将死去。但是，她依旧瞪著惊 恐的眼睛，思考著：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疑问终於未能解开，不久，小梢便沉入了死亡的深渊。

    江南和瓜生摸索出VIII—V的组合数字，成功地打开了VIII号与IX号室连接 的暗门之后，他们又逐个去打开各屋中同样的门。

    第一个打开的是死去的内海的IX号室墙上的钟盘。幸运的是密码照旧。只用 了几秒钟这个门便打开了。IX号室与隔壁的X号室也是相通的。

    “这下可以抓住罪犯的行踪了。”瓜生说，“罪犯为了进入内海紧闭的房间， 首先潜入隔壁的VIII号室，使用暗门进去之后，进行杀人。然后，就在罪犯处理 照相机底片时，我们听见喊声跑来了。门打不开，我们在门外忙乱了好一阵，趁 此空隙，罪犯拿着两架相机跑了。他是从对面的暗门逃入了X号室的，而且罪犯 没有忘记关好刚才进来的门，把时针位置打乱。这些动作顶多花上几秒钟就可以 完成。”

    “那么为什么罪犯不从原先进来的门退出去呢？”

    听江南这么一问，瓜生马上不以为然地说，“那当然了，因为VIII号室是你 的房间，又距大厅很近，所以只有朝相反的方向逃跑，才不至于被发现。这不是 很明显吗？那边对着的走廊又通不过去，我们不可能由那边过来。”

    由X号室到XI号室，又由XI号到XII号室，门一个个地打开了。不过，最边上 的XII号室的后墙上虽然也有同样的大钟盘，但试了试却打不开。看来这半边没 有暗门。

    “要是能打开这个，就可以到外面了，怎么打不开呢？”瓜生觉得非常遗憾。

    “大概不那么容易吧。”

    两人从XII号室的正门走到走廊上，走廊在此处向北拐了一个直角。照直走 了一会儿，就通不过去了。在顼头的墙上也和各屋一样，有个一模一样的大钟盘。

    “这个墙能打开吧。”瓜生指着它说，“从位置来看，这墙的后面就是门厅 了。门厅上也有个马赛克的大钟，你还记得吧。”

    “噢，是有。”

    “我想那正是这个钟的背后。”

    这时，江南想起刚来那天瓜生绘制的旧馆平面图来。他记得在此处的背面， 即北侧门厅的墙上，确实有个大钟盘，说不走上边也有同样的暗门。

    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到顶头的墙前，瓜生扭动指针，锁自动打开，“墙”向 北面打开。

    “果然是有！”瓜生说着，小心翼翼地把头向外仲去。

    “我们看到内海的尸体，不知所措地忙乱之际，罪犯就从这里逃到了门厅， 然后接着又去杀了润一。走，江南，抓紧时间，赶快去看对面那边各屋的情况。”

    瓜生斜穿过撒满破碎钟表的门厅，朝北面拐进去的门廊走去，看了看门上贴 着的三条胶贴带子，这里没有变化。

    两人走进I号室，这是瓜生在第一天晚上住过的房间。

    瓜生推测过这里可能是古峨的书房。果然里边没有摆放其他资料室的那些旧 式钟表复制品，只有大写字台和书架。书架几乎占据了大部分墙壁，但是全部空 着。可能那些书都已搬到新馆去了。

    “相机！”

    刚一跨进室内，瓜生立即看见了它。从内海身边消失的两架相机，正扔在房 间的左角里。

    “正像我猜想的那样，你看，两卷底片全都拉出来了”。

    两卷打开了的底片和镜头，闪光灯，里盖等等都离开机体，扔在一边。

    “罪犯可能认为逃到这里已经安全了。”瓜生走近毁坏的相机，“看起来他 是取出底片之后，又故意把相机摔在地上的哦，不，可能他是不知道怎样打开相 机取出底片来，他以为把相机砸坏反而来得简单。不过，也太粗野了，连电池都 摔出来了。”

    这房间的两侧墙上也都有磁砖马赛克大钟，门口左手的钟，和XII号室的相 同，也是打不开。而右侧的墙和II号室相邻，它上面的钟用VII—V密码也打开了。

    他们由渡边用的II号室到河原崎被杀的III号室，再到下一个相邻的IIII号 室，一个个走过去，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到达最顶端的VI号室。这间屋子靠外一 侧的墙壁，也和XII号是及I号室一样，都打不开。屋里面摆满各种琢磨精雕细琢 的古老立式座钟。离开这

    个屋子之后，两个人又走上走廊。走廊由此斜着拐下去，又走了几公尺，就 过不去了。正像江南记忆的那样，这个堵住路的墙上，也有马赛克的大钟。瓜生 照例走上去，不久又打开了这个暗门。由此等出去一看，这里正处在通向“钟摆 轩”的那条长廊的中间部位。

    “那么，”瓜生疲惫地靠在走廊的樯上说，“暗门到此差不多全露出来了。” 说着朝墙上挂着的一个钟看了看。

    “还剩下十八个小时多一点。”他嘟嚷着，又不由得叹息起来。

    江南无意中掏出口袋内的怀表，十一点十五分，走廊里所有的钟也都指着这 个时刻。

    “我们就这么等十八个小时，还是主动出击寻找罪犯呢？大门既然不曾开过， 罪犯肯定还在旧馆里面。还是……”这时瓜生把手捂在嘴上，打了个大呵欠。

    “逃跑的方法还有一个，我刚想出来的，咱们试试怎么样？”

    “什么方法？”

    “放火呀！把大厅的天窗打破，点着那里的家具，点起呼救狼烟。”

    江南点了点头说：“不错。”但又说，“可是，伊波能顺利看到这火吗？外 面下着雨，又是半夜里，而且附近没有其他住户。”

    “至少比干等着要好一点。”

    “那倒也是，不过……”江南欲言又止，同时打了一个大阿欠。

    瓜生歪歪头，“你困吗？”

    “啊，有点。你好像也很困吧？我眼睛睁不开。”

    “哎，有点不正常。”突然，瓜生竖起眉毛，离开了靠着的墙。

    “你说什么不正常？”

    “困倦的事呀。”瓜生紧皱着眉头回答，“仔细想想，咱们不都是老想睡觉 吗？润一也好，小梢也好，都是如此。小早川刚才还说，‘睡得太死，没听见内 海的喊声。’我们两个在内海叫喊之前不也是在大厅里打盹的吗？”

    “这么说，倒也是啊。”

    “当然，只有第一夜是真正睡好的，总的来说，还是睡眠不足。”瓜生说着 又打了个阿欠。

    “一般处在这种可怕的情况下，应当是神经十分紧张，睡不着觉。然而我们 却控制不住地困倦，浑身无力，头脑也不清楚。你有这种感觉吧？”

    “确实有。”

    “说不定……”

    瓜生显得十分难受，他朝走廊的另一头，大厅方向看了看。这时，墙上的挂 钟都开始敲响午夜零点，钟声停止之后，瓜生接着说：“咱们可能都吃药了。”

    “吃药？你是说，有人下了安眠药吗？”

    “是呀。”

    “有这种事？什么时候能下药呢？”

    “蓄水罐的水有问题。如果把强力安眠药洒在里边，会怎么样？我们是不断 地一点点吃进去。每次喝咖啡，吃速食面，都在补充用药，所以我们老是处在昏 昏欲睡的状态之中。”

    “哎呀！”

    “从昨天晚上开始，不是口渴得要命吗？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没有味 道……”

    “这么说……”

    “这不也是药物影响嘛！”瓜生气愤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如果我们 处在这种状态，罪犯当然便於行动。恐怕那个罪犯——光明寺美琴，在刚一进来 之后，就偷偷地把药放进水罐里了，只要自已不喝就成。”

    江南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完全存在。这样看第一天夜里自已尾随美琴时产生的 迷迷糊糊，好似在梦中的感觉，也就可以解释了。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晚，大概 也是药物作用吧？

    “要是早发现这一点就好了。”瓜生悔恨地倒吸口气，他用两个手指掐掐眼 皮。

    “如果再糊里糊涂睡着了，就糟了，赶快做点能做的事吧。”

    “点火吗？”

    “现在只有这个办法啦。”

    “点火之前，还有一个应当调查的问题。”

    瓜生歪着头“嗯？”了一声。江南反覆用力眨着眼，驱赶不断袭来的困倦。 他接着说：“我想，很可能光明寺美琴是藏在这座旧馆的外边。就是说，除去大 门之外，还有一个里外相通的秘密暗道。她用这条路……”

    “刚才咱们不是都看过了，没有可通外边的门呀！”

    “所以说还有别的，与一般门不同的门。”

    “你可以肯定吗？”

    “不，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中村青司设计的其他建筑物都是如此。”

    “你能猜出这种暗道藏在什么地方吗？”

    “如果有，我想就在‘钟摆轩’内。我觉得那间屋子在远座宅院里具有重要 地位。而且，第一天夜里，光明寺美琴就是在那间屋子消失的。”

    “有道理，只有那间屋子离其他屋子很远，悄悄出入最为合适。”

    “对。总之先看看那里，要是什么也找不到，只有点火了。”

    “明白了，走吧。”

    於是，两人急奔“钟摆轩”。就在此时，在背后方向，即大厅那边，突然传 来巨大的撞击声，有坡璃打碎声，也有家具倒下的声音。好像有许多人正在激烈 地搏斗。

    “是什么？”江南惊奇地止住脚步。

    “可能是小梢或小早川发生了什么事吧。”

    说时迟，那时快，瓜生已迅速转过身朝大厅跑去，江南也急忙紧追过去。

    两人赶到的时候，大厅已一片狼藉。

    靠在墙边的装饰柜，几乎有一半翻倒在地，柜里摆放的钟，东倒西歪地扔在 地板上。破碎的玻璃片撒满一地，一直溅到盖着地毯的渡边的尸体上。

    “出什么事啦？”瓜生大声问道。

    在这片残骸的中间，站着一个人，他正举起一个座钟，要朝地板摔。听到喊 声，他止住动作，朝他们转过身去，这人眼睛通红。啊，原来是小早川茂郎。

    “小早川先生，你在干什么？出了什么事？”

    小早川“哼”了一声，把举在头上的手用力摔下去，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巨 响，座钟砸得粉碎。他一边用拖鞋踩着那破裂的钟盘，一边喊：“受不了啦！这 些可恨的钟表！”小早川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恶狠狠地说，“不叫我睡觉，都聚 众来捣乱！”

    “小早川先生，究竟怎么啦？”

    他根本不理睬江南的问话，“真可恨！他妈的！啊——”

    “小早川先生，你冷静一点儿，这么做，一点儿用也没有，你知道吗？”

    “少废话！”小早川突然口喷白沫，狂叫起来，“少废话！少废话！”

    他火冒三丈，满脸涨红，歪向一边的厚嘴唇，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紫色。他眼 神古怪，两眼的焦点失去平衡，脸上的肌肉不住地痉挛。如果瓜生的推测准确， 饮料水中确实含有安眠药的话，小早川也早已中毒了。正巧他又喝下很多酒精， 再加上目前这种异常情况造成的心理上的压力。在这些因素作用下，恐怕他已经 失常了。

    从他卷起的袖子那里，江南看出他的右手被鲜血染红，不禁一惊。不过，可 能只是飞溅的玻璃扎成的轻伤吧。

    “小梢怎么样啦？”瓜生看见她的房门开着，不禁问道。小早川并没有立即 回答，只是像着了魔似地继续踝脚下的钟表。过了一会儿，“那姑娘早不在屋里 啦！”他恶狠狠地说。

    “你说什么？”

    小早川看着瓜生惊奇的样子，又“哼”了一声，什么也不想说，重新把背转 向他们。接着，他又去柜内拿出一个幸存的钟，一边骂：“混蛋！”一边朝墙砸 去，然后又疯狂地去踢桌子的腿。拖鞋已甩在一边，脚扎在玻璃上，他却全然不 顾。看起来他真的失去理智，神经狂乱了。

    但是，就像嘲笑他的狂态一样，剩下的几个幸免於难的大钟又一齐敲响了十 二点半。

    “讨厌！”小早川大声狂叫，握起拳头砸向桌子的钟盘。江南正在踌躇，是 否应当冲过去制止小早川。这时，瓜生已看过新见梢的房间跑回来，“她到哪儿 去啦？”瓜生焦急地朝小早川逼问，因为她真的不在屋中。

    “快回答，小早川先生！”

    小早川慢吞吞转过脸来。不知为什么他的脸上出现了卑怯的笑容。脸依旧不 断痉挛。

    “我，我去喝水，”他喘着气，宽大的肩头上下摆动，“看见她的房间关着， 我就进去看了看，那姑娘不在屋里，我觉得奇怪，又走出来。一看，她正站在走 廊上。这丫头一看见我，竟突然大叫一声，跑起来。”

    说着说着，小早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勉强的笑容也消失了。微微浮肿的脸， 似乎就要哭出来。他不再狂躁了。

    “你说跑了，跑到什么地方啦？”

    “我不是凶手，又不是要对她怎么样，可是为什么……”

    “到底往哪儿跑啦？”瓜生又严厉地追问他。

    “那边！”小早川举起了负伤的左手，拾着刚才江南他们跑过来的通向“钟 摆轩”的走廊。

    “事情发生多久了？”

    “不知道！”

    “小早川先生！”

    “我不记得啦！”

    “确实是那边吗？没错吧？”瓜生又钉问了一边，马上转身跑去。

    小早川用呆滞的目光看着瓜生走后，一下跪倒在地，似乎已精疲力尽。他用 手捂住脸，趴伏在地板上，接着扭动起身子，脸几乎擦在破碎的玻璃上。江南左 右为难，结果只好先放下瓜生不追，朝自己的上司身边走去。

    “小梢——”瓜生一面叫着这个低年级同学的名字，一面跑向“钟摆轩”。

    他依旧感到浑身无力，头脑昏沈，睡意频频龚来，只要稍一放松，眼睛就会 问上。好像是喝醉了酒，只觉得跑过来的走廊不是直的，上下左右弯弯曲曲。

    看来刚才江南说的话是对的，我们被人下了安眠药。在寻找暗门之前，虽然 口渴，我也不该喝下那么多的水。

    现在，如果罪犯来袭击我，我能抵抗吗？瓜生压制着内心的不安，打开了门。 灯开着，里面的情况和刚才来时没有什么变化。

    “小梢——”外面雨声依旧。瓜生一面竖起身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面说： “你在哪儿？小梢，是我，是瓜生呀！”

    起居室内没有人。华贵的地毯上散落着钟表残骸，今人痛心。这与古旧家具 凑在一起，很像一座废墟。瓜生打开了左手寝室门，“小梢！”她依然不在。她 可能太害怕了，躲在什么地方吧。或许……

    瓜生又察看床的后面，看了里面的大壁橱，但还是见不到她的影子。

    “到哪儿去了呢？”难道是小早川乱说的？很可能是。或者是他看错了小稍 逃跑的方向？不管怎么说，也令人不解，她那么害怕离开房间，为什么又要跑出 去呢？

    瓜生想起自已还没去看洗脸间，便又回到起居室。他已不再叫喊，默默地打 开里面的门，连浴室和厕所也看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任何人。

    他又想起刚才江南的话，江南说这屋子里可能有通向外边的暗道，是不是小 梢发现了暗道的出口呢？也许她得救啦？他一方面这样往好处想，另一方面心中 又描绘出最可怕的结果——可能罪犯通过暗道进来袭击了她，她已经……

    瓜生晃了晃沉重的头，站到靠墙的书桌前面。全身由软弱无力变得麻酥酥的， 头一阵阵的昏眩。虽然他明白不能坐下，还是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

    桌上依旧放着那天鹅绒的小盒，他伸过手去，把盒打开，里面传来轻快的结 婚进行曲。他听着音乐，取出盒内的照片。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的孤寂的笑容 映入眼帘。

    这就是十年前在树林中遇到的那个姑娘。虽然她名字叫永远，却红颜早逝， 自绝了性命。

    那姑娘在这间屋里怎么度过一天天的日子呢？在那张大床上，每夜她会沉浸 在什么梦境之中呢？瓜生咬住嘴唇。

    忽然他的脑中浮现出那年夏天的情景。他和福西两个人在林中挖了一个陷坑。 “是你们杀死的。”几个红字像尖刀一样刺向他的心。

    “发疯了！”他又想起这句话。

    罪犯——光明寺美琴的确发疯了。也许造成那少女死亡的责任在我们，为此 她的姐姐也自杀了。她把怨恨指向我们，可以理解，但是……

    疯了。

    他感到自己的精神非常疲倦，这不是药的作用。

    罪犯真是疯了。这件事已一清二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发疯的人，任 何人身上都潜在着发疯的可能。”这不是我对小早川说过的话吗？

    突然，那个站在轮椅旁边，身穿短袖衫和短裤的男孩子吸住了瓜生的视线。

    “他发疯了吗？”

    这个仰慕姐姐，至今还认为姐姐活在人间的少年——古峨由季弥。

    第一天，他曾出现在客厅里，从表情来看，他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整天徘 徊在梦中的人。他认为姐姐就在身边，他曾对着客人说：“你们是来欺负我姐姐 的吧？”那时他的眼里充满了敌意。他甚至说过“我要杀死他”。他说：“…… 要是那样我就干掉他。凡是欺负姐姐的，我都要杀死他。”

    如果，他要是知道姐姐的死因，他要是能够理解这件事……他如果不像人们 想像的那么疯？

    难道是他……他想否定自己的假设，从照片上转移开视线。但是，已经产生 的怀疑，无论如何以否定不掉了，疑问反而越来越重。

    接着，他的思绪又飞向了已死的摄影师的散乱的底片。罪犯是为了处理底片 才杀死他的，但是那上边到底拍摄了什么呢？

    突然，一个解释浮现在脑中。内海可能在无意之中拍摄了一个人，那是个不 应走进旧馆的人。很可能就在第一天夜里，他拍摄大家谈笑的场面时，正巧把一 个悄悄窥视大厅的人也拍了进去。不，或者实际并不一定拍上了，主要是那个人 感到了闪光灯的光亮。他觉得自已可能被拍上。如果是这样，动机也就成立了。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罪犯就

    正在这时，从开着门的寝室里，突然一个黑影跳出来，那人把手举到头顶上。 瓜生眼角的余光看见了那个黑影，他大惊失色，放下照片，站起身来，刹那间， 瓜生瞪大双眼，不知所措。

    那黑色的“灵袍”头上蒙着布，脸上戴着青白色的假面具。

    瓜生心里明白，这就是罪犯。他举起自己麻痹的手想祗抗已经迫近的袭击。 但是，由於药力作用，他的动作十分迟缓，一个拨火棍似的铁器已经更快地落下 来，一下砸在瓜生头上。他甚至喊不出一声“救命”，便推翻椅子，跪倒在地板 上。这沉重的一击几乎使他失去视觉，顺着额头流下来温乎乎的液体。他意识到 这是血。他用尽力气举起双手防备再次的袭击。

    杀人者的再一次重击，打在了前头部。与此同时，外面走廊上的挂钟齐鸣， 敲响了凌晨一点钟。钟声压过了音乐盒内持续放出的“结婚进行曲”。 江南好 不容易才把小早川扶起来，又好歹把他安顿到椅子上。一面哄着他，不让他再反 抗，一面把扎在他手和脚上的玻璃片拔出来。小早川不断嘟嚷：“钟的声音真讨 厌，不让我睡觉。”“我不想死。”“放我出去！”“不是我杀的。”说着说着 又要发作。江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安静下来，疲惫地伏在桌子上。江南这才留下上司， 走出大厅。四周响起“一点”的报时钟声，似乎在催促他。他迅速朝瓜生去的 “钟摆轩”走去。

    鹿谷……，在长长的走廊上，江南一边跑一边想起鹿谷来。心中不断呼唤他 的名字。

    鹿谷，鹿谷……

    他深切感到，要是鹿谷在这里该多好。虽然说不清他能帮上多大的忙，但他 觉得在鹿谷面前，即使处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也可以推心置腹地商量对策。在 三年前的那次事件中，他俩一起东奔西跑，那段回忆好像是发生在幼年时代一样， 既遥远又令人怀念。

    他跑到“钟摆轩”，打开门，一跨进去，立刻惊叫起来，“瓜生君！”

    在屋子中央偏左处的书桌前面躺着满脸是血的瓜生民佐男。

    “瓜生君！”也许江南此时应当想到，杀害瓜生的罪犯还潜伏在附近，必须 警惕。但是，事情来得太快。江南不顾一切地跑到瓜生身旁，跪在了他那裂开口 子的脑袋旁边。

    “瓜生！喂——”没了反应。闭着的眼睛，半开的嘴唇，都没有一丝的微动。

    他把耳朵贴到瓜生的嘴边，呼吸已经停止。摸摸脉搏，体温还和活人一样， 却完全没有心脏的跳动。

    “——多么残忍！”

    尸体旁边躺着椅子，江南把手放在座位上，仍有体温的感觉。可能他死前一 直坐在这个椅子上吧。

    他眼睛转向桌上。红色的天鹅绒小盒子开着，这大概就是那个音乐盒，但并 没有声音。好像发条已经扭断。

    江南起身去看那盒子，好奇怪呀，里面依旧放着银的头饰与胸针，却不见了 那张照片。

    这是为什么？这意味着什么？

    他立即发现：仰面朝天躺着的瓜生，右手正紧握着那张照片。江南重又俯下 身去，略略踌躇之后，他掰开了那尚未僵硬的手抬，拿出那张已经折弯的相片。

    他猜想，瓜生是坐在椅子上打开盒子，正在看照片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可 是……

    看来瓜生头部的伤不是来自身后，是从正面打的。在看见罪犯冲过来的一刹 那，瓜生一定作了抵抗。在那种时刻却紧紧握住这张照片，显然有点奇怪。

    想到此，江南一愣，他吸了口气。很可能是瓜生在遭到罪犯袭击之后，断气 之前，有意识地拼命抓住这张照片的。他是要表示一种想法。这不就是推理小说 中常说的“留下临终告诫”吗？

    江南又看起照片来。坐轮椅的永遠身旁站着由季弥，照片的背景是这个大厅。 照片上只有美丽的姐弟二人。到底瓜生要通过照片暗示什么呢？他想告诉我们什 么呢？

    一个十分简单的答案，正要出现在他睡魔纠缠的混沌不清的头脑时，突然， 他的脖后受到了猛烈一击。不知何时悄悄溜到身后的杀人者，使用杀害瓜生的同 样凶器，又打倒了江南。他来不及回过头去看一下，只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便 倒在了地板上。正好和瓜生并成一排。这一摔，口袋中那个倒三角形的怀表也从 灵袍中跳了出来，滚到地板上。

    他听见暴风雨中混着一个人的叹息声，接着失去了知觉。这也许是幸运吧。

    凌晨两点半的钟声，使小早川茂郎清醒过来。

    由于知觉恢复正常，他感到周身疼痛难忍，这都是玻璃片扎破的伤口，沾满 全身的半乾的血迹也同样十分难受。

    他坐在椅子向四周环规一下，地上扔着躺倒的装饰柜，破碎的玻璃，还有砸 毁的钟表。

    “我到底干什么啦？”这个自问，实际只是自我掩饰而已。

    虽说失去理智，但并不是完全的发疯，也不是大醉得失去知觉，并没有歇斯 底里发作得失去人格。自已在这里干了些什么，虽然有些模糊之感，但在内心深 处仍有记忆。他明白，以理智的目光来看，自己的行为非常愚蠢，应当羞愧。

    他不愿积极承认自己做出的丑态，所以在稍稍恢复平静之后，他故意自我掩 饰，反覆自问：“我干什麽啦？”他感到十分空虚，紧紧地抱住了头。

    在四周的钟表报出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在那些钟表发出的奸笑声的漩涡之中， 我失去了勉强保持住的理智。於是，自己……。

    现在，大厅中除自己以外，谁也不在，既没有说话声，也不见人影。

    “江南——”小早川叫起部下的名宇。

    “江南——瓜生——”

    没有人回答，听到的只有敲打屋顶的雨声，怒吼的风声和那些幸存的钟表发 出的窃窃私语。

    “江南——瓜生——”又叫了一遍，他才忽然想起来——噢，他们去寻找跑 出去的小梢了。

    “我也去追他们吗？”这个念头刚一闪过，他马上又摇了摇头。那么黑的长 廊，一个人过去，他可没有这种勇气。

    过一会儿他们会回来的。在这里老实等着吧。要不然，还是把自已关进屋子 去吧。

    小早川叹息着，又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仰起头来。半球形的天花板上，排列 着天窗，就像一个钟表盘一样。十二块厚厚的有色玻璃，包围着漆黑的夜色。

    他突然想到能不能从那些圆窗出去呢？

    要设法从那里出去！

    这是刚开始讨论逃跑计划时，大家已否定的方案。因为每个窗子的直径只有 二十公分左右，就是五、六岁的孩子也很难钻出去。但是——

    就没了办法吗？

    小早川就像即将淹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一样，继续盯着那漆黑的窗子。

    总之，应当先打破窗户。那样，旁边的灰泥就会脱落下来。只要一点点地扩 大口子，就能勉强把头伸出去呼救了。

    “对，只有这一个出路了。”可是，即使能够那样呼救，声音能否传到外人 的耳中呢？时间这么晚，外面下着暴风雨，成功的希望，几乎是零。——不过， 现在的小旱川已顾不得冷静思考这些，“总之，要先打破窗子！”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现在的心理活动和刚才在大厅砸毁钟表时的情况完全一 样。

    小早川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重新穿上丢到一边的拖鞋。他想起储藏室内有个 长柄的拖把，用它肯定能够达到目的。

    他急忙从小梢寝室的隔壁那间储藏室拿来拖把，爬上桌子。拿着拖把柄手， 可以不费力地够到天窗。他双手紧握住柄手的一头，用另一头对准上面的一块玻 璃，猛力一捅。第一次没捅上玻璃，只掀起一块边上的水泥。第二次还是不成。 可能身上还有酒精作祟吧，脚跟不稳，目标老对对不准。

    第三次，好不容易打中了玻璃。“叭”地一声，手上震了一下，深绿色的玻 璃出现了裂痕。

    他擦擦头上的汗，重新握紧拖把，继续捅下去。

    又不知捅了几卜，终于一下子使玻璃片哗哗啦啦掉下来，他不由得闭上眼睛 急忙向旁边躲闪。这一下可坏了，刹那间脚已离开桌边，咕咚一声，横躺着掉在 地板上。

    有几秒钟，小早川好像失去了知觉。睁开眼时，头部和肩头感到剧烈疼痛。 可能自己咬破了舌头，他尝到一股铁腥的血味。小早川喘着气，使劲要站起身来。

    伸出去的左手按在一件软绵绵的东西上。扭过头一看，渡边的尸体就在睑旁。 盖着的毛毯已被掀掉，被打破的头颅露在外边，白色的鼓出来的眼睛，充满怨恨 地瞪着自己。可能尸体已开始腐烂，散发出一股奇特的臭味。

    小早川慌忙抽回手来，他连滚带爬离开尸体。一阵恶心，带着酒气的胃液冲 上口中，他受不住，重又爬伏在地板上。

    一阵翻肠倒肚地呕吐之后，小早川慢吞吞地抬起头来。

    “啊？”突然，就在他刚刚掉下来的桌子下边，他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束西。 他一下呆了。

    “这是什麽？”那桌子是圆形的，上面有个钟盘，小早川钻到桌下趴着去看， 他想这可能是钟的机械部分。中央是四方形的盒子，盒子的侧面贴着黑色的小东 西。这是什麽呢？

    他伸手去摸，想弄清究竟。正在这时，露在桌子外边的腰部遭到猛烈的一击， 一直震到脑部。小早川立时发出凄惨的、杀猪般的叫声，同时扑倒在地。接着同 一个地方又连续被打了几下，衣服下的皮肉顿时裂开，骨头已经断裂。

    他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小早川在难以忍受的疼痛与恐怖之中，尽管已经绝望，还是把身子缩成一团， 从桌子下面滚了出来。

    “别打啦！”

    泪水模糊的眼睛终於看见了袭击自己的黑影。疼痛与害怕，使他站不起身来， 小早川叫着：“别打了！救命啊！”

    但是，杀人者毫不留情，重又高举起带血的凶器，朝着爬来爬去妄图逃命的 小早川头顶狠狠砸去。

    几分钟之后。

    “混沌”杂志的副总编一命呜呼了，杀人者把视线从小早川身上离开，抬头 看着天花板。排在钟表盘上的一个圆个已被打破了。

    该干的事情还有许多，收拾起来相当费力吧。不过……

    那个人又把毫无表情的目光落在桌面的大钟上，看一看时间。

    凌晨二点四十分。完全来得及。 　　第十四章 失眠的功过

    福西凉太关上灯，上了床。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暴风雨已经停息，整个宅院 处在寂静之中，和几个小时前大不一样了。这种寂静反而妨碍了睡眠。

    三人离开钟塔书斋时已是深夜三点半左右。回到新馆的大厅之后，纱世子又 端来白兰地，说是喝了可以快些睡觉。鹿谷表示十分感谢，立即喝了下去。可是 福西却不想喝，他几乎没沾一口。不一会儿，到了四点，他回到昨天住过的这间 屋子。疲劳不堪的身子一下就倒在床上。

    可是，辗转反侧，过了好久还是睡不着。他只好作罢，索性打开台灯坐起来。

    书斋中发现的那张纸片——古峨伦典日记上的那段文字总是浮在眼前，难以 消失。这是他在失去爱女的悲痛与愤恨之中写下的文字，其中竟有我们四个人的 姓名。

    瓜生民佐男

    河原崎润一

    渡边凉太

    樫早纪子

    从这段日记写下的时间来看，古峨伦典早就知道十年前那个夏天来过这里的 四个孩子的姓名。这么说来，福西好像也记得那天由树丛中送那少女回到家时， 在这个宅院确实看见过一个男人。他大概就是父亲。他曾问过我们的姓名。但是， 当时并未仔细说明，他为什么会知道四个名字的汉字写法呢？

    仔细想想，只有一个答案。

    他曾怀疑，或者确信，造成女儿死亡原因的林中陷坑，就是那四个孩子挖的， 于是把他们当成杀害女儿的“嫌疑犯”进行调查。结果便查明了一切。

    “我不能不恨他们。”福西咀嚼着最后的这行文字，黯然摇头。伦典对我们 的憎恶，恐怕不是这点文字所能表达的吧？他大概想杀死我们吧。

    鹿谷门实对新发现的这段文字未作任何评论。他也许因为看到福西紧张的神 情，有意回避的吧。他只说了句，“今天该休息了，明天再慢慢谈。”就回了自 己的房间。

    福西坐在床边上，从床头的靠背柜上拿来眼镜重新戴上。他朝窗子看了看， 这窗子面向后院，从白色的遮阳帘缝隙中露出漆黑的夜色。外面一个路灯也没有。

    瓜生和河原崎他们在干什么呢？他们是否也想到了我们过去的行为给这个家 庭带来的不幸呢？也许在光明寺美琴（寺井光江）说出暗示的话后，他们已回忆 起过去了吧？但想到哪些内容呢？福西的目光离开窗子，他闭上眼睛，极力想把 刚才在塔内书斋里想起的片断思绪重新拉回来。

    十年前，一九七九年夏天，小学校放暑假不久，他参加学校举行的夏令营活 动到了镰仓，那时大概刚过七月二十九日，他们计划住三个星期，一直住到八月 上旬。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四个人在林中遇到过永远。这段记忆是十分清楚的。

    在七月下旬的一天，时间已记不清，大概——噢，对拉，是最后一个星期日 的下午。

    在昏暗的树林中，他们看见一个白衣少女，他们和少女对话的片断也想起来 了：“你是谁？”，“非常好玩”，“从哪儿来的？我们……”等等都是极平常 的没有什么意义的交谈。

    噢，对啦。

    不知为什么，那少女突然变了脸色，嘴唇发抖，喊着：“瞎说，我不信……” 当时她脸色苍白，呼吸困难，我们都很害怕，所以一直把她送回到这座房子里。

    当时为什么她会生气呢？另有一点也可以肯定，造成永远早逝的陷坑确实有 过。

    在那个林中挖坑的确实是我们。可是当时为什么要挖坑呢？往下无论如何也 想不起来了。他仍旧闭着眼睛。过去的事情好像是包在一个硬壳之中，怎么也打 不开它。

    “不行。”福西嘟囔着站起身来，他点上大灯，移坐到窗边的桌前。

    也许一下子深入事情的核心去思考反而想不起来，说不定什么时候有个意外 的机会，反倒很容易联想起来。

    还是先想别的事吧。先放下对过去的追忆，想想这三天来自始至终发生的事 情，也许整理一下思绪更为重要。

    七月三十日傍晚，偶遇鹿谷，这就算事情的开始。我们访问这一家，临走时 在门口见到白色人影；当夜在鹿谷住室听他的谈话；深夜，伊波纱世子打来电话， 提出请求。

    第二天，三十一日重访这里，听到奇怪的声音；走廊上悬挂的假面具缺少了 一个；听纱世子介绍过去发生的各种事情及古峨留下的不明诗文；野之宫说看见 了死神；钟塔之内；由季弥不在屋中；台风袭来；汽车轮胎爆破。

    然后到了今天。

    看起来的确发生了不少事情。明天夜晚大概可以和鹿谷去参观旧馆了，回到 家以后，我要打铁趁热，把这些事情全部记录下来。

    “噢，想起来了。”可能由于“记录”两字联想起来的吧。为了帮助挖掘十 年前的记忆，最好制作一个即时的日历。边看边想，这比在脑袋中空想效果要好 得多。说不定会想起当时的日期等等。

    于是，他从提包中找出本子和笔，立即开始由现在向十年前推算，几分钟之 后，本子的一页上出现了一九七九年七月和八月的日历。

    据纱世子说，七月二十九日下午，永远掉进那个坑里，第二天早晨她在自己 屋内企图自杀，又过了两天，八月一日早晨停止呼吸。

    福西握着笔，注视自己的日历，突然，“啊？”福西不由得叫了一声，“为 什么？”

    想到此，几乎同时，那封闭的记忆的硬壳竟然裂开。他感到头昏，紧闭上双 眼。在他的脑海里，龟裂的缝隙中露出的光线，映出一个场面：树林中，一群孩 子低着头正在用铁锹挖坑，但不是四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瓜生 民佐男。

    “噢，对啦。”那是瓜生想去的淘气办法，想惩罚一下河原崎，为此他们两 个人挖了这个坑。

    “对，对，”挖坑是在四人遇到永远的前一天。

    他还记得挖完之后，有一种满足感，同时又有一缕不安与罪过感。他们是偷 偷跑出树林的。那时候好像有人在观察他们。

    接着又出现另一个不同的场面：人们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车子摆成一排， 四周悬挂着黑白的布幕。就如同三天前在叔父家看到的那样。这是葬礼的情景。

    后来他和瓜生又去过林中，想看看他们挖的陷坑怎么样了。正巧看到了这座 宅院内举行葬礼。

    那时虽没有根据，却感到可能是林中遇到的那个病弱的少女死去了。这可怕 的推测在十岁孩子的心中，当时到底想到了什么程度。比如说，是否把自己的恶 作剧与少女的死，联系到一起了呢？现在已无法回忆起来。

    “尽管如此，”福西慢慢睁开眼，又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本子。

    “这是怎么回事？”他又遇到了新的疑问，他支起下巴，陷入迷惘之中。

    几分钟之后，他离开屋子向钟塔走去。 八月二日，星期三，午后一点多钟。

    伊波纱世子小心翼翼地敲了几下门。这是鹿谷门实睡觉的客用寝室。

    不知为什么，里面老是没有声音。已经等得不耐烦时，里面才用迷迷糊糊的 声音答了一声“哎——”，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对不起，我想您该吃饭了吧。”

    听纱世子一说，鹿谷赶快抓抓乱蓬蓬的头发问道：“现在几点了？”

    鹿谷愣呆呆的声音里夹着哈欠。纱世子告诉他时间以后，“呀，这么晚了！” 他眨眨深陷的眼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睡得太死了，我上了手表上的报时 器，可是……”

    “您太累了，要不然再睡一会儿吧。”

    “啊，不，不，我马上起来，福西君已经起来了吧？”

    “那个……”纱世子向隔壁的门看了一眼，“他不在屋子里。”

    “不在？”

    “我叫了好几遍，没有声音，所以向里边看了一下。可能已经起床出去了 吧。”

    “噢，准是自己转悠去啦。”

    “饭已经准备好了，在大厅等着您呢。”

    “好，好，我马上来。”

    不到十分钟，鹿谷果然收拾完毕来到大厅。他的睡意好像还没有驱散，不时 地咬咬嘴唇克制打哈欠。

    “天气晴啦！”

    隔着窗子看着阳光下的草地，明灿灿的，晃得睁不开眼睛。

    “福西是不是到外面散步去啦？”

    “我想也是……”

    “由季弥少爷还在睡觉吗？”

    “嗯，最近起得更晚了，昨天睡到三点多，你们走了之后才起来。”

    “是吗？！去看看野之宫老人的房间了吗？”

    “去啦。”纱世子点点头，脸上掠过阴影。

    “好像一直没回来过。”

    “不过，如果是出去了，在昨天晚上那么大的暴雨中，回来倒是奇怪的了。”

    鹿谷把两个胳膊肘放在桌子上，交叉的双手托着尖尖的下巴，他稍微皱了皱 眉头，“不知道塌陷的公路怎么样了。”

    “刚才叫田所用电话去打听了一下，说是刚开始修复工作，到晚上大概就差 不多啦。

    鹿谷不想再等福西，一个人先吃起饭来。可能是头疼的缘故吧，他时而放下 筷子揉揉头部。不过，食欲依旧相当旺盛。

    他默默地吃净盘中的食物，津津有味地喝干了咖啡。然后就正正经经地开始 说起来：“伊波女士，还是那件事，我反反复复想过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答 案。”

    “是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吗？就是您说的：‘沉默女神’是指钟塔上的钟吗？”

    纱世子一边想着昨晚在机械室的情景，一边抬眼看着鹿谷的表情。

    “是的。”鹿谷毫不犹豫地回答，“我的想法有点超出常规，到底是不是正 确，我心里还没把握，搞不好也许完全猜错了。”

    “您能讲给我听听吗？”纱世子正正身子说。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了两 扇关着的房门。

    “噢，福西回来了吧？！”

    鹿谷自言自语说。纱世子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已打开了，鹿谷猜错了， 进来的是佣人田所嘉明。

    “有什么事吗？”

    纱世子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比自己还矮小的半老男人。

    “出了怪事。”田所一边向身后看，一边回答。神情十分慌乱。

    “怪事？”纱世子想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怎么啦？”

    “大门口的地板弄脏了，那边……那个，好像有血，是血弄脏的。”

    “你说什么？血？”

    “血？”纱世子和鹿谷同时叫出声来。田所紧皱着扁平的鼻子，点点头。

    “那边——血迹是从旧馆的走廊里出来的，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拖出来了什 么东西，我实在害怕，所以……”

    “伊波女士，咱们去看看吧。”

    鹿谷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碰响了桌子上的杯盘。他那微黑的脸，顿时变 得苍白。

    过了一会儿，纱世子从厨房抽屉里拿出钥匙，把锁着的大门打开。

    时间正是下午两点半。“混沌”杂志采访组一行人进去之后，已经过六十八 小时三十分钟。 　　第十五章 恶梦的终结

    他的意识从可怕的黑暗底层漂浮上来的时候，等待他的依然是一片黑暗。

    四周漆黑，他用力睁开眼睛，眨了几次依然什么也看不见。他举起右手放在 眼前照一照，不只是手的轮廓，连影子也看不到。

    他仰面朝上躺着，脊背上感到又凉又硬，他猜想这是地板。

    这是在什么地方？在朦胧的意识中，他问自己。

    我在干什么？

    脖子的后边——头后部下方，感到剧烈的钝痛。这疼痛如同一个有生命、有 意志的活物，它在后脑似乎已筑起了巢穴。江南想用力坐起来，刚一动，一阵疼 痛立即袭来，由头部一下于窜到肩上，耳朵上，又穿过头盖骨，直达脑子的中心。

    江南低声呻吟着又倒在地板上。

    记忆好似一个不定形的阿米巴虫，它在脑中随着疼痛的节奏，反复收缩变形， 过了好一阵时间才逐渐地固定成形。这样，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江南才逐渐想起 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想起来啦——

    瓜生为了寻找跑出去的小梢，一个人去了“钟摆轩”，自已等小早川平静下 来之后也追了过去。

    在那里见到了瓜生的尸体，脑顶已被打破，仰面躺在起居室的书桌前面。他 右手紧握着音乐盒内的照片。我自己在思考他临死之前想留下什么讯息的时候— —

    “对啦。”他出声地说了一句。疼痛又从脖子扩大到全身。

    我是突然由背后遭到袭击的。甚至没来得及回过头去看一下罪犯。刚一惊觉， 立即失去了一切意识。这么看来，现在自己的位置应当是在原来的屋子里。可能 那个罪犯只想把我打晕，并不想夺去生命吧。他大概把灯弄灭后就跑了。

    江南转动一下眼球，左右看看，依然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强忍着 疼痛，支起身子。

    从手的触感，他知道这屋内没有地毯。刚才那间起居室内是铺着地毯的。由 此可见，至少这里和刚才不是同一地方。

    那么到底失去知觉后过了多久呢？他觉得好像只有几分钟，又觉得似乎过了 好几个小时。

    江南摸摸口袋，怀表已不在身上，可能是自已被打倒的时候，滚落到什么地 方去啦。

    他重新看看四周，也许会有带萤光针的钟表，但是没有。总之，没有一个可 以发光的东西。自己是被包围在真正的黑暗之中了。

    他开始爬着摸索起来。

    一会儿，找到了墙。这不是贴着壁布的墙，而是光滑滑纵横交叉着许多浅沟 的墙。看来是磁砖墙。他双手扶着墙站起来，不久摸到了一个突出物体，似乎是 电门。但是，按了几下也没有反应，难道是停电了吗？或许是电灯全被破坏了。

    他在黑暗中摸着墙走起来，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於明白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钟摆轩”的洗脸间，位於起居室的里边。

    他摸清墙上有个大梳妆台，梳妆台前边的地板上扔着摔坏的座钟，他光着脚， 几次踩到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疼得叫出声来。

    这屋子共有两个门，一个通向浴室和厕所，可以打开，但仍没有灯。另一个 门通向起居室，这重要的门却紧闭着，不是上了锁（因为任何建筑都不会在洗睑 间的门外装锁的），看来是外面用什么重东西挡住了。他用身体撞了几次，门纹 风未动。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却毫无逃脱的办法，恐怕只能在这里等着有人来搭 救自己啦。

    江南无计可施，他把背背靠在墙上。全身已被汗水湿透，喉咙渴得要命。他 用手摸索着，走到梳妆台前，拧开水管，水虽然流出来，因为充满铁锈气味，无 法饮用。

    脖后依旧很疼，他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边用水浇头，疼痛似乎有些减轻。但是， 紧接着，严重的困倦重又袭来。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逐渐扩大到全身的怠倦感变成了麻痹，头脑中又充 满混浊的白色迷雾。

    小梢到底怎么样啦？留在大厅里的小早川平安无事吧？瓜生右手握着的照片 意味着什么？江南已无法慢慢考虑这些问题。不一会儿，他的意识重又滑下陡峭 的山坡，沉入刚才的黑暗中。

    后来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但是每次看到的依旧是黑暗。他彷佛在沉睡中做 了许多梦，梦超越现实的时间与空间，梦夹杂着各种映象、声音、臭气、感触， 反覆折磨江南疲惫的心。

    “喂，江南，清醒点！”江南听到这亲切的声音时，以为还在梦中。他很快 想起这声音的主人。但是又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觉得这人不可能在自已身边。

    “江南，江南！”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在拚命摇晃自己的肩膀。他在叫自己 的名字。声音就在耳边。

    他的声音这么急迫！

    江南慢慢睁开眼，心想这个梦大概做完了。

    “啊，醒过来了！”

    有了光亮。是他，他正在眼前焦急地注视着自己。

    “啊——”噢，这不是梦。

    “岛田兄！”

    我得救了。

    “太好了，总算平安了，你身上有伤吗？”

    “岛田兄，鹿谷兄——”江南顾不得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呆呆地反覆叫着 他的名字。

    江南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的呢？”鹿谷说。“详细情况过会儿再说。” 说着拉住江南的手扶他站起身来。

    “能行吗？！可以走吗？”

    “可以。”

    脖子的疼痛已经消失，也许是心情的关系，头脑似乎清晰了许多。只是非常 口渴，肚子饥饿，胃部疼痛。浑身无力，玻璃扎破的脚心很不好受。

    江南看了看四周，果然自已被关在“钟摆轩”的洗脸间里。刚才推不动的门， 现在已经打开，起居室的灯光照进屋内。

    江南想知道这屋子的灯为什么不亮，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灯罩已经破损， 里面的灯泡毁坏了。梳妆台上的照明也是同样情况，怪不得怎么按电灯也不亮呢！ 浴室和厕所的灯大概也是一样吧。

    他穿上拖鞋，由鹿谷扶着到了起居室。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伊波纱世子， 一个是没见过 的小个子半老男人。两个人都脸色苍白，满脸是汗，呆望着自已。

    “我先说说情况吧。”鹿谷说，“因为有事，我从前天就来到了这里。今天 过午，田所，”说着指指那小个子男人，“他看到大门口地上有血迹，告诉了我 和伊波女士。我们走去一看，血迹由‘旧馆’人口一直连续不断。知道出了事， 才慌忙打开铁门跑进来的。”

    “看见死尸了吗？”江南问。

    “中间大厅里有个盖着毛毯的男尸，伊波女士说他叫渡边，是个学生。先看 到他，田所就去报告警察了。”

    “其他尸体呢？”

    “寝室里有个女尸，听说姓樫，是W大学的学生，我们看见的只有这些了。”

    “只有这些？”江南惊呆了。“河原崎和内海的呢？在资料室里。”

    鹿谷严肃地摇摇头说“没有”，“河原崎是学生中的一个吧？内海是干什么 的？”

    “稀谭社的摄影师。”

    “哦——”鹿谷用力擦了擦鼻头上的汗。

    “大厅里扔着一个笔记本，记下了你们进来后发生的每件事情，像个时间表， 那是你写的吧？”

    “是。”

    “我看了一下那个本子，大体已知道这里发生的事，资料室也看过了。本上 写着在III号室和IX号室里有河原崎和内海的尸体，但是实际没有。不过还留着 杀人现场的痕迹。”

    江南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么，鹿谷先生，小早川怎么样啦？他在什么地 方？”

    “是那个‘混沌’杂志的副总编吧！哪儿都没有他。”

    “有这种事？！”

    “我们三个人把整座房子都看了一遍。到处是一片狼藉，钟已全被砸毁，大 厅的天窗也破了，像是有人想逃出去。不过，看到的只有刚才说的两个尸体。最 后走到这间屋才发现了你。”

    鹿谷用下巴指指江南被关的洗脸间，“那个门前边刚才放着钢琴和柜子，堵 得严严实实，我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原来是你在这里。”

    “可是，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所有的疑问一齐涌上脑海，又像烟火 火花似地四处飞溅。

    鹿谷用心疼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南，江南想避开他的视线，把脸转了过 去。这时，他才注意到，躺在桌前的瓜生的尸体，已经消失了。

    “尸体呢？”

    “你说什么？”

    “瓜生君的尸体没有了。”

    “瓜生？瓜生民佐男吗？他也被杀了吗？！”

    “在这儿。”江南指着地上。他突然朝书桌那边走去。一直揣在怀中的倒三 角形怀表，就在地板上。表的玻璃已破，时针脱落，完全坏了。

    “我跑来时，他就躺在这里，头被砸开，仰面朝上，已经停止了呼吸，右手 还拿着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

    “装在音乐盒内的那张，啊，就是那张！”

    一张折弯了的照片，掉在不易看到的、翻倒的椅子下面。鹿谷立即走过去， 从裤子口袋内拿出手绢，包上自己的手去拾照片，以免留下指纹。

    “这上面是永远和由季弥吧？”

    “是小姐十四岁生日那天，老爷拍的。”纱世子探头看着鹿谷手中的照片说。 “的确是一直收在音乐盒里。”

    “出了什么事？江南。”鹿谷看完照片，放在桌上，又转过来问江南，“那 笔记本上只写到 昨天下午你们发现河原崎润一的尸体为止。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事，你能告诉我吗？”

    “警察还没来吗？”

    “是呀，通知倒是通知了，因为台风，马路坏了，现在正在修复。看样子不 会马上来的，真是不巧，偏发生在这种时候。”

    江南按照鹿谷的要求，讲述了后来的事情经过。他想尽量抓住主要问题，说 得简明一些，实际怎么样，很没把握，因为他的脑中还相当混乱。

    “在这里见到瓜生尸体时大的是昨天几点钟？”大体讲完以后，鹿谷立即问 起来。

    江南想了一下。“我记得放下小早川，走出大厅时是午夜一点钟，所以应该 是一点五分左右。”

    “你被袭击是在什么时候？”

    “是稍过了一会儿，我从瓜生手中拿过照片正在看的时候。是从后边打来 的。”

    “噢，那正是我们在钟塔内的时候。”

    鹿谷说着看了看旁边的纱世子。她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那么，你是说，自已失去知觉后，被罪犯关进了这个房间，对吧？”

    鹿谷用手掌迅速地抚摸着自己的尖下巴，用严厉的声音说：“问题还在后边 呢！”

    “那边去看了吗？”江南发现通往寝室的门正开着，就问鹿谷。鹿谷歪着头 想了想，“不，还没去，那是个什么房子？”

    “是寝室。”纱世子从旁答道。

    “噢？！那可……”

    鹿谷小跑着朝那门走去。江南、纱世子紧随其后。一直站在墙角一言不发的 田所也战战兢兢地跟了过去。

    寝室内和刚才没有多大不同。这里看不到那些失踪人的影子，地板上的破烂 钟表和床对面轮椅的位置也是江南见过的老样子。

    鹿谷走近一个砸坏的钟，说，“这叫法国枕式钟吧？”他弯了弯细长的身子， 接着又转过头去问纱世子，“这也是一百零八个钟的一个吗？”

    纱世子点点头。

    “难道造罪犯对钟表有仇恨吗？”鹿受意味系长地说。

    “那钟座上有血迹，地毯上也有。”江南指着说，“进来后的第二天下午， 到这里面找光明寺美琴的时候就发现了。”

    “就是本子上记着的那个人吧？——嗯，确实有血迹。”

    鹿谷抬起头又看了看这间屋子，尽管点着灯仍是很暗。

    “门的那边是个大壁橱。”江南说。咖啡色的两扇门没有关好，从开着的门 缝中可以看见黄色的光亮。

    这时鹿谷突然挑起浓眉，点点头，想说什么。他可能预感到了那里藏着什么 期望找到的东西。他径直朝房间的后部走去。

    过了一会儿。

    江南随着鹿谷走进大壁橱里。没想到，在这里竟遇到了他确信存在，而且一 直在寻找的那个东西——地板的一个角上开着口子，一个七、八十分分见方的洞 口——这就是“旧馆”内外相通的秘密通道的入口。

    朝洞中望去，看见了一直伸延到地下的陡直台阶。这时鹿谷的动作慎重起来。 人口的盖子是向下成扇形打开的。他把盖子朝上提了提，然后对站在大壁橱门外 向里望的纱世子招招手，“请你也来看看。”他指着盖面说。这盖面和其他地板 一样，铺着黑色的木制仿磁砖。

    “你看这上面有孔，一定是打开这个盖子的锁孔。你对这个有印象吗？”

    一看，在盖子边上有个直径为二、三公分的圆孔，孔中有个黑色的铁棍，露 出了头。纱世子惊奇地摇摇头。

    “有这种东西，我以前一直没注意过。”

    “我想，这大概是在增建‘新馆’的时候安装的。那些资料室墙上的暗门， 当然是在‘旧馆’修建之初安装的。”

    鹿谷说着又把目光落到锁孔上，“和它相同的锁孔，我到这个宅院之后，已 看到过两个。伊 波女士，你知道，一个是在骨灰堂的地板上，一个是在昨天晚 上伊波女士带领我们去的钟塔机械 室里？那是上发条用的螺丝孔。是不是呀？”

    “对。”纱世子胆怯地点点头，好像十分害怕鹿谷将要推出的答案似的， “是这样，您这么一说，确实……”

    “也就是说，上发条用的钥匙，同时也是打开这个盖子的钥匙。是不是可以 这么想呢？”

    “不可能的。那么……”纱世子面色苍白，摇了摇头。

    “如果像江南君说的那样，被杀的瓜生手里确实握着那张照片的话，”鹿谷 继续严肃地说，“那就是他在临终之前，使尽最后力气，要告诉人们一件事。他 的用意很可能就在照片上。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永远姑娘，十年前已经死了， 这就是说……”

    “不可能的……”

    “从江南的记录来看，第一次在‘旧馆’的杀人事件是发生在三十一日半夜 十二点左右。那天晚上的事自然还没有忘记。我们三个人从钟塔的书斋回来，看 过由季弥的房间，他没有在屋。”

    “不可能……”

    鹿谷的目光从不断摇头的纱世子身上，又转到台阶，他说道：“总之，还是 先进去看看吧。江南君，你能一起下来吗？”

    江南用力撑着疲惫的身子点点头说：“可以。”

    四个人下了台阶，里面点着灯。长长的隧道式通路一直向前延伸。鹿谷走在 最前边，成一队前进。走到隧道尽头又有一个台阶。上了台阶，走进一个漆黑的 地方。

    由於隧道上透过来的光线，勉强可以看清四周的情况。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四周的墙壁似乎都是石头砌成，潮湿的空气中飘着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果然是这儿！”鹿谷的声音在小屋内反响，“这里是骨灰堂。”

    黑暗中点起了一个小火苗，是鹿谷用身上的吸烟打火机打着的。从墙上的壁 龛中找到了一支 腊烛，鹿谷把它点上，举过头顶，照了一下灵堂。

    地上并排放着三个石棺。

    江南心想，既然叫骨灰堂，那么每个棺中应当故着一个死者的骨灰盒。一个 是古峨伦典，一个是永远，还有一个是……刚想到此，江南突然发现最右侧的石 棺边上露出了一块黑色的布。

    江南咽下一口唾液，“鹿谷先生，你看那个！”他抬起手指着说。

    “啊？什么？”

    “那个，那个棺材里边，露出个东西。”

    “哪个？啊！”

    鹿谷看清之后，立刻叫纱世子打开堂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外面的光亮 照进来。鹿谷把腊烛交给江南，走向那个石棺。

    “伊波女士，请允许我打开棺材，可以吗？”

    没等纱世子回答，他已弯下身去把两手放在棺盖的沿上，往旁边推去。石头 与石头摩擦出的声音震动着小小灵堂内沉默的空气，今人毛骨悚然。

    “啊！”一看棺内，江南几乎惊叫起来，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已，“是新 见梢！”

    里面躺着新见梢，眼睛瞪得老大，几乎要努出来；失去颜色的嘴唇痛苦地歪 向一边。淤血浮肿的睑上，已丝毫找不到小狐狸活泼伶俐的神态。棺材边上露出 来的是她身上穿的黑色“灵袍”襟。

    她大概也是发现了大壁橱内的通道，逃到这里，被罪犯杀害的吧？或许是在 旧馆内被杀之后，由罪犯把她搬运到这里的？

    “这是永远小姐的石棺吧？”

    鹿谷问纱世子。在棺的底部，尸体的脚旁放着一个骨灰盒。

    “另外两个石棺也应该打开看看。”鹿谷说，“江南，来帮帮忙，你开那 边。”

    “好的。”

    过了一会儿，两口棺材全被打开了，江南又不能不克制住自己的惊叫。果然 和预料的一样，里面除骨灰盒外，都是惨不忍睹的尸体。

    江南打开的左侧棺中是一具女尸。一看见她脸上独特的浓妆艳抹，立刻就明 白她是光明寺美琴。

    她只穿着贴身的内衣，裸露的胸部与腹部都已变成肮脏的黑绿色。脸上除去 几处化妆颜色脱落以外，和生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没有了令人欲睡的香水味， 却充满了令人欲呕的腐烂臭气。

    “她是被杀的。”

    江南空荡荡的胄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猛抓了一下，他低声呻吟着，赶快离开了 那里。

    第一天的夜里，她到底还是被杀了。

    鹿谷打开的棺中是个老者的尸体，身着咖啡色和服。这是谁呢？江南不认识 他。

    “野之宫先生。”纱世子这么一说，江南也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老人，野之宫泰齐。第一天来到旧馆时曾见到了他，他就像追赶江 南他们似地跑过来。这就是那个满脸皱纹的老人，那个用嘶哑的声音大叫“快从 这里出去！”的占卜师。

    “真奇怪呀！”席谷沈痛地说，“这老人就过：看见死神了。死神——就是 说，他看见出人送个骨灰堂的罪犯了。所以他才…”

    这时，突然——

    “不得了啦！”

    从打开着的门外传来田所的粗哑喊声。不知什么时候，他一个人走出去了。

    “来人呀——”

    鹿谷、江南和纱世子一齐急忙向外跑去，田所正站在距离骨灰堂五、六步远 的地方。一看见他们三个出来，就指着后面院子说：“那边，有个人！”

    阳光十分刺眼，一片晴朗的天空中，耸立着石造的高大钟塔。在塔的下面左 前方围墙附近，有个人趴伏在荒芜的绿草之中，只看得见他身上的黄衣服。

    “福西！”鹿谷叫起来。

    “是福西。”

    鹿谷跑到那趴着的男人身边，连叫着“福西！”双膝跪下来。

    江南也知道福西这个名字。

    福西凉太，他和瓜生、河原崎同是W大学的超常现象研究会会员。起初也准 备参加这次特别活动的，后来因为有急事没有来，他也是十年前和瓜生一起挖掘 那个陷坑的人。但是，他怎么会和鹿谷相识？又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呢？

    弄不清楚的事依然很多。

    时间大概已近日暮，远方的群山反射出斜阳的光辉，夕阳光照射之下，钟塔 投下斜长的影子。

    江南默然看着塔上。

    这里正对着钟的正面，可以看见传说的“无针钟盘”的雄姿。他随着鹿谷， 沿塔身向左转了一圈，看到深褐色的墙上有好几个小窗户，两层以上的窗前，都 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说不定福西是从这些窗子的某一个里边掉下去的吧？那么是不小心掉的，还 是别……？江南思考着。

    可能由於疲劳、饥饿，再加上强烈阳光的刺激吧，江南突然感到一阵昏眩。 他摇晃了一下身子，觉得眼前的东西失去了颜色，歪歪扭扭，就像透过高度的近 视镜看到的那样。突然，在他的视野的一角，有个东西一闪。

    他赶快擦擦眼睛，断了线的意识重又集中起来，注视着上面。那是在塔的石 墙上位於第三层的一个窗户，在打开着的窗子里，有个人在探头张望。那是——

    是那个少年！

    江南想把看到的情况告诉鹿谷，他强忍着头的昏眩，正要走过去时——

    “田所师傅！”鹿谷对着旁边观看的小个子男人大声说，“请你马上去叫急 救车。”

    “还活着吗？”

    “还有气，你叫他们赶快来！”

    “可是，路全坏了，救护车过不来呀，连警察都还没来呢。”

    “不管怎么困难，要快，你就说是紧急抢救，求求他们想办法快一点来。”

    鹿谷看见田所还在犹豫，便气急败坏地下起命令来：“行不行啊，你快一点 吧，快去！”

    “啊，好吧。”

    田所朝钟塔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起来。

    鹿谷站起来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又低下头，蹲在福西身边。

    “你不能死，要挺住啊，福西。”

    “搬到屋里去好不好？”

    江南到鹿谷身旁弯下身去问道。鹿谷沉重地摇摇头，“我想，还是原地不动 好，好像摔坏了头部。大概是从那上边掉下来的。”

    他依旧跪在地面，朝塔上扫了一眼。江南也随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第三 层的窗子里已不见了刚才那个少年。

    “真是万幸，因为下雨使地面松软，不然的话……”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噢，对啦，应当弄点冷水、毛巾，还有毯子。哎呀，伊波女士呢？”

    听了这个，江南也看了看四周，空旷的大院子里哪儿也看不见纱世子。难道 她还留在骨灰堂里吗？

    “去哪儿了呢？”鹿谷不安地皱起了眉头，“难道去他那儿啦？”

    “由季弥少爷——”

    正在这时，两人头顶上传来了纱世子呼喊古峨当代主人的声音。声音来自刚 才那个窗口。

    “由季弥少爷！”

    鹿谷和江南同时站起身来，仰望着近在眼前的高耸的石塔。

    “伊波女士——”鹿谷大声喊起来。但她未必听得见。

    “啊，请你……”传来断断续续的悲戚的喊声，“由季弥少爷，不行啊，不 要这样啊——”

    “糟了！”鹿谷低声说了一句，立即把身上的夹克上衣脱下来盖在福西身上， 接着朝刚才田所离去的方向猛跑起来。江南不知如何是好，自己应当跟去，还是 应当留下照顾伤者？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追鹿谷。

    他们转到钟塔的背面，找到后门，跑进建筑物中。穿过两道开着的门，到了 通顶大厅。这里已是塔内。

    鹿谷朝正面的楼梯口跑去，那楼梯陡直，几乎贴着正面的墙伸延上去。江南 全速跑到这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昏眩重又袭来，他跪倒在地上。

    “由季弥少爷！”上边又传来纱世子的喊声。“不要这样，快回来！”

    头上响起匆忙的脚步声。往上一看，在高高的楼梯顶部，一个白色的人影正 在快速沿着阶梯向上冲去。啊，是那个少年——由季弥。稍过一会儿，纱世子也 追了上去，两个人消失在第四层。这时鹿谷还刚刚到达第二层的位置。

    江南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但是再也没有力气去爬上楼梯追鹿谷。他靠在人口 附近的右侧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天井。

    看上去天井足有十公尺多高。在天井中央开着一个长方形的口子，这洞口是 干什么用的？他一时弄不清楚，但又想起鹿谷说过，上边有钟塔的机械室，也许 就在洞口的上方吧。

    “由季弥少爷——”纱世子的声音更大了，好像是从那个方洞口传来的。

    “快站住！由季弥……”声音没了。变成了尖利的惨叫。随着“咔当！”一 声，一个白色物体从江南正在望着的洞口飞了出来。

    “哎呀！”江南大叫起来，正在由第二层楼梯跑向第四层的鹿谷也同时叫起 来。

    一个人，头朝下方，穿过大厅微暗的空间，一直坠落下来。他就是那个少年。 身上依然穿着白色的睡衣。就和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在新馆的大厅中见到他时一样。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连眨眼都来不及，那少年已伸开双手砸落在红褐色的 大理石的地面上。江南惊呆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大厅中又是死一般的沈寂。江南耳中依旧盘旋着那少年落下来时发出的最后 呼唤——

    姐姐——。 　　第十六章 女神之歌

    “吸这么多烟是怎么回事呀？”

    起居室的桌上乱七八糟，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江南见到这般情景大为惊讶， 于是问道：“这全是鹿谷先生一个人吸的吗？”

    “嗯？啊，是呀！”

    鹿谷愁容满面地点着头，把手又伸向骆驼牌香烟，扔在桌边的烟盒已被揉搓 得不成样子。

    “您已打破一天一支的规定啦？”

    “昨晚打破的，心想今晚例外，便吸了起来，谁知一发不可收拾。过几天， 一定遵守原来的规定！”

    八月四日星期五晚八时，江南孝明走访了鹿谷门实的住处——上野毛“绿庄” 公寓四零九号房间。

    他昨天下午去医院进行了身体检查。幸好听说没发现严重问题，也用不着担 心脑震荡后遗症。在充分补充了营养，足足地睡了一夜之后，体力总算逐渐恢复 过来。

    “还能重返工作岗位吗？但愿你别每晚为那无休止的恶梦所纠缠呀！”

    “眼下看来好像没问题。”

    “你和学生时代相比坚强多了！”

    “我觉得也未必是这样呢。”江南说着，朝屋内后墙上的八角钟瞧了一眼。 那钟和他第一次来访时一样，指针仍旧一动不动地指在四点前几分钟的地方。

    “怎么说呢？那三天里发生的事件，彷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恶梦。奇怪得很， 我总觉得不像现实中发生的事。”

    亲眼看到那么多人死去，却缺乏现实感！江南对自已现在的心境甚至有点迷 惑不解。他想自已是否仍没有脱离那种巨大冲击的影响？要不然就是本能地产生 了自我保护意识，有了这种意识便可逃脱精神上的痛苦？

    “不管怎么说，比原来想象的要健康得多，这比什么都好。”

    鹿谷将吸了不到半截的香烟捺灭，换上一支新的，俨然一副老练吸烟者的面 孔。江南受到影响，不由得也掏出烟来，同时郑重其事地问道。“这么说，所有 案件都是那个少年所干了？”

    “可以这么说呀！”作家冷淡地回答，好像事情与己无关。

    江南想起了前天发生的一些情况。

    坍塌的道路修复之后，一群警察赶到大宅院，时间已快到下午七点。挨句话 说就是在古峨由季弥从钟塔的机械室坠地摔死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们才赶来。 同时到达的救护车立即将躺在后院的福西凉太送进了医院。他好像也是从那高塔 上坠落到院子里的。后来他总算奇迹般地保住了性命，但至今仍处于昏迷状态。

    “虽然尸体解剖等详细调查尚未进行，但当局的看法恐怕不会再变啦！”

    鹿谷缓慢地喷吐着烟雾，并眯缝起一只深陷的眼睛，注视那烟气在空中翻腾。

    “他们既摆出那么多物证，最后下结论说由于精神错乱而自杀身亡，这自然 走圆满了结一椿人命案啦！”

    那是在由季弥刚摔死之后——。

    伊波纱世子茫然若失地从机械室走出来，鹿谷当时从她口中了解到事情经过， 大致如下：

    当鹿谷和江南从骨灰堂出来，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倒在那儿的福西时，纱世子 正向位于钟塔第三层的由季弥的房间走去。据她说，在进入秘密通道之前，听到 鹿谷暗示说凶手可能是由季弥，于是心中焦急，不得不立即上去看看他的情况。

    走到由季弥房间时，他正从窗户俯视后院，发觉她进来，便离开窗边，而且 边走边说：“一切都结束了，纱世子阿姨！”然后脸上浮着微笑，现出心满意足 的样子。“这回我姐姐不会感到孤独啦！”

    纱世子追问他怎么回事，“难道真的是你把他们……”

    “是我。我把他们都杀了！”由季弥斩钉截铁地回答，漂亮的黑眼珠泛出异 样的光芒。

    “因为那些家伙欺侮我姐姐，我是为姐姐才这么干的！是他们整死姐姐的， 是他们杀的，我完全知道！我……”

    眼瞅着他越说越兴奋。纱世子大声呼叫他的名字，想要他镇静下来。可是不 论说什么他都丝毫听不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眼睛望着天棚，说道： “姐姐正在叫我呢！”他的语调是那么兴奋。“她正在喊我，我必须去．”

    纱世子凭着直觉立即知道此话意味着什么。

    “我要去啦，闪开！纱世子阿姨。”

    她大喊一声“不行！”把正要往外跑的由季弥堵住，可是他拚命挣扎，甩开 了她，冲出门外。

    此后的情景如同鹿谷和江南目睹的那样。由季弥跑上第四层，迳直奔入机械 房。他挣脱了纱世子的阻拦，然后爬过塔中间周围的铁栏杆跳了下去。

    其后至警察到来的这段时间里，鹿谷和江南去了第三层由季弥的房间，发现 了数件“物证”。

    沾着血迹和泥土的黑色衣服一件，可能是从死者光明寺美琴身上剥下来的 “灵袍”。同样满是血和泥的白线手套一副。带着血迹的拨火棍一根，据说这是 里院焚烧炉使用的，最后一直收藏在“新馆”的储藏室里。还有一件，就是“新 馆”走廊那副不知去向的假面具。

    这些东西全部藏在室内床底下，另外从橱柜的一个抽屉里还发现了下列物品 ——

    小早川说交给美琴的那串“旧馆”的备用钥匙。塔顶大钟上发条用的钥匙， 也就是连结“钟摆轩”的大壁橱和骨灰堂之间秘密通道的钥匙。还有数张纸片， 上面写着“是你们杀死的”字样，和江南在“旧馆”发现的两张完全一样，是用 同一种书写工具，同样的笔迹写成的。

    “我至今也不相信，”江南瞅着默默吸烟的鹿召说，“那个少年再怎样发神 经，也不可能连着杀死九个人呀！”

    “你是说这和他的性格不相符？”

    “我看是这样！”

    “来‘旧馆’之前，你见过他一次吧。就凭当时的印象？”

    “是的。他那表情呆若木鸡，好像始终游离在梦境之中，没有醒过来似的。 所以我看他和什么杀人啦复仇等血腥事件是不会沾边的。”

    “噢？”鹿谷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擦着鼻尖说道。“我的感觉可相反呀！那是 在见到他之后一起吃饭的时候。”

    “相反？”

    “嗯。我觉得表面看来他神情恍惚，实际未必如此。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 疯了？”

    “您是说他头脑正常吗？”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当然按照一般情况，会认为他的精神状态不够 正常。”

    “您的说法有点模棱两可呀！”

    “是吗？我是说可能是这样。”鹿谷皱起眉头。

    “那么，我们暂且就从由季弥已发疯这件事说起吧。首光值得研究的，就是 他的发疯表现。伊波女士说他至今仍然深信不疑其姐姐永远还活着，并且跟在他 身边。我不敢苟同。我想他至少知道他姐姐永远已于十年前死去。进而也可能了 解他姐姐的死因是什么。而且，据说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我觉得这一 点和过去没有两样。

    江南君，我不是已提到过在钟塔的书房里发现古峨伦典的日记这件事了吗？”

    “嗯！”

    “古峨伦典已经知道十年前给永远造成不幸的那群孩子的名字。由季弥也十 有八九从其养父口中听到过这件事。而且在伦典死后，他发现了没有烧尽的日记 的残篇断章，从而了解到事情经过，这种可能性也十分大。因而自然会强烈憎恨 ‘杀害’自已奉若女神般的姐姐的那四个人。虽然很幼小，肯定会有过早晚要报 仇的思想。

    在此，我们不妨作这样一个假设，虽然有点勉强。”

    鹿谷略停一下，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由季弥心想，自己早晚要为姐姐报仇，杀死那四个人。但杀人是最严重的 犯罪，捉到就是死刑，这可怎么办好呢？他的幼小心灵为此而苦恼。不久，他懂 得了精神病人犯罪不受罚的规定。他想只要发疯杀人也不判死罪，只要发 疯……。”

    “这可能吗？”

    江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想起刚去大宅院那天，闯进“新馆”客厅的由季 弥说的一句话。他说，“我要杀死欺负姐姐的人。”纱世子听到这话慌忙想予以 劝止。这时，他却说，“我没关系，这有什么关系呀！”那他一定说过干什么事 “没关系”，并且也想过为什么“没关系”。

    “照您的说法，由季弥打那以后一直故意装疯卖傻啦？”江南提出问题。

    “我的看法始终是假设呀！”

    鹿谷强调了这么一句之后，便对其“假设”进一步作了说明，“他一方面像 上面说的那样，不断要求自己一定要装疯下去，实际上他的精神在自已不知不觉 之中真的不正常起来。他明明知道永远已死去这个事实，却处处摆出一副他姐姐 彷佛还活着的样子。但是另一方面，他又深信自已真的听到了‘姐姐的声音’， 认为这是永远从死亡的世界里同他说话，他本想故意搞些荒谬怪异的言行来欺骗 周围的人，但是，现实世界并菲像他所认识的那样。——你以为如何，江南君？”

    于是由季弥在达到复仇目的之后，在“姐姐的呼唤声”引导下结束了自己的 性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江南听后黯然神伤，对着桌子深深叹了一口气。“让我按照顺序把整个事件 作一番整理吧！”

    鹿谷继续说道：“是啊，把这次事件的开端视为‘混沌’杂志社‘特别计画’ 正式决定下来的时候较为妥当呀。参加成员定下之后将名单交给了伊波女士。由 季弥一定看到此名单。不管怎样说，他总是古峨家现今的主人，所以有关同意采 访大宅院的事，也一定从伊波女士那里得到了什么报告，因此谴他有机会看到参 加者名单也毫不足怪。于是他发现了姐姐的四个仇人的名字，并且当得知他们将 住进‘旧馆’时，很快在他发疯的头脑里构思出一套怪诞的复仇计划。

    七月三十日，你们采访组一行到达大宅院，由季弥透过钟塔的窗户看在眼里， 并瞅准时机去了大厅，目的是熟悉一下四个人的面孔。虽然十年前只见过一面， 但是他们当时的面孔一定还牢牢地印记在他的心中。在大厅里，他从你们当中寻 找并认出了他们。”

    “渡边君并非四个人当中的一个，难道他当时没有注意到吗？”江南插问。

    鹿谷微微耸一下肩膀答道：“看来是的。虽说印在心中，可那毕竟是十年前 的事呀！”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从墙上取下假面具的呢？”

    “可能是在你们听取伊波女士和光明寺美琴作各种介绍的时候。这可能不在 他原有的计划之内，而是临机应变，想以此来掩盖自己的面貌吧！”

    “塑胶桶的水里果真被投放了安眠药吗？”

    “从你谈的情况看，下药可能性很大。反正化验结果一出来就知道了。”

    “这也是那少年干的？”

    “是呀！由季弥总诉说睡不着觉，所以安眠药成了他家的常备药。他简单的 认为，使用安眠药让大家睡个不醒，便容易采取行动。于是他事先将药偷了出来。

    按照伊波女士的说法，好像药品保管室没有特别上锁，偷取药物是轻而易举 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药，他没有服用而储存下来了。往塑胶桶中投药 的时间，可能和摘取假面具是同一时间，要不就是在你们到达大宅院之前，反正 不出这个时段。听说‘旧馆’大门直到你们进去前还上着锁，但是好像备用钥匙 就放在厨房的抽屉里，开门并不难。”

    鹿谷轻轻地喘了一口气，仍然摆出一副忧心仲仲的面孔。他拿起骆驼牌香烟， 发现里边是空的，便胡乱将其揉成团扔到地上。江南递过自已的香烟，鹿谷摇摇 头说“不吸了”，然后以手托腮沉默了片刻。

    “好吧，下边讲讲当夜的情况！”过了一会儿，鹿谷又说了起来。

    “深更半夜，光明寺美琴为什么要单独去‘钟摆轩’呢？可以从多方面设想。 譬如，她也许想去拿一件永远的遗物，以备第二天以后表演招魂使用。这时，非 常偶然，由季弥沿着秘密通道走来。这可能是他父亲伦典告诉了他有这条暗道及 其暗门的。美琴大为惊讶，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儿？’他当即觉得情况不妙， 暗道要暴露，便把她杀掉。当时的对话及物体撞击声被你在门外听到，这纯属偶 然。”

    “全都是偶然呀！”

    “想不通？哼！那我换个方法来说明吧。譬如说，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光明寺美琴和由季弥之间原来就有某种联系。”

    “有联系？”

    “她说曾有一阵在大宅院帮助过家务事，因此，理所当然认识由季弥。离开 古峨家之后，仍然偷偷地和由季弥保持联系。因为她完全知道由季弥不像人们说 的那样是个头脑有毛病的少年，他们的关系在她做为招魂师出了名之后仍然没有 中断过。在这种情况下，不妨考虑是她将W大学推理研究组的学生当中，有十年 前那四个人的消息亲口告诉了他。

    美琴和由季弥事前约定好，那天晚上在‘钟摆轩’会面。当然有关秘密通道 的事她也是从他口中听说的，她也许打算取得他的帮助进行更为有效的招魂表演。 她就是为具体商谈这件事而去的，可是……。

    不管怎么说，由季弥已在那儿将她杀死，并把尸体搬到骨灰堂，藏到一口棺 材中。然后将其‘灵袍’扒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进行报复。必杀者四人。他觉得 没有绝好机会是不可能一举杀掉四个人的。于是他穿着同样的‘灵袍’到处走动， 为的是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自己的同伴。可以认为在此他充分发挥了他所特有的 智慧作用。只要把美琴手中的备用钥匙抢过来，大家便休想从‘旧馆’中出来， 这也是他早就计画好了的。

    此后的发展情况如你所知，他一瞄准机会便潜入‘旧馆’，连续作案杀人。 出自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写下了‘是你们杀死的’纸条。他杀死野之官泰齐， 可能是因为他从骨灰堂的地板下钻出来时正好被野之宫看到。这位老人就对我说 过他看到从骨灰堂里出来一个黑衣睑的死神。这死神恰好是穿‘灵袍’戴假面具 的杀人者形象。而野之宫老人不知接受教训，后来可能又去了骨灰堂。于是非常 不幸，突然遇到了从地板的‘活门’钻出的死神。

    福西所遭不幸，其经过恐怕也是如此，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要独自登上钟塔， 但是显然在那里，譬如说恰巧看到了由季弥穿着沾满血迹的‘灵袍’回到室内。 所以……”

    “由季弥是否有可能认出他是十年前那几个小孩中的一个呢？”

    “嗯。那也并非不可能呀！那天吃晚饭时，由季弥看到福西‘凉太’这个名 字，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假如他当时从福西君的面孔上发现，福西就是十年前 的小孩当中的一个，那么……”

    福西现在正住在医院的综合治疗室。鹿谷大概是惦记着这位新交朋友的身体 状况，他闭起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由季弥杀死内海君，就是为了销毁底片吗？”江南问道。

    “可能是吧。他潜入‘旧馆’正在窥视你们这些集中在大厅的人，照相机的 闪光灯突然一闪。他惧怕自已被摄入镜头，于是不得已搞了一次计画外杀人。

    我是这么分析呀，作为他来说可能也考虑尽量不去伤害那些复仇对象以外的 人。譬如他仅把你打昏却没有置你于死地。如果你当时没有昏倒，而是不知深浅 地进行反抗，那结果会怎样就很难说了。”

    “杀害新见梢又是为什么呢？她同古峨家无缘无仇呀！”

    “她可能干了什么蠢事吧。她的尸体被藏在骨灰堂的棺材中，说不定她可能 发现了大壁橱内的暗道门敞着，于是想由此逃脱出去。”

    “那小早川先生呢，您是说他也干了什么对由季弥不利的事吗？”

    “很有可能呀。”

    小早川茂郎在鹿谷和纱世子进入“旧馆”时就已经失综，第二天即八月三日 早晨，在大宅院东边的森林中发现了他的尸体。是被埋在新挖的坑里。同样从 “旧馆”内销声匿迹的瓜生民佐男、河原崎润一、内海笃志三人的遗体，也在同 一地点被发现。由此可见，

    新馆”大门的地上和连接“旧馆”的通道上的血迹是在往外搬运这些尸体时 留下的。

    顺便说一下，掩埋尸体现场一带的地面上，留下了无数被认为是罪犯的脚印。 后经检验证明，这些脚印和古峨由季弥的鞋印完全一致。

    “由季弥为什么特地要把尸体运出院外呢？”这也是个必须探讨的问题呀！

    鹿谷继续说道：“通常的回答是掩藏尸体是为拖延发现时间，但这次不同。 这次恐怕应当解释为罪犯由季弥的目的在于在那片森林中挖坑埋葬尸体这一行为 本身。”

    “您是说他是为给永远报仇，也就是说当年永远掉进陷坑遭受了痛苦，为了 替她雪除这个怨恨……”

    江南说到这儿，碰到了新问题。

    “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把渡边君和樫小姐的尸体丢在‘旧馆’里呢？”

    “独自一人把尸体一具一具运到森林去，这要比口头说说困难得多呀。你在 ‘钟摆轩’的起居室遭到袭击是八月二日凌晨一点许。小早川先生被害假设是在 你之后不久，那么从这时起到早晨这段时间里，他本打算把‘旧馆’内的全部尸 体运出去，但实际上没能做到。这是因为时间不够，或者是他的体力不支。所以 在埋下四具尸体之后，不得不放弃原来的想法。”

    “噢，是这样。但是——”江南还要提问题，鹿谷却不予理睬。

    “还有一桩事必须加以说明，”他接着往下说道，“由季弥为什么要去破坏 ‘旧馆’的那些钟表呢？他究竟为什么要把钟表当作凶器来使用呢？

    他第一个把美琴杀死后，将‘钟摆轩’的钟表全部破坏掉。包括当作凶器用 的法国枕形钟及其他所有的钟表。此后也一样，他每次犯罪都把钟表作为凶器使 用，并加以破坏。好像只有瓜生君和你是被用拨火棍殴打的。”

    “所以，最后当您和其他人进来时，所有能运转的钟表已全部被毁坏了吧？”

    “嗯——！”

    “大厅的座钟也破坏了吗？”

    “嗳，没错。一零八个钟表全遭破坏，其中也有不少是你们毁坏的。”

    “嗯，大厅里的钟表半数以上是小早川先生摔坏的。”

    “可以从由季弥的心病方面来解释他的这种异常举动。也就是说他非常讨厌 钟表。我亲自听他说过这类话。他所以憎恨钟表，是因为‘旧馆’中到处存放的 钟表曾经使他姐姐永远遭受折磨不幸。”

    “使她受到折磨？真的吗？”

    “这是伊波女士说的。永远极其厌恶那些钟表。她似乎总觉得那些钟表在监 视自已、束缚自已。看起来，那些钟表就是她所处环境极为‘不自由’的一种象 徵吧！

    由季弥了解这一切。所以他把钟表这种东西当作姐姐的仇敌加以憎恨。他用 钟表击杀那些‘杀害’姐姐的人，这种复仇行为，同时也是对曾经折磨过姐姐的 钟表的报复。他是完成杀人计划之后，将那些未遭破坏还正常运转的钟表也一个 不留地毁掉，这样做了之后，他的复仇目的才算达到。”

    “可是，另一方面，他不是还每天给钟塔上的钟上发条吗？这一行动和他憎 恨钟表的心理岂不矛盾吗—”

    “我想他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钟，不是吗，从机械房里根本看不到钟盘。 即便看到钟摆和钟铃，但和普通钟相比，不论形体大小上还是风格内涵上都完全 不同呀！”

    “您说得有道理。”江南虽然颔首称是，心中却仍有点格格不入之感。确实 这么一解释，有条有理，物证又很多，很可能像鹿谷所说的，警察当局的看法也 大体上跑不出这个范围吧。然而……。

    鹿谷将身体靠在沙发上，用力伸着懒腰说道：“反正大致如此吧！”

    “好像是按计画行事，其实是听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好像是一切为了保 全自己，最终却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这是一桩奇特的案件，但是案发过程中的 一切犯罪行为均可解释成由于少年心理上失去平衡所造成的。”

    日 期

    时 间 　　旧馆内部    K ＝江南 　　外部    S ＝鹿谷

    7/30

    18:00

    19:00

    19:40

    21:00

    24:00

    采访组进入“旧馆”

    第一次招魂会

    散会

    S、福西到达时计馆，同纱世子见面

    福西见到院中有人影（由季弥）

    7/31

    1:30

    3:00

    3:30

    14:00

    15:00

    17:00

    19:00

    21:00

    22:00

    22:30

    23:00

    K去厕所，尾随美琴之后，美琴去“钟摆轩”

    K听到说话声和物体撞击声（美琴被杀）

    K起床

    K、小早川去“钟摆轩”，发现摔坏的钟和血迹，寻找美琴，但未找到

    在大厅里商量

    学生们在大厅中开始游戏，小早川去VII号房间，早纪子回寝室

    散会

    S、福西到达“绿庄”公寓

    S接到纱世子电话

    S、福西到达时计馆，在走廊里听到怪声。

    在大厅里听纱世子介绍。

    纱世子去由季弥房间。

    野之宫出现在大厅。

    纱世子回大厅。

    8/1

    0:00

    0:30

    0:40

    0:55

    1:30

    2:00

    2:40

    3:00

    3:30

    4:00

    5:30

    6:00

    8:00

    9:15

    9:30

    11:30

    12：00

    12:30

    13:00

    13:20

    13:50

    14:00

    15:00

    16:30

    18:20

    19:10

    21:30

    22:00

    22:30

    23:00

    早纪子、渡边被杀

    小梢目睹戴假面具人后，发现早纪子、渡边尸体

    小梢将事情告诉瓜生

    K被河原崎叫起来

    试图砸破大门

    在大厅里商谈

    内海在IX号房间，闭门不出

    小梢回寝室

    K、瓜生、河原崎去“钟摆轩”

    在大壁橱中发现纸条

    K、瓜生、河原崎回到大厅

    小早川去VII号室

    河原崎去III号室

    K、瓜生听到内海喊叫声，K见到IX号室中有凶手身影，发现内海尸体

    河原崎被杀(13:10)

    K、瓜生撞开IX号室

    在走廊同小早川回合

    叫醒小梢

    发现河原崎尸体

    K、瓜生、小早川回大厅

    小早川在寝室，闭门不出

    K、瓜生查看门上的胶带

    为寻找暗门进入VIII号室

    K、瓜生打开暗门

    S、福西、纱世子去钟塔第四层的书房

    由季弥不在屋里

    外边开始下雨

    车胎爆裂

    由季弥回屋

    散会

    S、福西起床

    S、福西、纱世子在大厅吃饭。

    由季弥起床但没来吃饭。

    委托田所修车胎

    S、福西、纱世子去骨灰堂

    S、福西离开时计馆

    S、福西到达极乐寺“绿园”

    同马渊见面

    S、福西进入咖啡店“A”

    S、福西回时计馆，同纱世子、由季弥一起在大厅吃饭

    由季弥被纱世子带回屋

    纱世子回大厅

    S、福西、纱世子去钟塔观看机械房

    8/2

    0:00

    1:00

    3:00

    3:30

    4:00

    13:00

    14:00

    小早川在大厅中大发雷霆，小梢离开房间，不知去向，瓜生去“钟摆轩”

    K去“钟摆轩”

    发现瓜生尸体，K遭袭击昏过去。

    被关进洗脸间

    S、福西、纱世子去书房

    S发现伦典日记

    S、福西、纱世子回大厅

    各自回去

    S被纱世子叫起来

    福西不知去向

    S、纱世子、田所，进入“旧馆”

    “我的推测怎样？江南君。”

    鹿谷从烟灰缸中拾起一个香烟头叼在嘴角，并皱着眉头，将这烟头点着，然 后，目不转睛地瞅着江南。

    “噢？看来你的迷惑不解似乎还没有消除呀？”

    “不，哪里，”江南刚开始摇头又改了主意，变成了轻轻地点头，“是啊， 怎么说好呢？”

    “那你是说我的分析不可信？还是……”鹿谷停顿了一下，兴致索然地喷出 一股烟雾。

    “你怀疑古峨由季弥可能不是罪犯？”

    “不，我的疑问并不这么具体，自己也说不清楚呀！”

    “噢？好吧！有份材料给你也看看吧！”鹿召说完，嘴里叼着香烟，离开桌 子，消失在隔壁的洋式房间里，那儿可能是他的书房吧。不一会儿，拿回来一叠 纸，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

    “喏，就是这个！”鹿谷把东西递给江南后，又精疲力尽地坐到了原来的沙 发上。

    “你在笔记本上不是画了日程表吗？警察已把它当作证据取走，我今天拿到 了复印件。”

    鹿谷有个亲哥哥在大分县警察署调查一处工作。江南也曾见过几次。他大概 是通过这个门路弄到手的吧。

    “我是根据那份复印件和你讲的情况制作了这份记事表。”

    江南接过来一看，那是一份用电脑打字印在十六开纸上的资料，是“旧馆” 内部和鹿谷周围所发生事件的对照表。

    “怎样？很明确吧？”鹿谷稍过了一会儿说道。江南从摊在桌面上的对照表 抬起眼睛，说：“您这是从证明不在现场的角度分析的吧？”

    “正是。”鹿谷宛如吹口哨似地噘着嘴唇点头应道，“由季弥在作案这段时 间里的一切行动均没有不在现场证明。”

    “嗯，确实是这样。”江南又将目光转到表格上。

    估计光明寺美琴被杀，可能是在七月三十一日凌晨三点半；早纪子和渡边被 杀，小梢看到罪犯身影是八月一日凌晨零点左右；听到内海喊叫是同日中午十二 时半；此时，江南自己隔著门玻璃看到罪犯的身影；大约三十分钟之後，河原崎 被杀；瓜生被杀害，江南遭袭击是八月二日凌晨一点前後。

    由季弥在这些时间里均未在鹿谷等人面前露过面。这就是说他可能一个人待 在钟塔的房间里。只有一次发现他深更半夜不在屋里。

    “情况既已搞得如此清楚，即便在推测上多少有些不周到之处，罪犯也必他 无疑。‘旧馆’外边，除他以外的所有人，譬如我也好，福西君、伊波女士也好， 在所有事情上均有不在场的证明。因而，只要三个人不事先合谋撒谎，是不可能 作案的，三个人绝无合夥犯罪的关系，这一点我心如明镜，比谁都清楚。”

    “说得对呀！”江南虽然口头上随声附和著，心里总感到不舒服。他觉得好 像卡在哪里，似乎忽略了什么东西。

    鹿谷依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江南这时反倒觉得心中疑云未消的并非自 己，恐怕是他本人。

    “请问鹿谷先生，”江南在此决意提出一直挂在心上的另一个问题，“‘沉 默的女神’那首诗怎样了？谜底解开了吗？”

    “噢，那首诗啊，”鹿谷又嘀起嘴唇说道，“我还没有和伊波女士说呢。不 过……”

    这时正巧隔壁电话钤响起来。鹿谷鼻子里轻轻发出“嗯，嗯”的声音，说了 声“对不起”，便离开了沙发。

    “是催促稿件的电话吧？”作家不一会儿返回来，江南故意半开玩笑地这么 问他。他板着面孔摇摇头，“医院打来的。福西好像已经醒过来了。”

    时计馆四周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它的前院同一周前初次来访时相比，显 得更荒凉了。和夏日万里无云的晴空恰好相反，高耸的钟塔身影变得灰暗无光， 院中无论是茂密的常绿树，还是“旧馆”周围的篱笆墙，也许由于心理作用，看 上去已经褪了色。

    大门前一辆车也没有。负责案件的刑警们似乎还没有到来。

    身着黑色连衣裙的伊波纱世子在大门口迎接了他俩。她的右耳上仍然戴着助 听器。但和初次见面时相比，变得相当消瘦，也显得更加苍老了。她那双眼睛犹 如久病初愈，已经洼陷进去，白发也明显增加了。

    “有关出事的情况，您已经告知了由季弥少爷的姑母足立辉美了吗？”鹿谷 郑重其事地寒暄之后，问道。

    “是的，”纱世子说着垂下了眼帘。

    “看来她非常难过，并说近日要回来一趟。”

    “田所师傅呢？”

    “已经辞退了。他本人也提出再也不来这儿了。”

    “噢，原来是这样！”

    鹿谷抬起左手瞧了瞧表，低声说“九点半啦！”然后朝着通向后边的走廊走 去。

    “一块儿去吧，伊波女士。”

    “嗯？”这时，纱世子不知所措，慌忙抬起头来。

    “去钟塔呀！”鹿谷补充道，“昨晚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我想，就‘沉默 的女神’那首诗的含意谈一点看法。”

    他们来到钟塔第一层的大厅，打开电灯后里面仍然显得昏昏沉沉。将两扇门 关上，外边的光线便丝毫也透不进来了。塔内各层没有顶棚，在那鸦雀无声的空 间里，传来顶端机械房中大钟齿轮的轻轻转动声。

    鹿谷缓缓向大厅中间走去。三天前，那个少年从上边摔下时留下的血迹，如 今已擦拭得乾乾净净。

    “可以恭听您的指教吗？”

    纱世子跟在鹿谷后面从门口往里走了几步，驻足问道：“鹿谷先生前几天教 示说所谓‘沉默的女神’是指塔上的几口钟而言。”

    鹿谷根本不想作答。他先是凝视着那棕红色的大理石地面，然后仰望高层的 天井，接着又深呼吸了一下后，把脸转向纱世子。

    “伊波女士！”他叫了她一声，然后说：“您为什么如此仇恨那个少年，也 就是古峨由季弥呢？”

    江南转到正好能看到纱世子侧脸的位置，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仔细观察着她 的表情。

    “什么？”她立即作出反应，一瞬间那表情极不自然，面孔绷得紧紧的。这 一切江南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您在说什么呀？我非常疼爱由季弥少爷，哪来的憎恨呀！”她的面颊浮出 微笑。

    “您说根本不憎恨他？您是打心底这么说的吗？”

    鹿谷两手叉着腰，以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纱世子收住笑容，眼睛一直躲 着他的视线。

    “正在住院的福西君昨晚恢复了知觉。”鹿谷说道，“当然，目前身体还不 能动弹，不过医生说已经没有危险，不必担心。他说有件事无论如何必须告诉我， 所以就把我叫了去。他对我讲了两桩事。”

    纱世子仍然一动不动，眼睛瞅着别处。

    “第一件事，他是怎样从塔上掉下来的。他说得一清二楚，那天清晨天快亮 时，伊波女士也就是你去了他的房间，你说有重要的话要说，便把他领到了这座 塔，然后从第三层的窗户上把他推了下去。此时房子的主人由季弥少爷还正在床 上呼呼大睡。”

    “这怎么可能呢？”纱世子说着，脸上又故作笑容。

    “一定是福西先生弄错了吧？是不是由于头部跌伤了，脑子里出现了那样的 幻觉呀？

    “是幻觉？哼！”鹿谷似乎也仿效着她微笑了起来。

    “还有一件，是关于十年前夏天发生的事。他说你看一下那年即一九七九年 的月份牌。还说问题在日期上。确实留在他房间的记事本的第一页上写着七九年 七月和八月的日历。他说那天晚上在你去他房间之前，才发现问题的所在。也就 是——”

    鹿谷收住口，两手仍然叉在腰际，并朝着纱世子走了一步。接着说道：“我 想您自然会知道，他就是十年前学校办夏令营活动时来此地的四个小孩当中的一 个吧。福西说他们四个人有一天下午在森林里碰到了永远，并把她送回这个家中。 根据福西君的回忆，见到永远那天是七月份最后的一个星期天。据江南说，已死 的瓜生民佐男君也提过这个情况。福西还进一步回忆起那个陷坑是头一天他和瓜 生君两个人一起挖的。

    另一方面，您对我们说，永远在森林中迷失方向掉进陷坑是七月二十九日下 午的事吧。所以，福西便笼统地以为他们见到永远可能是二十九日之前，而永远 在另外一天又独自去了森林。可是，看了那年的日历，他才发现：七月二十九日 那天正是当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永远在同一天下午一个人两度去森林，这种说法不仅和您说的情况有矛盾， 即使考虑一下她的具体情况，那也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于是，我们是否可以得出 这样的结论，即：永远掉进他们挖的陷坑这一事实本身根本就不存在！您对我讲 了假话。进一步说，她

    并非由于掉进陷坑中划伤脸造成了痛苦，因而想自杀，而是因为别的什么理 由才自杀的。”

    这时，听到纱世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似乎被鹿谷那响彻整个门厅的说话声 势所压倒，眼睛始终瞅着脚下。

    “永远并没有落进陷坑。如果这个结论是正确的，那您为什么要如此编造谎 言呢？我考虑您是不愿意让我们知道永远自杀的真正理由。那么，您为什么在我 们面前说是由于掉进森林中的陷坑如何如何呢？这是否是您信口开河，同福西他 们实际挖了阻坑这一事实偶然地巧合了呢？”

    鹿谷是说边断然地摇头否定。“我绝不相信这种偶然性。我倒觉得这样想更 易理解，即您是在知道他们在十年前挖了陷坑之后，才把它硬说成是永远死去的 原因，企图给永远捏造一个虚假的过去。我说的不对吗？”

    纱世子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进一步考虑，您所以想到要捏造这么一个事实，是否因为十年前的夏天 发生了不幸事故，有人掉进他们的陷坑送了性命，是吧？伊波女士。”

    纱世子像石头人似地站着不动，鹿谷又朝她面前走了一步。

    “您的女儿名字叫今日子，她也是那年夏天去世的吧？您说当年八月永远死 后，她由于一点轻伤而引发了破伤风。因受伤造成了破伤风。这受伤的原因正是 由于他们的陷坑对吧？”

    鹿谷放下又在腰间的手，改成将双臂抱在胸前的姿势。

    “因掉进森林陷坑招致死亡的，不是古峨永远，而是伊波今日子。这么一来， 原来所描绘的事件构图就完全变了样。伊波女士，只有您才真正具有杀人动机， 为了报陷坑之仇而杀死了他们！

    十年前实际挖陷坑的只有福西和瓜生两个人，这一事实我不知道您是否已经 了解。不过昨晚福西还说了这样一件事。即在见到永远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 十八日，他们挖完陷坑从森林走出时，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也许这个人就 是您。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像您在那本日记中记的一样，您已知道他们四个人并 非人人都有罪，明明知道却又制订了把他们全部杀死的计划。

    “您说是我？”纱世子听到这儿，才开口说话，她的眼睛依旧瞅着脚下。

    “您是说我杀了他们？”

    “是这样——”鹿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时她以微微带点颤抖的声音说： “您忘记了吧？我有……”

    “不在现场证明！”鹿谷为堵住她的话头，抢先说道，“是呀！您有很好的 不在现场证明。可能正是光明寺美琴被杀的时刻您给我挂了电话，在渡边凉介和 樫早纪子被害时间里，您一直在我和福西君的眼前；内海笃志和河原崎润一被杀 时也是一样，在‘新馆’大厅吃饭，然后三个人一同去了骨灰堂，当瓜生民佐男 被杀和江南君遭袭击时，您正在书房里和我们一起查看纸箱中的东西。不论哪一 桩事，您都有无懈可击的不在现场证明呀，所以，我——”

    鹿谷向台阶方向看了一眼，说道：“我首先考虑了一下‘操纵’的可能性。”

    “操纵？”

    “实际动手杀人的是由季弥少爷。您躲在幕后操纵，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因为他精神不正常。您长期一个人照顾他，他绝对的信任您。您完全有可能灌输 他说，给姐姐带来不幸的坏家伙们要来了，从而唆使他去杀人。这就是我的看 法。”

    “ 太荒唐了！”纱世子静静地抬起脸，以冷冰冰的语调进行反驳，“我又 不是催眠术先生，您真的认为那是可能的吗？”

    “可能性至少不是零吧！”

    “真是危言耸听！”纱世子加强语气反问：“你心有什么证据？”

    “这话正是真正罪犯的惯用腔调呀！”鹿谷表现得有点畏缩似地耸了耸肩膀， “我拿不出任何证据来。”

    “既然如此……”

    “但是，要知道，我这话仅仅是指幕后操纵，这一假设来说的！”

    纱世子满脸疑云闭住了嘴。鹿谷继续说道，“我想说的是真相并不是‘幕后 操纵’！我已掌握了证据，也就是所有的杀人案都是您亲手干的！”

    “关于那三天里在‘旧馆’发生的事件，江南君作了详细说明，我听后觉得 有几个疑点。他说明的情况总体说来就是罪犯可能是由季弥，因为他的精神病表 现了这一点，似乎是可以用这种解释来了结一切。

    但是，一旦将事件从开始到结束的整个过程重新加以组合、分析，总觉得有 些不尽合理之处。小小的疑点积少成多，便使人产生一种无法调和的格格不入之 感。这就是我的感觉。我搞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此而大伤脑筋。结果搞得 我过去的尼古丁中毒现象再度复发。”

    鹿谷轻轻地苦笑了一下，歪着嘴说，“我先把这些疑点列举出来看看吧！”

    接着，他讲道：“第一，罪犯为什么要把钟表当作凶器？而且，为什么要在 作案之后，把‘旧馆’内还在运转的所有钟表全都毁掉呢？这也是同类性质的疑 点。当然可以解释说因为罪犯即由季弥讨厌钟表。然而这是事情的真相吗？

    第二，罪犯为什么要在塑胶桶的饮用水中投放安眠药？

    如果按照一般想法来回答则是为了在‘旧馆’内行动方便；为了制造作案机 会。但是我总觉得如此有计画的作法，像由季弥那样的少年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还有杀害摄影师内海笃志的理由也一样，是同他的能力不相称的，他认为内 海已把自己的形像拍摄下来，为处理底片而把内海杀掉。虽然可以认为这是杀死 内海的动机，但问题是那底片的冲洗是要在很晚以后，亦即在罪行被发现，警察 来搜查之后的事。那么由季弥具有这种保全自己的高度智慧吗？

    另一方面，罪犯故意留下一些表明犯罪动机的纸条，上面写着‘是你们杀死 的！’由季弥还把说明自己是凶手的许多物证随便丢在屋里，最后竟以那种方式 自杀身死。从这些举动可以看出，他具有只要能达到目的而不讦后果的思想。既 杲如此，他又有什么必要处理日后会危及自身安全的底片为理由，便将和复仇毫 无关系的摄影师杀死呢？”

    鹿谷以犀利的目光盯视着再次垂下脸的纱世子，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再一个疑点，为什么杀人犯在杀死渡边凉介和樫早纪子之后，要去敲新见 梢的门呢？这一行动实在难以解释。

    比如，可以设想地误以为有一个复仇对象在这个屋里，然而接着又产生一个 问题，既然是这样，他为什么要特意去敲门呃？在当时情况下，谁都没有为防范 不测而把门锁上。偷偷潜入室内，那是易如反掌的事。实际上早纪子就是躺在床 上睡觉时遭到袭击，还没有来得及反抗就被杀害了。

    而且，在那里的大厅墙上，张贴着瓜生所画的‘旧馆’平面图，上面有房间 分配表，写着谁住在哪个房间。罪犯有充分的机会见到这张房间分配图。由此可 知罪犯明知那是新见梢的寝室却又去敲门，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的疑问还没有完。

    为什么罪犯在‘钟摆轩’袭击江南时，只将他打昏过去而没有置其于死地呢？

    是由于其良心起了作用，尽量不想去杀害那些与本来目的无关的人吗？罪犯 是否注意到，被杀的瓜生君手中紧握的永远和由季弥两个人的合影照片，分明是 代表他的暗示？如果注意到了，他就很容易设想到目睹这一事实的江南君，也和 内海所拍的底片一样均能对自己构成威胁。那么罪犯是知道这一事实而没有杀他 呢？还是由于不知道才没有杀死他？

    把失去知觉的江南君关进洗脸间又是为什么呢？把里边的照明用具全都破坏 掉，也是令人不解之处。

    最后还有一个疑点，罪犯为什么把小早川茂郎和瓜生民佐男、河原崎润一、 内海笃志等四人的尸体运出‘旧馆’，埋到森林去呢？

    当然可以理解为这是由季弥的一种复仇办法，即把他们推进洞穴里，让他们 和永远一样。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把渡边凉介和樫早纪子的尸体留在原处未 动呢？

    虽然可以考虑是因为时间不足或者体力支持不住等，可是把本来是复仇目标 的两个人甩在后面，而把和复仇目的毫无关系的小早川和内海先搬走，这一行动 不能不令人费解。我认为罪犯是否颠倒了先后顺序。”

    鹿谷说到这儿停了一会儿，观察对方的反应。纱世子一动未动地说道，“然 后又怎样了呢？”她用一种近似叹息的声调催促鹿谷讲下去。

    “我以上列举的是关于凶手罪行本身的疑点，另外，在看来似乎与案件无直 接关系的方面，我也有几个疑点。

    比如，为什么在进入‘旧馆’之前，大家必须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一律穿 上和她一样的‘灵袍’？属于半地下式建筑，没有窗户的‘旧馆’是怎样—种结 构？还有这座钟塔伤的巨型钟盘为什么没有指针？另外三十一日夜间，我和福西 应邀来访时，在连接门厅的走廊上听到的一种奇怪的声音，这也令我生疑。

    在我满脑子疑问的时候……

    昨晚福西君讲了前边的情况，使我知道了事实真相，您才是要杀死他的真凶！ 所以，我不得不重新认识您拿出的所谓无懈可击的不在现场证明，是否真的天衣 无缝，于是，我采用归纳法，终于使种种疑问全部得到了令人信服的解释。一旦 搞清事实，答案是极为简单明确、顺理成章的。我甚至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下 看出来。”

    纱世子的肩膀哆嗦了一下。鹿谷慢慢用舌尖湿润着嘴唇，向她说出了“答 案”。

    “‘旧馆’中的时间流逝速度，同外边不一样，对吧？”

    正 常

    时 间 　　旧 馆

    时 间 　　旧馆内部    K ＝江南 　　外部    S ＝鹿谷

    7/30

    18:00

    19:00

    19:40

    20:30

    23:00

    7/30

    18:00

    21:00

    24:00

    采访组进入“旧馆”

    第一次招魂会

    散会

    S、福西到达时计馆，同纱世子见面

    福西见到院中有人影（由季弥）

    7/31

    1:30

    1:55

    3:30

    10:40

    11:30

    13:10

    14:50

    17:20

    7/31

    3:00

    3:30

    14:00

    15:00

    17:00

    19:00

    22:00

    K去厕所，尾随美琴之后，美琴去“钟摆轩”

    K听到说话声和物体撞击声（美琴被杀）

    K起床

    K、小早川去“钟摆轩”，发现摔坏的钟和血迹，到处找不到美琴

    在大厅里商量

    学生们在大厅中开始游戏，小早川去VII号房间，早纪子回寝室

    散会

    S、福西到达“绿庄”公寓

    S接到纱世子电话

    7/31

    19:00

    19:25

    19:33

    19:46

    20:15

    21:00

    21:30

    22:30

    23:00

    23:35

    8/1

    0:00

    0:30

    0:40

    0:55

    1:30

    3:00

    5:30

    早纪子、渡边被杀

    小梢目睹戴假面具人后，发现早纪子、渡边尸体

    小梢将事情告诉瓜生

    K被河原崎叫起来

    试图砸破大门

    在大厅里商谈

    内海在IX号房间，闭门不出

    S、福西到达时计馆

    在走廊里听到怪声，在大厅里听纱世子说话

    纱世子去由季弥房间，野之宫出现在大厅

    纱世子回大厅

    8/1

    0:00

    1:40

    2:00

    2:43

    2:55

    3:30

    4:00

    5:25

    5:50

    6:07

    6:32

    6:40

    7:30

    10:17

    11:30

    12:00

    12:30

    12:55

    14:10

    8/1

    6:00

    8:00

    9:15

    9:30

    12:30

    13:00

    13:20

    13:50

    14:00

    15:00

    18:20

    21:30

    23:00

    小梢回寝室

    K、瓜生、河原崎去“钟摆轩”

    在大壁橱中发现纸条

    K、瓜生、河原崎回到大厅，小早川去VII号室

    河原崎去III号室

    K、瓜生听到内海喊叫生，K见到IX号室中有凶手身影，发现内海尸体

    河原崎被杀(13:10)

    K、瓜生撞开IX号室

    在走廊同小早川回合

    叫醒小梢

    发现河原崎尸体

    K、瓜生、小早川回大厅

    小早川在寝室，闭门不出

    K、瓜生查看门上的胶带

    为寻找暗门进入VIII号室

    K、瓜生打开暗门

    S、福西、纱世子去钟塔第四层的书房

    由季弥不在屋里

    外边开始下雨

    车胎爆裂

    由季弥回屋

    散会

    S、福西起床

    S、福西、纱世子在大厅吃饭，由季弥起床，但不来大厅

    委托田所修车胎

    S、福西、纱世子去骨灰堂

    S、福西离开时计馆

    8/1

    15:00

    15:50

    16:30

    19:10

    22:00

    22:30

    23:00

    8/2

    0:00

    1:00

    小早川在大厅中大发雷霆，小梢离开房间，不知去向，瓜生去“钟摆轩”

    K去“钟摆轩”

    发现瓜生尸体，K遭袭击昏过去。

    被关进洗脸间

    S、福西到达极乐寺“绿园”

    同马渊见面

    S、福西进入咖啡店“A”

    S、福西回时计馆

    同纱世子、由季弥一起在大厅吃饭

    由季弥被纱世子带回屋

    纱世子回房间

    S、福西、纱世子去钟塔观看机械房

    8/2

    0:00

    3:00

    3:30

    4:00

    6:00

    13:00

    14:30

    8/2

    18:00

    最初预定出“旧馆”的时间

    S、福西、纱世子去书房

    S发现伦典日记

    S、福西、纱世子回大厅

    各自回去

    S被纱世子叫起来

    福西不知去向

    S、纱世子、田所，进入“旧馆”

    “所谓时间是什么呢？”鹿谷说着，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扭头注视一下 大厅周围的深褐色大理石墙壁，最后将目光移向天井。

    江南从口袋中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三十分过一点儿。

    “时间究竟是什么呢？”鹿谷重复着这一咄咄逼人的提问。

    “毫无疑问，我在此并非想要就物理学上的时间论讲什么课，我要说的是作 为一种社会性制度所规定的时间，同语言、法律一样，时间不外乎也是我们人类 社会产生的一项制度。自然，就其性质而言，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随着时代和地 区的不同，经过了各种各样的演变。

    不妨举一个明显的例子看一看。在中世纪以前的欧洲以及到江户时代为止的 日本，时间是按照人们的生活节奏而定的。这就是所谓的‘不定时制’，亦即单 位时间的长短是根据昼与夜、季节与地区的不同而有所伸缩。这种时制随着欧洲 机械钟表的发明过渡到了‘定时制’，将一天划分为二十四个等分。日本实行这 种时制则是在明治时代，打那以后，生活和时间的关系颠倒过来，时间按照一定 的速度运行，人们的生活则严格根据时间加以安排。

    啊，看来我没有必要絮絮叨叨地请这么多废话，对吗？

    总而言之吧，如果您问我所讲时间的本质对您来说到底是什么时，我将不得 不略经考虑，并且可能带着自嘲的心情作如下回答，即钟表的转动。我们现代人 靠着钟表装置才能明确地捕捉住‘时间’这种形式。我们本打算通过钟表来计算 时间、支配时间，实际上恰巧相反，我们的肉体和精神受到钟表转动所创造出的 时间的束缚和支配。如此而已。”

    鹿谷谈到这里，喘了一口气。纱世于木头人似地同鹿谷相对而立，毫无表情 的眼睛一直盯在作家的胸口处。

    “伊波女士！”过了一会儿，鹿谷叫道。她闻声，肩头又颤动了一下。

    “在即将对您不在现场证明打上问号时，我首先想到的是一种混淆时间观念 的方法，即通过将‘旧馆’内的钟表拨快几个小时或放慢几个小时，来使里边的 人发生时间观念上的差误。就是说要在众人熟睡的过程中，偷偷变更所有钟表的 时间。这是您喜欢并且经常阅读的推理小说世界中的惯用方法呀！

    但是，我很快发现罪犯不可能采用这种方法。因为要将馆内所有钟表一个一 个地拨快或放慢是件极为麻烦的事，而且，即使花时费力做到了这一点，却仍然 有一只表是极难接触到的，这就是江南一直带在身边的怀表。要想完全不被他发 现而去拨动它，无论如何是办不到的。而且，据江南说这只表是在第一天晚上散 会之后偷偷从大厅的装饰柜上拿来的。您当时不在场，自然是无法马上知道此事 的。

    现在为达到弄清真相的目的，在构思方法上需要来个大的转变。必须从一种 固定观念即时间总是同速前进，钟表不论哪种哪样都是一样地转动这样一个观念 中解脱出来。也就说是要认识——

    如果创造和支配时间的那种装置本身用和普通装置不同的速度运转的话，那 么时间的演变情况也得随之而不同。这也正是揭开全部时计馆之谜的答案！”

    鹿谷请到这儿彷佛又在计算时间似地不慌不忙地舐着嘴唇。纱世子的视线向 上移动了一下，瞅着他的嘴角。江南倒吸一口气，不由得离开墙壁查起了身体。

    “我还是从最后的结论说起吧！”鹿谷说道。

    “‘旧馆’中滴答转勤的一零八个钟表，包括江南口袋里的怀表全部使用比 外边快的速度运转着，是一般时钟的一点二倍，换个说法，就是把外边的五十分 钟当作他们的一个小时来运转。”

    昨晚鹿谷从福西凉太住的镰仓市区医院很晚回到“绿庄”公寓之后——

    按照刚才所说的经过寻找问题的答案。他立即坐到书房电脑前，开始修改以 江南的笔记为基础编制的原对照表。“一点二倍”这个数字，是他在修改工作中， 为适应有关的各种事实关系而得出的数值。

    如果“旧馆”内部的时间，以七月三十百下午六时为起点，按一点二倍的速 度前进的话，则一分钟快十秒，一小时快十分，一天则快四个小时，三天半时间 则……，按照这一比例，内部和外部的时间差距势必越来越扩大。鹿谷根据这一 情况以外部的“正常时间”为标准，重新制订了对照表。——

    妙极了。

    “旧馆”内案发时间和纱世子在外边的不在现场证明，通过修正，全部变成 了无效的时间数字了。换句话说，事实非常明确，在案件的各种环节上，她都没 有不在现场证明。

    现在鹿谷已把修订后的对照表带来了。他从夹克袋中掏出一样折叠着的纸， 面对低着头的纱世子作了说明。

    “我来解答一下刚才提出的几点疑问把。”鹿谷说着把对照表扔到了纱世子 脚下。

    “首先关于光明寺美琴让大家换上‘灵袍’的问题。我认为这也是您为达到 某种目的指使她干的。所谓目的就是要让来这里的所有人把手表摘下来。因为您 不可能直接下命令禁止大家带表进去。所以缩造了一些前所未闻的理由，什么灵 魂讨厌不纯洁之物啦，尤其

    讨厌金属制造的东西啦等等，让大家摘掉一切服饰用品，换上事先准备好的 衣服。这条规定同时也是为了不让大家带入任何可以知道正常时间的物品，如收 音机，录音机等。

    罪犯为什么要把钟表当作凶器呢？

    因为最终您是需要将‘旧馆’内和外边不同速度的一零八个钟表一个不留地 全部破坏掉的。但您觉得只进行这种破坏过于不自然，于是从一开始您就把钟表 做为凶器来使用—以达到掩饰自已故意破坏的行为。

    罪犯为什么要往塑胶饮水桶内投放安眠药呢？

    这样做便于自已进行犯罪活动，固然也是一个理由，但还有一个重要意图， 就是打乱大家体内的生物时钟。把一分钟变成五十秒，一小时变成五十分钟，而 六小时则成为五小时……时间差距越来越大，而又绝不能让对方意识到，为此就 需要来这一招。那么将适量的安眠药掺入水中，使全体人员始终处于药物作用之 下的话，他们既不会怀疑为什么深更半夜不睡觉也不发困，也不会觉得时间过得 太快。这就是您的用心所在。当然，尽管如此，所有当事人必定在各种情况下曾 感觉到有不对劲儿之处。”

    江南心中想：“确实如此啊！”

    譬如第一天即三十日那天夜里，回到房间上床时已过十二点，第二天睁开眼 一看表已是下午两点，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期间虽然上了一趟厕所，看到光明寺 美琴的身影并跟在后面，但是如果单纯按时间计算则睡了长达将近十四个小时。 后来他们明白过来，知道可能有人给投放了安眠药。

    实际上在“旧馆”内的三十日晚上十二点是晚上十一点，第二天下午两点则 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因此，真正睡眠时间是十一个小时。

    “那么有什么必要杀害摄影师内海笃志呢？”

    鹿谷继续说道：“强调自己的形像被他摄入了镜头，这一点确实足可以成为 罪犯下毒手的动机。然而由季弥的情况姑且不论，以您而言，他拍照时，您从没 有在现场出现过。那么为什麽您一定要杀害他呢？

    回答极其简单。您首先想毁坏的不是他的底片，而是他携带的两架照相机， 您可能由于粗心大意，事前没有想到，最近出的照相机上几乎百分之百的都带有 钟表，将拍照日期和时间记录在照片上。

    您杀死两个人后才发现这一情况，于是处心积虑地急于夺取照相机以便拔掉 钟表电源，同时您担心内海可能已看过表，觉察出时间的差误，因而不让他或者。 您毁掉底片的目的是因为害怕其中可能有已记录下正常日期和时间的底片。”

    江南和瓜生发现了连结各资料室的暗门，并按顺序将其逐个打开时，在I号 室找到了被罪犯拿走的照相机。两架相机均被摔在地上，已经毁坏。江南确切地 记得散落在地上的闪光灯、镜头、暗盒盖以及底片当中有两颗高性能电池。

    “罪犯为什麽在杀死最初的两个人后要去敲新见梢的房门呢？

    罪犯为了使自己在‘旧馆’外的不在现场证明不露马脚，便有必要在‘旧馆’ 内出现，以便尽量准确地向对方暗示具体的作案时间。因为在外边把不在现场证 明搞得再怎样完备无缺，如果娌边的作案时间搞得糊里糊涂，也将前功尽弃。当 作凶器使用的钟表停止的时刻可以表示出作案时间，但仅此是远远不够的。因为 这类现场是能够大量伪造的。于是您便去敲了新见梢的门。您的用意是让她看到 自己的身影，明确向对方示知罪犯在‘旧馆’内出现的准确时间。

    罪犯为什麽不杀江南君？这个问题可用同样的道理加以说明。

    您至少需要他们当中一个人活下来。这个人熟悉并能叙述‘旧馆’内所发生 的一切事件。您需要这个人向警察证明何日何时谁被杀，罪犯几点钟出现等所谓 ‘事实’。您认为江南最适于充当这个‘证明人’的角色，因而没有夺去他的生 命。

    罪犯为什麽将四个人的尸体理到森林中呢？

    为您落入陷坑受伤致死的女儿报仇，当然也是您的杀人动机之一，但这里还 有个先后顺序问题。为什麽要把渡边君和早纪子小姐的尸体留下，而把内海君和 小早川先生的尸体理掉呢？答案很清楚，您是想把法医通过验尸所推断的死亡时 间尽力搞得含含糊糊。是这样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旧馆’内时间和正当时间的误差越来越扩大。渡边君和 早纪子小姐被杀时内外相差五个小时，而到内海君和河原崎时变成七个多小时， 到瓜生看时则达到九个小时。至于到小早川先生时就更多了。而且考虑到尸体交 到警察手中时的情况，不难想象死亡时间越短，也就是尸体越新，推断死亡时间 的范围就越小。

    所以您接死亡时间最短的顺序将四个人运出馆外掩藏到森林中去。只要通过 这种办法能将尸体被发现时间推迟半天或一天，那么判断死亡时间也将相应地变 得不确切。您认为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江南作证时所提供的准确案发时间，和 警察推断时间发生关键性矛盾。”

    鹿谷一口气说到这儿后，问纱世子：“我说得对吧？”敦促她表态。她艰难 地呼吸着，彷佛非常疲劳似地用手掌抚摸着前额，“我一点也不懂。”

    她声音嘶哑，回答道，“您说的，我全都不知道！”

    “我们手中掌握着证据呀！已经修好了几只钟，可以查一下指针的运行速度。 对啦，还有个办法，可以察看一下大厅的天窗。

    ‘旧馆’大厅的那十二个天窗，理所当然地安上了相应的装置。为把大家封 闭在和外界不同速度的时光当中，必须将来自外界的光亮完全遮挡住，掩盖白天 和夜晚的正常运行、交替。

    那天窗想必是这样一种构造：将两块厚厚的有色玻璃从内外两侧表上去，中 间夹着一块遮光板。然后在内层玻璃和遮光板之合技上灯泡或其他什么光源。并 有一种自动装置连接在这组光源上，通过ON、OFF按钮或其他调节明暗度的机关 来掌握‘旧馆’内的黎明与

    黄昏。

    由于这种情况，您不仅要毁掉一零八只钟表，还必须把天窗也破坏掉，您本 想把小早川先生留下来做为另一个‘证人’，但最后把他害死，其原因恐怕正在 于此。他为了逃脱出去，开始砸天窗，所以您不得已把他也杀掉。

    伊波女士，您说是不是这样？”

    “您是说我特地制作了那种装置吗？”纱世子像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说， “您谈的不同速度的钟表也一样，我怎麽会……”

    “当然啦！”鹿谷用力地点着头说道：“干这些事您当然是无能为力的，我 也并没有说您为了实行此次罪恶计画专门制造了那些东西。您只不过是利用了原 有的东西。”

    这时鹿谷提高了声调说道：“毫无疑问，这一切是古峨伦典建造‘旧馆’时 就已造好了的。要制造出这样一个空间，它的时间运行速度和外界不同，这正是 他建造时计馆的目的所在！” “迄今可能已有十五年，不！十六年了吧。古峨 伦典在委托中村青司设计这所宅院时，他的头脑里对未来已有了明确的意图，那 几乎没有窗户的半地下式建筑的基本构造无疑是他自已根据这一意图设想出来的。 说来他是一心想支配时间的进程。也可以说他是想在自己的家里制造出一部时间 机器，以便比外边世界更先到达未来。”

    鹿谷边说边朝着神情沮丧一动不动的纱世子轻轻走去。纱世子吃了一惊，正 准备招架，他已走过她的身旁，并径直向前走去，走到两扇大门的前边。不慌不 忙地来了个向后转，仰起脸斜着观看那高高的并且发暗的天井。

    “他为什么要搞这样一个建筑呢？”鹿谷高声地问道，“毫无疑问，这是为 了他那名叫永远的独生女儿！”

    纱世子没有回头去看鹿谷，依旧伫立在原地，她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同时发 出一声深深的叹息，一直传到江南的耳畔。

    “永远和她的母亲时代一样，梦想十六岁生日那天当上幸福的新娘。然而占 卜师野之宫泰齐又一次向伦典宣告了一个可怕的预言：永远将在十六岁生日之前 死去！这个占卜师曾准确地预言了时代的死期。同时彷佛是要证明占卜师预言的 准碓性似的，医院证明她已患了现代医学无能为力的不治之症。

    作为父亲的伦典当时是一种什么心情呢？他把对早逝的妻子的爱，也一起倾 注到永远的身上，简直达到了发狂的程度。因此，他绝不愿意相信野之宫先生那 新的预言，但是，最终又不能不信。永远不可能活到十六岁。他想永远可能连想 和母亲一样穿上结婚礼服这样单纯的愿望也无法实现，就像占卜师预言的那样死 去。经过一番痛苦折磨之后，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极为‘荒唐的梦想’。

    在这正常时间流逝过程中，永远不可能活到十六岁生日。那么可以改变时间 的推移速度，让时间比普通速度更快些向前推移，制造出这样一个空间，让永远 生活在里边，以期早日满足她十六岁做新娘的愿望。

    于是，时计馆的所有钟表以十五年前的八月五日即永远满十岁生日那天为起 点，按照自己的特定速度开始推移前进。在时间按一点二倍的速度流逝的空间中， 用十个月就可以度过一年。那么要是外界的五年，在里边则正好度过六年。因此， 要比占卜师预言的期限早一年。这样，永远就能在主观心理上平安地迎接十六岁 生日了。

    为了使这个计画获得成功，他费尽苦心，其结果在宅院里随处可见。

    那一零八只钟表可能是伦典指示其部下服部郁夫偷偷制成的，由于采取了仿 制旧钟表的形式，所以不会有人对机芯产生什麽怀疑。我觉得这也是他煞费苦心 之处。

    刚才提到的天窗照明装置也是其一。还有整个建筑属于半地下结构，可以起 到阻隔外界气温的作用，同时，在内部安装了完善的空调设备。这是因为他考虑 到在馆内的六年当中肯定会碰上和外边大自然界季节完全相反的时期。而且，它 不单纯是一个冷气和暖气装置，还是一个保持整楝建筑物温度恒常不变的装置。 详细情况不了解，比如，在所有的天花板、墙壁、地板的内部留出空间，让保持 一定温度的空气循环流通等，采用这种方法是可以达到上述目的的。在解决换气 装置方面自然也需要同样地动脑筋。

    永远外出散步，严格限定在馆内和馆外的昼夜完全一致，气温，景色等方面 没有明确季节差异的时期。宅院栽种的大部分树木均为常绿树，恐怕也是伦典的 一番苦心吧。周围的森林也多半是橡树和楠树等常青树。这些树木在不同季节里 外观变化不那么明显，至少不会变成红叶或者是落叶。只要气温不出现异常，把 中秋季节当成初夏，让她出来散步是有可能的。

    尽管如此，永远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仍然被强制在不见阳光的馆内消磨时光， 这对她来说肯定是件极其痛苦的事。然而，伦典却深信自己通过这种办法，让她 活到十六岁生日是对她最大的爱。

    我在访问那位马渊长平先生时，他对死去的朋友是这样评说的，‘其实他大 可不必那样搞。反倒把永远弄得很可怜呀！’他还说，‘伦典不顾一切地要让女 儿的理想得到实现。可是，竟建造了那种怪建筑，他简直是发疯啦！’的确，从 某种意义上说伦典的心灵或许已经进入了疯狂的境地。

    另外，关于‘钟摆轩’起居室中的唱片问题。据说那儿的所有唱片，全装在 自制的唱片套中，上面贴着自制的标签，唱片套上原先的记录也全部拿掉。想必 这也是伦典煞费苦心的杰作吧。因为不能让永远看到盒套标签以及记录标明的曲 目演奏时间。那合立体声组合音响上没有调谐器和卡座，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考 虑吧。

    那么，其次就是需要有几个齐心协力的人。他们是受托制作特殊钟表的服部 郁夫，和永远订下婚约的马渊智及其父亲马渊长平，养子由季弥自不待说，还有 主治医生长谷川俊政，作为护士雇请的寺井明江，帮助料理一段家务的寺并光江， 再就是您和丈夫裕。从

    那时开始一直住在一个独立小屋里的野之宫老人也在其中。他至少需要向这 么多人讲明情况，求得他们的配合。

    于是和外界不同速度的时间，在馆内开始流逝。永远在那种极不自由的生活 环境中觉察到自己的身体日益虚弱，并对馆内各处放萱的钟表逐渐感到焦躁不安 乃至恼怒憎恶，尽管如此，她仍旧一心盼着即将到来的十六岁生日，于是——

    六年过去，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再有几天就盼来的时候，有一天，寺并明江 带着永远来到院子里。她已很久没出来了。那天正是外界的一九七九年即十年前 的七月二十九日。”

    背对着鹿谷，垂着脑袋的纱世子再次长叹了一声。鹿谷也同时深呼了一口气， 他那眼神彷佛望着远方似地仍旧对着天井继续说道：“永远趁明江没看到，一个 人溜进森林中去了。因为她听到了孩子们玩得很开心的声音。于是，她见到了来 玩的福西等四个人，并且说起话来。

    江南君告诉我说，死去的瓜生君是这样叙述当时情况的：他们之间的交谈是 很天真直爽的，可是她突然开始痛苦起来，他们便慌忙把她带出森林送到她家里。

    按照我的想像，她的情绪如此突变，一定是从他们四个孩子口中听到今她十 分震惊的事情。天真直爽的对话，其中可能包括说到有关外界正当时间的交谈， 比如，今天是几月几日，今年是阳历多少年等。通过交谈她知道了当天是元七九 年七月二十九日这一真实情况。同时也知道了还要一年以上才能真正迎来自己的 十六岁生日。

    她可能没有马上相信，认为他们在撒谎，并冲着孩子们这麽嚷嚷来着。但是， 回到馆里琢磨了一下开始在‘旧馆’中生活以来所发生的诸多事件，和周围人们 言语举动以及她自已怀抱的格格不入之感，终于相信了那些孩子说的不是谎话。

    于是，永远想道：自己为什麽一直被置于一个同外部世界不同速度的时间当 中生活？为什麽大家合夥欺骗自己？她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自 己可能活不到真正的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向伦典、由季弥、明江或许还有您拚命 追问真相。你们当然予以否定，然而，她已不再相信原来那套话了。

    也就是说这才是永远自杀的真正动机。她跌进了失望的深渊，变得半癫狂， 将结婚礼服剪成碎条，然后穿在身上，自杀身亡。把真相告诉她的四个孩子自然 是一无所知，夏令营活动结束便离开了那里。……”

    鹿谷读完十年前发生的那场悲剧之后，将一直注视着天井的视线移到纱世子 的背上。纱世子又叹了一口气。江南交替地瞧着两个人的姿态，再次从口袋中掏 出怀表。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永远死后，感到责任重大的护士寺并明江在森林中上吊自杀。接着是你的 女儿今日子掉进福西他们留下的陷坑中受伤，并引起破伤风而致死上个月之后， 你丈夫裕作因交通事故也去世。又过不久，永远的未婚夫马渊智在山中遇难。”

    鹿谷继续说道：“古峨伦典再次委托中村青司为他进行设计，开始建造这座 钟塔和‘新馆’，于一九八零年夏竣工。紧接着他便病倒，不久也去世。

    伦典死后又过了九年的岁月。其间，‘旧馆’的所有钟表均按照他的遗愿继 续运转着。另一方面，参与他那‘荒唐梦想’的人中，又有两人死去。一个是主 治医生长谷川俊政，另一个是公司里极有才干的部下服部郁夫。

    这样一来，了解十年前悲剧真相的人就只剩下五个了。也就是你伊波纱世子 和古峨由季弥、野之宫泰齐、马渊长平以及光明寺美琴等人。

    这时，十年前的四个孩子中的两个，即瓜生民佐男和河原崎润一突然在你面 前出现。同时你认定陪同他们一起来的渡边凉介也是四个人当中的一个，因为你 觉得他们的名字很相似。这是去年秋天九月的事。

    自从这次偶然重逢之后，你便决意对他们实行报复。当然，你经过了几个阶 段的准备工作。比如他们所属的W大学超常现象研究会是个什么样的组织？现在 有哪些人参加？有关这方面的情况只要想了解，并不那么困难。于是你神不知鬼 不觉地开始暗中调查，并且

    还发现四个人之中的樫早纪子的名字也在该研究会的名单上。

    正在这时，你和以招魂师的身分活跃于社会上的寺井光江取得了联系，从她 那里得到了一个求之不得的讯息，这就是光江有个在‘混沌’杂志社编辑部工作 的情人叫小早川茂郎。他是W大学的老校友，曾采访过超常现象研究会。

    在这一过程中，你想出一套计画，要把瓜生等四人招集到这个宅院里来，利 用‘旧馆’中内外的时差来杀掉他们，同时又有确保自已不在现场的证明。你认 为现在知道‘旧馆’秘密的除自已以外只有四个人。其中一个是变成精神不正常 的由季弥，一个是脑子已经糊涂的野之宫老人，还有一个马渊长平，他也是患了 老年痴呆症，见面连话都说不清楚。你定期去极乐寺的‘绿园’探望他，对他的 情况了如指掌。剩下一个光江，只要能把她的嘴堵住，此项秘密便不可能为他人 所知。

    于是，你首先干的一件事，就是——”

    一直低着头、背对鹿谷的纱世子，这时抬起了头。然后，彷佛被一根无形的 线牵着似的，慢慢将视线移向上方。鹿谷注视着她的表情，点头说了声“对！” 又接着刚才的半截话说了下去。

    “就是把这个塔上的巨型钟盘的指针卸下来。”

    江南抬起眼睛，像是要追赶纱世子的视线似的望着顶端的天井。在微暗中， 那四方形的洞张着大嘴，洞内一片漆黑，它对面的机械房传来齿轮轻轻的转动声。 此刻这声音好像突然大了起来，其实，这纯粹是一种感觉罢了。

    “我去极乐寺‘绿园’走访马渊老人回来时，在一家咖啡店偶然听老板说起 时计宅院的事，他说宅院钟塔上的大钟，叫作‘变化无常的钟’。由于从来都是 随意乱走，所以附近的人才给它取了这么个名字。我听后没太在意，可是后来越 想越觉得奇怪。

    一般情况下要说钟不准，多指快几分钟或是慢几分钟而言。可是这钟塔上的 指针不单单是快慢几分钟的问题，而是‘从来都是随意乱走’。这种语言上的差 别说明了什么问题呢？

    回答无疑是很明确的。就是说永远死后建起的这座塔上的巨型钟表。也遵照 古峨伦典的意旨，和‘旧馆’内一零八只钟表同速运转计时。所以看上去总是随 意乱走，没个准头，也就不足为怪了。为此，你不得不借口金属零件已锈损而将 钟盘上的两根指针摘了下来。这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么伦典在这只塔钟上也搞了原来的那种技巧花样，是为什么呢？这和他留 在棺盖上的‘沉默的女神’那首诗是有密切关系的。”

    接着，鹿谷欲言又止，看了一下手表。纱世子仍旧塑着天井，直挺挺地站着 不动。江南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想，她对“沉默的女神”这首诗中的语言之谜， 到底懂得多少呢？

    女神被缚于静默的牢房中，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被处死刑。

    时间终结，七色光芒照进圣堂，

    喊声惊天动地，你们静听。

    那美妙动人的临终曲调，

    沉默女神唯一的一次歌声。

    那是悲伤之曲，祈祷之歌，

    同那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一件，

    奉献于我等墓前以慰我灵！

    鹿谷在来这儿的车中，对江南讲了自己对这首散文诗的看法。诗中所示“一 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这个日期，如果永远还或者的话，将是她二十八岁的生日， 并且二十八岁也是她母亲时代去世的年龄。

    永远姑娘盼望自己和母亲一样，能在十六岁生日时当上新娘。她长得和母亲 一模一样。那么在这单纯的愿望实现之后，以她那弱不禁风的身体又能活到几时 呢？她的父亲古峨伦典对此又是如何想的呢？

    “比如是否可以作这样的设想，”鹿谷提出一个想法。

    伦典把对妻子的深情转为对女儿的疼爱，所以他可能无视医生的宣告。她很 难活到二十岁，而在心中产生一个幻想，即不仅满足她十六岁时要和母亲一样的 愿望，而且还要满足她十六岁以后也和母亲一样的愿望。也就是说让她像母亲那 样也活到二十八岁，然后离开人世。

    然而，结果却是永远在十年前，连十六岁生日也没能过完就死去。

    伦典当时可能像发疯似地悲哀、叹息、愤怒。他肯定会想，本来进展顺利， 一切如愿，永远定能在他制造的和外界不同的时空中迎来十六岁生日，定能打破 当时野之宫泰齐的预言，战胜病魔，并且她将在同一时空中继续生活下去，然 而……

    所以，看来诗中发现的日期并不是从现在算起三年后将到来的真正的“一九 九二年八月五日”。它始终是指永远将在伦典制造的时空中迎接“二十八岁生日” 而言。只有这个看法，才更为恰当。因此——

    “从一九七四年八月五日‘旧馆’内的时间开始算起，历经十五年，到今天 为止恰好是馆内时空中的‘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

    鹿谷得出了上述结论。然后对江南说道：“所以，我才这么急呀！因为突然 打电话，她好像非常慌张。但我绝不能放过今天。如果我的想法正确的话，‘时 间终结’很可能是指永远的诞生时辰中午。那塔上的钟，正是为对准这个时刻， 才不停地走动了九年哪！当然可能多少会有点误差。我想在这个时刻到来之前， 将一些事情作个了结，不知是否来得及！……”

    江南又朝着天井望去。

    鹿谷只告诉他“沉默的女神”是指并排挂在方洞中的三座钟而言。

    原来九年来从不曾鸣过的几座钟，将于“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即今天中午 奏响它那“唯一的一次歌声”？可是……

    一个巨大难解的谜依旧萦绕在江南的心中。鹿谷却不管他在想什么，继续阐 述着自己的看法。

    “我只能主观想象你是怎样说服并要求光明寺美琴（即寺井光江）同你合作 的。不过，我考虑光江很有可能只了解永远在‘旧馆’中怎样生活这一情况，对 她后来为何自杀这一过程恐怕却不得其详。她在古峨家只工作了一段时间。关于 她姐姐明江自杀，恐怕她也只听说是为永远之死感到内疚而自杀。

    在这种情况下，你很可能向她大讲并使她相信永远是因为掉进森林中的陷坑 而死的，比如你这样提起话头——

    自己从死去的伦典口中知道了挖陷坑那四个孩子的名字，他们四个人现在都 参加了W大学的一个研究组。并且他们似乎对过去犯下的罪责毫无察觉，反倒对 宅院有幽灵的传闻很感兴趣，乱起哄，我绝不允许他们这样！我想索性为他们提 供一个来‘旧馆’的机会，

    以便让他们体会到自己的罪责，你能够帮助我吗？……

    于是，你向她介绍了具体计画，这就是‘混沌’杂志那份‘特别计画’的底 本。

    大致的步骤是在‘向时计馆的幽灵挑战’的名义下，邀请他们来‘旧馆’举 行招魂会。通过招魂师寺井光江之口，讲明十年前所发生的事件的真相。有关馆 内的时问流逝问题也在此过程中有效地加以阐明。

    作为光江来说，无疑会考虑到他们十年前所搞的恶作剧，也是构成姐姐明江 自杀的间接原因。另外，这一计划一旦顺利地取得成功，也会提高自己作为招魂 师的声誉。所以她没有提出什么异议便答应合作。

    这时你当然要对她请：有关‘旧馆’的秘密不要对任何人泄露，即便对情人 小早川现在也不能说等等，反覆嘱咐她保密。最后，果然按照你的意图，通过她 的工作，使‘特别计划’得以实现。

    七月三十日下午——

    不用说向塑胶水桶投放安眠药是在采访组一行到达之前完成的。究竟投入多 大量好，曾是个问题，放得太多不可以，放得太少也不成。不过，总算经过了比 如说由季弥或者是你自身的试验，所以才能够提前进行适量投放。

    不久，他们按计画到达宅院。人员上却遇到了偶然情况。福西君因有急事不 能前来，临时找了个代替角色。这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不是把福西凉 太，而是把渡边凉介当作四个人中的一个了。你按照各单，一个一个地确认目标， 熟悉他们的面孔。

    然后，按照事先商量的步骤，光江让大家换上灵袍，摘下手表等随身物品。 在这个过程中，你从走廊的墙上摘走了一枚假面具。你期望他们中间有人发现这 件事，对吧？等到戴上这个假面具的杀人犯出没于馆内时，这个发现者就会说罪 犯戴的是丢失的那张假面具，这样他们首先就会在自己内部互相猜疑起来。恐怕 你就是这么计划的吧？

    下午六点。毫无疑问，你已事先将旧馆所有的钟表指针都调整到了这个正式 开始的时间。当‘旧馆’的大门上锁之后，光江从小早川手中拿到备用钥匙也好， 在招魂会上讲的什麽‘十六岁’啦，‘漆黑的洞穴’啦，以及在大厅装饰柜后发 现了钥匙也好，所有这些言行都是在你的指使下干的。

    当夜凌晨，‘旧馆’内是凌晨三默，外边是一点半，你以商量下一步事宜为 由，约定光江在‘钟摆轩’秘密见面。此时你没有忘记告诉她一定要带上从小早 川那里借来的备用钥匙。

    你从由季弥的房间将那把‘钥匙’取出来，通过暗道潜入‘旧馆’。你事先 自然已将有关暗道的事告诉了她，于是你在此处伺机杀了她。灭口是首要目的， 同时你还有个企图，就是将她的尸体搬到骨灰堂隐藏起来。这样，就能在馆内即 将发生的连续杀人案中，将大家的怀疑目光引到她身上，认为她是嫌疑犯。

    那麽，另一方面，在他们一行进入‘旧馆’后，三十日下午七点多钟，你接 待了两个突然来访者，那就是我和福西。

    两个不速之客的突然出现，使你感到困惑，自然要当场拒绝。当读完我送的 那本书时，你觉得此人可以利用。你最初的计画是想利用田所，要不然就是去朋 友家或者把朋友叫来，在外边搞到不在现场证明。但此时你改变了计划，决意把 喜欢玩侦探游戏的推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找来，充当自已不在现场的证明人。

    你考虑利用此人可能多少带点风睑，但是对以后要干的事会大有益处．

    于是，你立即于当晚给我来了电话。其时正是凌晨三点半钟，这也是你杀死 光江的‘旧馆’时间。

    你害死光江后，很快听到江南在门外的叫声了吧。因此，你得知他当时跟在 光江之后，来到了门前。并且你知道肯定将会根据他的见证和被摔坏的钟表停走 的时间来推断这宗犯罪的案发时间，所以你给我打的那个电话也是你搞的第一个 不在现场证明。同时，你在电话中还主动和我商量，要我答应当天，也就是三十 一日晚间九时去时计馆。”

    鹿谷稍停顿了一下。“但是，伊波女士！”他招呼纱世子道，“请你把脸转 过来好吗？”

    她迟疑了半天，转向了鹿谷。短短的时间里，年龄却像是增加了一倍，动作 非常缓慢。

    “谢谢！”鹿谷盯着纱世子说道。她有气无力地低着头。

    “你在实施这项计画之前，无疑已制订了一份‘旧馆’内外时间对照表吧？ 你根据它来研究作案的顺序，什麽时间杀人并能取得不在现场证明等。围绕着这 些问题，你考虑到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了周密的安排。

    但是，不论事前进行多麽细致的研究，事情也是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按照预想 去发展的，何时遇到何种偶然情况，是完全无法估计的。于是，你采取了一个对 策，以便能够身在‘旧馆’外却可以窥知馆内事。”

    鹿谷轻轻抬起右臂，直指纱世子的脸说道。“这就是你一直戴在右耳的耳机。 现在戴的也许是真正的助听器或收音机吧。实际上你的耳朵没有什麽毛病，我说 的不对吗？”

    纱世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微微点一下头，举起颤抖的手将耳机 从耳朵上拔下来。

    “果然如此！”鹿谷说，“这耳机并非助听器，而是窃听器吧？另一个可能 安放在‘旧馆’大厅的桌子下边吧？”

    “——嗯，是的。”

    看来纱世子已经听天由命，不再顽固坚持。她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最后不 得不把那位小早川先生杀掉也是为了这个。他不仅要砸破天窗，还发现了桌子下 面的窃听器，所以我就……”

    “我现在说这话也许不合适，”鹿谷马上眯缝起眼睛，瞅着纱世子。她又闭 起嘴，低下了头。

    “我不是刑警，也不会像有些人那样站在社会正义的立场上来谴责‘恶劣’ 现象，我不善于那一套，也不相信那种‘正义’。我根本就无意要把在这里的谈 话告诉警察。他们要把古峨由季弥定为凶手来了结案件，那就由他们处理好了， 我想那也没有什么。所以，请你相信，你今后如何做始终是你个人的自由。你可 以去自首，也可以逃往他处。我只想知道在这个宅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想 了解事实的真相。”

    此时，不知纱世子是什麽想法，她微微抬起脸，缓慢地摇着头，并且说： “请您往下讲吧！”

    她催促正在揭露自已罪行的对方说下去。

    “好吧！”

    鹿谷轻轻地点头。江南再次看了看怀表，已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再过二十 分钟就是正午十二点。鹿谷接着讲道：“你通过窃听器掌握内部情况伺机作案。 于是你在三十一日夜里穿上从光江那儿抢来的‘灵袍’，戴上那张假面具，再次 潜进‘旧馆’。你杀死樫小姐和渡边君，并且让新见梢小姐目睹到你的身影。这 是在‘旧馆’中半夜十二点，外边下午七时左右的时间内发生的事。

    在‘钟摆轩’的大壁橱中留下‘是你们杀死的’纸条，恐怕也是在这个时候， 包括后来在由季弥房间里发现的那张。从字体上看，那是你让他本人写的。只要 以永远的名义对他加以巧妙的诱导，那是完全可能的。

    野之宫老人看到从骨灰堂出来的‘死神’，也就是你穿着黑衣戴着假面具的 身影，正是在此次作案之后。第二天，当你从我口中听说此事时，你心里一定大 吃一惊吧？

    那么，我是九点钟带着福西君按事先的约定来到这里的。你杀害他们两人之 后，匆忙换上衣服，放松了一下紧张的心情，便出来应酬。在走廊里，我们说听 到奇怪的声音时，想必你内心一定本常焦急吧。恰在此时，江南君他们正在‘旧 馆’里反覆尝试着要砸破大铁门。远处彷佛敲打铜锣似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实际上那是谁用椅子或者钟表猛砸铁门的声音。你当时只好推说没听见，搪塞了 过去。

    此后，你在‘新馆’大厅里和我们谈话时一直通过窃听器监视着‘旧馆’内 的动向。现在想来，你当时的表现确实有些异常，频频地用手触摸耳机，不时出 现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处于那种情况，有这种表现并不奇怪。

    当晚十点半，你推说给由季弥送饭和药而去了钟塔。我想当时你已经给他服 用了安眠药，他已经睡着。你的目的是想把已睡熟的由季弥隐藏到什么地方去， 或者床下，或者大壁橱中。在领我们从钟塔的书房回来时，顺便到他那儿去，以 便让我们看到他不在屋里。当时我正好提出要见见他，即便我不提，我想你也会 主动提出的。

    我的汽车轮胎爆裂，大概也是你搞的鬼吧。你是想通过这一招把我们留在宅 院，一直留到第二天，以便让我们充当你的不在现场证明的角色。

    我们决定留宿后，便进入了你事先备好的房间，那时是凌晨四点左右。大约 一个多小时后，你开始了下一个行动。当时‘旧馆’中可能是‘八月一日中午’。

    你通过窃听器掌握了当时馆内所有人的情况。此时你已意识到必须夺取照相 机，毁掉底片，同时又知道内海一个人待在屋里。于是你通过暗门闯进IX号房间， 将喝得酩酊大醉的内海打死。

    江南等人听到喊叫声迅速赶来，透过门上的暗玻璃看到了你的影子。当时你 一定根慌张，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是一件有利的事。因为在‘旧馆’内的作案时间 将会根据他们的见证而加以确定。当他们费尽气力清除堵在门口的障碍时，你已 利用暗门逃出房间，处理了两架照相机，接着又顺利地将住在III号室的河原崎 君铨死。

    有关这两起杀人案的不在现场证明，你在作案约六小时后已经伪造完毕。我 和福西在‘新馆’大厅开始用餐时是八月一日中午，此时你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接着，在下午一点之前又一起去看骨灰堂。此时，在‘旧馆’里，江南和瓜生正 在拚命寻找暗门、密码。不用说，在这一段时间里，你是不允许由季弥在我们面 前露面的。所以你让他服了安眠药在屋里睡觉。当然，也许是用钥匙从外面将他 锁在室内。

    我和福西按照头一天晚上讲定的时间，于下午两点多钟去了极乐寺的‘绿园’ 养老院。你说为我们准备晚饭，要我们务必在七点左右回来。你通过这种办法控 制我们的行动之后，很快又潜藏到‘旧馆’里，实行下一个杀人计划。

    我想新见梢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你害死的。”

    鹿谷问纱世子，“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那条暗道，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就是您说的那样。”纱世子自暴自弃似地淡淡地回答道，“当时我从那条 通道来到大壁极内，正要往卧室去时，听到新见梢小姐路进了隔壁的起居室里。 我吓了一大跳，立即跑到床后躲藏起来。当我发觉忘记关闭通道门的时候，她已 打开卧室门，并且钻进了大壁橱里。”

    “哼！果然是这样。”

    “正像鹿谷先生说的那样，我是想尽可能不杀死她，可是她发现了通道门， 而且跑了进去。我从后边紧追慢赶，在她即将跑出骨灰堂的时候，把她……”

    江南心想，小梢当时一定惊得要死。不是因为她发现那条暗道，也不是因为 在即将逃脱成功时遭到袭击。

    由于一直被关闭在“旧馆”里，她真的相信了当时是八月一日午夜时刻。可 是在她推开骨灰堂的门时看到的情景，彻底打破了她原来的认识。虽然太阳在猛 烈的风雨中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但展现在她眼前的却不是深更半夜，而是道道地 地的一片白昼世界。

    “是啊！”鹿谷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把新见小姐的尸体藏到棺材中后 返回‘旧馆’。这时，瓜生君为寻找新见梢来到

    了‘钟摆轩’。你在起居室发现了他，并把他杀掉。你料到过一会儿江南定 会跟着地到这儿来，便将那张照片握在死者手中，以此代替死者遗言暗示凶手是 由季弥。

    当你看到江南君已发现了瓜生的尸体，并注意到那张照片时，你有节制地对 他进行了袭击，以便不给他造成致命打击。当然，你可能想过要是他进行反抗也 只好要他的命。他死了，还有另一个‘见证人’小早川先生活着，万一小早川先 生也不成，也还有江南君记在笔记本上的那份记录。

    没想到江南君在你的一击之下便轻易昏了过去，不论对你，还是对他这都是 件极为幸运的事。你发现他带着一个怀表，当即把它破坏，然后将他关进了洗脸 间。你破坏了那里的灯光，目的是要尽量打乱他的时间感觉。因为从那时算起， 还需要他老老实实地在那儿待上一整天。在安眠药起作用的情况下，置身于一片 漆黑的房间里，便能避免地产生怀疑而节外生枝，可以把他拉回‘旧馆’的时间 流程中。这就是你的用心！

    你又因刚才我说过的理由，面临着必须杀害小早川先生的局面，并且最终杀 死了他。而你杀死野之宫老人是因为你作案之后，从骨灰堂地板下钻出来时，不 巧正好被他撞见。是这样吧？”

    纱世子点了下头，现出一副泥塑木雕般的表情，鹿谷又说这：“就这样，你 在‘旧馆’中的作案，到我和福西君回到这儿，也就是一日下午七时前已全部结 束。但是你要作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完。

    然后，你把由季弥介绍给我们一起吃晚饭。我是个不大挑食的人，记得当时 大口大口地吃着，但是觉得那菜的味道实在口重。恐怕那时你已精疲力尽了吧。 听说人在疲劳时，做饭做菜会不自觉地多放盐。这大概不是我的主观臆测吧。

    你把由季弥领回屋让他入睡之后，为在外边安排好最后一次作案的不在现场 证明，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身边。你陪着我们参观钟塔的机械房，帮我们在书 房寻找东西……

    在那儿发现的文字资料可能是古峨伦典亲手写的日记。但是它被烧得如此残 缺不全，模糊难认，我想可能是你做的手脚。你从伦典的遗物中发现了日记，将 那一页撕下来，并把于己不利之处烧焦，让别人无法辨读，然后把它夹在相框里。 当初你是想在警察来搜查时，作为证明由季弥作案动机的证据提供给他们的，结 果却正好被我这个以外行侦探自居的推理作家发现。

    从书房回到大厅之后，我记得你说要一起喝点催眠酒，便端来了白兰地。我 怀疑酒中放了安眠药，第二天怎么也睡不醒。你在田所师傅的酒中也放了药，他 由于道路坍塌，当夜没能回去。你用这种办法让我们睡得死死的，自己却去了 ‘旧馆’干了一系列的勾当，先是摔坏馀下的钟表，砸破天窗，然后穿上由季弥 的鞋子把尸体运进森林去掩埋等等。

    不过，除此之外还剩下一个大问题，那就是福西的存在。

    最初害死的渡边凉介并不是十年前那几个孩子之一。你窃听了瓜生在‘旧馆’ 大厅里的谈话，了解到这一情况，并搞清了和我同来的福西君才是你要收拾的对 象，而且听说他正是和瓜生一起挖陷坑的罪魁祸首。

    所以，你把他作为害死女儿的元凶，势必杀之。你的打算是，如果他喝下那 带药的酒，熟睡不醒，就以惯用手法干掉他。然而，他滴酒未沾，饭后躺在屋里 度着不眠之夜，并且追忆起十年前的往事，发现了我最初提到的有关日期问题。 后来你去到他房间，把他约到钟塔上边……”

    时间将近中午。

    鹿谷看一下手表，并当场环视了大厅的墙壁，然后尽力向上伸着他那瘦长的 身体，望着天井。但看不出有任何异常迹象，巨型钟的齿轮声，一如往常，不停 息地轻轻震颤着大厅里沈滞的空气。

    鹿谷瞧了江南一眼，微微耸耸肩膀，然后对纱世子说：“关于二日下午发生 的事，我没有更多可说的！这段时间里，田所师傅在大门口发现了血迹。那也是 你有计划搞的名堂。

    由于前两天的暴风雨，道路塌方，所以警察来迟，这对你来说是求之不得的。 你和我一起进入‘旧馆’，帮助搜索馆内，并且你按照预定步骤，把‘见证人’ 江南从‘钟摆轩’的洗脸间救出来。把大壁橱中的暗道门敞开，也是你故意所为。

    问题是后来你怎样逼着由季弥向自杀的？我可以根据自已的主观分析，作些 说明。”

    鹿谷观察纱世子的反应。她用沙哑的声音，请鹿谷讲下去。

    “在我和江南君向倒在后院的福西身边走去的过程中，你匆忙跑进由季弥的 房间，对他说了类似这样的话——

    永远在叫你哪！在第四层机械害的大钟那儿，你不赶紧去，她会有生命危险 的。他日夜思念姐姐，这麽一说，他必然不顾一切地跑上去。这时，你高声呼唤 他，彷佛要劝阻他别上去，目的是让我们在外边的人能够听得到。

    他既然得知永远在叫自己，别人再说什麽他也听不进去。你已估计好我们发 现塔内情况的大致时间。你让他去机械房，自己紧跟在后边，然后迳直奔往大钟 那儿，扑向正在寻找姐姐的由季弥，拚命将他从方洞中推落下来！”

    纱世子的肩头颤动得更加里好。她低着头，现出一副冰冷的面孔，放入没有 丝毫的人间感 情。

    “报复完十年前‘杀死’自己女儿的仇人后，把全部罪责推给由季弥一人， 让他‘自杀’，这就是你蓄谋已久的犯罪计画的最后一招。所以——”

    鹿召向前挪动一步，说道，“当初我就质问过你，到底为什么如此仇恨由季 弥？”

    “我，”纱世子刚开口，又轻轻摇头停了下来，随即转过身，背对广谷朝大 厅中央走去。

    “是的，我，在这个世上最憎恨的也许确实是由季弥少爷。”

    纱世子瞧了一眼少年摔死的地方，用不带抑扬顿挫的声调说道，“让我说说 那年夏天

    发生的事吧！”

    “十年前的事吗？”

    “嗯！”纱世子依旧背着脸站在那儿，开始说了起来。

    “我那孩子今日子是在八月十五日失踪的，也就是永远小姐去世，明江女士 自杀之后。她出去玩，直到天黑仍没有回来，我和丈夫急得团团转，到处寻找。 当天没有找到，第二天下午，我丈夫在森林里才发现她掉在陷坑里，已经不能动 弹。掉下时摔坏了腿，伤势很严重。后来伤口感染，转成疾病，最后……。

    我自然怨恨那些挖坑玩的人。心想可能是七月底来玩的那几个孩子干的。但 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事与由季弥少爷有关系。”

    “你是说今日子小姐之死与由季弥少爷有关？”鹿谷感到意外，重问了一次。 纱世子默默地点头。

    “我是第二年夏天才知道的。那是‘新馆’和这座钟塔建成之后，由季弥少 爷搬到这儿来住的时候，当时他的言行已经多少有点不正常，但还没有发展到需 要看医生的地步，譬如有关永远去世的事，他完全能够作为现实问题，予以理解 接受。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对我讲起这件事。

    他说：去年夏天，不见了今日子，大家慌忙寻找的那天晚上，我在森林里发 现她正在哭泣。她是因为掉进陷坑中出不来才哭的。但我不想告诉任何人。丢在 那儿不管，让他和姐姐一样，去那黑暗的地方才好呢！这样，姐姐就不会感到孤 单寂寞啦……。

    当时，由季弥少爷对我说，请您原谅，这是为了我姐姐呀！他一本正经地道 麽说，毫

    无孩子气。”

    江南听后很吃惊，不由地“啊？”了一声，心想竟然有这种事……。

    “假如当时，由季弥少爷把这个情况告诉谁的话，今日子或许不会丢掉性命 的。我这么一想，心中便感到一种强烈的愤怒，然而我没有对任何人发脾气，只 是藏在自已心里。我一直不断的劝慰自已不要怨恨别人，别去责怪人家。过去的 几年，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我遵照主人的遗言，一直在这个宅院里照料由季 弥少爷，为那些不正常的钟表上发条。我只能每天这样，以等待我死去的女儿和 丈夫来迎接我，别无办法。……”

    纱世子边说，边不断地摇头。

    “去年秋天，那些学生要是不来这儿走访，我也不会……”

    纱世子说到这儿收住嘴，摇头动作也突然停下来。

    “伊波女士！”鹿谷叫道，“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还要问什么？”

    “你为什麽把福西推到钟塔下之后，不到院子去看一下他是否已经死去？当 时，时间很充裕嘛！”

    “可能是……”纱世子长长地叹一口气答道，“因为我实在太疲劳了！”

    “可是——”

    “当时也许想听天由命吧。要不就是考虑，”纱世子回过头看着鹿谷说， “万一他有幸保住一条命，那是上帝的意旨。我这样说，您能理解吧？”

    她彷佛把灵魂深处的一切都倾吐出来，她那显得无边空虚的表情，瞬间浮出 一丝微笑，旋即又消失了。就在这时，不知哪儿响起金属板互相磨擦的声音。江 南立即抬起头向上看，并屏住呼吸侧耳静听，机械房传来的齿轮声，依然如故。 此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他观察附近，想弄清刚才是什麽响时，这回不是一处，而是各处都响起了 同样的金属声。

    声音不一会儿又消失。

    “鹿谷先生？”江南瞅着站在门口附近的作家问，“刚才的声音，究竟 是……”

    鹿谷把食指放到唇边“嘘！”了一声，向前走一步。他神色非常紧张，迅速 环视周围的石壁。过一会儿——

    “变化开始了！”鹿谷低声说道，并用手指着南墙。

    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刚才那种金属声，而是一种沙沙的声音，很轻微、很柔 和……。

    江南凝视着鹿谷手指的石壁，“啊！”的叫了一声。纱世子的反应也同样。

    石墙的一部分渐渐变了颜色。从深褐色变成鲜红色。最初不过是一个横看不 足一公尺长的红色细条，但这细细的红条，徐徐向下展开，宛如拉开了一层厚厚 的窗帘，红艳艳的光亮从外边照射进来。

    “这是沙子！”鹿谷对纱世子说，“这个大厅的墙壁表了很多彩色玻璃，墙 外对应的部位也坏着同样颜色的玻璃。两块玻璃之间夹着的并非石墙，而是充填 着同一种颜色的沙子，外表看起来很像石块。这些沙，现在正往底下的大洞中滑 落！”

    刚才鹿谷说的变化，并非是一个地方，除有楼梯的东墙之外，其馀三面墙到 处都出现同样的现象。

    沙子滑落，墙壁变成了玻璃“窗”。这些“窗户”各具不同颜色，红、黄、 青、绿、紫，从窗上射进五颜六色的光芒。

    时间终结，

    古峨伦典——这个从未见过面的钟塔主人，在江南的耳鼓深处，开始朗读起 他那首诗。

    七色光芒照进圣堂……

    江南瞪大眼睛，呆呆望着那奇异而壮美的景象。

    不久，墙壁各处的“窗户”全部打开。塔内的黑暗立即被驱散，大厅中七色 光华纵横交错。转瞬之间，又开始了另一个变化。

    “出去吧！伊波女士。”

    鹿谷向一直站在大厅中央的纱世子打招呼说。这次，不知在什麽地方，似乎 在脚下，发出了比开始时的金属声更为沈重的，就像用力拉开生锈的大铁门似的 异样声音。

    “江南君，你也一样，快到大厅外边去吧！”

    “去外边？”江南直到此刻还糊里糊涂，心想他干嘛那样紧张，“为什 么……”

    这时，他感觉出脚下在轻轻摇晃。莫非地震？江南反弹似地想，但很快意识 到不是这么回事。

    “江南君！”鹿谷大声叫道，“快出来．”

    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整个由石头砌成的钟塔，也随着响起嘎吱嘎吱的怪声。

    喊声惊天动地，江南慌慌张张地朝着招手的鹿谷跑去。他心想，难道真的会 像诗中预言的那样？

    ……你们静听，

    “伊波女士！”

    鹿谷边用脊背顶开大门，边喊纱世子。此时像地鸣般震撼着大厅空气的响声， 压过他的喊声而且变得益发剧烈。

    “伊波女士，你也快点！”纱世子仍旧站在原地不动。

    “伊波女士……”江南在时断时续地摇动着的地面上跑着，好不容易赶到鹿 谷身边。此时，塔身伴随着巨大的声响，震颤起来。鹿谷和江南迅速跑出大厅门 外。

    “从后门逃出去，尽可能跑得远一些！”

    鹿谷大声命令着，再次回过头望着大厅里边，呼喊纱世子的名字。地面猛烈 震动，不停地摇撼着建筑物。就在这时，在他脑袋上空，响起清彻的钟声。

    江南心想。这就是“沉默女神”在……，他甚至忘记自身的危险，连地动声 也从耳畔消失，一瞬间，心迷神荡，陶醉在那美妙动听的钟声里。

    ……你们静听，

    那美妙动人的临终曲调，

    沉默女神唯一的一次歌声，

    沉默了长达九年的女神，现在正要演唱她那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歌 声”了。

    在塔的顶部悬挂着和钟表机械毫无关联的三口钟，钟上连撞击用的拉绳也没 有。要让这样的“沉默女神”歌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动摇整个建筑，将钟 塔推倒！

    纱世子站在大厅中央，回头仰望着正在鸣响的钟。这时她突然大声喊叫着， 彷佛跳舞似地扬起两臂，然后倒在地上。

    “伊波女士！”鹿谷喊道，“伊波……”

    纱世子仰面躺着，一个飞速下落的东西朝她的胸口砸下来。鹿谷和江南同时 惊叫起来。地面的塌陷声，叮叮当当的钟声，现在又加上什么东西下落时发出的 异样声音，各种响声混合在一起。

    那迅速下落的物体是一根黑色的长棒。实际是从钟盘上摘取下来并一直放在 机械房中的大指针。它从天井的方洞中掉了下来。

    “啊——！”那根黑色的凶器，深深地扎在纱世子的胸上，并且左右晃动着。 江南转过睑，叫道：“太惨了！”

    “不能待在这儿，走吧，江南！”鹿谷用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赶紧 逃！”

    两个人从“新馆”后门逃到外边。江南紧紧跟在鹿谷后边，在荒芜的草坪上 拚命奔跑。这期间，钟塔仍旧随着地面的震动而颤抖着，三口钟继续响着玲珑悦 耳的声音。

    他们一会儿跑到森林前边。回头看去——

    那巨大的黑色钟塔已开始倾斜。

    大团的飞尘暴土，彷佛从地下翻滚腾起，冲向空中。塔身慢慢朝着后院正中 央倒下去。那正好是钟塔钟盘上的十二点钟所对着的目标，也就是古峨伦典和他 最爱的两个女性安眠的骨灰堂方向。

    那是悲伤之曲，祈祷之歌，

    江南想起诗的后半部分，

    同那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一并，

    奉献于我等墓前以慰我灵！

    钟塔在“沈默女神”的哀曲祝歌中，正向他们的墓碑前跪倒。

    钟塔的崩塌动作，似乎停止了瞬间，旋即从中腰往上的部分像是往下滑动似 地向一侧错离，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下子坍塌下来。女神的歌声消失， 而塔身的倾倒仍然在继续，并且在过午的灿烂阳光下，逐渐加快速度，仿佛要把 已倒塌在地的上半身压瘪似地倒了下来，一会儿便一动也不动了。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被处死刑。

    于是一直流逝在“旧馆”内的虚假时间总算结束，荒唐至极的梦想也宣告破 灭！ 　　尾声

    “直到最后，我还是半信半疑呐！”

    鹿谷门实把热水瓶的开水倒进碗面中，对江南说道。江南一直两手托腮，瞅 着他的手。

    “但是我已想到过，除非把钟塔本身弄倒，否则没有办法让那几口钟响起来。 伊波女士也曾说九年前建塔时，中途换过承建单位。所以……。”

    “你要是早些告诉我，我就用不着那么惊慌失措了嘛！”江南有点埋怨情绪， 他说，“差一步，我们就没命啦！”

    “算啦，别说啦！”鹿谷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不过，真没想到伊波女士 会遭到如此下场！”

    “实际上，你不是已经预料到她会有这一天吗？”

    “哪儿的话。过去的事啦，我又不是算命先生。”

    鹿谷皱起眉头，反驳了一句，然后坐倒沙发上。桌上的烟灰缸里依旧堆满了 烟蒂。不一会儿，他抓起了碗面的盖子。

    “还不到时候吧？”江南说。

    “嗯，大约有三十秒钟吧！”鹿谷不在意地说，“你在‘旧馆’的时候，顿 顿吃这种快餐食品？”

    “嗯！”

    “肯定会有人有意见吧？一定会说这面条太难吃，又一点儿也不止饥！因为 那里的时间走得快，三分钟等于二分三十秒嘛！”

    现在的时间是八月十三日星期天晚上。地点是上野毛“绿庄”公寓四零九号 房间。

    上一周，江南几乎每天都要接待神奈川县警察署的刑警们的来访。他想鹿谷 方面肯定也会反反覆覆遭到同样的询问。其实他可以说出整个案件的真凶是已死 的纱世子就完事了。但是他无论如何不愿把鹿谷抛在一边，自已去这样做。他只 是反来覆去地说明钟塔倒塌时的情景。他既不知道刑警们怎样理解他的话，也不 晓得当局以后会对这桩案件下什麽结论。事到如今，他对这些已不那麽感兴趣了。

    “我想那钟塔之所以倒塌，大概是有这类装置，” 鹿谷狠吞虎咽地吃完泡 面，便开始解释起来。他彷佛猜透了江南想提的问题。

    “你在脑子里能想像出一种由薄铁板制成的巨大而扁平的箱体吗？往这箱体 中填满细沙，放到地下的平台上。那石砌的钟塔就坐落在这上面。”

    “ 噢？那它下边呢？”

    “箱体下面有用水泥做成的巨大而坚固的洞穴。将箱底的活盖一打开，沙子 便会自动流下去。流尽之后，箱体禁不住巨塔的重量，便自已垮下来。这样就会 引起整个塔基下沈，于是失去平衡的塔身只好倒下去。——可能就是这个装置吧。 或许警察经过调查已经弄清是个什么样的构造了。”

    “那么打开底盖的装置是连接在大指针上啦？”

    “我想是这样的。控制墙上有色玻璃之间的沙子往下流的装置也是连在钟的 机械上。可能等墙内沙子一流完，开关便会自动把箱体底盖打开。大概如此吧！”

    “说起来，建造如此危险的建筑物，建筑公司竟然放于承包下来！”

    “中间不是更换过公司嘛！这个建筑物最后究竟建成什么样子，他们先是秘 而不宣，只让公司建造地基部分。然后再找其他公司建造塔身部分。简而言之， 可能是这么个作法吧。当然具体实施时，还会有详细分工。以古峨伦典为后盾的 建筑部门，肯定是总动员，一起上马的。”

    “设计师中村青司没有表示不愿意吗？”

    “怎麽说呢，也许他什麽都知道，也可能完全上了伦典的当。譬如说告诉他 只进行这种设计，并不真的去建造等……”

    不管说什么，中村青司本人已于四年前死去。参与古峨伦典的荒唐“计划”， 并应追究责任的人均已不复存在。

    “可是——”

    江南把一周来一直翻来覆去思考的一个问题提了出来，“古峨伦典到底为什 么要在九年之后，把自己亲手建造的钟塔又推倒呢？”

    “这可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鹿谷点起一支烟，闭上眼睛，彷佛在心中 回忆起当时那种凄惨可怕的情景。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这是伦典认为‘时间终结’的日子。是啊，他 可能抱着这样的幻想：时代也好，永远也好，还有他自己，一定要在这个宅院中 生活到最后一分钟。待时间终结，三个人真的迎来死亡，进入长眠的时候，那就 敲响丧钟来为全家送终……”

    “那么‘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又是什么意思呢？”

    “占卜师准确地预测到他妻子和女儿的死期。他让这个占卜师住在钟塔里这 件事本身，就是他的意图所在。塔倒，住在塔中的人也必将被压在底下，丧失性 命。”

    “这么说‘野兽’中也包括由季弥吧？”

    “一点不错！”鹿谷徐徐睁开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烟。

    “岂不等于说，十年后聚集在时计宅院的学生以及害死他们的凶手，都作为 ‘罪孽深重的野兽尸骨’，被贡献在伦典和永远的墓碑前了吗？”

    江南心想：难道他果真预见到十年后的情况，所以才……。

    想到这儿，江南又慌忙地摇摇头。

    他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自由 的“现实”世界，同伦典那疯狂的心所描绘的荒谬的“梦幻世界”毫不相干。可 以把这一切说成是命运开的玩笑。是的，这样说就足够了。

    “可是，鹿谷先生！”江南问，“您把真相告诉给警察了吗？”

    “你指伊波女士是凶手这件事？”鹿谷满脸不高兴，噘着嘴回答说，“还没 哪！”

    “您是想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这要看你和福西君的想法。你们要是觉得仅仅这样还气不平，可以去警察 署或什麽地方嘛！”

    福西君眼下虽然仍旧住在医院里，但身体恢复很快。不过，他到现在为止， 有关自已被从塔上推下来的情况，好像只对鹿谷一个人说过。

    福西已经知道自已一下失去那麽多好朋友，他现在是一种什么心情呢？江南 由此联想起自已三年前那副沮丧的样子，独自摇了摇头。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 可怕的往事，禁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南想改变一下心绪，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说：“我去给您煮一杯咖啡吧。”

    他刚转过身要往厨房的长桌那儿去时，突然发现里边墙上的八角钟的钟摆正 在摆动。心想可能上次见面后送去修理过，要不就是那钟自已赶在什麽点上又走 起来了。

    他不由地从上衣袋中掏出怀表，仔细地核对着这一大一小两只钟表的时间。 当他准确无误地看清楚自已现在已生活在“正常”的时间当中时，心情才变得愉 快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注视他的鹿谷，说道：“福西康复后，咱们三个人 去江田岛玩一趟吧！我认识那儿的一家蛤蜊铺子，味道美极啦！”

    这位年长的朋友，一句话没说，只是从厚厚的双唇之间，微微露出他那被烟 薰得黄黄的牙齿。 &nb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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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猫馆手记

黑猫馆手记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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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出场人物

    鲇田冬马　黑猫馆的管理员（60岁）

    风间裕己　黑猫馆现主人的儿子，M大学的学生，“赛壬” 摇滚乐队的吉他手。（22岁）

    冰川隼人　风间裕己的表哥， 大学的研究生，“赛壬”摇滚乐队 的钢琴手。（23岁）

    木之内晋　风间裕己的朋友，“赛壬”摇滚乐队的鼓手。（22岁）

    麻生谦二郎　“赛壬”摇滚乐队的贝司手（21岁）

    椿本雷纳　旅行者（25岁）

    （括号内是以上人物在1989年8月时的实足年龄）

    天羽辰也　黑猫馆的原主人，原是H大学的副教授，生死不详。

    理沙子　天羽辰也的养女，生死不详。

    神代舜之介　天羽辰也的朋友，原是T大学的教授。（70岁）

    橘照子　天羽辰也的原同事， H大学的教授。（63岁）

    江南孝明　稀谭社编辑（25岁）

    鹿谷门实　推理作家（41岁）

    （括号内是以上人物在1990年6月时的实足年龄）  

    序幕

    ——一九九○年七月八日（星期日）

    北海道 阿寒地区——

    三人站在门口，大雾从他们身后广阔的针枞林里弥漫过来，仿佛早就等候着那一瞬间了。江南孝明觉得有点冷，不禁搓搓露在短袖衬衫外面的胳膊，转过身来。

    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停放着三人乘坐的小车，似乎堵住了狭窄林间小路的一大半。灰色车身早已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雾里。

    “这雾可真大呀。”站在江南前面几步远，穿着浅绿夹克的高个男人嘟囔着。

    “哎呀。我觉得这大雾好像是从钏路追过来的。”说话的是推理作家鹿谷门实。他还是瘦骨嶙峋，身体看起来细长无比。他一边摸着自己那稍稍鬈曲、柔软的头发，一边摘下黑色墨镜，观察着另一个站在旁边的男人。

    “怎么样？ 鲇田先生。有没有想起什么来？”

    “这个……”那男人歪着脖子，抬头看看眼前的大门，闭着嘴巴，支吾一阵后，终于开口了，但声音听上去没什么信心，“我觉得很眼熟。”

    他叫鲇田冬马。身体单薄瘦弱，背还有点驼，所以显得非常老。年纪不过60左右，但举止行为已经完全是老态龙钟了。秃头上戴着无檐的茶色帽子，左眼上有眼罩。左半边脸上，从眼罩四周，到脸颊、下巴，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令人惨不忍睹。

    跟随着老人的视线，江南望着大门。

    门看上去很高。暗褐色的石门柱竖立在那里，仿佛是从地面杂草丛中生长出的老树干。大门上没有门牌，好像本来就没有似的。青铜的格子门破旧不堪。两侧的青铜栅栏，将庭院和周围的森林分隔开。

    大雾无声地穿过大门的格子间隙，涌进来。刚才下车时，还依稀可见大门对面的建筑物，而现在，那些建筑早就消失在白色的帷幕中。

    门的接口处缠绕着黑色的铁链，上面挂着锁头，看起来还蛮结实。鹿谷走上前，两只手抓住铁架子晃晃，大门纹丝不动。

    “鹿谷君，你看那边。”江南指指大门的左边，“看！那里有便门。”

    “哎？嘿！真的。”

    大门另一头的便门处，从里面挂出个构造简单的插销锁。只要将手伸进门格缝隙，就很容易打开。应该说他们还是比较幸运。如果只是鹿谷和江南两个人的话，或许可以从门上爬过去，或者采用其他什么办法，但同行的鲇田老人可无法像他们那样上蹿下跳。

    “进去吧，江南君。”鹿谷打开门，回头看看二人，“鲇田先生，进去吧。”挎着和夹克同样颜色的挎包，鹿谷率先穿过狭窄蹬便门。

    鲇田右手拄着茶色拐棍，撑着身体，跟在后头。江南走在最后边。

    在白色大雾的笼罩下，三人蹑首蹑脚地往前走。四面八方传来林中野鸟的叫声。已是7月初的正午时分，但气温依然没有升高。江南觉得凉飕飕的，又搓搓胳膊，他真后悔将毛衣放在车里，没拿出来。

    虽然视线被浓雾阻隔，无法看得真切，但宅子的前院好像相当宽敞。随处都能看见绿叶繁茂的树木。大小和高度形形色色，有不足一米的，也有三四米的。

    “你看！江南君。”鹿谷靠近一棵树，看看枝叶，“这是卫矛。好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但仔细看看，会发现里面的卫矛上还留有修枝的痕迹。”

    “修枝？”        

    “就是定期剪落树枝，使其具有一定的形态。那就是个证明。你看，这棵树是什么形状？”

    “是……”江南瞪着那棵树，支吾着。

    江南想起在那本“手记”中有这样一段记叙：

    过去，栽种在宅子前院的树木被修剪成各种各样的动物形状。或许是被风中的白雾所眩惑，定睛一看，竟然觉得那黑影的形状还真像个大猫。

    当然，“黑猫馆”的名字也对江南当时的心理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鹿谷一本正经地摸着尖下巴，踩着没脚的杂草，扭过身。

    鲇田老人站在旁边，脖子不停地扭来扭去，环视着四周。至少在去年9月之前，他应该还是这宅子的管理员。丧失记忆的他正拼命努力着，想在脑海里找到一些往日的片段……

    或许是大雾的干扰，让人失去了应有的感觉。红砖小路横穿破败的前院，直通到建筑物前面。就这么一段路，江南觉得竟有好几百米远。

    “总算到了。”鹿谷感慨万千，“这就是黑猫馆吗？”

    灰蒙蒙的墙壁上排列着长方形的小窗。屋顶陡急，呈人字形。看上去，这栋两层小楼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但是其位于北海道人迹罕至的森林中，这本身就足以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且，一想到这楼是二十年前，那个叫中村青司的人设计的；一想到去年夏天，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发生了“手记”中所记叙的事件，江南还是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风向猫在什么地方呀？”鹿谷踮起瘦高的身躯，抬头看着屋顶。江南也效仿他，抬起头，看看屋顶，但是没有找到风向猫。

    “在那里。”鲇田老人举起拄着拐棍的胳膊，“在那个边上，看见没有？”

    顺着他指示的方向看过去，在正右面的边上——只有那边的屋顶呈梯形，在那里的最高处，能看到个灰蒙蒙的影子，亦真亦幻。一般的房屋上都有鸡状的风向标，而这个屋顶上却取而代之地安装了其他的动物模型。虽然由于浓雾阻隔，看起来朦胧不清，但那个风向标的外形的确不像是鸡。

    “是那个？……”

    一时间，鹿谷看着屋顶，叉着双手，一动不动。很快，略微歪歪头，低声嘟哝着什么。紧接着，扭过身，冲着鲇田老人说道：“那，我们就进去吧。”

    “门可是锁着的。”          

    江南有点担心。鹿谷耸耸肩：“那就想办法呗。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那，那是当然。”

    一阵大风掠过，刮得庭院中的树木哗哗直响。弥漫在身边的大雾终于散去，很快，头顶的阳光便普照在地面上。

    “好了，我们进去吧！”

    鹿谷高声叫嚷着，朝着刚刚映照在阳光下的黑猫馆的玄关走去。江南再次瞥了眼屋顶上那发出细响、不断改变方向的风向猫，和鲇田老人一起跟了进去。

    第一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一

    这是我为自己写的手记。

    目前，我不想给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看其中的文章。只要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恐怕今后也是如此。

    该手记准确而详尽地记录下了距今一个月前——1989年8月1日至4日，这个“黑猫馆”中发生的事件。

    动笔之初，作为记录人，我鲇田冬马向自己郑重发誓：该手记中不夹杂任何虚假描述。作为老宅的管理员，我会原封不动地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执笔该手记的第一目的。如果其中有些地方需要加上自己的想像或推测，我也会非常小心谨慎，尽量不使其受到自己的成见或祈望的左右。总之，我要尽可能冷静而客观地记录下那一事件的全过程。

    再唠叨一遍，这是我为自己写的手记。我想通过这个手记，让那可怕事件成为“过去”，永远封存起来。

    最近，我深深感到自己上年纪了，记忆力明显减退。恐怕再过十年，现在记忆犹新的事情就会彻底淡忘了。对于十年后的我而言，这部手记肯定是本有趣的读物。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也算是我为自己写的一部小说吧（可以划归为侦探小说的范畴）。——对，现在，我索性就抱着这样的态度写下去。那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我觉得还是按顺序写下来比较好。为了能将自己一个月前的记忆原原本本地记录下，这或许是个上上策。先从那帮人来到这个老宅的前后写起……

    1

    我是在1989年7月上旬，得知他们要来这里的。那是刚进7月不久 ，也就是2号、3号左右。现在，这个老宅名义上是崎玉县一家不动产公司的社长的“别墅”，实际上的土地、房屋管理则由其在本地的代理——足立秀秋全权负责。就是这个足立君通知我那一消息的。下个月初，那个社长的儿子将在暑期旅行中来这里看看。

    他本打算和朋友们在这里逛逛，由于机会难得，就想顺便到父亲的产业——这个“别墅”里住上几天。足立在电话里让我准备好房间，并在逗留期间，照顾好他们的饮食。说实话，对我而言，那并不是好消息。因为以前，我就不太喜欢与人打交道，这几年就更是如此了。当时，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希望这帮闹哄哄的年轻人不要来。

    但我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用人，根本无权拒绝他们的要求，只能立即应承下来。

    在我受雇成为管理员起的六年中，这个老宅从来没有作为“别墅”使用过，光这一点，就让人匪夷所思。这些暂且不说，还是尽力接待好这帮人吧。不知道社长的儿子为人如何，如果他是个贪得无厌、品格低下的浪荡公子，我就不得不竭力服侍好他，否则可后患无穷呀。一旦他回去后对社长说“把那臭老头开掉”，那我可就惨了，而且万一那样，足立君也将陷入难堪境地。因为六年前，多亏他从中斡旋，我才得以成为这老宅的管理员，对他，我可是感恩戴德的。

    平素，几乎没有人来这里。偶尔，足立君会来看看，除此之外，可以说就没有任何人会来了。毕竟这老宅位于森林深处，周围也没有一户人家。只要不主动联系，恐怕连推销员都不会专程跑来的。然而，这种环境对于我这样的隐居者来说，却是再好不过了。崎玉县的社长也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来过一次（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所谓的“别墅”可真是名不副实。常常听说最近地价直线攀高，难道他觉得在天涯海角，能拥有这样一个老宅也具有投资价值？或者他就是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才购置下来的？对于他的动机，我很感兴趣，但毕竟不太好问。

    最后，我很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虽然是表面上的），电话里，足立似乎还是有点不放心：“你恐怕会很累的，但毕竟就那么几天，忍受一下吧。至于具体时间，一旦定下来，我通知你……”

    听说他们一共有四个人。房间和床铺绰绰有余，但卫生却是个大问题。因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打扫了。    

    如果将其解释为自己的体力近来陡然下降的话，那恐怕只能是懦弱者的借口而已，一切都是由于我这个管理员的失职造成的，无论别人怎样指责，都无可厚非。我也常常希望让这老宅保持良好环境，一尘不染 ……但对于我这个60岁的老朽来说，打扫如此大的房间，的确有点力不从心。于是，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忙碌着，整理房间，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不出所料，这些工作还是相当繁重的。

    二楼的四个房间是作为客房使用的，每个房间都是又脏又湿，凌乱不堪，光简单打扫一下就让我筋疲力尽了。而两个房间共用一套的厕所和浴室里，也有许多地方需要维修。

    这老宅建成近20年了，一直放任不管，现在也该出毛病了。

    7月下旬，社长的儿子亲自打来电话。

    他们一行定于7月24日从东京出发（他现在是M大学的学生，离开父母，独自住在东京），在别处转悠后，31日到达本地，当晚住在城里的酒店，让我8月1日去接他们。仅凭一次电话，就对别人下结论，似乎有点主观臆断，但在谈话中，我总觉得他和自己想像得差不多—— 脑子不够聪明。我还有许多老套的想像：他住在高级公寓里，开着最新型的跑车，随心所欲地问父母要钱，也不好好上课，终日游手好闲。一想到其他三人恐怕也是差不多的德行，我的心情立刻变得郁闷起来。他们干吗非要到这穷乡僻壤来？其他可玩的地方多得是……至今我还能记得当时自己是一边想，一边唉声叹气。

    2

    8月1日，星期二。

    前晚，接到电话，让我今天下午3点半去酒店接他们。从这里到市区，需要花费一个半小时以上的车程。为了时间充裕，下午1点半，我就收拾停当，离开了老宅。那天有雾，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子。雾气朦胧下，那早已司空见惯的风景失去了现实感，让人觉得仿佛是迷失在了童话中的异国他乡。从港口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我不由想起往昔岁月——那时我还年轻，初来乍到。

    3点20分，我到达酒店。 小巧、雅致的大厅里，没有几个人，我没发现他们四个人。我坐在沙发上，翻开大厅里备置的报纸，抽了一会烟。

    “您是鲇田先生吗？”耳边传来沉稳的男中音，这和电话里听到的社长儿子的声音截然不同。

    我抬起头，发现面前站着个高个长脸的年轻人。泛茶色的卷发留得稍长，戴着金丝边眼镜。

    “果然是您呀！”看看我的表情，年轻人文静地笑了笑，“初次见面。我是裕己——风间裕己的表哥，我叫冰川，冰川隼人。您特地大老远赶来接我们，真是太感谢了。”

    “不，没什么。”没想到对方的举止如此彬彬有礼，我竟有点不知所措，“其他人呢？”

    “在那边的休息室，马上就过来。”说完，年轻人——冰川隼人用中指摁住笔直的鼻梁，轻轻地吸了下鼻涕，“鲇田先生，您一直住在这里吗？”

    “有六年了。”说完，我从沙发上站起来。

    “以前住在什么地方呀？”

    “到处瞎混呗。过去也在东京住过，但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虽然第一次来，但我觉得这里不错。”冰川眯缝着眼睛，看着大玻璃窗外的景色，“我觉得这里的景色太壮观了。这个说法是不是有点老套？总之是超出我的想像。”

    “你能这么想，太好了。”我又抽了一口烟，便将烟头丢在了烟灰缸里，“你觉得这个酒店怎么样？”

    “不很大，但非常舒适。从今天晚上起，可就要麻烦您了。”

    “我的接待可没法和酒店相比。”

    “别担心。只要有安静的房间和热乎乎的咖啡，至少我是很满意了。”

    “安静，我是绝对可以保证的。在森林里，独此一家。”

    “我听说了。”

    “那里位于森林深处，真的什么都没有。只要你们不失望就行。”

    “那三个家伙恐怕要愁眉苦脸了。”说完，冰川耸耸肩，“去老宅的想法是我提出来的。我说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那幢别墅。听说那幢别墅的现主人是我舅舅——也就是裕己的爸爸。”

    “原来是这样呀。”我重新打量了他一下，“你对那老宅有什么特别的兴趣吗？”

    “就我个人而言，有那么一点点。”

    “什么兴趣？”

    “这个……”

    冰川正要作答，大厅里传来耳熟的尖叫声。

    “哎呀，来了，来了。”

    那个放荡公子哥终于露面了。

    “你好。”

    一个穿着华丽红上衣的年轻人扬扬手，走过来。波浪卷的烫发一直披散到肩部，绿帽子戴在脑后。他这个样子，让人从远处看，还以为是个女子呢。

    “我叫风间。辛苦了。”他呼出的气息中带着酒味。看来从中午起，这帮人就喝了不少啤酒。

    我默默地点点头。风间裕己将两手深深地插入裤子口袋里。

    “还有两个人在这。”他扬扬下巴。

    “让我给您介绍一下。”冰川隼人在一旁插话。他依次指着风间身后的两人说道：“那是麻生，另外一个叫木之内。”

    “请，请多关照。”

    那个叫麻生的人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行了个礼。他的全名叫麻生谦二郎，是个比我还矮的小个子男人。整个脸盘让人觉得很大，头发很普通，剪得短短的，颧骨凸出，双眼皮的大眼睛东张西望，那神态让人联想到蜥蜴之类的胆小的爬行动物。

    那个叫木之内（全名叫木之内晋）的年轻人和风间一样，留着披肩长发，戴着圆镜片的黑眼镜，像个瞎子按摩师。个头很高，体格看起来蛮强健的，微微撅着嘴，看上去有点歪，他摸摸三角尺一般的宽下巴，算是打个招呼了。

    “你们都是M大学的学生吗 ？”我问道。

    “不是的。”冰川轻轻地笑笑。张开胳膊，仿佛在说：“根本就不是。”

    “大家的学校各自不同。今年春天，我已经进入T大学的研究生院了。”

    “是吗？研究生院？”

    “隼人是我们当中惟一的秀才。他大脑的构造似乎与我们不一样。”风间拿他开玩笑，“剩下的都是三流私立大学的后进分子。”

    “我们曾组建了一个摇滚乐队，今年六月份的时候解散了。”冰川继续向我说明着。

    “乐队？——你们是音乐上的伙伴吗？”

    “是的。裕己他们三个好像是在舞台上认识的。有一次，他们的钢琴手不在，临时拉我顶替，就这样……”

    对于摇滚，我可是一窍不通。如果是古典音乐或是以前的乡村音乐，我还能说出一二，至于其他音乐，包括日本歌曲在内，我连听都没认真听过，更不要提摇滚了。充其量，我也就知道一些名字而已，什么“猫王”呀，“丘·乔维”之类的。

    我再度打量一下四个人。听完冰川的介绍，再看看风间裕己和木之内晋的嬉皮士装束，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也许当时，我这个老佣人手足无措的样子很滑稽，风间抿着嘴偷乐着。紧接着，他伸出右手，翘起食指和小拇指，冲着我，“YES”地叫了一声，我也搞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这是我们乐队解散的纪念旅行。虽然只有四个大老爷们，有点冷清。好了，这两三天，就拜托你了。”

    3

    接到了这四个人，我驾着车子，行驶在薄雾弥漫的街道上。这是辆丰田面包车，如果挤挤，可以塞进七个人。

    “这街道真漂亮，我太喜欢了。”冰川隼人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一边随意地看着窗外景色，一边和手握方向盘的我聊起来，“我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只有像这样离开后，才切身感到东京的街道太异常了。如果从城市化角度去考虑，东京可谓是个迷途怪物。”

    后面座位上的三个人闹哄哄的。一会隔着玻璃窗，胡乱指着；一会又大声念着道路标识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我不禁暗暗骂道“：又不是小学生的郊游。”

    虽然我也知道过早下结论是错误的，但依然感到这四个人中，能和自己谈得来的只有坐在旁边的这个年轻人。

    “昨天去哪玩了？”我问冰川。

    “我一个人去了那个有名的监狱遗址。”说完，年轻人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以前，我也去过网走监狱，但风格大相径庭。当然，将两者放在一起比较，似乎有点不合常理。”

    “不，说不定是个很有意思的比较。其他三个人没和你一起去吗？”

    “是的。他们说要在市内逛逛，想勾搭女孩子。”冰川耸耸肩，吐了下舌头，“但他们好像一无所获。”

    “哈哈，是吗？——介意这里的方言吗？”

    “是的。刚来的时候，真折腾死了。”

    “习惯了没有？”

    “凑合吧。”冰川又抽了一下鼻子。他掏出烟盒，但想了想，又放进口袋里。

    “感冒了？”

    “没有。”他摇摇头，“还好。主要是气温的原因。”

    “即便是夏天，这里早晚的气温还是挺低的。”

    “对我来说，与东京酷热的夜晚相比，这里是天国。我最讨厌出汗了。”

    “听说今年东京非常热。”

    “好像年年如此。要没有空调，我一个晚上就熔化了。”

    车子离开市区道路，行驶在茫茫森林的一条小路上。大雾已经消散，但周围添了几分暮色。

    走了近一个小时，不知是无聊，还是困乏，后面三个人的话语明显少多了。透过后视镜一看，麻生谦二郎软绵绵地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木之内则戴着小耳机，不停地抖动着肩膀，耳机中透出的音乐声依稀可闻。

    “真是大山深处呀。”风间似乎有点不快。他捅捅我的椅背，“大叔，还有多远呀？”

    “已经走了一半了。”

    “才走了一半呀？”发完牢骚，他伸个大懒腰，“就算到了，如果是个连电都不通的山间窝棚，那可就惨了。”

    “别担心。那里连空调都有。”

    传来汽油打火机的声响，随即，带着一股甜味的烟雾便被肆无忌惮地吹了过来。风间懊丧地咂咂舌头：“大叔！”他又捅捅我的椅背，“这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呀？”

    “便利店？”

    “这里没有卖香烟的地方吗？我忘了多买一点带来。”

    “哎呀，这附近可没有。除非掉头回去，开半个小时。要光是香烟，反正我那里有存货，分点给你。”

    “有酒吗？”

    “准备好了。”

    很快，车子驶上了通往老宅的小路。那是条土路，路况不好，两边则是黑黢黢的森林，路灯更是一盏也没有，车子缓缓地行进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

    “冰川君。”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年轻人依然不时地抽鼻涕，我趁机提出了心中的疑问，“刚才你在酒店的大厅里，说对这个老宅有点个人兴趣，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冰川“啊”了一声，瞥了我一眼，掏出刚才那只香烟，叼在嘴边。

    “天羽辰也。”他嘴里突然冒出个人名。

    “天羽……”我瞥了一眼，观察他的表情。只见他坦然自若地吸了一口烟。

    “我在理工系学形态学，就是生物学的一个分支。因此才有机会听到天羽辰也博士的大名。”

    “原来是这样。”

    “您知道天羽博士吗？”

    “只是听过名字而已。”

    “他是毕业于T大学理工系的生物学者。他曾发表过好几篇见解独到的学说，那些学说预见到了最近很流行的‘新科学’。他从未得到学术界的认可，但仍有一部分人很欣赏他，认为凭他的许多尝试，完全可以获得诺贝尔奖。我就是这一部分人中的一分子。”

    “我听说他曾在札幌，做过大学老师。”

    “据说是H大学的副教授。后来出了些变故，就辞掉大学的工作，从学术界消失了。再后来就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了。”冰川停顿了一下，又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当我听说那是天羽博士20年前修建的别墅，就抑制不住地想来看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正如冰川所说，大约20年前——1970年的时候，那个被称为怪才的天羽辰也修建了那个老宅。完工后，他几乎每年都要来，在别墅里度过一段夏日时光。后来，他将老宅转卖他人，几经转手，直至现在。至今，在那老宅的大厅书架上还留有许多他的藏书。

    听我这么一说，冰川镜片内那细长而清秀的眼睛里透出喜色，不停地眨巴着。

    “真想看看。这次的长途跋涉，总算没有白费。”

    时间已过了下午5点半。当车子行驶在暮色更加浓重的森林谷地时，冰川又开口说了起来：“那个宅子是叫‘黑猫馆’吧？”

    “你知道的不少嘛。”

    “是裕己告诉我的。那个名称有什么由来吗？”

    “就是那。”说着，我冲着前车窗，扬扬下颚。

    “哎？”

    “那就是黑猫馆。”

    前方出现了小而白的光点。那是我临出门时，预先点亮的门灯。而且青铜大门对面，大小树丛散布的大院深处，黑色的建筑物也依稀可见了。

    “好像有好多种说法。”我打着方向盘，向冰川解释起来，“有的人说那建筑的轮廓就像一个蹲着的猫；有的人说那个庭院里的一些树丛的外观酷似猫。对了！那些树丛已经好久没有被修剪了，早就面目全非了。”

    “刚完工的时候，就叫‘黑猫馆’吧？”

    “我也听说从一开始，刚才提到的那个天羽博士就是这么叫的。”

    “天羽博士喜欢猫吗？”

    “这不清楚。听说他曾养过黑猫，当然这是小道消息。”

    我将面包车停在门前，然后下了车，从大门右边的便门走了进去，从里面打开门闩。黑暗中，前车灯很刺眼，我不禁将手遮在额头上，快步跑回车内。

    “在那里——”车子行驶在横穿前院的红砖小道上，我冲着前方扬扬下颚，“在那屋顶的一角——东边——有个怪异的东西。现在天黑了，看不见。”

    “怪异的东西？”冰川拱着背，凝视着黑暗里的老宅。

    “那个东西叫风向猫。”

    “是什么呀？”

    “为了代替风向鸡，人们用马口铁做了个猫，放在那里。那东西也被涂得黑乎乎的。”

    “哈哈，所以这个宅子……”

    “是呀，也许那就是‘黑猫馆’馆名的由来吧。”

    “现在黑猫馆里有猫吗？”冰川将双手垫在脑后，靠在椅子上。

    “喜欢猫吗？”

    我的话刚问完，他就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家里可养了三只。”

    我觉得挺开心，咧开嘴笑了：“我来了以后，也领养了一只，名字叫卡罗。”

    “卡罗？”

    “在尼泊尔语中，就是黑色的意思。到家后，我给你看看。”

    4

    “哎呀！相当不错嘛。”

    刚走进玄关大厅，风间裕己就嚷了起来。他扔掉行李，手扶着帽檐，环视一圈。

    大厅的天花板很高，墙壁是黑色。地面则贴满了瓷砖，红白相间，黑色突出。基本上，所有房间的装潢风格都是一致的，与这里一模一样。

    “我们的房间在几楼？二楼？”

    “我来带路。”我领着四人，朝大厅右手内里的楼梯走去，“这边请。”

    楼梯在尽头，猛地折成直角，通往二楼。东西向、宽敞的走廊两侧，各有两个黑门，那就是客人们的房间了。

    “每个房间的结构基本相同。这边是朝北的屋子。”我指指左侧的房门，又补充一句，“右侧是朝南的屋子。两个房间共用一套厕所和浴室，可以从各自的房间进去。24小时提供淋浴用水……”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下一楼房间的配置（参照“黑猫馆平面图”）。

    从玄关大厅起，沿着左首方向——朝东的走廊上，有四间和二楼房间的位置基本相同的屋子。北面，最靠外的是起居室兼饭厅，靠里的则是与其相通的会客室，我把这间屋子叫做“沙龙房”。南面，靠外的是厨房和食品储藏室，靠里的则是我的寝室。    

    在一楼，还有间屋子，这就是位于玄关大厅西侧，天花板很高的大厅。下午在车里，和冰川谈到的天羽辰也博士的藏书就存放在那里的书架上。

    “8点在饭厅吃晚饭。”说完，我就丢下人们四个人，下了楼，径直奔到厨房。

    8点以前，我必须做好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个人的饭菜。这对于不擅烹饪的我而言，还真是个小麻烦。

    5

    “这是什么肉呀？有点腥味。”风间皱着鼻子，看看我的反应。

    “哎？裕己，你不知道吗？”风间对面的木之内晋，举着戳着肉的叉子说道。即便吃饭，他也没摘下那副黑色眼镜。我揣摩他眼睛可能不好，但瞧他的样子也不像，“既然这里叫黑猫馆，那肯定是猫肉啰。”他拿风间开涮。说完，自己先龇牙咧嘴地笑起来。木之内旁边的麻生谦二郎则把食物含在嘴里，哼哼着。风间很败兴地耸耸肩。

    “是小羊羔肉。不合口味吗？”听完我的解释，风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喊着：“把红酒拿来。”

    除了冰川，其他三人好像很好酒，当时已经有两瓶见底了。

    接下来的时间，那帮年轻人的交谈方式一成不变，翻来覆去。只要风间说个什么，木之内就会接过话茬，开个无聊的玩笑，麻生窃窃偷乐，而冰川则装聋作哑。

    虽说不久以前，他们还是同一乐队的成员，但那到底是怎样一个集体呢？这帮人是靠什么样的友情（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维系着呢？真的很难想像。因为我生活的年代和环境与他们相差太大，虽然我看不惯他们，其实自己年轻时，说不定也一样让上一辈人头疼。

    吃完饭，他们四人移到隔壁的沙龙室。当时是晚上9点半。

    “鲇田先生，你也过来呆一会，好吗？”

    冰川冲着刚刚将桌子收拾停当的我招招手。他独自坐在北窗边的摇椅上，喝着咖啡。其他三人则坐在中间沙发上。放在那里的苏格兰威士忌已经被他们喝掉一半了。

    “那只叫卡罗的猫在哪里呀？”冰川取来酒杯和酒瓶，做着兑水威士忌，问道。

    “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回来后还没看到它呢。”

    沙发那边，三个醉鬼大声喧哗着。墙角的电视机声也混杂其中，整个屋子越发显得闹哄哄的。麻生将遥控器抓在手里，拱着背，盯着电视画面，或许都是些他不熟悉的节目，一脸无聊地来回切换着频道。

    “很少有这么多人来，它可能受惊，躲起来了。不管怎么说，自打我来到这个宅子，一下来四个人，还是头回碰到——哎呀，对不起。”我接过冰川递过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喝酒了。

    “这老宅的内部装潢有点奇特。”冰川大致地看了一圈，“黝黑的墙壁配上红白相间的地面，二楼好像也是这样。整个宅子统一到如此程度，这可不多见。”

    “你说的没错。”

    “窗户也全部固定死了。”冰川面朝窗户，抬起右臂。窗帘还没有拉起来。他把食指放到镶嵌在黑窗框的厚玻璃上，从上至下，画了条直线，“而且，所有的窗户都是彩色的，在白天，会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

    “如果习惯了，就没什么。”

    “也许这都是天羽博士的个人爱好。会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吗？”

    “这个……”我歪歪头，盯着红玻璃上的那条直线，“我不太了解天羽先生的爱好，倒听说过一些有关设计这个老宅的建筑师的事情。”

    “建筑师？”

    “是的，一个叫中村青司的人。”

    “中村……我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是吗？”

    也许他真的听说过。冰川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我接着说下去：“他是个怪人，住在九州的一个岛上。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他设计出的房屋都是稀奇古怪的。”

    “啊——对了，对了，他是不是设计过一个叫‘迷宫馆 ’的房子？”

    “这个……我可不知道那么多。”我又歪歪头，“那个家伙可是个固执的男人，固执得有点变态。如果没有发现吻合自己口味的主题，他宁愿不接受任何工作。而且，该怎么说呢？他有点孩子气，喜欢设置一些机关。”

    “机关？”

    “就是秘密甬道呀、暗室之类的机关。”

    “原来是这样。”冰川兴致勃勃，叉起双手，“这个老宅里，有没有那样的机关呀？”

    我正要回答，沙发那边传来一声大叫，“我受不了啦！”——是风间。他倒上满满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又大叫起来：“我受不了啦！”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丽子那个婊子……死掉好。那样的女人……”他怨气冲天地骂着。

    木之内则在一旁安慰：“算了，算了。”然后抬起眼镜，擦擦鼻子上渗出的汗珠，“真热呀。”他卷起袖管，站起来，冲着这边喊起来，“大叔，能不能调一下空调的温度呀？”

    调节好温度，我又回到冰川身边。

    “风间少爷，是不是失恋了？”我故意称他为少爷，带有很强烈的讽刺意味。

    “失恋？”冰川舔舔杯中的酒，苦笑一下，“你这么说，也可以。最近他只要喝醉，就是那个德行。”他夸张地耸耸肩，压低声音，“虽然这样讲我表弟，太无情了，但我觉得失去理性的人是最丑陋的。”的批评相当严厉。从这些话里，也能感觉出他很自信——不管是失恋，还是喝酒，都不会失去理性的，“他不是在喊‘丽子’吗？她是我们过去乐队里的女歌手。”

    “是这样呀。”

    “她歌唱得不错，人长得也蛮漂亮的，就是太轻浮了。”

    “轻浮？”

    “说得难听点，就是和所有的男人睡觉，好像是这样的。”

    “原来如此……”

    “因此，不光是裕己，其他家伙也迷恋她的。”说完，冰川又夸张地耸耸肩。我胡思乱想起来：别看他动作夸张，若无其事，像是说别人的事情，说不定也是一丘之貉。

    “其实，6月份，乐队之所以解散，也是被她害的。”

    “唱片公司诱惑她，希望她能在另一个乐队中效力。于是她就抛弃大家，还和裕己分手了。没有歌手，乐队就无法继续下去，只好解散了……”

    “那可太扫兴了。”

    “本来，裕己和木之内都想把乐队办成专业级的，出了这样的事，他们最难过了。这次旅行实际上就是为了散心。”

    后来我才知道，在乐队中，风间是吉他手，木之内是鼓手。麻生说起来既是贝司手，又可以弹吉他，但听冰川讲，在所有成员中，他的乐感最差，说得严厉点，就是个累赘。

    “你呢？你不打算靠音乐谋生吗？”

    “不，我根本没有这种想法。”冰川扶扶眼镜的金丝边，微笑着，“即使丽子不走，进入研究生院后，我就打算离开乐队了。

    我想出国留学。如果可能的话，年内，我就想去美国。”

    “明白了。你想在学业上有所造诣。”我点点头，将剩下的酒喝完，“对了，你们明天干什么？有没有安排？”

    “也没什么安排。”冰川抽了一下鼻涕，摇摇头，“天羽博士的藏书放在哪呀？”

    “在那边——玄关大厅对面的大房间里。”

    年轻人的宴会依然继续着。我又从储藏室拿了瓶酒，送过去，然后便丢下他们，离开沙龙室了，就在那时，听到了一句话。

    “……前些日子买的，还有哟。”风间裕己冲着木之内或麻生嚷着，“过一会，把那玩意拿过来。我不是和你们说过了，没事的！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当时我并不明白什么意思。即便明白了，我也不会多管闲事的，最多也就叹叹气——随他们折腾，只要不让警察来找麻烦就行。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我肯定不会严加责怪的。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

    黑猫卡罗呆在我的床上，缩成一团。大概是因为今天客人太多，受惊了……看来刚才我的推测是对的。我摸摸它的脊背，卡罗顿时抖抖黝黑的身躯，一反常态，撒娇地叫了一声。

    也许好久没有喝酒了，胃有点涨，不舒服。为了舒服点，我朝左侧过身体，尽量不去听沙龙室内传出的年轻人的叫喊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章　一九九○年六月·东京

    1

    1990年6月25日，星期一

    那天，江南孝明先和客户在单位外面商议了一些事情，下午1点多才去上班。他在一个叫稀谭社的出版社工作，其总部大楼位于东京文京区音羽。江南今年25岁。去年春天，他研究生毕业后，就直接进入稀谭社工作。

    刚开始，他被分配在“CHAOS”月刊编辑部，但不久，在杂志组织的一次“特别节目”的采访中，他被卷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中。就是去年夏天，发生在镰仓“钟表馆”的令世间哗然的凶杀案。当时，江南他们九人采访组中，有八人命丧黄泉，他自己也是身处险境，死里逃生。

    此后不久，他就被调离了“CHAOS”编辑部。出版社领导觉得在那个不幸事件中，江南在精神上肯定受到了很大刺激，所以破例为他调换了岗位。他被分配到文艺书籍部。这本来是他梦寐以求的部门，没想到那凶杀案竟然帮他提前实现了夙愿，真让人有点哭笑不得。但是他决非麻木不仁之人，没有因此而忘掉那可怕的记忆。至今，近一年多的时间里，每当江南想起那发生在眼前的惨状时，依然是心惊肉跳。

    这里暂且不赘述那些往事。

    那天，江南先翻检桌子上的邮件。每天的邮件都先在邮件部分门别类，然后在上午，送递到各个部门，其中还夹杂一些读者写给作家的信件。相关的信件和明信片会适时地送到各个作家手中。

    在那天的邮件中，夹带着一封写给江南的私人信件。虽然这么说，但信封上的收信人却不是江南。

    稀谭社·书籍编辑部·鹿谷门实先生的责任编辑收

    字写得七扭八歪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一样。

    鹿谷门实是江南现在负责的一个推理小说家。他原来是大分县一个寺院住持的孩子【注】，三十过半了，还没有固定工作，也不成家，终日东游西晃。江南就是在那个时候与他相识的，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稀谭社出版了他的处女作。那已经是前年——1988年9月的事情了。

    【注】日本的和尚允许结婚生子——棒槌学堂

    打那以后，他共发表了四部长篇小说，都是真正讲究推理的小说，销售情况也相当不错。有的编辑给鹿谷打气，说如果能加快创作速度，将篇幅控制在能以此为脚本，制作两小时左右的电视剧的长度，再将小说主人公刻画成一个不苟言笑，乘着火车，全国乱跑的刑警的话，那么他很快就能成为文坛名人了。但鹿谷本人对此却毫无兴趣，别说赚钱了，就连作家这个职业，他似乎也并不在乎。当只有江南一个人在的时候，他常会说一句话：“如果老爷子死了，我干脆不当作家，去继承他的寺院去。”

    “一个寺院住持去写凶杀小说，那可让人笑不起来。”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江南也弄不清楚他说的话中，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鹿谷门实先生的责任编辑江南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拆开信封。里面的内容或许是指正印刷错误的，也可能是阐述自己看法的。

    信封背面只有寄信人的姓名，“鲇田冬马”，没有地址。这名字蛮奇怪的。“冬马”这两个字让人觉得对方是个老男人，但他写的字也太差劲了。这是新宿的公园之畔酒店的信封。说不定写信的时候，那个人就住在那里。里面的信纸也是该酒店的备用品，用蓝墨水写的字就像蚯蚓爬一般，歪七扭八，让人难以辨认：

    前日，拜读了鹿谷门实先生的大作——《迷宫馆的诱惑》。当时鄙人正在东京的一个医院里静养，偶然中在医院茶室的书架上看到了这本书，让我读得津津有味。

    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抱歉，但我的确有个迫切的请求，便斗胆写了这封信。我遭遇了一件特殊的事情，想当面向鹿谷先生请教一些问题。鄙人也知道这种请求有点强人所难，提得过于仓促，不知贵方能否妥为安排一下？

    信到后，我还会打电话来的。具体事宜，到时商榷。

    特此拜托！

    鲇田冬马敬上

    1990年6月23日（星期六）

    2

    当天傍晚，这个叫鲇田冬马的人给编辑部打来了电话。当时江南正在看校样，邻桌的U君叫了声“小南”。U君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编辑，直到去年，他一直担当鹿谷门实的责任编辑，就是他鼓励鹿谷创作处女作——《迷宫馆的诱惑》的。他很早就听说过江南，所以和鹿谷一样，也叫他“小南”。

    “小南，电话。对方说要找鹿谷先生的责任编辑。”

    “谢谢。”

    江南扔下笔，接过电话。那一瞬间，他就下意识感到这个电话就是那个读者打来的。其实整个下午，他都想着那封信。

    江南觉得那绝不仅仅是个读者求见作者的信件。信中，“我遭遇了一件特殊的事情”那段话让他思来想去，无法释然。不知为何，江南觉得心里产生了一股躁动。到底是什么事情呢？难道他是为了引起我们重视而故意那么写的吗？

    “让您久等了，我是责任编辑。”

    “我叫鲇田，给你们写过一封信，不知道有没有收到？”

    正如江南看到“冬马”那两个字时，所想像的那样，电话中的声音沙哑无力，对方像是个60岁左右的老头子。

    “看到了。”江南回答得很干脆。

    对方稍微停顿了一会：“从哪说起呢……”

    “你在信里说碰到了一件特殊的事情。”

    “对，对，我想说的就是那件事情。”对方好像在电话那端一个劲地点头，“很唐突地写信求见作家，你们肯定觉得我是个讨厌的家伙吧？但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该怎么说好呢……这个请求关系到我这个人存在的意义……”

    “你能说得明白一点吗？”

    江南觉得对方绝不是一个妄想狂或痴呆者。相反，他语调平稳，倒给人留下一个睿智的印象。总之，有必要听他把话说完。

    “你知道今年2月，发生在品川一个酒店里的火灾吗？”

    “哎？啊，想起来了。当然知道。”

    2月下旬，在JR品川站附近的金色日本酒店里，发生了大火灾。那是个悲惨事件，酒店被完全烧毁，下榻的客人和酒店工作人员中，有多人丧命。

    “当时，我就住在那个酒店里。没来得及跑出去，受了重伤，后来好歹拣了条命。”

    “哎呀……”江南看看桌边的信件，“所以后来住院了？”

    “是的。由于烧伤和骨折，头部受到重击，我昏迷了很久。”

    “哎呀……”江南不知说什么好。这的确算是个“特殊的事件”，但和鹿谷门实有什么联系呢？        

    “总算活了过来，伤口也痊愈了。上个礼拜，医生终于让我出院了。”对方又停顿了一会，“但是，我丧失记忆了。当我在医院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丧失记忆？”江南大吃一惊，又问了一遍，话筒里传来叹气声。

    “叫什么全失忆症。自己住在哪里？干什么工作？一切的一切，都忘掉了。”

    “连自己的名字也忘掉了？”

    “酒店的电脑、书籍都被大火烧掉了，连我的衣服、行李也不例外。大火是半夜里蔓延开的。后来我才知道，自己被救出来的时候，只披了件浴衣。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几乎一件也没剩下。”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自己叫鲇田的呢？”

    “我手里只有一个算是线索的东西。”

    “线索？”

    “一本手记，估计是我写的，那上面写着个名字——鲇田冬马，尽管这样，但怎么说呢？我一点也没觉得那就是自己的名字。治疗失忆症的医生也给我治疗过，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原来如此。”江南虽然点着头，但依然没有弄清那些事情和鹿谷门实有什么关联。听完江南的质疑，对方在电话里长叹口气，似乎筋疲力尽一般。

    “我在《迷宫馆的诱惑》中，看到了一个人名。”

    “你接着说。”

    “而在刚才提到的那本手记中，也出现了相同的人名。那个人就是迷宫馆的设计者——一个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师。”

    “中村青司？”江南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手紧握着话筒，“真有这么回事？”

    “是的。至少在去年9月之前，我好像是一个叫‘黑猫馆’老宅的管理员，而那个老宅恰恰也正是中村青司设计的。”

    正如江南通过信封和信纸所推测的那样，鲇田出院后，就一直住在新宿的公园之畔酒店中。发生火灾的那家酒店的负责人为他提供了那个住处，让他在弄清身世之前，暂且在那里安身。

    江南答应设法让他和鹿谷见面后，挂了电话。此后，他手放在电话机上，久久地沉思起来，当时的心情难以言表。

    ——中村青司。

    江南做梦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说不定自己看到信件时的那股躁动就是一种预感。

    五年前，中村青司这个建筑师就死了。他在各地设计了许多风格怪异的建筑，而在那些建筑中又发生了许多悲惨事件。

    例如角岛的“十角馆”，冈山的“水车馆”，丹后的“迷宫馆”等……对了，还有去年夏天，江南他们采访组惨遭不测的“钟表馆”，这些都是那个中村青司设计完成的。说实话，江南真的不愿再和中村设计的建筑发生联系了。

    他深知自己的脾性——一旦卷入到某个事件里，绝不会逃避躲闪，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很快就要到晚上7点了，此时，鹿谷恐怕正在为了赶稿件而挑灯夜战吧？这次，他是为其他出版社写一部新长篇小说，内容是发生在女子寄宿高中的连环凶杀案。上周四，江南还问过他的进展情况，据说只剩不到100页了。

    不管怎样，都要等到鹿谷完成稿件后，才能安排他和鲇田见面。鹿谷的写作速度不快，恐怕最早也要到本周末才能完稿。

    一时间，江南不知道该怎么办，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先给他打个电话。其实鹿谷个人对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也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江南的想法果然奏效。当晚，鹿谷写作的页数就打破了以往的记录。

    3

    乍一看，鲇田是个丑陋的老人。

    他瘦削、中等身材，头很大，显得不太协调。秃顶，左半边脸黑了一大片，估计是火灾留下的创伤。左眼上有白色的眼罩，估计也是火灾造成的伤害。

    “欢迎二位。”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沙哑无力，“我是鲇田，请进。”

    这里是公园之畔酒店的套房，附近高楼林立，东面就是著名的中央公园。下午3点半，江南二人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老人的房间，出来迎接他们的鲇田笑得有点别扭。

    “初次见面，我是鹿谷门实。”鹿谷与人见面时，都是这样打招呼的，随后弯下细高的身躯，鞠躬致意。他丝毫没有被老人的容貌吓着，指指呆立在旁边的江南，“这位是稀谭社的江南孝明。”

    “让你们特地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请坐，请坐。”

    等两人坐到沙发上后，老人放下右手握着的拐杖，将桌上的电话拖了过来。

    “叫他们送些饮料过来。”

    星期一晚上，接到江南的电话后，鹿谷熬了两个通宵，赶完稿件，昨天下午，顺利地将磁盘交给了编辑，然后一口气睡了15个小时，一直睡到今天下午。昨晚他肯定像个重病之人，奄奄一息，但现在已经恢复了精力，容光焕发。

    “我这个样子，一定吓着你们了吧？”鲇田冬马坐在他们对面，用右手摸摸黑乎乎的脸颊，“医生让我继续治疗，说这样，烧伤留下的疤痕会小一点，但是我太想出院，便拒绝了。”

    鹿谷直勾勾地看着他，点点头，应和着。

    鲇田继续说下去：“曾经因为脑出血，动过几次手术，这个左眼就是后遗症。医生说如果不当心，很有可能连话都说不了。”

    “真是太痛苦了。”

    听完鹿谷的话，老人紧锁的眉头上又平添了些许褶子，缓缓地摇摇头。

    “让我感到难过的就是自己竟一点也没有觉得痛苦。”

    “这话怎么讲？”

    “因为我根本想不起来火灾现场的情景了。连自己以前的模样也记不得了。因此，怎么说呢？我并没有一种‘失却’的感觉，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心境，反正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同时，我又感到自己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一天比一天焦急。”

    鲇田拿起桌上的香烟，点上火。刚吸了一口，便被呛住，不停地咳嗽起来：“对不起。”他将痰吐在纸巾上，随后又抽了一口，闭眼片刻。

    “你们看，我已经不年轻了。”稍停片刻，他又开口说起来，“我身体不好，估计活不了多久了。现在，我根本就不想长生不老，但同样是死，如果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就过去了，总是让人有点遗憾呀。”

    “那是当然。”鹿谷的表情有点奇怪，他两肘抵在膝盖上，拱着背，“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的确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去了。至于语言、文字、生活常识等，还没有忘记。”

    “医生怎么说？”

    “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很少见。可能是脑损伤造成的记忆内容受损，也可能是记忆再生方面出了问题；可能是外伤疾病，但也可能属于精神疾病。总之，不花一定的时间，是查不清病因的。”

    “那你就继续接受治疗喽。”

    “大致治疗了一下，反正我也没指望能完全康复。”

    “那是为什么呀？”

    “我也说不清楚，也许是不太相信主治医生吧。”老人眯缝着右眼。

    “警方没有调查一下你的身世吗？”

    “算是调查了。他们查对了离家出走人员以及失踪人员的名单，还比对了我的指纹。”

    “没有任何结果吗？”

    “是的，听说他们还在继续查对有关资料……”

    侍应生将咖啡送了过来。鲇田冬马既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杯。随后，又倒了第二杯。在这一过程中，他始终翻眼注视着对面两人的表情。

    “接下来，我就讲一下自己冒昧要求会见鹿谷先生的原因。”

    “这个，我已经听江南君说过了。”鹿谷眯缝着眼睛。他的眼窝有些凹陷，眼皮朝下耷拉着，“江南君说这件事同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有些关联。”

    鲇田默默地点头回应。他的视线转移到了旁边的空沙发上，那里很随意地放着一个本子。

    “那就是你在电话里提到的手记？”鹿谷问道。鲇田又默默地点点头，用右手拿起本子，放在膝盖上，漫不经心地翻起来。

    “里面讲述的是去年9月的事情。这个对我好像挺重要。因为我听说当消防队员将我从大火中救出来的时候，自己死死地抱着这个本子，倒在地上。逃离房间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拿，包括包和钱，但却没有忘记这玩意。说不定，那天，我曾一度安然无恙地逃离房间，后来为了取这个本子又冲进去了。”

    “原来如此。”鹿谷直勾勾地看着他手上的那个本子，“听说你是看见这个手记后才知道自己叫鲇田冬马的……”

    “是的。听说警方也曾比对过指纹，发现那上面只有我一个人的指纹。”

    “里面的笔迹也是你的吗？”

    “现在即便他们比对笔迹，也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左撇子……”

    “那又有什么影响？”

    “难道两位没有注意到吗？”说着，老人用右手指指左腕，“现在，我的左手残废了，即便想握笔也握不住了。”

    “是这样——那也是火灾造成的？”

    “不是。在那之前，我的左手好像就残疾了。医生说在我的大脑右侧，有因脑溢血而动过手术的痕迹。估计是因为那个原因，我的左手残疾了。”

    “这么说来，去年，在那本手记完稿后，你就因脑溢血病倒过一次了？”

    “应该是这样——前几天，江南君收到我的信件时，是不是读起来挺费劲？那是我用右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写完的。”鲇田合上手记，喝了一口咖啡，重新打量着鹿谷，“我是偶然中看见鹿谷老师的……”

    “对不起，打断一下，请你不要喊我‘老师’，叫我鹿谷就可以了。”

    鲇田则尴尬地笑笑；鹿谷挠挠头。

    “那我就喊鹿谷君了。”老人换了一个叫法，“你听说过天羽辰也这个名字吗？”

    “天羽？”

    “天地的天，羽毛的羽。”

    “别急，让我想想。”鹿谷歪着头，看看江南，“江南君！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们都不知道吗？”鲇田叹口气，“等你们读完这篇手记，就会明白了。以前，我是个管理员，负责看护一个老宅子。而那个宅子以前的主人好像就叫天羽辰也。”            

    “是吗？你的意思就是说，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建造了那个老宅。好像叫黑猫馆吧？”

    “手记中是这么写的。”

    “是吗——那么这个天羽辰也到底是何等人物呢？”

    “好像是个学者。曾经是札幌H大学的副教授。”

    “是札幌吗？”

    “本来，他是作为别墅修建的，后来转卖给他人后，我才成为那里的管理员……真是的，我觉得与其这样唠叨，还不如你们自己看看这本手记。”说完，鲇田将手记轻轻地放在桌子上。

    鹿谷又提出一个问题：“警方和医生知道这本手记吗？”

    “在我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们好像看过。因为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他们都喊我鲇田冬马。”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弄清你的身世吗？”

    “是的。”老人用满是皱纹的双手捂住脸，“他们老是缠着我问手记中的内容是否是事实，当时弄得我莫名其妙。即便后来我读了一遍后，也依然没有缓过神来。我越读越觉得那里面的内容不是真实的记录，而是自己的创作。”

    “创作？”

    “说不定那是我用鲇田冬马这个第一人称，写的一部小说。听完我的意见后，警方和医生们似乎也认同了。连我自己也一个劲地希望那就是虚构的创作，因为那里面的内容，该怎么说呢？太恐怖了。我希望并没有那种事情发生……”

    “原来是这样。”鹿谷抄着手，靠在沙发背上，“可是等你看完我的小说后——你也知道，我的小说是以事实为素材的——就不得不否认自己的想法了。因为在我的小说里也出现了‘中村青司’这个人名……我的推测没有错吧？”

    “是的。”

    “那么，鲇田先生，那本手记中到底记录了什么内容呀？”

    “这个……”老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用右手将桌子上的手记推到鹿谷面前，“不管怎样，你能否先看一遍？然后，我想听听高见。这个手记写得比较长，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鹿谷默默地点点头，伸手拿起手记。那是大学里常见的厚笔记本，B5纸大小，封皮上到处都是焦黑焦黑的。

    “那里面记录的是去年8月1日到4日，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鲇田喝着咖啡，说道，“你们大致也能猜出个一二吧？”

    “难道是凶杀案？”鹿谷脱口而出。

    鲇田老人无力地垂下眼皮：“是的。”

    第三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二

    6

    8月2日，星期三

    和往常一样，上午8点前，我从熟睡中醒来。

    不知道那帮年轻人昨天晚上，折腾到几点。一夜过来，早晨的老宅依然和平素一样，显得宁静祥和。

    我睡得不错，昨天的疲惫基本上一扫而光。我坐在厨房的饭桌前，喝完一杯咖啡，朝沙龙室走去。

    电灯和空调都大开着，房间里一派狼藉。空气中满是烟酒味，呛得我差点咳出来。走廊上的门大开着，窗帘也没拉。外面的光线透过红、黄玻璃，照射进来，将室内映衬得光怪陆离。

    北面和东面两堵墙上的窗户都被镶嵌死了，但上方有个小滑窗，用来换气的。那个小窗的位置挺高，快靠近天花板了，所以只能在下方拉着绳子，控制开关。即便全部打开，最多也只有10个厘米的空隙，但作为换气窗，那已经绰绰有余了。我将桌子上散乱的酒杯和空酒瓶收拾好，拖了一遍地。再看看垃圾桶，纸屑、烟灰之中，还夹杂着两个碎玻璃杯——当时的情形，可想而知。沙发上有他们落下的东西，是小型摄像机。我想起来昨天，吃晚饭前，麻生谦二郎就是举着这个玩意，到处乱拍。难道昨天我休息后，他们又把这玩意扒拉出来，拍下自己酒醉后的丑态？

    我来了一点兴趣，拿起摄像机。

    那是8毫米带的摄像机。我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几次，今天才算看到实物。很轻，用单手就可以毫不费力地举起来。如果在十年前，谁都不会料到这么小而轻的玩意会普及。我不禁为近年来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咋舌。

    我拿好摄像机，正准备仔细看看，手指碰到了某个开关，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达声，摄像带的仓盒打开了。我大吃一惊，赶忙将盒盖原样关上，无意中看到摄像带上的标签：

    赛壬　最后的爱　89年6月25日

    标签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中规中矩，让人以为是打印上去的。这是麻生写的字吗？那家伙做事情谨小慎微，倒也能写出这样的字来。

    “赛壬”也许就是他们六月份解散的乐队的名字。

    赛壬是（奥德赛）中女妖的名字。关于她的形态，说法不一。有人说她有红翅膀，长着少女的脸；也有人说她是条美人鱼，用歌声迷惑航海者。也许昨晚冰川提到的那个叫丽子的女歌手，对于这帮乐队成员而言，就是他们的赛壬吧？

    我将摄像机放回桌上，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

    打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天气预报，一股强低气压正缓慢靠近本地。今天还依然是以晴朗天气为主，但从明天下午起，可能有较大的降雨过程。

    年轻人们很晚才起床。

    最先从二楼下来的是冰川隼人，时间已经快11点了。他坐在沙龙室的沙发上，一边有滋有味地品着我给他沏好的黑咖啡，一边为昨晚的喧嚣向我道歉。

    “那帮家伙折腾得太晚了。”

    “还好，我睡得不错。”说完，我反过来问了一句，“你呢？睡得早吗？”

    “我12点左右进了房间，然后在床上看了一会书，今天早晨就起晚了。”

    “感冒好一点没有？”

    “差不多好了。”

    “其他几位是不是还要再睡一会呀？这饭菜该怎么准备？”

    “是呀……”冰川看看墙上的挂钟，“那帮小子也都醒了。你就直接准备中饭吧。”    

    冰川说的果然没错。一会，木之内晋便下来了，又过了一会，风间裕己也下了楼。两人眼泡肿肿的，走起路来晃晃悠悠，像是昨天的酒到今天还没有醒。他们脸色苍白，看起来并不像是睡眠不够，倒像是得了什么重病。

    “二楼洗漱室的热水出不来。”风间满脸不悦地冲我说道。

    “这关我屁事。”我心里骂道。但表面上还是鞠躬道歉了，“对不起。回去后，请代为转告老爷，请再多铺几条供水管。”我话中有话，带着些许嘲讽。

    过了晌午，麻生谦二郎还没有下来。当饭菜准备停当后，冰川立起身：“我喊他下来。”

    “算了，算了，那家伙肯定……”风间拦住他，“那家伙肯定还在晕乎呢。他享受了那么多的L和香草，又灌了不少酒，现在肯定还在飘了。他现在就像一个飞到火星，又被扔回地球的人一样。”

    “真受不了他。”

    他们说话的时候，我正往杯子里倒果汁，冰川斜眼看看我的表情后，瞪着表弟。

    “做事要有分寸。你们那样胡来……”

    “明白，明白，隼人老师。”揶揄了冰川一句后，风间向上拢拢自己的长发，“昨晚，谦二郎那小子说巴得也是个不错的地方，真服他了。”

    “好像他家里出了不少事。”

    “是的。他常独自在那里嘟嘟囔囔，说自己活着没有价值，不如死了拉倒之类的。说完，还会趴在地上，用头撞地。”

    “是吗？”

    “最后弄得血都出来了。他那样子，我可不敢与他交往了。”风间苦着脸，冲对面的木之内晋说道，“是吧？”想以此来寻求他的认同。紧接着，他又转向我，“大叔，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哦，还有，今天，把你的车子借我用用，我想到城里兜一圈。烟也抽完了。”

    “逛街吗？”我估计他开起车来，肯定粗暴得很，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又不能拒绝，“当然可以……过一会，我把行车路线告诉你。”

    “没有地图吗？”

    “仪表板上有。”

    “那你就不用告诉我了。”风间扫了木之内晋一眼，笑嘻嘻地露出大门牙，“反正晋要和我一起去的，他可以帮我找路。”

    7

    “哎呀！真是个漂亮的大厅呀。”冰川隼人扶着金边眼镜，在大房间里环视一圈，“当年，天羽博士肯定喜欢这里。”

    下午2点多。玄关大厅西侧的大房间。

    风间和木之内晋驾车出门后，应冰川的要求，我打开了这间屋子的大门。

    如果铺榻榻米的话，这间屋子能铺二十几张。和其他房间一样，这里的地面上也贴着红白相间的地砖。墙壁涂得黑乎乎的。正对入口的内里，有一个梯子状的楼梯，一直通到二楼，与回廊相连，那个回廊延伸出去，像是从三面围绕着房间。回廊上有许多书架，里面摆放着天羽博士的藏书。

    冰川径直走到楼梯前，掉转身，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那是什么？”他用手指着入口右侧的墙壁，“那幅画有什么说法吧？”

    那里挂着一幅油画，镶在银白色的画框中。

    在那个20号大小的画布上，画着一个盘腿坐在藤条摇椅上的少女。她穿着浅蓝色的罩衫以及牛仔背带裤，蓬松的茶色长发垂在胸前，头上戴着个红色贝雷帽……

    “这画原来就挂在这里。”

    少女的大眼睛看着斜上方，柔软的白脸蛋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一只黑猫趴在她的膝盖上，眯缝着眼睛，显得很惬意。

    “这好像是天羽博士自己画的画。你看，这里有他的签名。”

    在这幅画的右下角，有他的签名。是用罗马字母写着的“AMO”。

    “真的！”冰川凑近去确认后，又掉过脸，问道，“博士喜欢画油画吗？”

    “在地下室的架子上，还留着油画用具。”

    “这个房子里有地下室？楼梯在什么地方呀？”

    “在储藏室里面。”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冰川欲言又止，再次抬起头看看油画，“黑猫和少女——这个少女说不定是博士的女儿。你听说过博士有女儿吗？”

    “这……”我歪着脖子，视线转移开来，“你这么一讲，我倒觉得自己好像是听说过什么。”

    冰川从画像前离开，登上回廊，朝墙边的书架走去。我也搞不清那里有多少书，但粗略地扫一眼，就知道不下千本。英文原版书占了半数以上，从生物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到大众文学，种类繁多。

    回廊将墙壁分成上下两层，墙壁上有好几个长方形的窗户。那些窗户上则镶嵌着彩色玻璃，上面画着“王”、“王后”和“骑士”等，因此，白天的时候，与沙龙室等其他房间相比，这个房间里更是色彩斑驳，光怪陆离。

    冰川看了一会书架，然后抽出几本书，坐到北侧墙角的椅子上。在回廊的一端，有个大书桌。过去，这里也许就是当做书房使用的。

    看着那个年轻人一本正经地看着书，我不由微笑起来。

    “要不要来杯咖啡？”

    他摆摆手：“不用了。能抽烟吗？”

    “当然可以。烟灰缸在那边。”

    我指指他椅子边的小茶几，然后便准备离开。但从刚才开始，我就放心不下一件事。

    “冰川君。”我还是决定问问他，“刚才你表弟一直在说什么‘L’呀，‘香草’呀，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冰川猛地抬起头。他避开我的视线，欲言又止。看着他这副神情，我心里断定自己的猜测肯定没错：“难道是毒品吗？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因为是毒品就自找麻烦的。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老师。我只不过是风间老爷手下的一个管理员罢了。我不会多嘴的。”

    “对不起。”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我则回以微笑，略带几分自嘲。

    “真是毒品吗？”

    “是的——他们就喜欢吸毒。在东京的时候，他们便弄来了那些东西，沉迷其中，不能自拔。我也总是规劝他们，但收效甚微。”

    “是什么毒品了？”

    “LSD和大麻。”

    “‘L’和‘香草’……原来如此。”

    “对毒品，我可是深恶痛绝的。”冰川加重了语气，他抬起头，“我绝不能容忍一个人无法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行为。吸毒到底有什么乐趣呀？”

    “你好像挺喜欢用‘理性’这个词嘛。”

    “是的。”冰川微微一笑，“至少目前，我将‘理性’崇拜如神灵。”

    “你不会做冒险的事吗？”

    “我也非常讨厌被那些陈规陋俗所羁绊，从来没有全盘否定过所谓的犯罪行为，因此我才没有正八经地说教过那帮小子。”便去犯罪，也必须处在理性的控制之下——他话里的深层意思是这个吗？

    “说的有道理。”

    我点头表示认同，但心情却觉得有点不好，便没有和他继续聊下去，告别离开了。

    8

    下午3点半。

    我独自走出门外，在院子里散步，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

    院子里，随处可见矮树丛。正如昨晚向冰川解释的那样，这些矮树丛过去都被精心修剪成各种形状，有猫形，有兔状，还有鸟形的，等等。然而现在，由于疏于照料，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形态了。

    我将双手深深地插入裤子口袋，耸着肩膀（这几年，肩部明显地消瘦了），在矮树丛中兜来转去。今天，晴空万里，天边偶有薄薄的细云飘逝而去，虽然天气预报说低气压正在接近本地，但我丝毫没有感到有什么变化。屋顶的风向猫被大风刮得哗哗作响，与森林里动物的叫声混杂在一起，让人产生一种寂寥的心境。

    抽了几支烟，正准备进去的时候，我看见玄关一侧，有个人，顿时停下脚。一瞬间，我感到那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我不由得擦擦眼睛。原来是麻生谦二郎。他总算起床了。      

    看到我，他难为情地低下头，眼神恍惚。他慢腾腾地朝我走来。问其他人去哪了，我便如实相告。听完，他深叹一口气，无力地垂下肩膀，掉转身，朝玄关走去。

    “吃点饭吗？”

    他头也不回，晃晃胖乎乎的脖子：“不想吃。”

    “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没事。”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无精打采的。

    “要不要来杯咖啡？”

    “算了——哎……好吧。就给我来杯茶吧。”

    “好的。红茶怎么样？”

    “可以。”

    “那我给你送到沙龙室去。”

    当我将红茶端到沙龙室的时候，他穿着黑上衣，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卡罗在房间正中，看见我进来，轻轻地喵唔一声，蹭过来。

    “那个8毫米带的摄像机是你的吗？”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指指桌子上的摄像机。

    麻生猛地抬起头，轻轻地回答道：“是的。”

    “一定拍了不少旅途风光吧？”

    “哎，是的。”

    “昨天，在这里摄像了？”

    “没有。”

    麻生用双手遮住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摇摇头。

    “想看看以前拍的带子。”

    “能在这个机子上直接看吗？”

    “可以接到电视机上。即便没有电视机，也可以通过取景器看的……”

    “是吗？”我再次打量了那个只有手掌大小的摄像机，“如今真是个便利的时代。我一直闷在这里，对于外面的事情已经疏远了许多。我觉得自己越来越落伍了。哎，就这样混下去吧……”

    麻生将茶杯端到嘴边，手直抖。他的脸色比风间、木之内刚起床时的气色还要差。窄额头的中央，贴着块小创口贴。也许那就是风间所说的，他头撞地弄出的伤口。

    我再没有找到话题，便抱起卡罗，正准备离开。

    “管理员大叔！”麻生突然抬起头，盯着我，“哎……你看见过UFO吗？”

    “什么？”我愣住了，再度看看他那黑脸，“你说的是UFO吗？”

    “是的。是UFO。U——F——O。好像最近这里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UFO了。”

    他的话把我弄得一头雾水。他究竟是从何处得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的？至少我是没看到过UFO：“对不起……”

    没想到，他又换了一个问题：“那你看过那种狼没有？”

    “狼？不是和日本狼一样，早就灭绝了吗？”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听说还有活下来的。”

    “有些异想天开的人是这么说的，但是理论上应该没有了。就算有，恐怕也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是吗？”听声音，他好像蛮失望的，低下头。

    “你对那些传闻感兴趣？”

    “有点兴趣——对了，这个房子既然叫‘黑猫馆’，是不是有什么相关的说法？比如有幽灵出没呀。”他看起来像是个捕风捉影的爱好者。我觉得这家伙肯定是庸俗电影看多了，觉得有点讨厌他，但又尽量不表现在脸上，随口说道：“没有这一类的传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麻生又一点一点地问了许多问题。问这里的湖泊里是否有所谓的尼斯湖怪兽，还问我是否知道这里土著居民的圣地之谜和消失大陆之间的联系，等等。

    临了，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见过UFO。那时，我算彻底服他了，于是便适时地敷衍几句，讲一些“你真了不起”之类的赞美之辞，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管理员大叔！”当我和卡罗快走到走廊上的时候，他在后面又嚷起来，“这附近有熊吗？”

    “熊？”

    “我想到附近的林子里走走看看。”

    “附近没有熊。”

    “是吗？那太好了。”

    “你可注意，不要迷路。”

    听完我的提醒，麻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透出一丝不安。

    他拿起摄像机，站了起来。

    9

    天都黑了，风间和木之内还没有回来。晚上7点多，当我正为准备晚饭而犯愁的时候，大门外总算传来汽车的马达声。我走到大厅，想等他们一进屋子，就问问是否马上开饭。

    “真是太美了！满天的星星。”

    传来一个非常尖利的叫声，我大吃一惊，愣在那里了。那既不是风间的声音，也不是木之内的声音，而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女人的媚叫声。

    门被打开了，风间走了进来。紧跟着，一个穿着牛仔裤的矮个女子挽着戴着黑墨镜的木之内的手臂，走了进来。

    “是大叔你呀。”风间冷淡地瞥了手足无措的我一眼，“这个女孩叫雷纳。从今晚开始，就住在这里，麻烦你安排一下。”

    她自称椿本雷纳。看上去二十四五岁，和那帮年轻人同龄或是年长一些，听说她独自一人来此旅游。

    至于她和风间、木之内是怎样相识的，我不知道，也不感兴趣（后来倒是听风间、木之内说起过）。总之，风间和木之内去兜风的时候，碰见了这个独自旅行的女子，三人意气相投，便一起回来了。

    她个头不高，但非常肉感。脸盘子显得很大，但丝毫不能否认她是个美女。双眼皮、丹凤眼，尖而翘的鼻子，性感厚实的嘴唇。皮肤很白，不像一般的日本人，头发卷，发色较浅，浓妆艳抹，尤其是嘴唇涂得猩红，非常惹眼。无论是打扮，还是讲话和表情……她非常明白该如何给男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一看到她，就有这样的感觉，没想到我的直觉竟然会那么准。

    风间和木之内显得兴高采烈，与早晨出门时相比，判若两人。为了赢得雷纳的欢心，两个人争先恐后地表演着小丑动作（我觉得是那样）。而麻生从林子里散步回来以后，就一直躺在沙发上，蜷缩在阴暗角落里，但当他看见雷纳时，浅黑的脸上泛起红潮，一下子跳了起来。打个陈旧的比喻，那帮年轻人就像是闻着鱼腥的猫。冰川也不例外。当他听到女人的叫声，从大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显得更加一本正经的，看见那副表情，我暗自苦笑起来。因为谁都能看出他是因为过分在意那女人的目光而过于拘谨严肃了。

    那我自己又有什么反应呢？很遗憾，我觉得她作为一个女人，并没有什么魅力。与其说我年老了，倒不如说是个人兴趣问题。如果说我对她还有一点兴趣的话，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亲人有点相像。即便这样，如果她一个人前来借宿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之门外的。但是，既然风间已经让她住在这里了，我只能服从。内心尽管一百二十个不情愿，但表面上只能鞠躬致意，“欢迎小姐”。

    预先买了许多食物，即便多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是我不得不考虑她的房间该如何安排。因为没有多余的床铺了。听完我的担心后，风间嘻嘻哈哈地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那就让谦二郎那小子把房间腾出来。那小子可以睡在沙龙室的沙发上。或者——雷纳，你就睡在我房间。”他的意思是让雷纳和他睡一张床。

    “裕己，你小子可不能独享尤物呀！”

    木之内提出反对意见，而雷纳则来回看着这两个人，嫣然一笑。

    “我反正怎么样都行。”

    10

    “这个宅子叫黑猫馆。”吃晚饭的时候，木之内依然戴着墨镜，冲着坐在对面、风间身边的雷纳说着，“你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让我想想。”雷纳将红酒杯端到猩红的嘴边，歪着脑袋，“是不是这里养了许多黑猫？”

    “我就在这里说说，事实上，从前，在这个宅子里发生过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当时我收拾停当，正准备回厨房。走到走廊边，我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怎么说。

    “从前——大概是20年前——这个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叫天羽的博士。”木之内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起来。打他们来了以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饶舌，“他是生物学博士，在这个宅子里偷偷地进行一项研究。”

    “研究？”

    “是的。该怎么说呢？那是个惊人的研究。你们知道‘妖怪人’吗？”

    “我在电影里看到过。”

    “他的研究和那个差不多，就是造人计划。”

    “是吗？”

    “那个博士有一位美丽的妻子，她养了一只黑猫。那个猫有这么大，博士的妻子非常喜欢它，但博士自己却不喜欢猫。”木之内讲得得意洋洋。

    “20年前的一天，博士的妻子对他的研究表示了不满，希望他不要再继续那么恐怖的研究了。博士勃然大怒，将妻子暴打一顿，后来，竟然将她杀死了。当时那只黑猫也在现场。”

    “真的？”

    “是的。后来博士决定把妻子的尸体藏匿在这个宅子的地下室里。他把尸体埋在了墙壁中。黑猫也被活埋进去。听说至今，到了晚上，这个宅子里还会传出猫叫声。”他编的这些话，根本没有新意。无非是艾伦坡的小说《黑猫》的翻版而已。

    “那个造人计划，结果如何呀？”麻生一本正经地问道。

    “那个，我不知道。”木之内粗暴地顶了一句。

    “难道那个尸体至今还没被发现，埋在墙壁里吗？”

    “恐怕是这样的。”

    “后来，那个博士呢？”

    “去向不明。他好像害怕黑猫阴魂不散，就将这个宅子转卖了。后来，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都干些什么了。”

    “行了，行了。”风间插嘴了，“你怎么会知道这档子事的？”

    传来一阵哈哈大笑声。我仿佛看到冰川胆战心惊的样子了。

    我轻叹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11

    此后，他们究竟干了些什么，我就没看见了。和昨天一样，吃完晚饭，这帮年轻人就去了沙龙室，当时他们已经喝了不少酒，显得很兴奋。

    我麻利地将饭桌打扫完，便早早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冰川也没有像昨晚那样把我叫过去。

    黑猫卡罗也躲在房间里。门外的嬉闹声震天动地的，和昨天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实在忍受不了，便一个人钻进浴室洗澡了。

    这次淋浴的时间是平常的好几倍。洗完澡，我换上睡衣，抱着卡罗，坐在床边。突然我意识到，沙龙室那边竟然变得静悄悄的了。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我侧耳倾听了一阵子，觉得现在和刚才犹如两个天地，黑夜中，一切都是那么寂静而无声。怎么回事？难道那帮家伙都上二楼房间去了？

    我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往沙龙室里看看，发现只有冰川一个人在。他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书。

    “其他的人呢？”

    听到我的询问，他抬起头，耸耸肩。

    “他们……”他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们去那边的大厅了。”

    “那个大房间？”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哭笑不得，“干吗又要去那边？”

    “那儿不是有音响吗？他们说没有音乐就兴奋不起来，于是就去了。给你添麻烦了，鲇田先生。”冰川满脸愧疚，“裕己和木之内就是那么好色。而且，那个女人……”他稍稍有点支吾。看见我满脸不解，叹口气，又说了下去，“她非常像一个人。”

    “像一个人？”

    “昨天我不是和你说过吗？原来我们乐队里，有个叫丽子的女歌手，那个雷纳和她非常相像。因此，那帮小子……”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我明白了来龙去脉，但心情依然没有好转。他们跑到大房间里，说不准今晚又会聚在一起吸毒。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心情烦闷。

    “吵吵闹闹倒没什么，可千万别干出格的事情。”我随口说出这样的话来。

    冰川哼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脚一蹬地，晃着摇椅，又看起书来。那架势，那神情，仿佛在说“你干吗教训我呀”。

    我合好睡衣前襟，没有再说什么，掉头走了。

    那晚，我怎么都睡不着。

    其实我很疲倦，非常想睡觉，但就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关上灯，钻进被窝里，有意识地紧闭双眼。但是好几次，眼看就快要睡着了，突然全身一抖，又醒过来。年轻的时候，我常常被失眠困扰，好像现在又像当时一样了。可以不想的事情，不愿想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记忆在脑海中闪来闪去。我尽量不去想，但这样一来，反而更加睡不着了。

    我还是担心那些跑到大房间里的年轻人。

    如果长期住在一个地方，即便那并不是自己的家，哪怕是工作场所，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眷恋之情。在这个大宅子里，我尤为喜欢那个大房间。现在，他们在那里到底干着什么寡廉鲜耻的事情——我担心得不得了。

    我趴在床上，抬起头，看看钟——已经是凌晨1点半了。

    我侧耳倾听，但由于我的房间和大客厅位于房子两端，根本不可能听见他们的动静。      

    黑暗中，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会，最后，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12

    在长方形大厅的中央，一张放在墙边的睡椅被拖了出来。

    椿本雷纳躺在上面。从音箱里传出刺耳的摇滚乐，她合着节奏，前后左右地摆动着身体。

    三个男人围绕在她身旁。

    一个男人呈大字形，躺在红白相间的瓷砖上——那大概是木之内晋。他没有戴墨镜，睡眼惺松地看着空中。

    麻生谦二郎盘腿坐在那里，好像练瑜珈功一般，将手放在腹部。

    还有一个人——风间裕己，趴在雷纳的脚下，靠在雷纳的膝盖上，像一条饿狗，用鼻尖来回蹭着。这么一幅场景展现在我的眼前。

    当时我呆在阁楼上。我蹑手蹑脚地溜出房间后，走到大厅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音乐声和他们的嬉笑声，便上了楼，然后钻到阁楼上。

    在二楼走廊上，有通向阁楼的入口。顶棚的一部分可以朝下打开，那里有个可折叠的梯子。爬上梯子，来到阁楼上。这个阁楼很宽敞，但是不像房间那样方方正正，头顶上方是屋顶的斜坡面，脚下就是二楼的天花板，梁与梁之间，搭着好几块细长的木板，防止人在上面踩出个窟窿。当然，平时也很少有人爬到这个阁楼上来。

    我以前就知道：在这个阁楼的地板上（也就是楼下的天花板），在那个大房间的正上方，有些小孔。那些小孔可能是安装吊灯时打错的孔洞，也可能是那个中村青司设计房屋时故意留下的偷窥孔。

    我打开电筒，照着脚下，蹑手蹑脚地踩着木板，走到了那些小孔处。蜘蛛丝缠绕在脸上，扬起的灰尘弄得喉咙和鼻腔很疼。我拼命忍住不咳嗽，趴在木板上，将眼睛凑到小孔处……

    淡淡的烟雾从他们的头顶上升过来。那大概是大麻的烟雾吧？激烈的大鼓节奏、断断续续的电吉他声、声嘶力竭的歌声……深夜中，这些声响对我而言，不是音乐，而是让我恼火的噪音。

    雷纳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妖媚地扭动着身躯，挑逗着那些男人们。她双手撩起长发，昂起头，妖媚撩人的双眼、半张半闭的猩红小嘴……连我都觉得自己好像要被她召唤下去了（底下的人不可能注意到我的），我吓了一跳，将眼睛从小孔处移开。

    风间两手抱住她的双腿。她脸上洋溢着微笑，很陶醉，将他的头一把搂到自己丰满的胸部上。木之内站起来，从后面扑了过来。随着一声尖叫，她和风间倒在地上，像摞起来一样。

    麻生看着他们，则怪异得放声大笑起来……

    但是在我看来，这种场景与其说是淫荡，倒不如说有点异样。我觉得自己正在偷窥一群未知生物在那里蠕动，无意识地将左手放在胸前——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性兴奋，而是因为一种别扭感（或是厌恶感）以及莫名的恐惧感。

    此后不久，冰川隼人出现在我的视角里。

    小孔下方，视角的边缘处，房门被推开了。冰川刚跨进来，便看到眼前那帮年轻人的丑态，不禁呆立在那里。他快步穿过房间，直到此时，那四个人才注意到他的出现。

    雷纳冲擦肩而过的冰川喊着。虽然磁带到头了，音乐声停止了，但我还是听不到她在喊什么。冰川毫不理睬她，加快脚步，朝回廊楼梯走去。看上去，他到这个房间来是为了找书架上的书。

    雷纳站了起来。风间拉住她的胳膊，想阻止她，但是她轻轻地推开，和那三个男人窃窃私语起来。然后用娇媚的声音，冲着已经登上回廊的冰川喊道：“知识分子！不和我们一起玩玩？”

    冰川没有搭腔，夹着几本书，走了下来。雷纳便提着裤子，衣服也大敞着，乳房半隐半现，晃晃悠悠地跑到他的面前。

    冰川大惊失色，站在那里。雷纳趁机抱住他，两手缠绕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将自己的嘴唇贴到冰川的嘴唇上。书本乱七八糟地掉在地上。

    而风间、木之内和麻生则离开了房屋正中的睡椅，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这帮家伙去干吗了？刚想着，就看到他们将放在南面墙边（回廊的正下方）的大装饰架子拖了过来，放在房屋入口，将房门堵住了。

    看来雷纳的想法就是把冰川也拖下水。

    冰川总算掰开了女人的手臂，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拾起来，朝房门走去，但很快就站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冰川瞪着那三个小子，“让开！”

    三人一声不吭，退到睡椅边上，而雷纳已经躺在上面了。

    冰川想独自移开那个大架子，但是不管他怎样用劲，那个大架子都纹丝不动。

    “不行的。知识分子！”雷纳开心地笑着，“就和我们在这里一起快乐快乐吧。反正书迟早都可以看的。”

    冰川转过脸，表情有点异样。他用手扶着额头，像被人踹了膝盖一脚，猛地跪在地上，手耷拉在架子上，慢慢地晃着脑袋。

    “你，到底让我……”他喘息着。

    “你……”

    “你第一次吃这玩意吗？”雷纳开口了，“不要害怕，很快就会腾云驾雾了。”

    我想到他们刚才的接吻。刚才雷纳抱着冰川接吻的时候，趁机口对口的将LSD塞到他嘴里了。因此，他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叹着气，浑身一阵发抖，将视线从小孔处移开。我不想再看那帮年轻人的丑态了。但当时，我也没有下去责备他们的勇气和体力。当我从阁楼下来，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半了。

    卡罗也不知道主人的心绪，趴在床角，安详的睡者。我满身都是灰尘，又去冲了个澡，然后便钻到被窝里，朦朦胧胧的睡着了。此后，在那个大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当然是一无所知了。

    第四章　一九九○年六月·东京～横滨

    1

    “你怎么认为？江南君！”

    鹿谷门实趴在桌子上，折着一张黑纸。江南读完“手记”，抬起头，一根香烟叼在嘴角上很长时间了，连过滤嘴都被咬得变形了，他点上火。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作为一个编辑，我希望他不要写那么多生僻的汉字。”

    鹿谷苦笑一下：“是呀。讲正经的。你觉得那本手记中的内容到底是真实的记录呢，还是鲇田虚构的小说？”

    “是呀。”江南看看打开着的手记。上面的字是用蓝墨水竖着写的。稍向右偏，不是很漂亮。

    “我觉得不是他虚构的内容。”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去年夏天，的确发生了那本手记中记录下来的事情？”

    “我觉得是这样。鹿谷君呢？你觉得不对吗？”

    “不是的。我的意见和你基本相同。”鹿谷不再折纸，用手蹭蹭大鹰钩鼻子，“虽然还没有根据可以证明手记中的内容是事实，但我觉得并不完全是虚构的。”

    “那个手记里不是也出现了中村青司那个人名吗？”

    “有是有。但是，我们可以这么考虑：在鲇田遭遇火灾，住院之前，就已经看过我写的《迷宫馆的诱惑》，那他当然知道中村青司这个名字和特征，从而将其融入到自己的创作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鲇田冬马’就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说得有道理。”

    “但是，江南君，我不那么认为。准确地说，我不想那么认为。”

    “为什么？”

    听到江南的发问，鹿谷浅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因为那样，我们就见不到‘中村青司’的黑猫馆了。”他半开玩笑地说着，将自己的折纸作品扔到了桌子中央——那是用黑纸折出来的“猫”。

    现在是6月28日，星期四的深夜。地点是世谷区上野毛的一个叫“绿色高地”的公寓的409号房间。从前年开始，鹿谷就将这里作为自己的寝室兼办公室。

    这天下午3点半，他们去新宿的公园之畔酒店拜访了鲇田冬马。聊了一会后，鲇田老人显出疲惫之色，两人赶忙告辞。鹿谷将那本手记借了回来。当然他也和老人约定，一旦读完手记，自己有了比较完整的想法后，会马上联系他的。

    江南还有必须完成的工作，因此和鹿谷暂时分手，上班去了。一个半小时前，他离开出版社，直接奔到鹿谷这里。现在已经是深夜11点了。

    “难道警方看完这个手记后，没有进行深入的调查吗？”江南掐灭了烟头。

    “要想调查这个手记的内容是否为事实，有好几个办法。例如可以查访一下宅子的主人——那个住在崎玉县的不动产业主；或者看看去年8月份非自然死亡事件的记录等等。”

    “他们可能也调查了一下，但是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鹿谷像吹口哨一样，撅起有点向上翻的嘴唇，用手纸轻弹一下“黑猫”。

    “再说警察，也是什么人都有。有许多拿着工资混日子的家伙，他们尽可能不去自找麻烦。还有许多蠢货，只会教条地按照手册办事。”

    “不会吧？”

    “往往那才是‘现实’呀。”鹿谷若无其事地下结论，“另外，鲇田老人肯定也不会主动要求警方做彻底的调查。我觉得他是个处事精明的人。当他恢复意识，看完手记后，恐怕也明白：如果那些都是事实，自己也将陷入相当不利的境地。因此，他才有意识地认为那是自己虚构的创作，对医生、警察，也是这么说的。而在手记的开头，也的确有一段微妙的话——‘这也可以称做是小说’，这就大大增强了鲇田的主张的说服力。”

    “你说的有道理。”

    “今天，和我们告别的时候，他还郑重其事地要求我们不要和别人谈及这本手记。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不希望警方介入。”鹿谷看着一个劲点头的江南，“好了，现在……”鹿谷继续说下去，“现在的关键就是我们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应该首先弄清那个手记中的内容到底是不是事实。对吗？”

    “是的。最终目的就是让鲇田老人恢复记忆，反正我们先抱着这样的想法去行动。”他的话似乎别有意味，鹿谷将手记拿到自己面前，“要想弄清手记中的内容是否为事实，有好几个办法，我们两个人能做的就是……首先，就像你刚才说的，找到那个叫风间的宅子主人。也不知道是否有这个人。如果有，我们就单刀直入，问他是否有一个叫黑猫馆的宅子。”

    “要不要把崎玉县地区的电话簿弄来？”

    “光凭那个，可能会找得到，也可能不行。崎玉县可大得很，况且我们也不知道他公司的名称。倒不如去找有关他儿子风间裕己的线索，更为有效。他不是M大学的学生吗，我们可以很容易就查到是否有同名同姓的人在校。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找到冰川隼人。只要我们去问问T大学的研究生院就可以了。至于木之内晋和麻生谦二郎，手记上没有提及他们的学校。而那个叫椿本雷纳的，好像用的不是真名，凭我们的力量很难查出什么结果。”

    “那么……”

    “但是，就算我们找到，并且和那帮年轻人见面了，也不要指望他们会轻易地说实话。恐怕他们会一味地否认事实的。说什么没有这回事啦，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啦之类的话。即便他们承认有‘黑猫馆’和鲇田冬马这个管理员的存在，但对于手记中的内容，则会一口咬死，说那是胡编乱造的。”

    “也许吧。”

    “正因为如此，江南君，我觉得从另一个方向发起攻击，会更为有效。”

    “另一个方向？”    

    “是这样的。”鹿谷顿了一下，拿起手记，随便翻着，“我想直接接近黑猫馆这个建筑。”

    “什么意思？”

    “就是弄清这个黑猫馆到底在哪里。”鹿谷不再翻弄手记，“手记中没有一处提及黑猫馆的位置。这对于常年居住在那里的鲇田老人来讲，是不言自明的，没有必要写。况且在去年9月，写这本手记的时候，他也没想到自己会丧失记忆。”

    “离港口城市有小时半的车程。周围是毫无人烟的森林。在手记中像这样可作为查找线索的叙述，还有一些。但是光凭这些，是很难推断出地名的。在这篇手记中，至少对我而言，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江南觉得那倒也是。因为自始至终，鹿谷最感兴趣的不是别的，而是中村青司设计的黑猫馆本身。我觉得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大捷径就是先找到黑猫馆的地点，然后把鲇田老人带到那里去看看。你觉得这个思路怎么样？江南君。”

    “我同意你的想法。但是即便那样，不还是要先找到崎玉县的不动产业主或者那帮年轻人吗？”

    “不，未必要那样了。”鹿谷一只手撑在桌子上，调皮地笑着，“黑猫馆是1970年札幌H大学的副教授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建造的。如果能找到相关的资料就好了。或者……”

    “中村青司的设计记录会保留下来吗？”

    “那些记录都没有了。在五年前，角岛蓝屋的那场大火中，青司自己保存的那些资料和他本人一起化作了灰烬。”

    “在相关的政府机构中，会不会有存档呢？”

    “那也不会有。”

    “建造房屋的时候，不是要提交申请报告的吗？”

    “我也这么考虑过，所以事先调查了一下。建造房屋的时候，必须提交两类文件，即确认申请书和计划概要书。大城市里是这样要求的，而在农村，只要有一份建筑工程申请就可以了。另外，建筑工程申请和确认申请书在相关政府机构的保存年限是五年，计划概要书则为十年。但是黑猫馆是20年前修建的房屋，所以有关资料恐怕早就销毁了。”

    “……”

    “剩下来，只能查对一下法务局的房屋登记书了，但是那上面是不会记载设计人员名字的。因此通过政府文件，我们是不可能找到中村青司设计的建筑物的地点。”

    “是呀。那我们该怎么做……难道去札幌，寻找一下天羽博士的朋友？”

    “那也是一个办法。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找到一个人。”

    “找谁呀？”

    “神代舜之介。”

    江南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歪头纳闷着，鹿谷看看他，调皮地笑笑。

    “你当然不知道这个人。我也是最近才获得这个情报的。”

    “是吗？”

    “你还记得红次郎吗？”

    “红次郎……你说的是中村红次郎吗？当然记得。”

    正如鹿谷刚才所言，五年前，也就是1985年的秋天，中村青司在被叫做“蓝屋”的自家房子里，被大火烧死了。中村红次郎就是他的亲弟弟，是鹿谷在大学里的前辈。正因为鹿谷和他认识，才会对中村青司产生浓厚的兴趣。而且，四年前，江南也是在别府的中村红次郎的家中，与鹿谷相识的……

    “今年春天，我回九州，见到红次郎了，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自从那个事件【注】后，一直没能像从前那样，无忧无虑地聊过天。”

    【注】参照《十角馆杀人预告》——棒槌学堂

    “他身体还好吗？”

    “还可以。他还在研究佛学，房间里到处都是梵语和巴利语的文献。他已经从悲痛中恢复过来，盛情地接待了我。我就是大学建筑系学习的时候，非常从他那里知道，中村青司在仰慕神代舜之介教授。”

    “教授……原来是这样。”

    难道神代教授是中村青司的恩师？

    “1970年的时候，中村31岁。当时他已经隐居在角岛了，但和这个神代教授好像还保持着联系。因此，说不定他能对中村当时设计的建筑物，知晓一二。而且委托中村设计建造房屋的天羽辰也也是毕业于T大学的生物学家，由此推测，当时中村和神代之间，可能会谈及天羽辰也以及那房子的有关情况。”

    “有道理，应该会的。”江南又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你知道那个神代教授住在哪里吗？”

    “就算没有鲇田老人的事情，我也想找个机会拜访神代教授，因此事先调查过了。他已经退休，目前住在横滨。”

    “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我想明天打个电话问问。你也一起去吗？”

    “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那好。我们争取周末和他见面——喝杯咖啡吧。”

    “我来，我来弄。”

    江南走到厨房，准备咖啡的时候，鹿谷又打开那本手记，默默地看着。很快，咖啡机的转动声停止了，鹿谷稍稍扭了下脖子，看着比自己年轻的江南。

    “江南君！”鹿谷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轻，“你刚才看完手记，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对劲？”江南歪歪脖子，鹿谷的视线又转移到手记上。

    “应该说是一种别扭感。在这个手记里，有许多叙述就是让我感到纳闷。”

    “是吗？我倒没有。”

    “那你对于手记中记载的事件，有什么看法？”

    “这个嘛——我当然也有不太理解的地方，尤其是最后的密室事件。”

    “是吧，我也非常不解。鲇田老人为什么要写这个手记呢？”

    “手记开头不是说‘为自己写的’吗？大概和日记是一回事吧？”

    “对，你讲的我明白。‘也算是为自己写的一本小说’这句话的意思， 我也理解……但是让我纳闷的是：今年2月，鲇田老人为什么要拿着这本手记到东京来？而且鲇田老人也说了，在火灾发生，逃命的时候，他只拿了这本手记。他为什么会如此珍惜这本手记呢……”

    “请喝咖啡。”

    “啊，谢谢。这些事情要慢慢地想一想。”

    鹿谷抿了一口咖啡，缓缓地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个黑色印章盒一样的东西。这是他心爱的烟盒，为了少抽烟，里面一般只放一根烟。去年，钟表馆事件发生后，一直奉行“一天一根烟”的鹿谷破戒了，但是从今年开始，他又立了同样的誓言。

    他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根，也是最后一根”的香烟，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哎呀！都这么晚了。”鹿谷看看墙上的挂钟，“明天你还要上班吧？江南君！干脆就住在我这里吧。”

    2

    6月30日，星期六下午。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来到了中村青司的恩师——神代舜之介教授的家。从早晨开始，天就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还很闷热，衣服被汗浸湿了，黏在身体上。他们在自由之丘站碰面，然后一起乘东横线，到达横滨。接着换乘JR根岸线，到第四站——山手站下车。前几天，鹿谷在电话里，大致问了一下路线，他们登上一条很陡的坡道，周围都是住宅楼。

    从车站走了大约有20分钟，出现了一个视野良好的高地，神代教授的家便在其一角。他家看上去有点旧，但很小巧，和周围鳞次栉比的住宅楼不同，那是一个雅致的两层洋楼。乳白色的墙壁上，有一些暗茶色的木架，构成几何学图案。这恐怕就是“露明木骨架”（17世纪，英国建筑风格——棒槌学堂注）样式吧。大门内里，玄关两侧，种着两棵喜玛拉雅杉树，在大雨中摇曳着。院门是开着的，他们一直来到玄关处，按下门铃，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来了。”好像是个年轻女子。

    很快门打开了，有人迎了出来。果然是个年轻女子——应该说是个少女——穿着柠檬黄的裙子，与纤细的身材非常相配。脸很白净，带有几分稚气，美丽的长发在眼眉处，剪得整整齐齐。如果让她穿上和服，再缩小几倍，就很像那可爱的日本木偶了。

    “原来您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作家先生。”鹿谷自报家门后，少女微笑起来，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请进，爷爷早就在等你们了。”

    江南琢磨着：她是神代教授的孙女？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待人接物，真的非常老练。

    “这个房子是神代教授设计的吗？”鹿谷跟在少女后头，走在有点暗的走廊上。

    听到他的发问，少女稍微歪了下脑袋：“我想不是吧。因为我听爷爷讲，他的专业是建筑史。”

    两人被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

    房间的内里，有片细长的空间，放着一张大安乐椅，像是日光浴室。神代舜之介就坐在那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大雨。

    “爷爷！”少女走到他身边，喊了一声，“有客人来了，就是昨天打电话来的那位。”

    神代“嗯”了一声，回过头。刚才，他们两人走进来的时候，他好像没有觉察到。

    “欢迎，欢迎。”

    他利索地站起来，坐到房间中央的沙发上。他穿着和服便装，个头很高。头发都白了，但还没有秃顶。脸部棱角分明。虽说已经70多岁了，但看起来，比前两天见到的鲇田要年轻得多。

    “初次见面。”鹿谷低下头，递上名片，“我叫鹿谷，喜欢写点东西。这位是我的朋友，稀谭社的编辑，叫江南——您这个屋子可真 漂亮。刚才我还问她了，这个屋子是……”

    “浩世！把咖啡端来。浓一点。”老人冲少女说着，好像根本没有在听鹿谷讲话。

    “好的。”

    “这是我孙女，叫浩世。蛮漂亮的吧，而且和我很像，很聪明。她还没有男朋友，你的那位朋友还有机会。但是想和她交往，必须得到我的同意。”神代拉开嗓门说着，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不好意思。”少女小声说道，“爷爷的耳朵有点背。请你们和他说话的时候，嗓门高一点。”

    “啊，明白。”鹿谷显得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爷爷的神志还是很清楚的。”

    女孩顽皮地笑笑，又说了一句，然后就急匆匆地跑到走廊上去了。

    3

    “中村青司……我当然记得。在我的朋友中，他是屈指可数的怪人。”神代舜之介大声地说着，眯缝起眼睛，沉浸在回忆之中，“当我是副教授的时候，曾经教过中村君。是个优秀的学生。专业教授极力推荐他上研究生，他本人也有这样的愿望——但是在四年级的时候，他父亲突然死了，无奈之下，他回故乡去了。”

    江南放心了，看来这个老人的记忆力的确超群。鹿谷坐在他旁边，继续发问：“当时，您教什么课呀？”

    “近代建筑史。这不是他的专业，但是我们性情相投，他经常跑到我的研究室来玩。他还来过我家几次。”

    “青司——中村君还到过这里？原来如此。”鹿谷感慨万千地环视着房间。

    “你知道一个叫朱利安·尼克罗地的建筑家吗？”神代老人将烟草塞进白色海泡石的烟斗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鹿谷歪着头：“这个……”

    “他是本世纪前半叶的意大利建筑家，在日本，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我以前就对他感兴趣，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写了一些论文。不知道是不是受我的影响，中村君对他也相当感兴趣。”

    “那尼克罗地是一个什么样的建筑家？”

    “要是说起来，话可就长了……简单地说，他是一个非常愤世嫉俗的人。”

    “愤世嫉俗？”

    “我说得可能夸张了点。”神代教授顿了一下，慢慢地，给烟斗点上火，“至少他非常讨厌当时正在兴起的近代主义建筑，这是没错的。近代主义建筑是以所谓的合理主义为基础的，是当时建筑界的主流。尼克罗地就非常讨厌这个主流。不光是建筑，他还讨厌不断现代化的社会——进而，他还厌恶起自己，觉得自己也卷入到那样的社会里。”

    “是这么个人。”

    “这些只不过是像我这样的研究者主观解释出来的，说不定他本人并没有那样想过。在我看来，他的工作也许就是孩童年代的搭积木游戏的延长。”说完，老人独自窃笑。而鹿谷却满脸严肃地探出身。

    “他建造了什么样的建筑呢？”

    “全都是些没有实用价值的建筑。”神代老人冷淡地说着，“没有入口的房间，上不去的楼梯，毫无意义、七绕八拐的走廊等等。正因为如此，没有几个建筑能保留到现在。”

    “原来如此。”

    鹿谷独自一个劲地点头。江南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想起有名的“二笑亭”【注】。

    【注】据传60多年前的昭和年间，一个叫赤木成吉的人 在东京的深川门前仲町修建了一栋房屋。那栋房屋和普通的住家完全不同——楼梯是个摆设，无法上人；房间无法使用；厕所离房间很远；房间里有镶嵌着玻璃的窥视孔——棒槌学堂

    那个叫浩世的女孩端着咖啡，进来了。她把咖啡放在三人面前，正准备出去，被神代老人叫住了：“你就呆在这里。”女孩一点也没生气（看起来倒很开心），笑笑，拉出墙边钢琴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听说中村大学毕业后，还和您有来往。”鹿谷继续问着。

    “是的。偶尔通通信……也就是这个程度。”

    “您去过他在九州的家吗？”

    “只去过一次。那是个小岛，叫角岛。他在那里建了一个怪异的房子，自己住。”神代美滋滋地喝着孙女为他沏好的咖啡，突然很敏锐地看看鹿谷和江南，“你是叫鹿谷吧？你说自己是个作家。那你为什么特地跑到我这里来，打听他的事情呢？”

    “是作家的兴趣。这样回答行吗？”

    “可以。这样回答可够方便的。”老人大声笑起来，满脸都是褶子。他看看坐在钢琴椅上的孙女，“浩世早就盼着今天了。连高中俱乐部的活动也不参加了，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爷爷！”女孩难为情地将手放在脸颊上。

    老人又大笑起来：“她就喜欢看侦探小说。你的书，她好像都看过了。昨天接到你的电话后，她开心死了。过一会儿，请你给她签个字留念。”

    “那……那，我可深感荣幸。”

    鹿谷也像女孩一样，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看他那副模样，江南差点要笑出来。              

    “昨天晚上，我也看了你写的小说，叫什么《迷宫馆的诱惑》的。那里面一个叫岛田洁的人恐怕就是你自己吧？”

    鹿谷连忙点头称是。神代从烟斗架上拿起烟斗，抽了一口，乳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打那以后，你就一直寻找中村设计的房子？”

    “是的，是这样。”鹿谷坐正了，从自己的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上，“那么，教授，现在我们就进入正题。”

    “我尽量回答你的问题，尽量满足你的要求。”

    “20年前，也就是1970年左右，您还和中村青司保持着联系吧？”

    “是的。”

    “您知道他当时正在设计的建筑吗？一个叫黑猫馆的房子。”

    “这个……”老人第一次无话可说。

    鹿谷继续问下去：“那好像是当时H大学的副教授，一个叫天羽辰也的人委托中村设计的，您知道这些情况吗？”

    “哈哈。”老人放下烟斗，正准备拿咖啡杯，听到鹿谷的问题后，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太让人高兴了。今天不仅有年轻人来，老相识的名字也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哎？这么说……”

    “天羽辰也是我的朋友。”神代舜之介说道，“他比我小九岁——战后，大学采用了新学制，他是第一批入校的学生。当时，我还是旁听生，在完成学业的同时，还参加同人杂志社的活动。”

    “同人杂志社？”

    “在你这个作家面前说，有点不好意思。我对文学蛮有兴趣的。”

    “爷爷好像只写那种非常罗曼蒂克的爱情小说。”浩世在一旁插嘴。

    “哎呀，哎呀。”这回轮到神代老人难为情地笑笑了，“我和天羽辰也就是在那个同人杂志社中认识的。”

    “天羽辰也也写小说吗？”

    “他呀，怎么说呢？喜欢写童话之类的东西。和我写的小说之间，完全没有共鸣，我们常常发生争吵。”

    “哦，是童话吗？”

    “而且，他还非常喜欢看侦探小说，就像你写的那些作品。喜欢看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的作品。不知道他自己写不写。”

    “原来如此——听说他是一个优秀的学者。”

    “他经常会谈到进化论。我们也帮着敲边鼓，说那是天羽进化论。最后，学术界都没有人搭理他。即便这样，留学两年后，他就被H大学聘为副教授，很了不起。”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他可是仪表堂堂呀。个头比我稍矮一点，但给人感觉是个细高个。留学回来的时候，鼻子下面和下颚蓄着胡须。”

    “结婚了吗？”

    “就我所知，虽然迷恋他的女人不少，但他好像一直独身。”

    “原来是这样。”鹿谷给烟点上火，“这么说，您知道是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那个别墅的喽。”

    “是的。天羽辰也是我介绍给中村青司的。”

    “是您？这……”

    “还是从头说起比较好。”老人闭上眼睛，呼口气，一下子压低嗓音，说了起来。

    “他被聘为H大学的副教授后，同在札幌的妹妹也怀孕了。不幸的是，她生完孩子就死了，天羽辰也便将那个孩子收为养女。当时，我在东京，他在札幌，两地分隔，交往自然少多了，很少见面。过了一段时间，天羽正好来东京开学术会，便和我联系上了，说他想盖个别墅，问我认不认识好的建筑家。”

    “于是，您就介绍了中村青司？”

    “是的。当时我半开玩笑地说有这么一个怪人，便谈到了中村青司。没想到，天羽那家伙似乎很中意，特地跑到九州去找中村。”

    “是这样。”

    “那个别墅完成的时候，大约是20年前——是那个时候，来了一封邀请我去参观的明信片。”

    “什么地方？”鹿谷敏锐地提出问题，“那个别墅建在什么地方？”

    “在阿寒。”神代回答道。

    顿时鹿谷眼睛一亮：“阿寒？是阿寒湖的阿寒吗？”

    “听说天羽本来就出生在钏路一带。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如此迷恋那块土地。”

    上大学的时候，江南曾去过阿寒和钏路。钏路是个港口城市。从那里坐两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就可以到达阿寒湖。那附近到处都是没有人烟的森林。

    “是阿寒吗？原来是那儿。”鹿谷摸着尖下巴，嘴巴里反复念叨着那个地名，“您去过那个别墅吗？”

    “别墅建成的那一年或者是再后一年，我受到邀请，去过一次。那个别墅位于钏路和阿寒湖之间的一个深山老林里。”

    “你知道准确的位置吗？”

    “那我可想不起来了。”

    “您还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房子吗？”

    “相当漂亮、雅致。”

    “当时那个别墅还不叫黑猫馆吧？”

    “这个馆名，我没有听说过。”

    “屋顶上是不是有一个猫形的风标鸡呀？”

    “猫形？那就不能说是风标鸡。”

    “对，对，应该说是风标猫。”

    听着鹿谷一本正经地说话，浩世咯咯地笑起来。神代瞥孙女一眼，眯起眼睛。

    “你一提醒，我也觉得好像有那么个玩意……”

    “您看了地下室吗？”

    “没有，我没看。”

    “是吗？——当时您碰见天羽辰也的养女了吗？”

    “那时，她还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叫理沙子，对，就叫理沙子。”

    鹿谷将烟屁股扔到烟灰缸里，半天没有说话。老人正在塞烟叶，越过他的肩头，鹿谷看着日光浴室的大窗户。外面好像是后花园，盛开着的淡紫色紫阳花在雨中摇摆着。

    “您最后见到天羽辰也，是什么时候？”

    过了一会，鹿谷又轻声问起来。声音太小了，神代老人叼着烟斗，大声地嚷着：“你说什么？”

    鹿谷又问了一遍，老人点点头，回答道：“去过那个别墅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您知道天羽辰也和他的养女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是很清楚。有时过好几年，我们才偶尔联系一下。听说他出了些问题，从大学辞职了，后来他做什么……听说破产了，音讯全无。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

    “破产？”鹿谷嘟囔着，看看坐在旁边的江南孝明，“江南君，你没有想问的事

    “这个，哎……”江南有点紧张，有意识地提高嗓门，“关于天羽辰也委托设计的那个别墅，中村青司有没有和您聊起过什么？”

    “我不记得了。”神代摇了摇头，“对于自己接手的工作，中村君是相当保密的。而且平时，我们也不是经常联系。但是他倒和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关于房子的，而是关于天羽辰也本人的。”

    “关于天羽辰也本人的？”

    “是的。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用嘲弄的口吻，说这句话的。‘你的朋友天羽博士——他有特殊的嗜好’。”

    第五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三

    13

    8月3日的早晨，我醒过来，觉得头脑晕乎乎的。

    我觉得自己整个晚上都在做梦。但是什么梦，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平素也经常是这样）。做梦的时候，自己下意识也知道那是在做梦；当自己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也能依稀记得梦中的场景和讲话。但是一旦完全清醒过来，那些梦中的情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点都想不起来。这仿佛在暗示我：黑夜与白昼，黑暗与光明的世界是无法融合的。

    因此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噩梦。我好像天生就记不住梦里的内容，不管是好梦，还是噩梦。正因为如此，过去，我对梦中的世界抱有极大的憧憬。现在已经好多了，但在从前，我是非常渴望成为那个梦中世界的一员的。

    那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觉得从未有过的不舒服，那和做梦没有什么关联。但是昨晚在阁楼上看见的场景，的确对我的睡眠质量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上午10点多，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也没有任何响动。或许是心理作用，就连森林里小鸟的鸣叫声也比往日小多了，整个宅子里一片寂静，寂静地让人害怕，昨晚的喧闹仿佛就像是一场噩梦。

    和昨天早晨一样，我先在厨房里喝了一杯咖啡，然后将凌乱的沙龙室收拾干净。桌子上的酒杯和便携式冰箱都不见了，估计是被那帮年轻人拿到大房间去了。今天，与沙龙室相比，大房间的清扫工作量肯定更大，想到这里，我再度深深地叹了口气。

    上午11点多，我打扫完沙龙室。还没有一个年轻人起床。

    抽完一根烟，我走到大房间看看。从玄关大厅通向那个房间的大门紧闭着。犹豫片刻，我用两手抓住门把手。这个大门是朝里面，也就是大房间里面开的。由于没有上锁，所以把手可以转动，可试着推推，那大门却纹丝不动。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的情景了。冰川走进这个房间后，在雷纳的授意下，风间和木之内晋便用装饰架堵住了这扇门。我想起来了。因此现在，这个门推不开。也就是说他们那帮人还在里头。那场淫荡的酒会结束后，他们就睡在这个房间了？

    我没敢喊他们。当时我的判断是反正他们迟早都要出来的，没有必要喊。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挪开了。

    过了晌午，年轻人还没有起床。

    我隐约有点不安，再次来到大房间门口。和刚才一样，不论我怎么使劲，那扇大门依然纹丝不动。我决定到二楼房间去看看。我想可能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睡在大房间里，说不定有人回到自己房间睡觉了。

    二楼走廊的两侧有四扇门，当时我也不知道谁住哪个房间。

    我先敲敲左手方向，靠楼梯最近的房门，没有人应答。我又敲了几下，确信无人应答后，狠狠心，拧开把手。里面没有上锁，门轻易地就被打开了。

    床上没有一个人。这里好像是冰川的房间。放在床前地上的旅行包的颜色和形状，我依稀有点印象。    

    这是可以铺十张榻榻米的房间。正面内里有一扇窗户，构造和楼下沙龙室一模一样，镶嵌着蓝色和黄色图案的玻璃。上方有个拉窗，紧闭着。窗帘没有拉起来，光线透过玻璃射进来，将没有开灯的房间截然分成明暗两部分。

    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靠近一看书名，原来是P.D.JAMES的“THE SKULL BENEATH THE SKIN”。他也有这样的兴趣吗？

    右手的墙壁上，有一扇门，是通向卫生间的。两个房间是共用一套卫生间的。我敲敲门，进去一看，里面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我没有折回到走廊上，而是直接穿过卫生间，走进隔壁的房间，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我又查看了南边的两个房间，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走廊中间，考虑了一会。

    就这样什么也不做，等着他们打开大房间的门呢？还是像昨天晚上那样，爬到阁楼上偷看一下那里的情形？

    我左右为难，决定还是先到楼下喝一杯咖啡再说。就在那个时候，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我只在电影或电视剧中，才听到过那个声音。

    14

    叫声是从楼下传来的。

    我没有听出是谁的声音，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不是女人的尖叫声。

    我跑下楼梯，冲到大房间门口。我想进去，但房门依然被堵着，纹丝不动。

    “发生什么事了？”我敲着门，朝里面大声喊叫着。

    “刚才那个叫声，是怎么回事……”

    “喂，喂，裕己，听到没有？”

    里面传出声音。那好像是木之内晋的声音，微微颤抖，好像都快要哭出来了。他拼命地喊着他的朋友们。

    “裕己、谦二郎……你们快起来，快起来呀！”

    随后，传来风间的声音。我不再敲门，将耳朵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哎，怎么了？”

    “出大事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那边！”

    “哪边？”

    “那边——是那边呀……”

    “哎？——啊！这……那是怎么回事？她，她怎么会死了？”

    “死了？到底是谁死了？”

    “把门打开！”我大喊起来，再一次用两只手敲着门，“把门打开！”

    “是管理员，你听。”传来木之内怯怯的声音，他们总算听到我的喊叫了。

    “怎么办？裕己！”

    “怎么办呀？”

    “快把门打开！”我又叫了一声，“快点！”

    过了一会，里面的两个人把堵在门口的装饰架挪开了。我总算冲进去了。

    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风间裕己和木之内晋的苍白如纸的脸。两人都只穿着一条小内裤。他们清一色留着女人一样的长发，抱着胸，浑身颤抖，这副样子让人看了，只会觉得滑稽。

    “发生什么事了？”我逼问着他们，“刚才我听见你们在里面喊，有人死了……”

    “她，她……”

    “啊，在那，那边……”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脸部肌肉不停抽搐着，那样子就像是受到父母训斥的孩子一般。一直到昨晚，他们还不可一世，现在那种刁蛮的态度早就不见踪影了。看着我，透着求助的眼神，他们吓得直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

    “我也是。”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让我进去。”

    我推开二人，朝房间里走去。这个房间很宽敞，即便如此，还是充满了烟酒的臭味，空气显得很浑浊，我不禁皱皱眉头。他们肯定一晚上，将空调开到最大，而换气扇却一次都没有开过。

    铺着红白地砖的地上，到处散落着年轻人们的衣服，还有酒瓶、便携式冰箱、满是烟头的烟灰缸……

    “在那边。”

    风间指着房中央，手直抖。和我昨天在阁楼上看见的一样，那里放着张躺椅。椿本雷纳就躺在那上面，但已经物是人非了。

    我抛开胆战心惊的二人，径自走了过去。

    她浑身赤裸，仰面躺着。两条腿丑陋地张开着，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无力地垂到椅子下。她那诱人的白皙皮肤早就变成了难看的土灰色，纤细的脖颈上缠绕着一个鲜红的围巾，那围巾是那么红，仿佛将她周身的血液统统吸进去了。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站住了。我环视一下房间，看看剩下的两个人在哪里。麻生在右手内里的墙边上，他什么都没穿，赤条条地躺在那里的沙发上。冰川在回廊一端。坐在书桌前，趴在上面，呼呼大睡着。

    “把他们两个人叫起来。”我扭过身，冲着风间和木之内晋，语气严厉地命令着。

    两个人慌不迭地拣起扔在地上的衣服，而我则背过身，走到躺椅旁边，连我本人都觉得自己也太镇静了。其实，当时我内心也不是一点都不害怕和动摇的。但是周围都是比我小得多的年轻人，而且他们都已经失了方寸，我自然（相对的）就冷静下来了。

    她的确已经死了，无可置疑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口红剥落的嘴唇半开着，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动不动。我跪在躺椅边，抬起她垂下的右手，试着把把脉。她果然死了。凭触觉都能感觉出来，她的手腕僵直冰冷。

    我又观察了一下她的尸体。没有大小便失禁的痕迹。脖颈上的围巾深深地勒到肉里。我再次抬起她的右手，摸摸手指关节。那里也开始一点点僵硬起来。这样看来，她死了已经有七八个小时了。

    我记得自己是凌晨1点多，从阁楼上偷看这里的。如果死了七八个小时的话，倒推一下，她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凌晨五六点。我是凌晨2点半左右回到房间的，这么说来，她是在这之后死亡的，这一点暂且可以肯定。

    当我忙碌着的时候，冰川已经被风间叫了起来，穿着一件T恤，从回廊上下来。他叫了我一声，在楼梯半截站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紧紧地盯着躺椅上的尸体，“她怎么会……”

    “正如你看到的，她死了。”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着，冰川那细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反复嘟哝着“怎么会这样”，像是在讲胡话。

    “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这是真的，不信，你自己来看看。”

    他走下楼梯，朝这边走了几步，突然，摇摇头，朝后退去。他两手放在脸颊上，继续摇着头。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狼狈。

    “怎么回事？”看到缠绕在死者脖颈上的红围巾，冰川问道，声音发颤。

    “有人把她勒死了？”我什么也没说，拣起躺椅下的衣服，盖在她的脸上。就在那时，麻生尖叫起来。他总算醒过来了，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停盘算着，该如何处理这种事情。随后，我冲着呆若木鸡地站在房间各个角落的年轻人们说道：“我来的时候，这个房间的门从里面堵上了。也就是说，在刚才风间少爷和木之内晋移开装饰架之前，这个房间处在封闭状态的。外人是进不来的，这里只有你们四个人。”

    “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冰川嚷了起来，听上去悲痛欲绝的。

    “你不会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因为极度的恐惧，他那端正的长脸都扭曲了，“昨天我来这个房间取书，硬是被她灌食了毒品。然后……”

    “然后就失去知觉，什么也记不得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冰川无声地点点头。我看看其他三个人，问道：“你们呢？你们都记不得了？”

    没有一个人回答。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地垂着眼睛，露出无比恐惧的表情。

    “好了，我们先出去吧。”我冲他们说道，“把衣服穿好，到沙龙室来，把事情经过给我好好说一说。”

    15

    我和那些穿好衣服的年轻人一起，走出了大房间，雷纳的尸体则放在那里。从玄关大厅朝沙龙室走的时候，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木之内晋晃晃悠悠（大概是药物作用）地跑到大厅一角的电话机旁，顺手拿起电话。

    “你往哪打？”我大吃一惊，“给谁打电话？！”

    木之内晋眨巴一下三角吊梢眼，伸手就要拨电话号码：“给，给警察。”

    “什么？！给警察？”

    冰川大叫一声，急忙跑过去。木之内晋正要摁“0”键时，冰川一把摁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不能打！”冰川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劈头盖脸地教训起来，“现在把警察叫来，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怎么了？”

    “她是被勒死的。警察肯定要进行严密的搜查的。如果那样，你们吸毒的事情就会被发现。即便你们想隐瞒，警察只要对尸体进行详细的检查，就会发现她死前曾经吸过毒。”

    “……”

    “而且，刚才鲇田老人的话，你也听到了吧？昨天晚上，那个房间是密封的，除了雷纳之外，就只有我们四个人。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明白吧？”

    “那……”

    “所以不要干蠢事。”

    “那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冰川想说，又没有说出来，回头看着我，脸抽搐了一下，“鲇田先生，我这样说可能比较卑劣，但我还是要说。如果警察介入这个案子的话，你的处境也不妙……”

    “我知道。”我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回答着，“昨天，我就知道你们吸食LSD和大麻，但是默认了，所以当然要被问罪的。”

    的确是这样。即便冰川不讲，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警察现在就来调查这起案件，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情。

    “即便喊警察来，也要等到我们大致商量完，再喊比较好。”

    我的大脑中不时闪动着警灯那蓝、红之光。我拼命地不去想，而是催促他们去走廊上。

    在沙龙室的沙发上坐好后，我便向四人问起昨晚的情况。当时，我没有把自己躲在阁楼里偷看的事情，告诉他们。因为我想验证一下他们的交代是否和自己亲眼目睹的情景一致。

    没有一个人能简明扼要地讲述事情经过。风间的肩膀和嘴唇不停地抖动，仿佛在大冷天被扔到野外一样。木之内就像是甲状腺肥大的孩子一样，傻乎乎地，张着大口。而麻生则不管你问他什么问题，都是一个劲地摇头，什么也不说。冰川则面无表情，无精打采地说着话。各人的表情不一样，但都因为雷纳的死，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冰川君！你说她强迫你吃毒品，那是怎么回事？”

    冰川咬着薄薄的下嘴唇，显得很委屈：“她突然和我接吻。接吻的时候，口对口地把那玩意塞进我嘴巴里。”

    “是LSD吗？”

    “大概是吧。”

    “是谁把大门给堵起来的？”

    “是裕己和木之内晋。”

    “是这样的吗？二位！”

    并排坐在沙发上的风间和木之内晋相互看看对方惨白的脸。

    “是她，雷纳让我们那样做的。”风间回答道，嘴唇一个劲地颤抖，“她说把隼人也要拖下水。现在想想，那个女人有点不正常。淫荡的女人，我也见过几个，像她那样的，我还……”

    “那你们听从不正常女人的命令，将我关在房间里，你们又是什么玩意？”瞪着表弟，冰川大喊起来。风间无言以对，只能耷拉下脑袋。这时，我开口了。

    “不管怎样，昨天，在那个房间里，你们吸食完毒品后，都和她发生了性关系，是这样吧？”

    ——谁都没有否认。

    “冰川君被灌了毒品，大门也给堵起来。后来发生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多少？”

    “我……”冰川先打破了沉默，他眉头紧缩，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当我被她灌进毒品后，脑袋一片空白，连站都站不稳了。因此……”

    “因此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得了，包括和她胡来的事情——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觉得一直在做梦。包括和她那样的时候……但，我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而你也已经站在那里了。”

    “我可记得。”风间在一旁插嘴，皮笑肉不笑的，“隼人你和雷纳玩的时候，可开心了。和我们一样的。”

    “不要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真话。在这里撒谎，也没什么意义。”

    “那风间少爷，你呢？”我转过来问他，“她到底是被谁掐死的？你有没有什么线索。”

    风间低下脸，像是避开我的视线，轻声地哼了一句：“我不知道……因为后来，我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木之内晋和麻生呢？”

    两人也是一声不吭，摇摇头。木之内晋是轻轻地摇摇头，而麻生则很夸张地摇摇头。

    “那个红围巾是她的吗？”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我又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表情。

    “我来总结一下。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你们四个人在不同时间，吸食了不同程度的LSD，失去了正常的知觉和意识。你们处在幻觉中，无法正确判断事物。在这期间，雷纳死了，是你们四个人当中的某一个人掐死了她。连你们自己也不清楚凶手是谁，恐怕连凶手自己都不知道。在你们都丧失意识的时候，很有这种可能。”

    冰川想说什么，动动嘴唇，但是没有说出来，无力地垂下脑袋。他昨天还和我说“只有理智才是自己膜拜的神灵”，当时他一脸凛然。我想像着他的心理活动，非常同情。

    “再问一遍。你们还记得和她的死亡有关联的事情吗？不管是多么琐碎的小事，都可以说。不管是幻觉也罢，事实也罢，在这里说，不要紧。”

    四个人显得手足无措或是犹豫不决。我等了一会，看看没有人说话，便说道：“看来你们的确想不起来了，或是想起来了，不愿意说。好了，我也不再问下去了。”

    “请等一下，管理员大叔。”怯怯地开口说话的是木之内晋。

    “有什么事吗？”

    “我——我 ！”他哭丧着脸说着，声音很低，好不容易才能听清楚，“好像是我掐死她的。”

    “是吗？”

    “我觉得……当我和她干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她说了什么？”

    “掐住我的脖子。”

    “是她说的？”

    “是的。她说了好几遍，我才用双手卡住她的脖子。我可没有使劲掐。她好像挺喜欢这样，要我再用劲一点……”

    “你说的是真的？”

    “记得不是很清晰。模模糊糊的是那样……”

    “这么说，你自己也无法确定。很有可能那本身就是你的幻觉？”

    木之内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看看风间：“你说呢？裕己！我说的没错吧？你也应该记得。”

    风间垂着眼，一声不吭。看他这副德行，木之内晋一下子提高了声调。

    “你不是也卡住了她的脖子的吗？说呀！是不是？”

    “……”

    “不要装作不知道。实话实说！”

    不管木之内晋怎样追问，风间就是一声不吭，随后轻声冒出来一句：“那是你的幻觉。”木之内晋翻翻吊梢眼，一时语塞。这时，一直闷声不响的麻生开口了。

    “我……”他声音很低，“我也觉得自己是那样的。”

    “怎样的？”

    他眨巴着蜥蜴一样的眼睛：“就是雷纳曾经要我卡住她的脖子……”

    “怎么样？我没胡说吧？”木之内似乎松了一口气。

    “没错，就是那样。雷纳对所有的人都那么说，结果自己真的被掐死了。裕己和冰川也掐了……”

    性交时，要求对方掐住自己的脖子——那个叫雷纳的女人竟然有这样的变态爱好？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不难理解了。

    “看来事情是这样的。”我看着这四个年轻人，“并不是谁故意要杀死她。那一切都是她不断升级的变态要求所酿成的不幸。刚开始，是用手轻轻地掐，后来是用围巾绕住脖子勒，越来越过分，最后连小命也断送了……”

    四个“嫌疑犯”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到处乱转，相互窥视着别人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像个法官。

    “但不管怎样，毕竟还是有人间接地杀死了她，这一点没有改变。不知道是在座的哪位？你们谁都有可能。可能是木之内晋、风间少爷，可能是麻生君，也可能是被强行拖进去的冰川君。事情就是这样。”

    16

    “我想详细了解一下她——雷纳的事情。”我冲着一声不吭的四人说着，“昨天，少爷和木之内君是在什么地方，怎样和她认识的？她有什么来历呀？比如说家住何方？平素干什么？何时，出于什么目的到这里来？诸如此类。”

    “为什么要问这些呀？”风间不服气地瞪着我，反问道，“不管这些事情，不也可以吗？”

    “那可不行。懂吗？这很重要。”我有点失望，向他解释起来，“如果我们不把她死亡的事情告诉警察，那就要毁尸灭迹。把她的尸体藏起来，就当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但是既然有人失踪了，警方自然会有所动作。如果他们将她的失踪和绑架等重大犯罪联系在一起的话，肯定会进行大规模搜查的。如果真出现那样的情况，我们能否应付得过来还是个问题，所以现在要慎重研究一下。明白了没有？少爷！”

    看起来他是懂了，风间温顺地点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如果我们发现自己无法应付那种情况，现在去通知警察也为时不晚。老老实实地交代事情经过，还可以减轻罪责。怎么样？”

    “不好。我讨厌被警察抓住。”

    “那你就好好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继续发问，“你和她在什么地方，怎样认识的？”

    “在我回来的路上碰到的。”风间叼上一根烟。他拿出打火机，准备点烟，但是手在发抖，怎么也打不开火机的盖子。

    “说得具体点。”

    “就是在路上碰到的。当时她背着双肩包，在路上胡乱走着，我打了个招呼，她就很高兴地搭上我的车了。在路上，我和她聊到这个别墅，她主动提出要到这里来看看。”

    “她没有准备住酒店吗？她没有说要取消预定之类的话吗？”

    “我没听到。”

    “你在什么地方让她上车的？是人多的地方吗？”

    “我想，当时周围没有人。”木之内似乎明白我发问的用意，在一旁插话，“当时我们在郊区，天色也暗了。”

    “有没有带她进过什么店铺？”

    风间和木之内一起摇摇头。我还是不放心。

    “就直接回来了？”

    “是的。”

    “直接回来了。”

    看来还比较幸运。听他俩这样一说，我估计她来这里的事情也就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

    “好，明白了。下一个问题。”我继续发问，“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呀？能把你们知道的统统说出来吗？”

    “她不怎么聊自己的事情。”风间总算点着了烟“我们问了许多，但她都笑着岔开了。”

    “她是一个人来这里的吗？”

    “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到处转转，等钱用光了，再回去挣旅费。”

    “家在什么地方呀？”

    “应该是东京吧。”

    “是学生吗？”

    “应该不是。她比我们年纪大，讲话的口气也不像。估计是干风俗业的。就拿毒品来说吧，当她知道我们手头上有的时候，非常高兴，要我们让给她一点……”

    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风间的讲话中明显 带有这样的意思。可昨天他还为了讨她的欢心而像狗一样的摇尾乞怜。我在心里很鄙夷他。

    “她没有聊聊自己的父母、兄弟什么的？”

    “这个……”

    风间歪着脖子，坐在旁边的木之内也是同样架势，而麻生却低着头开口了：“我听到过。”

    “是吗？”

    “昨天，在这个房间——这个沙发上，她和我说过一些话。当时风间和木之内正好离开了一会。”

    “说什么了？”

    “她问我为什么愁眉苦脸的，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我说没有。她就说：‘烦恼是没有意义的，我一直一个人，但尽量不去烦恼。’”

    “一直一个人？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她没有亲人。”

    “而且……”麻生继续低头说着，“怎么说好呢？她好像喜欢胡来。我总觉得与其说她是随心所欲，倒不如说是自暴自弃。”

    “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呢？可以说是游戏人生吧？”

    “她说过这一类的话吗？”

    “是的。她曾经说人迟早都要死的，如果不能及时行乐，是一大损失。她那种说法，很有一种……”

    “自暴自弃的态度？”

    “是的。”

    我点点头，想到大房间中，那个死去女子的脸，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悯。因为我想她在20多年的岁月中，也是经历了苦恼和挫折的。她的个人经历到底是怎样的呢？现在，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我也不想去考虑。

    总之，现在可以确定两件事情了。

    第一，她是一个人来这里旅行的；

    第二，除了我们之外，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风间和木之内把她带到这里。

    还可以加上一条，就是她没有亲人（如果乐观判断的话）。

    随后，冰川又提议检查一下她的物品，说或许能知道什么。她的物品放在二楼，风间的房间里。我让风间赶快拿下来。说完，我撇开这帮年轻人，去厨房给他们冲咖啡。

    已经是下午3点了。这帮年轻人的胃里肯定是空空如也，但没有一个人喊肚子饿。透过厨房的窗户（和别处的窗户一样，都是镶死的，玻璃是透明的）往外一看，才注意到天气开始急剧变化了。看样子昨天天气预报中提到的低气压已经来临了。

    “要下雨了吧？”

    我不禁嘟哝起来。整个天空被浓厚的乌云覆盖着。森林中的树木带着潮气，在大风中摇曳，大地也早就失色动容了。整个宅子里充斥着尸体的恶臭，而外面却是另一般状况。我凝视良久。

    17

    我们检查了一下雷纳的背包，明白了两三件事情。

    首先是她的籍贯、出生年月以及身高。她的籍贯是新泻。至于出生年月，我没记住 ，但实足年龄是25岁，这点我还记得。身高是1.56米。而且我们也明白了“椿本雷纳”这个名字并非她的真名。她为什么要用这个假名——我们无从得知，只能想像了。当我们明白她的真名后，就更觉得“椿本雷纳”这个名字是胡编出来的（是不是有点像古代源氏家族的名字）。但是，这里，我就暂时不写她的真名了。

    此后，我就开始帮他们一起隐瞒这个发生在大房间的悲惨事件。我在这里故意不写雷纳的真名也是以防万一，怕外人看到这本手记（我想也不会有人看到）。这是一个预防措施。

    好了——

    当我们对事件本身进行了大致的分析、研究后，我更加坚定了一个想法。即除了我们五个人，永远不让外人知道雷纳被掐死的事情。接下来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就是如何处理雷纳的尸体。总不能把她的尸体一直放在大房间里，必须藏在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埋到森林里。”风间首先发表意见，“我们开车到老林深处，然后大家一起……”

    “可以考虑，但这恐怕不是最佳方案。”我提出了异议。

    “为什么？”风间噘起嘴巴。

    “我讲给你听。如果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警方，那我们就要永远地——不，至少在法律时效到达之前——把她的尸体隐藏好，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森林里有许多动物。它们会嗅到尸体散发出的臭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挖出来了。”

    “埋得深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那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呀。”

    “那你说该怎么办？”

    “是呀……”我喝了一口咖啡，慎重考虑后，说了起来。

    “还有别的办法，比如扔到大海里，但是也有被人发现的危险。”

    “在尸体上捆上重东西，扔到海里，怎么样？”

    “这个方案比埋在森林里的想法强，但是外面的天气可不允许这样干呀。”我朝玻璃窗外扬扬下颚，“从这里看不清，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停的。从这里到空无一人的海岸，距离可不近。再考虑到路面情况，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了，后院里不是有个焚烧炉吗？”麻生悄悄地说了一句。

    “把她的尸体烧掉怎么样？”

    “那个焚烧炉不是很大，不可能把整个尸体都烧掉。除非把尸体肢解开。”

    听到我的话，麻生满脸恐惧，摇摇头，缩着身子。

    “而且如果我们不当心的话，尸体的焦臭味还会散发出去。虽说周围没有人家，但是万一有人经过，又产生怀疑，事情就不妙了。”

    “那么……”

    “该怎么办？”

    如果没有其他的好办法，也只能从刚才的方案中选择了。还有其他办法吗……我在脑中考虑着，这时冰川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埋到地下室里，怎么样？”

    “把她的尸体埋到地下室的墙壁中，这个想法行吗？”

    他的这个提议也许是受到昨天木之内向雷纳胡编的故事的启发——过去，天羽博士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将尸体埋在地下室中。正因为这个宅子叫“黑猫馆”，木之内才会仿照艾伦·坡的小说《黑猫》，胡扯乱编，而那个故事又对“黑猫馆”现在的状况产生了影响。……事情的发展真是说奇妙也奇妙，说可笑也可笑。

    冰川的提议让我很为难。这个提议也太自私了。如果把她的尸体埋在地下室的话，就意味着我这个别墅管理员今后一辈子就要呆在这里，做守墓人了。

    本来想立即反驳一下，但考虑片刻，还是作罢了。毕竟与其他方案相比，这么处理——把尸体埋藏在地下室中——有着难得的好处。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我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如果那样做的话，就不用担心尸体会被发现。当然，如果这个宅子被拆毁了，就另当别论。”我直直地看着风间，“少爷，你看呢？”

    他语无伦次地说起来：“哎？什么呀？你到底想说什么？”

    “今后就请你要特别留心，不能让老爷把这个宅子卖掉或是拆掉。怎么样？”

    “是这码子事呀。放心！老爷子对我的话是言听计从的。我就说非常喜欢这个宅子……”

    “好的。现在看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我独自点点头，看看其他三个人的表情。

    “鲇田大叔，你觉得这样行吗？”冰川歪着脖子，似乎有点纳闷，“虽然这个提议是我说的，但还是想问问，如果把尸体真的埋在宅子的地下室里，你不觉得别扭吗？”

    “当然不会舒服。”我淡淡地说道，“但是，怎么说呢？到了我这把年纪，在许多方面已经没什么讲究和拘束了。对于生和死这一类的问题，我已经很麻木了。当然，有许多人正好相反——那样的人应该更多一点。”

    “但是……”

    “怎么？你不相信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做了许多，现在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同谋犯了。”我正视着冰川的眼睛，“不用担心。我不会背叛你们的。因为我本来就想把老骨头埋在这里。为了你们这帮年轻人，我愿意做守墓人。”

    18

    于是，我们这五个“同谋犯”开始把雷纳的尸体从大房间移到地下室。

    在玄关大厅的正面内里——与厨房相邻，有个储藏室，在储藏室的内里，有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在我的带领下，几个年轻人扛着尸体，走下了楼梯。

    这个地下室相当大，呈L形，从储藏室的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玄关大厅以及大房间东侧三分之一处。这么大的房间的照明只能依靠几个天花板上垂下的裸露的灯泡，即便把灯全部打开，还有许多地方照不到，黑黢黢的。

    在我的指挥下，这帮年轻人把尸体放在L形拐角前，然后战战兢兢地环视着昏暗的房间。

    地面是混凝土毛坯，墙面上涂着灰色的沙浆。天花板很低，身材最高的木之内的头都快要碰到顶了。楼梯旁边摆放着洗衣机、干燥机以及放置物品用的大架子，除此之外就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了。但幸运的是，为了修补前院的红砖小道，那里存放着大量的红砖和水泥等。数量很多，足够我们拆毁一堵墙，再把尸体埋进去了。

    我默默地在房间里走了一会，考虑着该拆毁哪堵墙。那些年轻人屏住呼吸看着我，过了片刻，冰川喊了一声，“鲇田大叔！”当时，我正朝地下室内里走去。听见声音，回过头，冰川用手指着这边。

    “那是扇门吗？”

    他指的那扇门在这个L形地下室的最里面的顶头处。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门，只能让一人通过。被他这么一问，一瞬间，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很快就轻轻地摇摇头。

    “那扇门没有任何意义。”

    “要不要打开看看？”冰川依然满脸困惑。

    于是，我走到门跟前，抓住门把手。

    “你看。”

    打开一看，门的对面就是一堵暗灰色的墙壁。冰川直勾勾地看着，其他三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我向他们解释起来。

    “六年前，当我被雇为管理员的时候，就是这样。我也不明白，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堵墙。”

    我离开门前，走到左侧的墙壁前，指了指。

    “就埋在这里吧。”我看看他们，“那里有铁镐，你们谁先把这面墙给扒开。”

    四个人一声不响地相互看看，很快，风间就跳了出来，“我来，我来干！”他把铁镐拿过来，脚步显得很沉重，看得出他平时不怎么干重活。

    “这一块！”

    我再次指指墙面，然后从他身边离开。“好嘞！”他低声嘟哝一下，抡起那没有用惯的工具。可是——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风间抡起铁镐后，失去平衡，脚下打滑，猛地撞在里面墙壁上。肩膀撞得不轻，他扔开铁镐，没出息地跪在地上。

    “不要紧吧？”

    我赶忙跑过去。风间揉着肩膀，轻轻地点点头。

    “腿脚不听使唤……”说着，他扶着墙壁（刚才那扇门对面的墙壁），准备站起来。就在那时，潮乎乎的地下室中传来“啊”的一声尖叫。

    “怎么了？隼人！”

    “出什么事了？”

    原来是冰川叫的，他直盯着我和风间这边。

    “那是什么？”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着正准备站起来的风间的肩膀一带。我终于注意到了，在那面墙上，出现了一块红砖大小的窟窿。

    “裕己，退开！”冰川走到墙壁边。我也靠过来。

    “是刚才撞出来的。”我说了自己的看法，但冰川还是很纳闷，歪着脖子。

    “但是，这个……”他猫着身子，窥视着窟窿里面的情形，“这里好像是砌上红砖后，再涂上砂浆的。刚才，掉了一块砖头下来……哎？鲇田大叔，你看！”

    “怎么了？”

    “里面好像有个房间。”

    “真的吗？”

    冰川没有说话，把右胳膊伸进小窟窿里。一直伸到肩部附近。说明这堵墙里面有很大的空间。

    “难道这堵墙是后来砌起来的？”

    冰川将胳膊抽了出来：“好像是这样。既然在你来之前就有了，弄不好是天羽博士本人……有电筒吗？”

    “喂，喂，隼人！”风间在一旁插嘴，“不要管那么多了，先把尸体处理掉吧。”

    “所以，要先查看里面的情况嘛。”冰川不客气地顶了表弟一句，“如果里面真的是个房间，那我们就不必重新挖墙了，只要把尸体放到里面就可以了，那效率不是高得多。”

    风间无话可讲，只能闭上嘴巴。木之内和麻生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我回头冲他们说道：“洗衣机上有电筒，你们把它拿过来。”

    “好，好的。”

    麻生结结巴巴地答应着，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一会儿，就拿着电筒，小跑回来。冰川拿过电筒，朝小窟窿里面，照起来。

    “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不是房间，而是个走廊——把这堵墙砸开吧。”说完，冰川将风间扔在地上的铁镐拣起来。他站稳脚跟，拿好铁镐，以免再像风间那样，白白吃苦。

    用砂浆涂抹住的红砖并不很结实，冰川没费什么气力，就把那个小窟窿砸大了。又花了15分钟，打出了可供一个人通过的小洞。冰川放下铁镐，再次掏出电筒，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看看其他人。

    “进去吧！”说完，率先走了进去。我也下定决心，跟了进去。余下的三人也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

    冰川推测的没错，里面不是“房间”，而是“走廊”。不足一米宽的狭窄甬道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里面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不知是发霉的味道，还是馊掉的味道。脚下有点湿，可能是地下水渗出来了。靠着冰川手上的电筒的微弱灯光，我们慢慢地往前走。

    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走廊朝右边拐了个大弯。冰川正准备拐过去时，突然惊叫起来，“我的妈呀！”那声音回荡在犹如山洞的漆黑空间里。

    “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后面的人喊了起来。我们围成一团，慢慢地靠近冰川的身后。他呆呆地站在拐角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在电筒昏黄光线的照射下，看到那里有个东西……

    和冰川一样，风间、木之内以及麻生也惊叫起来。

    “这，这……”

    风间拔腿就想跑，麻生则用两只手捂住了嘴巴。

    “那是什么东西呀？”因为恐怖，木之内连声音都变了调，反复唠叨着一句话。

    “太可怕了，这，太可怕了……”

    当时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人的白骨，身上穿着蓝色罩衫，头上戴着红色贝雷帽。白骨保持着坐姿，身体靠在墙壁上，穿着蓝色牛仔裤的两条腿则垂在地上。脚下，还有一个小型四脚动物的白骨。

    19

    没想到在这里会看见白骨，大家顿时一片混乱。我用左手紧紧地按住胸口，努力平静下来，同时还设法安慰那帮陷入恐慌的年轻人，而从最初的慌张中摆脱出来的冰川反倒显得比我更为沉着。

    “到甬道外面等着！”他冲着三人喊道，“我们还是应该查看一下这前面的情况。”他对我说着，“能和我一起去吗？”

    我无言地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我们越过白骨，朝甬道的深处走去。走了一会，前面出现一堵和周围完全一样的灰色墙壁。看来是走到头了。

    “这上面，大概是宅子的什么地方？”冰川走到墙壁边，回头问道。

    我看看低矮的天花板：“我们大概已经走到前院下面了。”

    “前院的下面？”嘟哝一下，冰川用电筒照照堵在面前的墙壁，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状，轻轻地敲击一下墙体。

    “这恐怕也和刚才那堵墙一样，是后来砌上去的。”他自言自语，这次连冰川也没有说把墙砸开，“鲇田大叔，我们回去吧。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我们按原路返回。再次走到白骨处，冰川停住脚，冲我问了起来。

    “看起来，这白骨的年代挺远了。你怎么看？”

    “你说的没错，年代的确蛮遥远的。但我一点也不知道在这里还隐藏着这些白骨……”

    “你对那白骨身上的衣服，还有印象吗？”

    “哎？”

    “想想那幅画。”冰川平静地说着，“就是那幅挂在大房间里的油画。画中的少女不就是穿着蓝色的罩衫，戴着红色的贝雷帽吗？”

    “对！你一提醒，我就想起来了。”

    “从白骨的大小来看，应该是个孩子。那个脚底下的动物白骨，恐怕就是那个画里趴在少女膝盖上的小猫。”

    “原来如此。这么说……”

    “如果是病死或者是事故死亡，是没有必要将尸体藏在这里的。一定是有人杀死了她，然后为了掩人耳目，才将尸体藏在这里，最后把入口用墙壁堵起来。”

    “杀死？难道是天羽博士……”

    “有这种可能。我觉得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事情。那幅画中的女孩可能就是博士的女儿。我也弄不明白博士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冰川背对着白骨，轻叹一声。              

    “昨天晚上，木之内讲了一个故事给那个死去的雷纳听。说以前，在这个宅子里发生过可怕的事件。说发疯的天羽博士杀死了妻子以及她宠爱的黑猫，并将她们埋藏在地下室的墙壁里，因此这个宅子才被叫做‘黑猫馆’。当然，这是那小子胡编，开玩笑的。大概他小的时候，看多了艾伦·坡写的小说——《黑猫》。因此，刚才我们看见白骨的时候，属他最紧张。我想这条甬道也许就是中村青司按照自己的爱好设计出来的。这是一条秘密的逃生之路。刚才我们走到尽头的那个墙壁的对面，一定有通到前院的出口。那个出口处，肯定也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的心情难以言表，紧盯着倚靠在墙壁上的少女的白骨。那黑洞洞的眼窝冲着我，仿佛在诉说这么多年来，一直被抛弃在黑暗中的寂寞和愤懑。我不禁闭上眼睛，将左手放在胸前。

    “太可怜了，但只能把她们放在这里。”冰川避开白骨，朝外走去，嘴巴里自言自语，“过去发生什么事情，和我们无关。那种事情……”

    最后，我们就把椿本雷纳和那少女的白骨一起封在了“秘密甬道”中。正如冰川所说的，我们只能那样做，别无他法。

    把尸体放进去以后，我们五个人合力，把墙体又砌回原样。也就是扔掉破碎的红砖，重新砌上新砖头，上面再涂上砂浆。那些年轻人从来没有干过泥瓦匠活，所以事无巨细，我都要亲自指导。

    到下午6点多，经过一番折腾，我们总算干完活，离开了地下室。

    四个年轻人显得疲惫不堪。但是还不能休息，还要把现场——那个大房间收拾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我让他们四个人把家具放回原来的位置，将房间的各个角落打扫干净，不能留下头发和大麻烟丝。为小心起见，还要把她可能摸过的东西都重新擦拭一下。不光是大房间，但凡是她进过的房间和走廊，都要这样处理。

    没有一个年轻人跳出来唱反调，都老老实实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则把散落在大房间里的酒杯、烟灰缸以及便携式冰箱都拿到厨房去清洗。

    我决定把雷纳的衣物、行李等，都放到焚烧炉里销毁。等洗完东西，我把她的那些玩意捆在一起，放进塑料袋中，独自走出了宅子。

    我一手拿着袋子，一手撑着伞，在漆黑的夜色中，穿过院子，朝焚烧炉走去。天气变得越来越坏，外面狂风呼啸，大雨倾盆，就像是暴风雨。即便撑着伞，也没有用，每走一步都很艰难，好不容易才到了焚烧炉边，我觉得似乎是走了平常两倍的距离。

    我从袋子里，掏出雷纳的东西，扔进了焚烧炉。浇上汽油，点着了火，随后我就回去了。等明天早晨再来看看，检查烧得是否彻底。

    回去的时候，我听见森林里的鸟鸣声，竟然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屏息往四周一瞧，无意中，看到了前方的那个老宅。淡白色的宅子浮现在夜色里，屋顶上观测风向的白铁皮“黑猫”在那里转个不停，就像是坏掉的指南针。

    20

    我回到老宅，一个人正在玄关大厅等着我。是冰川隼人。大房间的清扫已经结束，他们正要到其他房间去擦拭指纹。

    “鲇田大叔！”冰川郑重其事地喊着我，走过来，“我想问您一件事。”

    我掸着外套肩部和袖子上的雨滴，看看他：“什么事？”

    “刚才我在地下室，发现一个情况，想问问您。”

    “到底是什么事？”

    “在地下室那个房间的天花板一角，有个四方形的小孔。是个正方形，边长不到一米。”

    “啊……你注意到了那个？”

    “涂墙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要是早点发现就好了。”

    我很清楚他当时在想什么，要说什么。他想逃避罪责。

    “在那个小孔的下方，沿着墙壁，有个梯子，正好位于大房间的下面。说不定……”

    “说不定也是那个建筑师设计的？”我抢在他前面，说了出来。

    “总之，我在想，那也许就是通到上面大房间的一条秘密甬道。”

    “你说的没错。”

    冰川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昨天晚上的罪犯就不一定是你们四个人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冰川的眼神显得很恳切。

    我心里很同情他，朝着大房间走去：“请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是什么机关。”

    那里是大房间入口的左首一角——大概是东南角的位置。

    我把冰川带到这里，跪在地上，用手指着一块铺在地上的陶制瓷砖。那个瓷砖的边长大约是40厘米左右。这是一块贴在房屋角落里的瓷砖。大厅的地上基本上都是红白相间的瓷砖，而这却是一块黑瓷砖，正好起到点缀的作用。

    “这块瓷砖就是所谓的‘钥匙’。能给我一个硬币吗？”

    冰川从钱包里，拿出一个硬币，递过来。我把硬币塞到“钥匙”瓷砖和相邻的白瓷砖之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那个黑瓷砖就松动了。

    “这块瓷砖很容易撬开。我是在清扫地面的时候发现的。”说着，我把那块瓷砖拿出来，“余下的瓷砖就撬不开了。但是，可以这样，前后左右地移动。”

    我把相邻的白色瓷砖移动到刚才黑瓷砖所在的位置。再把一块红色瓷砖移动到白色瓷砖空出来的位置……

    “你知道一个叫‘15子’的拼字游戏吗？和那个游戏一样，这个区域的16块瓷砖是可以这样自由移动的。”

    我一个接一个地移动着瓷砖。很快，我把与最初撬起的黑瓷砖成对角的一个黑瓷砖移开后，那下面有块木板，木板的中央，有个直径3厘米左右的圆形凹槽。

    “这就是开启‘大门’的开关。”

    我把食指伸进凹槽。里面有个小的金属突起。一按，咔嚓一声，开关被打开，连同刚才那个瓷砖在内的四块正方形瓷砖，像一扇门一样，缓缓地朝下开去。

    “这就是你在地下室天花板上所看到的那个小孔。”我站起来。

    “果然有机关。”冰川嘟哝一声，猫着身子，看着小孔里面。

    “看来，昨天晚上，这个房间的确不是全密封的。”

    “很遗憾，你说的不对。”我同情地看着那个一脸严肃的年轻人，摇摇头，“我早就知道这个小孔的存在，但没有说。因为我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为什么？”冰川不安地问道。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扇‘门’只能从大房间打开，从底下的地下室是打不开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爬下去检查一下。”

    “怎么会……”冰川 扶扶眼镜，眼神中透出一丝无助，看着地上开口处的黑洞，“那……”

    “什么都没有改变。昨天杀死雷纳的凶手，就在你们四个人当中。再考虑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又不可能排查出凶手。你就不要再想了，面对现实吧。”

    “哎……”冰川叹息一声，像是在呻吟，就那么跪在地上，无力地垂下头。

    ——就在那时。

    “喂，等等！”

    从玄关大厅，传来喊叫声，好像是风间的声音。

    “喂，木之内晋，等等，你准备去哪？”

    随后，便传来异样的、语无伦次的大叫。那绝对不是正常人发出的声音。是木之内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赶忙冲出大房间。

    风间从走廊上跑过来，麻生跟在后头。木之内晋背靠在大上，恐惧地看着我们。

    “我讨厌！”他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我讨厌这个宅子！讨厌！讨厌！”

    “木之内晋！”

    “木之内君！”

    “怎么了？木之内！”

    “我讨厌！讨厌！讨——厌！”他根本听不进我们的话。木之内就像是一个控制装置坏了的机器人一般，拼命地摇着头，尖声大叫着，“到处都是鬼怪。刚才我看见了。烂兮兮的，但还活着。那个烂兮兮的家伙抱着我的肩膀。真臭！帮帮我，真臭！这个臭味，烂兮兮的臭味，烂兮兮，烂兮兮的……”

    我觉得他精神失常了。他完全丧失了自我意识，语速很快地吼叫着。紧接着，他又开始拍打起自己的身体，像是要掸去一窝虫子。

    “木之内君！”我正准备靠近，他无神地看看天花板，像野兽般，悲鸣起来。他猛地打开大门，连滚带爬地冲到外面。

    “等一下！”

    “回来！木之内晋！”

    木之内拼命地挥动着双臂，穿过前院。我们也顾不得衣服被雨淋湿，跟在后面追，总算在大门口追上了。当时他匍匐在地上，两手两脚不停地挥动着。

    “你要挺住。”我把他抱起来，看看他的脸。瞳孔已经放大，虹膜也微微颤动，嘴巴里不停地流出口水。

    “吃毒品了。”冰川跪在我旁边，说道，“他什么时候吃的……裕己！”

    冰川回头看着表弟。风间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们干活的时候，他消失了一会，后来就像疯子一样，跑到沙龙室，说什么有鬼。是吧？谦二郎！”

    麻生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木然而可怜的同伴。

    “现在，依赖毒品，可做不了好梦。”冰川随口甩出一句，抓起木之内的手腕，“先回去——鲇田大叔，能准备毛毯和热水吗？他身体冰凉的。”

    把几乎没有意识的木之内抬进房间，可比把雷纳的尸体扛到地下室要费劲得多。好不容易把他弄到沙龙室，让他坐下来，冰川先拿毛巾帮他擦拭湿乎乎的身体，再把毛毯盖在他肩膀上。

    “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如果现在乱来的话，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将泡汤。”冰川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懂吗？明白吗？”冰川反复说了几遍，木之内才安心下来，轻轻地点点头。

    看来，鬼怪袭来的幻觉消失了。

    随后冰川冲我使个眼色，走到走廊上。他为同伴的丑态道歉后，提出一个建议——把大门锁起来。

    “除了插销锁之外，这门的内侧还有一个钥匙孔。一旦上锁，如果没有钥匙，从里面休想打开。”

    “好的。”

    “厨房门呢？”

    “也是同样的构造。”

    “那把厨房门也锁起来……像刚才那样的事情，很有可能会再发生。今天晚上，最好不要让那帮小子出门。也许睡一个晚上，他们的情绪会稳定些，在这之前，我们要采取一些措施。”

    我没有理由反对。的确，如果再有谁跑出去，惹出新的麻烦，就不好办了。

    另外，几年前配的钥匙都丢了，现在手头上就剩下一套了。我把这些平时不用的钥匙都找出来，把前后门都锁上了。那时是晚上8点半左右。

    “还是由我来保管这些钥匙比较好。如果裕己冲你发脾气，你就回他一句，说是被我拿走了。”冰川从我手中拿走了两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掌心里，“放心吧！鲇田大叔，我们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他讲得很坚决，“从今往后，一直到死，我都不会丧失理性了。请相信我！”

    21

    晚上9点半多，我们在饭厅开始吃晚饭。尽管一天没有吃喝，但几个年轻人还是没有什么食欲，饭菜剩下了一大半（都是些简单的饭菜）。

    餐桌上的气氛很凝重，让人透不过气。几乎没有人开口说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叹息声。                      

    吃完饭，木之内先站起来。我们警惕地看着他，但木之内只说了一声“我睡觉去”，便走出去了。他面色苍白，像个奄奄一息的危重病人，胡子长长的，本来就不宽的下巴显得更加尖了。走起路来直晃悠，像喝醉了酒。冰川立即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过了片刻，冰川回来了：“我把他扶上床了。”他向我汇报着，“我想刚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森林里动物们嘈杂的叫声传了进来。风间皱起眉头，愤恨地看着窗外。

    “这叫声真难听，烦死人了。”

    “这也没办法。”冰川夸张地耸耸肩，“那帮动物的大脑里没有脑梁，不可能体会我们现在的心情。”他本来想讲个笑话，调节一下气氛，但是风间和麻生似乎没有明白意思，没有任何反应。我不禁在心里苦笑起来。

    我站起来，说给他们倒杯咖啡，但风间却说要威士忌。麻生也说喝酒比喝咖啡过瘾。虽然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但是如果喝多了，像刚才木之内那样发疯，可就不好收场了。

    “只能喝一点！”我又叮咛一次，走出房间。

    当我来到厨房后，才发现放在与储藏室相邻的墙壁边的大冰箱坏掉了。

    也不知道何时、如何坏掉的。至少昨天晚上，我为他们准备喝威士忌要加的冰块时，那个冰箱还是正常工作的。

    打开一看，昨天晚上冰箱冷冻室上冰霜都融化了，制冰器里面都是水。没办法，我把仅存的冰块捞出来，放在便携式冰箱中，和酒杯、酒瓶、水罐一起，放进托盘中。

    等我回到饭厅，发现他们三个人已经移到沙龙室的沙发上了，正在说着什么。我把咖啡和酒给他们端过去后，坐到饭厅的桌子前，听他们讲话。

    “什么样的幻觉？这，我哪能记得住。”风间一边拿起便携式冰箱，将冰块直接倒入自己的酒杯里，一边嘟哝着。是冰川提出的问题，“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尸体也被处理了。谁干的，都一样。”

    冰川平静地摇摇头：“她是不是很像丽子？”

    “丽子？——哎，有点。”

    “因此，我在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她当做丽子了？”

    “哎？”

    “你每次喝醉了，不都会大喊大叫的吗？说什么‘丽子，你去死吧’。当你处在幻觉状态的时候，把想法付之行动了。”

    “你，你的意思是说我把雷纳杀了？”

    “我并没有下结论，只是在分析各个人的动机而已。”

    “当时大家都忙着和她干，有什么动机不动机的；而且，也是雷纳自己要求我们卡她的脖子的。”风间满脸涨得通红，与表哥争辩着。而冰川的语调始终很冷静。

    “你说的也是事实，但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潜在地怀有恨意，也不会下手那么重，直至把她掐死。”

    “如果你这么说，那恐怕就不止我一个人了。”风间瘦削的脸颊抽搐着，笑起来，“当年，木之内和谦二郎不是也被丽子呼来唤去，随意摆布吗？隼人，就说你吧，不也和她睡过一两次吗？”

    “但我并没有憎恨她。”

    “这谁知道。我觉得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最可疑。平时总是压抑自己，一旦吸了毒品，就会变得很可怕。”风间尖酸刻薄地讲完后，一口气，将杯子里的酒喝下肚。然后又冲着始终一声不吭地听他们讲话的麻生嚷起来，“要说可疑，谦二郎你更可疑。”

    “为，为什么？”麻生吓得哆嗦一下，不敢正视风间的目光，“我……”

    “现在，我帮你说出来，怎么样？隼人，你也了解他。”风间看看便携式冰箱里面，咂咂舌头。冰块已经没有了。他把便携式冰箱拿起来，反过来，朝着杯子摇摇，同时，狠狠地瞪着麻生，“你有很强的恋母情结。”

    “谁，谁这么说的……”

    “是丽子说的。她说你在床上喊她妈妈，她都笑死了。”

    虽然我坐在这里，看不见，但能想像出麻生肯定是满脸通红，咬牙切齿的。

    “但是，不久前，你妈妈在医院病死了。对吧？听说她神经失常，在精神病医院呆了很长时间。其实自暴自弃的不是雷纳，而是你。前天晚上，你不是一直叫唤‘我想死，我想死’吗？”

    麻生垂下脑袋，什么也没说。

    “原来如此。”我在心里想着。昨天冰川曾说麻生的家里出了许多事情。他指的就是这些事情吧？

    “是这样吧？谦二郎！”风间不依不饶地说着，“你是一个精神病妈妈的儿子，所以你也可能精神失常，去杀人的……”

    “够了，裕己！”冰川看不下去了，责备起表弟来，“你不能说得那么过分。”

    “怎么？现在冒充好人了？这本来就是你挑起来的。哼！”风间大模大样地嗤笑起来。随后他像突然想起什么，“隼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冰川怀疑地皱皱眉头，“怎么回事？”

    “我竟然忘得一干二净。是吧？谦二郎。那东西放哪了？”

    “到底是什么……”

    “摄像机，摄像机呀。”

    “昨天晚上，当你吃完摇头丸，云里雾中的时候，谦二郎用摄像机把你的光辉形象拍了下来。”

    “是真的吗？”

    冰川惊讶地叫起来，看着麻生。麻生默默地点点头。当时我也非常吃惊。如果真有录像带，那可不能留下来，必须马上销毁。否则，我们辛苦地在各个房间擦拭指纹的工作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们把我吃完摇头丸后的场景拍下来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也没有完全拍摄下来。”麻生低声嘟哝着，“我们只放进去一个30分钟的带子……”

    “赶快拿过来。你不是把它放在楼上的房间里吗？”

    风间大声命令着，麻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行动缓慢，重心不稳，就像是一个发条失灵的玩具一样。

    麻生终于把摄像机拿来了，风间一把夺到手中，接到电视机上。我也从饭厅的桌子前站起来，走到两个房间的交界处，静悄悄地看着沙龙室的这帮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卡罗钻到我脚下，蹭着身体，轻轻地“喵”了一声。风间看见卡罗，吓得缩成一团，他大概是想到地下室甬道里的那个白骨了。

    很快，电视机上就有画面出现了。

    那是昨天晚上大房间里的场景。房间中央有个躺椅，摄像机从躺椅的侧面捕捉镜头的。一丝不挂地雷纳睡在躺椅上，趴在她身体上面的是一个同样赤裸裸的男人。那不是别人，正是冰川隼人。淫荡不堪的喘息声与疯狂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突然画面消失了。冰川从风间的手里夺过摄像机，拔掉了连接线。

    “你干什么呀？”

    风间瞪大眼睛，冰川根本不理会他，从摄像机中取出录像带，然后将胶带拽出来，拼命的扯断了。当时在他心中翻滚着的到底是羞愧还是屈辱，抑或是其他感情？我无从知晓。

    “鲇田大叔！”

    当时我正站在饭厅和沙龙室之间，他表情冷酷而僵硬地走过来。他将那破损的8毫米录像带递给我，用平静的语调说道：“这个，交给你。这个玩意可不能留下来。请你明天一大早，就把它扔到焚烧炉里销毁掉。”

    这天晚上，午夜点前，我和卡罗回到了房间。当时那帮年轻人也已散去，各自回到二楼的房间。

    第六章　一九九○年七月·札幌～钏路

    1

    20年前，生物学者天羽辰也委托中村青司设计、修建了自己的别墅——“黑猫馆”。去年，在那个宅子里发生了凶杀案。为了揭开谜团，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前往北海道。这是7月5日，星期四的事情。五天前，当他们拜访完横滨的神代教授后，鹿谷当时就想动身离开东京。之所以拖了下来，主要是考虑到江南的安排。

    和其他职业相比，编辑的工作要自由许多，但他毕竟还是上班族；况且，处理要件，调整计划等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每到这个时候，江南就非常怀恋大学时代无所事事，靠打麻将排遣无聊日子的时光。

    7月5日下午，两人直飞札幌。他们准备去阿寒湖之前，先去H大学，找寻认识天羽博士的有关人员，听取相关的情况。

    当然，他们也将自己的安排告诉了手记的作者——鲇田冬马。本来他是要同行的，但是前天，身体突感不适，医生说要静养几天。于是鹿谷门实和江南孝明就先去札幌，如果鲇田的身体恢复了，大后天，他们三人将在钏路汇合。

    “我有几件事情必须向你汇报，江南君。这两三天，我又搜集到许多新情报。还有一些让人感兴趣的事情。”

    “我也查到了一个情况。”

    “那你先说。”

    “和我同期入社的人中，有个小子非常喜欢音乐，他在大学里也搞过摇滚乐队，工作后，还在各处的录音棚跑来跑去。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问他认不认识手记中的那个‘赛壬’乐队，他竟然说在录音棚曾碰到过他们一次。”

    “这算是一个收获。”

    “他说去年春天，在吉祥寺的一个店里，看到过他们。他还记得那个女歌手的名字叫丽子。”

    “其他成员的名字呢？”

    “抱歉，他没有记住……”

    在羽田到千岁的飞机上，鹿谷和江南聊了起来。前几天，由于江南忙着处理工作，他们已经三天没有碰头了。

    “我调查了一下那个住在崎玉的、叫风间的不动产业主，发现确有其人。”

    “找到他儿子所在的大学了没有？”

    “找到了。稍微费点劲。”

    “你简明扼要地跟我讲一下。”

    “我编了个适当的理由，打电话到学校去了，但是没有人理会我。也许最近，以学生为目标的恶意推销太多了。”

    “其实被骗的学生也有责任。”

    “哎呀，说说看。”

    “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被骗过，买了本昂贵的英语会话教材。”江南如实坦白。那是他20岁 ，上大学二年级的事情。当时他被推销员的笑容和游说给蒙骗了，至今想起来，他都恨不得打自己脑袋。

    “谁都会有不愉快的回忆。”鹿谷苦笑着，眉毛皱成八字形，“后来，我没有办法，只好动用了一点人际关系。”

    “M大学里，有你认识的人？”

    “你还记得我那个在福冈研究犯罪心理学的哥哥吗？”

    “是的，是叫鹿谷勉吧？”

    “对！我哥哥的朋友在那里教语言，我也见过他。”

    “你认识的人可够多的。”

    “是我哥认识的人多。”鹿谷皱皱鼻子。

    “你就拜托那个老师帮你调查了？”

    “是的。他人真不错，也没有多问什么，就爽快地答应了。

    事情终于弄明白了。去年，风间裕己是商学部二年级的学生，入学前，在社会上晃荡了一年。上大学后，又因为修养的学分不够，留了一级，又读了一年二年级。他父母家在大宫市，到去年为止，他父亲的确是做不动产生意的。”

    “到去年为止……难道现在不做不动产生意了？”

    “是的。”

    “你和他们联系了吗？”

    “没有。就算我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江南没有明白鹿谷的意思，歪着头。鹿谷斜着眼睛看看他。

    “去年年底，风间裕己出事死了。不光是裕己，他的父母亲，还有一个妹妹，一家四口都死了。好像是交通事故。他们一家四口乘坐的轿车和翻斗车迎面相撞。”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江南半天没有说话，下意识地去胸口的口袋里掏烟，摸了一会才想起来，刚才就把最后一支烟抽完了。

    “恐怕调查鲇田身世的警察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没能查下去。”

    鹿谷挠挠尖下巴。江南趁势问了起来：“那风间家的别墅怎么处理了？”

    “那好像是私人财产。按照常理，应该交给有继承权的亲属。”

    “这么说，冰川隼人的父母就有可能获得那个别墅喽……”

    “很有可能。”      

    在那本手记中，冰川称呼风间裕己的爸爸叫“舅舅”，这么说来，冰川的妈妈就可能是风间裕己的爸爸的姐姐或妹妹。

    “你调查冰川了没有？”

    “当然查了。”鹿谷回答道，“他是T大理工系的研究生，专业是形态学。我自称是他的朋友，直接把电话打到了生物系研究室。”

    “出了什么问题吗？”

    “在T大的研究生中，的确有个叫冰川隼人的。但不巧的是，他去年就到美国留学了。”

    “你这么一说，在那个手记中，冰川好像就透露出这样的想法。”

    “听说是在乔治亚大学，但具体的联系方式，那个接电话的人也不知道。后来他把冰川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我，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那你就打到他家了？”

    “是的。但昨天晚上打了好几次，都没有人接电话。今天早晨，我又打了一次，是他们家用人接的。这次，我自称是研究室的助教，问了许多问题。”

    “你还是个百变灵童嘛。——没有和他妈妈说话吗？”

    “那个佣人说他妈妈无法来接电话，当时我想他家一定出了什么事，正忙得不亦乐乎，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

    “怎么回事？”

    “他妈妈的确无法接电话。她用不了电话，她好像是聋哑人。”

    “原来是这样。”

    “听那个佣人讲，冰川自从去年秋天到美国以后，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这么说，他不知道风间一家遇难的事情喽？”

    “是的。我也觉得纳闷，就问了一下，据佣人说，冰川到了美国后，先住在一个公寓里，但很快就换了地方，搬家后，他也没有把新的地址和电话告诉家人。因此，去年年底，风间一家出事的时候，冰川的家人根本无法通知到他。”

    “没有和美国的大学联系吗？”

    “因为语言不通，好像也没有联系。”

    “他们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放弃。不知道儿子的下落，他们就不担心吗？”

    “当年我家老爷子说过一句话：没有消息，就说明安然无恙。因此一年半载，没有儿子的消息，他也不会怎么担心的。冰川家的情况和我们家还不太一样。怎么说呢？家庭的亲情关系比较淡薄。冰川的爸爸工作非常繁忙，几乎不回家，而他的妈妈又神经衰弱，非常担心自己的儿子。冰川从小就不怎么依恋父母。从小到大，他都是把父母作为反面典型的。他们家就是这样一个家庭。”

    “原来如此。”

    江南在脑子里想像着那个素未谋面，比自己小一两岁的年轻人的长相，不禁叹息起来。

    “总之，我们也要和他妈妈见个面。等我们完成这次旅行以后再说吧。”

    风间裕己出车祸死了，也无法和冰川隼人联系。剩下的两个人——麻生谦二郎和木之内晋又无从查找……看来只有直接找到那个“黑猫馆”才是揭开谜团的捷径。

    “另外，我还获得一个关于天羽博士的有趣的情报。”鹿谷继续说着，“这是昨天晚上的事情。几天前，我们见到的那个叫浩世的女孩给我打来电话。”

    “浩世？是神代教授的孙女吧？”

    “是的。那天，我们走了以后，神代教授又想起天羽博士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浩世打电话来，就是来告诉我一声。”

    鹿谷停顿了片刻，看看窗外，江南也跟随着他的视线看了出去。飞机航行在1万米高空上，舷窗上微微映衬出两人并排而坐的身影。

    “我是住在镜子世界里的人。”鹿谷直勾勾地看着舷窗，嘀咕了一声。

    “镜子世界……”

    “天羽博士曾经对神谷教授讲过这样的话。”

    “那是什么意思？”

    “听浩世讲，神代教授似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故意不告诉她。也许他觉得给我这个推理作家留个谜面很有意思，希望我来揭开谜底吧。”

    “那个教授倒像是会这样做的人。”

    “还有一件事。20年前，别墅竣工的时候，天羽博士不是给神代教授寄过明信片，邀请他去参观吗？那个明信片被找到了。是浩世在书房里翻箱倒柜，找出来的。”

    “真的吗？那么……”

    “我让她在电话里先告诉‘黑猫馆’的地址，但那个别墅好像位于森林中，连门牌号码都没有。我很想亲眼看看那个明信片，但昨天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让她发个快件，争取在后天，把那个明信片送到我们在钏路预定的酒店。”

    “有崇拜你的读者就是好呀。”江南半开玩笑地说着，但鹿谷没有任何反应，紧锁眉头，将双手放到脑后，深深地陷进椅背里。

    “我的汇报到此为止。”

    2

    下午5点前，他们到达了千岁机场。虽说已是傍晚，但太阳还挂得老高。东京还处在梅雨期，恐怕今天也是个阴沉沉、湿乎乎的天气，而这里却是晴空万里，让人心旷神怡。

    “北海道真好呀。”鹿谷抬头看看天空，感慨万千，“小孩子的时候，这里就是我向往的土地。我好想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说。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吗？”

    “哎，有一点。”

    “是不是因为这里没有梅雨呀？”

    其实江南也觉得北海道不错。但是在九州出生、九州长大的他感觉自己无法忍受这里的寒冬，所以从来也没有想过到北海道居住。鹿谷用鼻子“哼”了一下。

    “这里的确没有台风和梅雨。但关键不是这些，而是这里没有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

    “那些让人恶心的东西？是什么东西呀？”

    “还有什么，就是蟑螂呀！”鹿谷顺口就说了出来。看他那副表情，仿佛说出“蟑螂”这两个字眼，都让他感到污秽不已。

    “怎么？鹿谷君，你也讨厌蟑螂？当然，没有人会喜欢那玩意的。”

    “没有比蟑螂更邪恶的东西了。它就像这个国度的政治家们，肮脏、傲慢、贪得无厌；就像那些中午聚集在茶馆里的老妇人们，不知廉耻，自私自利。……哎呀，我就这么想想，都觉得不舒服。而且，江南君，”鹿谷一本正经地说着，眉毛不停地抖动，“每次，那些蟑螂被逼到死角的时候，都会照着我的脸飞过来。”

    “原来如此。”

    江南从来都不知道鹿谷还有害怕蟑螂的弱点。他想到一个恶作剧——下次把乔治·A·洛美洛拍摄制作的“蠕变之虫”给他看看，江南费了半天劲，才憋住没有笑出来。乘坐高速巴士，从千岁机场到札幌市区，大约花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在大道公园旁边的酒店办完人住手续后，就跑到酒店的咖啡座去吃晚饭。

    江南觉得难得来北海道，提议找一家正宗的地方菜馆，尝尝美味的特色菜，但鹿谷却没有任何行动，只是一味地含糊其辞：“好呀，行”。他那种样子，肯定是在专注地考虑问题。那本来就不怎么和善的面孔，现在显得更加严肃。虽然江南也比较了解他，知道他的脾性，但还是有点顾忌。如果一味地拉他出去，说不定会惹他生气——“我们又不是来旅行的！”——结果，江南终究没有把鹿谷拉出酒店。鹿谷似乎一点都没明白江南的心思，一声不吭，把“北海通心面”吃完了。

    “对了，对了，江南君！”鹿谷突然舒展开一直紧锁着的眉头，“我忘记跟你说了。昨天，那个女孩—— 浩世还和我讲了件事。”

    “是什么事？”

    “你知道中村青司设计的钟表馆吗？神代教授让浩世转告我们，如果想知道钟表馆现在的主人，他可以代为介绍。”

    “钟表馆？就是在镰仓的那个钟表馆吗？”江南下意识地将手伸入裤子口袋，摸摸心爱的怀表。而鹿谷则显得很平静。

    “当然是那个钟表馆。”

    “现在的主人……现在的主人不就是古峨伦典的妹妹嘛。现在，古峨伦典好像住在墨尔本。”

    “对了，古峨伦典的妹妹叫足立辉美。”

    鹿谷点点头，将放了许多牛奶的咖啡一饮而尽。

    “你可能记不得了。之所以古峨伦典会委托中村青司设计房屋，而后者又欣然接受，是因为足立辉美的丈夫与中村青司的恩师认识。有这么一层人际关系在里面。”

    “原来是这样。那你所说的恩师就是神代教授喽？”

    “好像是这样。最近，我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

    鹿谷眯缝着眼窝凹陷的眼睛，淡淡地笑着。他看上去很疲劳。和以前相比，最近经常看见他满脸倦容。作家这个职业可不轻松呀，还是他上了年纪的缘故？

    算起来，鹿谷今年也41岁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谈到结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听说他有女朋友。那些尖酸刻薄的同行甚至谣传他是一个同性恋，但江南却不这么认为（至少江南从来没有感到有什么人身危险）。

    “难道他要独身……”

    想到这，江南打住思绪，又回到当前的问题上来。听说那个天羽博士一直独身，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江南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怎么？”鹿谷扬扬眉毛。

    “你还没想像出来？”他反问了一句。

    “那天，这个问题不是你提出来的吗？你还记得当时神代教授的回答吗？”

    “哎——对 ，我记得，就是中村青司在电话里对神代教授讲的话？”

    “对。他说天羽博士有特殊嗜好，就是那么回事。”

    看见江南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鹿谷撇撇嘴，嗤笑了一下。

    “怎么？你不明白什么意思？”

    “是的。”

    “你实在弄不懂也没办法。就这几天，我会告诉你的。现在我也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3

    第二天，7月6日，两个人离开酒店，直奔H大学。

    虽然事前稍微调查了一下，但是校园面积太大了，他们费了不少周折才找到要找的地方。在校园里大概晃悠了半个小时，他们来到了理工系生物学科的研究大楼，那是一栋古老的红砖建筑。也许冬天时，大雪覆盖在房屋上，不管是大学里面，还是街道上，所有建筑物的墙壁的颜色都发黄了。

    也许是快放暑假的缘故，校园里，学生的数量比预想的要少得多。

    在研究大楼入口处，鹿谷拦住一个学生，向他打听进化论研究室的位置。光说一个进化论研究室，对方也弄不清楚，最后告诉他们：一楼是教室，二楼以上是各个学科的研究室。        

    两个人赶忙直奔二楼，试着敲开房门，向那里的大学生以及研究生打听天羽博士的事情，但是好像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天羽博士的名字。一直到了第七间屋子，才算获得满意的答复。

    “这个名字我听说过，还读过他的论文。”不紧不慢说着话的是一个30岁左右，头发蓬松，助教模样的男人。

    “天羽辰也……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当副教授的？”

    “具体情况我们也不知道，但应该是20年前吧。后来，因为什么问题，辞职了。”听完鹿谷的话，那个男子歪着头，思索着。

    “大概多大岁数？”

    “60多吧。”

    “专业是什么呀？”

    “听说是研究进化论的。”

    “是吗？进化论？那应该是动物学方面的学者。”

    那个男子嘟哝着，又沉思起来，很快，他显得有点过意不去：“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的确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或者看过他的论文。”

    “有没有认识天羽博士的教授？”

    “这个……这几年，老教授们一个接一个地退休了……啊，对了，橘老师还在，她也许会知道。”

    “橘老师？是这里的老师吗？”

    “是的。橘老师。上面一层的顶端就是她的办公室。大概今天来上班了。”

    “突然去拜访她，不会生气吧？”

    “没关系的。在我们这个学科，她是最和蔼可亲的老师。——对了，为慎重起见，我还是打个电话，帮你们问问。”

    “那就太感谢了。”

    那个男子拿起电话，查阅了内线号码后，拨了起来。好像橘老师在研究室，并且很爽快地答应了请求。

    “她在办公室等你们。”放下电话，那个男子心满意足地笑笑，“她好像很了解天羽教授的事情。”

    鹿谷他们敲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温文尔雅的声音。刚开始，江南以为是研究室的办事员，后来看到了大门上的牌子，才明白那就是橘老师本人。

    橘照子教授——原来是一个女学者。

    “哎呀！您是推理作家？真是稀客。”接过鹿谷的名片，橘老师天真地笑起来，一点都不像是老教授，“快请坐，那位先生也请坐。我给你们倒杯茶。”

    她是一个白发老妇人，个头不高，身材纤细，穿着一件略为肥大的白衣服。她坐在茶色的皮椅上，微笑地看着他们。那副神情让人觉得她不是个大学老师，倒是个和蔼可亲的女医生。

    “听说你们想打听天羽老师的事情，是吗？”她麻利地倒好茶，坐在两人对面，“刚才楼下的泽田君打来电话，突然提到那个故人的名字，当时真是大吃一惊。”——泽田好像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名字——“我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听到天羽老师的名字了。”

    “天羽博士在这个大学呆到什么时候呀？”鹿谷上来就发问了。

    橘老师戴着一副银边眼镜，小眼睛不停地眨巴着：“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哎呀，趁热喝。这是前不久，出嫁到京都的女儿给我带来的礼品。”

    “谢谢。”

    “对了，你这个推理小说家为什么要打听天羽老师的事情呢？难道是搜集小说素材？”

    “哎，是的。算是那样吧。”

    “好像有什么事情吧？”橘老师端着茶杯，注视着二人。虽然她依然和蔼地笑着，但目光却显得很敏锐。

    鹿谷觉得和她打交道，不能隐瞒太多，便将自己来到这里的前后经过大致地说明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谈到那本手记中的内容。

    “……以前，我就对中村青司那个建筑师比较感兴趣，因此想尽量去看看那个别墅。因为那个别墅在阿寒，所以我们就顺道来这里，看看有没有认识天羽博士的人。就是这样。”

    “丧失记忆？那挺痛苦的。”橘老师相信了鹿谷的话，“今天，那个鲇田冬马先生来了没有？”

    “本来我们是一起来札幌的，但他突然生病了。”

    “你们还要去阿寒吧？”

    “是的。明天我们去钏路，在那里和鲇田先生会合。后天开始寻找那个别墅——对了，教授，您知道天羽博士的那个别墅吗？就是叫‘黑猫馆’的那个别墅。”

    “我不知道那个别墅叫什么名字，但是以前倒是听说他在阿寒盖了一个别墅。”

    “是20年前吗？”

    “是的，就是那个时候。当时大学里因为学生运动，被弄得一塌糊涂。”

    鹿谷将茶杯里茶喝完，坐端正了。

    “因此，我们想尽量详细地打听一下天羽博士的情况。即便我这个写东西的人，对他也很感兴趣。”

    “你说要详细了解，但那可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橘老师摇摇头，似乎对自己的记忆力没有信心，“还是你们来问吧。那样，我反而容易想起来。”

    “那我们就问了……首先是——天羽博士是什么时候到这个大学来的？”

    “这个……当时我还是助教，应该是30年前吧。”

    “那就是说1960年左右了？”鹿谷从防寒夹克服的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边做记录，一边问着，“听说他是副教授，是和您一个专业吗？”

    “不是的。我们专业不一样。但是，从学科领域来说，我们是相邻专业。”

    “他留学回国后，就直接来到这个大学了？”

    “是的。他在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大学呆了两三年。他比我还小几岁——刚刚30岁，就当上副教授了。”

    “他是个优秀的人吗？”

    “何止是优秀，简直就是个天才。但是正因为那样，反而招来恶果，在学术界很孤立。”

    “被认为是异端邪说？”

    “可以这么说吧。他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其实他不应该做学者，倒更适合做一个艺术家。他本人好像对社会上的荣誉、地位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对了，对了，他喜欢画画，经常在自己的房间里作画。”

    “是在大学的办公室里吗？”

    “是的。他可是一个怪人。看上去很有男子气的，在女学生当中好像也很有人缘。”也许是心理作用，讲到这里，橘老师的声音有点模糊。

    “教授您和博士的个人关系很好吧？”

    “因为我们是老乡，所以和别的人比起来，更容易交往些。”

    “老乡……我听说博士的老家是钏路。”

    “对呀。我的家乡也是钏路呀。——他经常会跟我讲他留学时候的事情，还会开车送我回家。他喜欢喝酒，有时也拉着我去。有些人胡乱造谣，说我们有那种关系。”老妇人闭上眼睛，显得很留恋往日的岁月。

    “听说他一直单身，是吗？”

    “是的。就我所知，他一直单身。”讲到这里，橘老师的声调又起了一点变化。她继续说下去，“怎么说呢？天羽老师好像对女性没有什么兴趣。”

    鹿谷起嘴巴，轻声哼了几下，看起来正在咀嚼橘老师说话的含义。随后他又慢条斯理地问起下一个问题。

    “您知道他曾经收养了妹妹的女儿吗？”

    “你说的是理沙子吧？”橘老师随口说出了人名。

    “您见过她？”

    “天羽老师经常把她带到大学里来。那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爱说话，不是活泼开朗的那种类型。天羽老师非常疼爱她。”

    “您了解她母亲的情况吗？”

    “只见过一次。”

    “在什么地方？”

    “她自己开了一个酒吧，天羽老师带我去过。”

    “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这……记得不清楚了。很漂亮——感觉有点像小妖精，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听说她生下理沙子后，就死了。”

    “是的。那个时候，天羽老师整天唉声叹气的。那是他惟一的亲人。”

    “后来他为什么辞职呀？听说是出了一些问题。”

    “那件事……”橘老师的表情凝重起来，欲言又止，叹口气，又说起来，“他喝多了，惹出点麻烦。天羽老师借着酒劲，顶撞了他的上司，好像还打了人家。是大白天，在学校里打的。本来在学校里，他就被看做怪人，谁都不出来庇护他，结果……”

    “原来是这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几年前吧。”

    “被大学解聘后，天羽博士又干什么了，您知道吗？”

    “好像在札幌呆了一段时间。”

    “听说他破产了，是真的吗？”

    “我也是那么听说的。他偷偷地离开了札幌，像潜逃一样。”橘老师垂下眼睛，“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是个单纯的人。说得难听点，就是不谙世事。对于钱，也是满不在乎……如果他真的破产了，那肯定是被人坑骗了。”

    “您对博士现在的动向是一无所知吗？”

    “是的。听说过一些传言，说他自杀什么的，那都是些不负责任的谣言。最近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理沙子呢？您知道什么吗？”

    “她……”

    橘老师又沉默了好长时间。对她而言，关于天羽博士的事情是越来越不好开口了。

    “在天羽老师离开大学的前几年，她突然失踪了。她和天羽老师一起出去旅行，在外地失踪了……天羽老师到处寻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自从出了这件事情后，他很消沉，大白天就开始喝酒了。”

    “那时——就是理沙子失踪的时候，她多大岁数？”

    “很快就要上中学了。12岁左右吧。”

    这是关键性的问题。鲇田冬马手记里提到的那个白骨究竟是谁？如果橘老师所讲的没有差错的话，那就很有可能是失踪多年的理沙子的白骨……

    鹿谷合上笔记本，用细圆珠笔的前端，顶着下颚，独自在那里点头。橘老师看着他，很快，鹿谷抬起头。

    “耽误您这么久，非常不好意思。最后想再问一个问题。”

    “你看起来就像是电视剧里的侦探。”橘老师觉得有趣地笑起来，“你不要客气。我很快就要退休了。偶尔能有这样刺激的对话，也可以延缓衰老嘛。”

    “您能这样说，我可就轻松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问题太唐突了。”

    “没有，没有，我没觉得。”

    “那就好。最后一个问题——我一开始就和您提到过神代教授，就是天羽博士的大学朋友，他告诉我们，博士经常说一句话——‘我是住在镜子里的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这句话？”

    “住在镜子里的人……”橘老师压低声音，嘴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想起来了。我有好几次听他这么说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您知道吗？”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曾经问过博士好几次，但他都笑而不答，有意岔开了。但是，有一次，他稍微……”

    “告诉您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讲的是另一方面的事情，但过后我一想，觉得和那句话有些关联。”

    鹿谷不解的看着橘老师。她继续说着：“当时，天羽博士讲述了自己的身体特征。全内脏逆位症——你们听说过吗？包括心脏在内，所有的内脏器官都是左右颠倒的。天羽老师天生就是这样的身体结构。”

    ——全内脏逆位症。

    江南在心里拍手称绝——竟然是这么回事。原来他的内脏器官都是左右颠倒的，他便用“我是住在镜子里的人”这种修辞手法来形容（也可以说是告白）自己身体畸形。

    “你们还没有吃中饭吧？”橘老师站起来，“附近有一家美味的寿司店，我们一起去，怎么样？推理小说家！吃饭的时候你可要跟我讲讲你的工作啊！”

    4

    他们在橘老师推荐的寿司店里，吃了很长时间。饭后，他们在橘老师的建议下，又去拜访了另外几个研究室，向知情者打听了一下天羽博士的情况，但是没获得更多的情报，也就两点值得注意。一是作为“副教授”时，天羽博士的工作状态。

    大家都说天羽博士经常把画具拿进办公室，由此就可以想像，在这个大学里，他不是一个热心研究和教学的人。缺课很多，也不列席教授会议，对讨论会的学生也是放任自流。好像也不专注自己的科研，尤其是后几年，他的研究成果几乎为零。寒暑假前后的停课出奇得多，据说最过分的一年，他竟然从10月中旬就开始停课，过了年，一直到2月上旬都没有来学校。有人说他那种样子，即便不发生喝酒打架事件，恐怕也会受到相应的处分的。

    还有一个就是关于博士破产的相关情况。

    当他还在大学任职的时候，就向许多人借钱，等到被解聘的时候，已经是负债累累，无力偿还了。说他像潜逃一般离开这里的传言也并非完全是空穴来风。如果这些传言是真实的话，他在阿寒的别墅自然也就卖给债主了，几经转手，去年就落到了那个不动产业主风间的手中。

    忙了半天，直到傍晚时分，两人才回到酒店。

    鹿谷和昨天晚上判若两人，显得精力充沛，似乎很想到外面喝上几杯。但江南今天却疲惫不堪，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半天时间，和几十个素昧平生的人见面，而且都是不熟悉的研究室的学生和学者。虽然基本上都是鹿谷在说，但他也在思考推测。江南觉得肩膀和脖子酸疼无比，胃也不舒服。

    此时，他无意想到了四年前的“十角馆”事件。当时，他和鹿谷两个人像侦探一样，在各处跑来跑去。现在他还记得，那时自己被很强烈的徒劳感以及自我厌恶感折磨着……当时和现在的情况不同，但是他依然痛感自己成为不了“名侦探”。不，自己连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那样的角色也没有资格当好。

    “事情已经很有眉目了。”在昨天那个咖啡室里，鹿谷吃完“北海洛利亚”后，兴致高昂地说了起来，“能碰见橘老师，真是我们的幸运。你说呢？江南君。”

    “是的。”江南有意识地伸伸腰，想振作一下精神，“当我听说天羽博士患有内脏逆位症，真的非常吃惊。”      

    “是的。一般叫做右心症。说得通俗点就是心脏在右边，其实其他的器官也是左右颠倒的。当然也有光心脏在右边的，但这会产生许多问题。”

    “如果全部器官都颠倒了，反而对健康没有影响吗？”

    “我是这么听说的。很多人都是在学校的健康检查中才发现自己患有内脏逆位症。”鹿谷从烟盒里掏出今天的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烟，“他竟然将自己的身体畸形用‘我是生活在镜子里的人’这样的话表现出来，这说明天羽博士与学者相比，更适合做一个文学家或者画家。有空，我一定要看看他写的论文。”

    “橘老师还提到了他养女失踪的事情。”

    “是呀。可惜的就是不知道确切的年份。但我以他们的话为依据，计算了一下时间，制作出这样一个表格，你看看。”说着，鹿谷打开笔记，在其中的一页上，写着一个与天羽博士有关的简单年表：

    1947　　进入T大学，成为新学制生效后的第一批学生。与神代一起，参加了同人杂志社的活动。

    1951　　进入研究生院学习。

    1953　　进入T大学的博士院学习。

    1957？　去塔斯马尼亚大学留学。

    1960？　成为H大学的副教授。

    1964？　理沙子出生，天羽的妹妹死了，他将理沙子收为养女。

    1970　　在阿寒建造了黑猫馆。

    1976？　理沙子（12岁）失踪。

    1978　　离开H大学。

    1982？　破产，下落不明。

    “通过这个年表，能大致想像出过去发生在天羽博士周围的一些事情。如果允许臆测的话，凭这个年表，我可以说明当时他在考虑什么，曾经产生过什么样的冲动等。”

    “是吧。”

    江南无精打采地附和着，鹿谷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暂且把鲇田手记中出现的白骨假定为是那个失踪的理沙子。十几年前，她在黑猫馆死了。从她的尸体被藏匿于地下室甬道这个事实来分析，可以认定是他杀。而且，正如手记中冰川隼人所分析的，那个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理沙子的养父、别墅的主人——天羽辰也本人。”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

    “但是为什么博士要亲手杀死自己疼爱有加的养女呢？你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江南君。”

    “这个……”

    “虽然有点主观臆断，但我还是得出一个结论。橘老师不是用微妙的语气说博士对女性不感兴趣吗？而且，中村青司也说他有特殊嗜好。怎么？还没明白过来？”

    “是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哎呀，是吗？”

    鹿谷叼上烟，点上火，有滋有味地抽起来。他拿起放在桌边的黑色活页本。里面是那本手记的拷贝件。

    江南也有一份拷贝件，原件则归还给了鲇田本人。鹿谷没有再说什么，神情严肃地翻开活页本。

    “你能告诉我结论吗？”

    江南表现出不满，鹿谷露出一丝苦笑。

    “你自己再好好考虑一下。我也有许多地方不太明白。尤其是这本手记中的内容，我是越看越觉得有许多纳闷之处。”鹿谷从衬衫的口袋里掏出红色签字笔，在手记的拷贝件上写着什么。江南则无聊地撑着胳膊，看着鹿谷。

    “对了。”很快，鹿谷又抬起头，“刚才我给鲇田老人打了一个电话，听说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他说只要明天没有大雾影响飞机着陆，晚上之前，可以赶到钏路的酒店。”

    “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

    “是的。我想在傍晚前赶到。在那里还需要调查几件事——今天晚上要早点休息。”

    5

    第二天，他们乘坐的是途经石胜线的特快列车“天空”号。

    虽然昨天很早就上床了，但是由于精神极度亢奋，怎么也睡不着，一直到上火车的时候，江南还睡眼迷离的。鹿谷好像也一样，不停地揉着眼睛，打着呵欠。从札幌到钏路的五个小时不到的路程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摇晃的列车上呼呼大睡。下午3点前，他们到达钏路。与东京相比，札幌的气候就很舒服了，而这里则更为凉快。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长袖衬衫。听说在这里，即便是盛夏，平均最高气温也不会超过20度。薄雾弥漫下的城市让人感受到别样的风情，仿佛整个城市都渗透出淡淡的水汽。

    刚到酒店，鹿谷就马不停蹄地开始行动了。

    他先从前台借来两本钏路市的电话簿，一个是按字母排序的，一个是按行业排序的，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翻阅起来。但是他好像没有发现自己想找的电话号码。过了一会，他轻声叹口气，把电话本一扔，看看坐在旁边发呆的江南。

    “在那本手记的开篇，好像提到了足立秀秋那个人，是吧？”

    “是的。他是不动产业主风间在这里的代理人。”

    “是呀。我觉得在天羽博士转卖别墅的时候，他大概就在当地从事房屋买卖的生意了。如果那样，他本人就很有可能住在钏路市内。我天真地认为只要查找这里的电 话簿，说不定就会有意外的收获。”

    “电话簿上没有他的号码吗？”

    “很遗憾，没有。”

    鹿谷把电话簿还了回去，顺便和酒店的工作人员东拉西扯起来。江南坐在沙发上，看着放在大厅里供客人浏览的观光图，鹿谷他们的交谈声时不时地传进耳朵里。

    “你看见过UFO吗？”

    “哎……没有。”

    “听说这一两年，有不少人看见了UFO。”

    “哎……我没怎么听说。”

    “那你知道阿伊努族和失踪大陆的关系吗？”

    “……”

    “算了，算了，你不知道也没什么。”

    “哎呀，真对不起。”

    “你看见过熊吗？”

    “在动物园里看见过几次。”

    “难道在钏 路市内不会出现吗？没有出现过，是吧？”

    “是的。这怎么可能。在山村里好像有熊出没。”

    “明白了。真是非常感谢。”

    鹿谷回到江南身边，坐在沙发上，满脸严肃，抄着双手。

    江南问他刚才为什么打听那些事情，可鹿谷却一言不发，撅着嘴，摇摇头，似乎在说——别烦我。突然，鹿谷一把夺过江南打开放在膝盖上的观光地图，指着上面一点，说道：“这就是那个监狱遗址。你看。在那本手记里，冰川隼人向鲇田老人提到过。”        

    江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一个叫“塘路湖”的细长湖泊。它位于钏路市东北，广阔的钏路草原东侧。

    “这上面不是写着‘乡土馆’嘛。其实这过去是北海道集治监狱钏路分监狱的主建筑，据说是网走看守所的前身。”

    “原来如此。

    “看来离这里还蛮远的。先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再步行十分钟。如果有时间，我倒想去看看。”鹿谷把地图还给江南，嘟哝一声，站起身，“鲇田老人还要过一会才能来。在他来之前，我先去办点事。”

    “行呀。你准备去哪呀？”

    “先要到租车点预约车。然后打个电话到警察局，问问去年月发生在阿寒的凶杀案。然后到书店去。这附近好像有大型书店。”

    “书店？你要买交通地图呀？”

    “不是，交通地图，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想买稍微专业一点的书籍。偶尔也要学习学习。”

    鲇田冬马顺利地到达了钏路。

    他来到酒店的时候，江南正在一楼休息室喝着红茶，重新翻阅着手记的拷贝件。当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一个老人走进大厅，马上就断定那是鲇田。他穿着茶色的裤子和外套，头上戴着茶色的无檐帽，右手拄着拐棍，慢腾腾地朝前台走去。

    江南站起来，朝老人走去：“辛苦了”，他打声招呼，鲇田老人回过头，看见是江南，顿时显得很开心。

    “总算到了。”他声音沙哑地说着。

    “您身体没事了吧？”

    “只是得了热伤风。现在，我的身体抵抗力下降了。基本上好了。”说完 ，他笑了起来，满脸皱纹。与前几天在新宿酒店里相比，他脸上明显透出疲惫之色。他住院几个月，又出了这么一趟远门，肯定累坏了。

    “对这个城市，感觉如何？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鲇田拉拉遮住左眼的眼罩，嘟囔了一下：“是呀。我觉得挺熟悉的。过去肯定来过这里……”

    “在札幌，我们获得了许多与天羽博士有关的情报。那个别墅肯定在阿寒。”

    “是吗？”

    “明天，我们就租辆车，去那里。别墅的大概位置，我们也弄清了——那天我们离开酒店后，您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是的。”老人点点头，满脸惆怅，“脑子里时不时会闪出一些片段，但怎么也抓不住，想不起来。”

    “明天肯定会有进展的。”

    江南虽然微笑着，但心里却突然苦闷起来。

    “明天会有进展的”——那些进展是这个满身创伤的老人所期求的吗？说不定，对他而言，就这样忘记从前，生活下去反倒是幸福的。江南也没有什么确凿的理由，就是这么下意识地感觉着。

    等到鹿谷从外面回来，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虽然鲇田老人坚持说自己没事，但他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完全康复，晚饭后，早早地回房间休息了。

    明天预定是上午9点半出发。明天在火车上，可不能像今天这样呼呼大睡，因此江南和鹿谷也要早点睡觉。

    “有样东西给你看看，等会到我房间来。”

    鲇田老人走后，鹿谷冲江南说道。两人先各自回房间淋浴，洗完澡后，江南来到隔壁鹿谷的房间。当时瘦高的鹿谷正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今天可是星期六呀。”鹿谷说着，“我想看《乌贼天》，但那个电视剧太晚了。”他拿起遥控器，来回换着频道。虽说这里不是东京，但仍能收到不少电视节目。

    江南看见桌子上随意地放着一本书。

    “这是今天买的？”

    从书名和包装来看，好像是动物学方面的书籍。

    “你说那本书？”鹿谷欠起身，用两手的食指按按凹陷的眼窝，“确实学到不少……”

    “警察的答复如何？你不是给他们打电话了吗？”

    “不行！”鹿谷微微地耸耸肩，“警察说我唐突地问那些问题，他们无法回答，还问我是谁。结果一无所获。哎呀，就是有那样的警察，和那帮政治家一样，都弄不清自己是什么玩意。”

    “你没有把大分县的老哥抬出来？”

    鹿谷有两个哥哥。一个是研究犯罪心理学的长兄，还有一个是大分县搜查一科的警官，江南和他见过几次。

    “那也太无聊了，我没提。”说完，鹿谷轻声叹口气。

    上高中的时候，江南曾经因为驾驶摩托超速被警察逮住过。当时警察的态度不可一世，很骄横，真让人想破口大骂，想到这，他就非常体谅鹿谷叹气的原因了。鹿谷也曾经说过，即便是警察，也是林林总总，鱼龙混杂的。

    “你不是说有样东西要给我看吗？”

    随即，鹿谷便从桌子上拿过一封信：“今天到达酒店的时候，我从前台拿到的。本来想早一点给你看，但你容易把事情表现在脸上。”说着，打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原来是一张发黄的明信片。

    “我知道，这是浩世寄过来的。这就是当年天羽博士寄给神代教授的明信片？”

    “是的。”

    鹿谷点点头，扫了一眼明信片上的文字。他让江南坐下来，自己则坐在床铺一端，郑重其事地说起来。

    “江南君，你在看手记的时候，就没有纳闷过？当鲇田老人得知几个年轻人弄死雷纳后，为什么那么乖乖地听从冰川的意见，不去报告警察呢？”

    “那是因为鲇田曾默许他们吸毒，害怕这件事情暴露后给自己带来麻烦。”

    “手记中是这么写的。而且这么说，也是符合常理的。但是你就没有觉得他内心其实很矛盾吗？”

    “这倒是。”

    “还有就是他在尸体面前表现出的冷静态度。把脉，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就能毫不费事地推断出死亡时间……”

    “你的意思是说他处理得太专业了？”

    “就是。还有，当冰川提出将尸体藏匿在地下室的时候，他也没有激烈反对。这也让我不能理解。当他决定支持那个提议的时候，是那么想的——‘这么处理有难得的好处’，但这到底是什么好处呢？”江南不知如何作答。鹿谷瞥了一眼电视里的新闻节目后，缓缓地将明信片放入信封里。

    “总之，你先看看。这是一封普通的明信片，文字也没什么特殊的，但是却包含有今天疑问的答案。”

    6

    7月8日，星期天的早晨。

    鹿谷门实、江南孝明，还有鲇田冬马三个人开车前往阿寒。他们借的是马力强大、四轮驱动的灰色“赛弗”。鹿谷开车，鲇田坐在旁边，江南坐在后排。

    一大早，钏路的街道上，大雾弥漫，连前方几米远的行人都看不清。鹿谷打开车前的黄色雾灯，慢悠悠地穿过街道，沿着240国道，朝阿寒开去。离开市区后，浓雾也逐渐散去，车子的速度也上来了。进入阿寒市后，鹿谷好几次停车向当地人问路，没有一个人知道别墅的确切位置。直到路过一个旧电器店的时候，里面的老板才为他们提供了有价值的情报。过去为了修理电器，他曾经到过那个位于森林深处的宅子。

    “竟然也有怪人，会把房子建在那么偏僻的森林里。好像那个人还是札幌的大学老师。”

    “是不是叫天羽呀？”鹿谷问道。

    对方歪着脖子：“那我就忘记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了，那里还有一个小女孩。”

    “后来，你没有再去过吗？”

    “我记得好像没有再去过。”

    “直到去年，有个叫鲇田的人在那里当管理员，你认识吗？这位就是那个管理员……他出了点事故，想不起来过去的事情了。”鹿谷指指坐在旁边的鲇田老人。旧电器店老板歪着脑袋。

    “是吗？我还以为现在那里没有人居住了。”

    “你听说过足立秀秋这个名字吗？”

    “没听说过。”

    “前段时间，那个宅子里有人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

    旧电器店老板凭着当年的记忆，给他们画了一幅通往别墅的路线地图。鹿谷道谢后，将地图交给鲇田老人，开车出发了。

    中途路过派出所的时候，鹿谷连车子都没有停。也许昨天给警察打电话的遭遇，让他很长时间里不愿与他们啰唆了。

    离开阿寒市，他们沿着被当地人称为“球藻国道”的大路，朝北奔向阿寒湖。按照旧电器店老板指示的符号，他们向西，拐进一条小路，后来又左拐右绕的，进入了繁茂的枞树林中，道路状况也恶劣了，全是简易的土路。

    将近中午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总算到达了那个宅子前。

    第七章　鲇田冬马的手记·其四

    22

    8月4日，星期五早晨

    起床的时候，觉得比前一天还要不舒服。虽然我还是记不得自己做了什么梦，但是不难想像出那梦中的情形。

    椿本雷纳那苍白如纸的面容；缠绕在她细脖子上，如血般鲜红的围巾；地下幽暗处，那瞪着我，黑洞洞的白骨眼窝；还有那白骨旁边，猫的尸骨……即便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至今，这些场景还浮现在我眼前，久久不肯离去。侧耳倾听，我似乎能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少女寂寞的抽泣声以及猫的哀号声。

    这样一来，我反倒庆幸自己记不得梦中的内容。如果像别的正常人一样，能记住梦中的情形，那我每天晚上，就会害怕睡觉，又会像年轻时那样，被失眠所折磨。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的这种想法或许可悲。我曾经向往过“梦中的世界”，但现在这种念头早就没有了——我不能不承认自己已经无法再向往那个“梦中的世界”了，心灵也早已空虚了。即便那时，没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的这种变化恐怕也是必然的。这就是抛弃现实世界，反过来又被现实世界所抛弃的人的宿命吧……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还是说说8月4日早晨的事情吧。

    前一个晚上还是没有睡好，睡得不是很沉。早晨起床的时候，整个脸惨不忍睹。当我睡眼惺松地站在洗脸池的镜子前，看见自己的模样时，竟然怀疑那不是自己的脸。眼皮肿得很大，似乎里面含着水，脸颊瘦削，仿佛被人割去一块肉。嘴唇发黑，皱纹也增加了不少。

    仿佛一个晚上，自己就老了十岁。我慢腾腾地洗着脸，然后又看了一眼镜中自己衰老的样子，长叹一声。对了，我想起来了，当自己在镜子一角看见跟着我进来的黑猫卡罗的时候，竟然紧张得浑身僵硬。

    当我抱起卡罗，准备走出浴室的时候，突然意识到有水流淌的声音。我自己没有忘记关水龙头。在我房间正上方的二楼浴室，好像有人在用冷水或热水。当时我一点也没有产生怀疑。

    早晨9点半左右，我走出寝室，来到沙龙室。没料到，那里已经坐着一个年轻人了，他无精打采地看着没有声音的电视画面。是木之内晋。

    “啊……你早。”木之内看见我，不知所措地避开我的视线，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圆形镜片的墨镜。

    “现在你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点没有？”

    我走进屋内。那个年轻人不好意思正视我。

    “昨天，非常对不起。”他嘟哝着，“我……”

    “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不要太介意。”

    年轻人垂头丧气，我看着他长发披散的头顶。

    “这次回家后，就忘掉这里发生的事情吧。时间会让人淡忘一切的。”

    “明白。”

    他听话地点点头，拿起放在桌子上的一个杯子，将里面剩下的水一口喝完。看着木之内微微发抖的双手，我在心里想像着昨天他在幻觉里所看到的“妖怪”的狰狞模样。

    当木之内将喝完的杯子放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桌边的便携式冰盒。被碰飞的冰盒滚落到地上，里面的水把红白相间的地砖打湿了。木之内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拾起冰盒。

    “对不起。”他温顺地向我道歉。

    “反正不是地毯，不要紧的。”我安慰一句，走出沙龙室。

    我去厨房拿拖把的时候，顺便到玄关大厅检查了一下昨天晚上上锁的大门，发现没有异常情况。就在此时，冰川隼人从二楼下来了。

    “早上好。”冰川心平气和地打着招呼，但脸上的疲惫神情一目了然。他戴着金丝眼镜，细长眼睛的周围隐约有黑眼圈，让人心疼。

    “木之内君在沙龙室。”我离开大门，冲他说着，“看起来情绪已经很稳定了。不用担心他会像昨天那样了——我去冲杯咖啡，喝吗？”

    “谢谢。”说着冰川在裤子口袋里摸索起来，掏出昨天晚上他暂时保管的两把钥匙，“这个，还给你。”他将钥匙递到我手中，“该怎么说呢？我们真的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就当没有发生过那些事。刚才我对木之内也是这么说的——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我用左手手指拿起一把钥匙，再次走到玄关大门处。我太想呼吸一下外面新鲜的空气了。

    夜里，低气压好像移走了。天气逐渐恢复，连绵的云层也已散开，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普照下来，在地面上反射开，白晃晃的，很刺眼。我伸伸腰，将两手高高举起，深呼吸一口，把心中沉积的浊气吐了出来。

    上午10点半，风间裕己来到沙龙室。他和其他两人一样，显得很憔悴，但他这个人比较麻木，不要说冰川了，就连木之内和麻生都不如。一看见我，就嚷嚷着肚子饿，要吃饭。

    “谦二郎还在睡呀？”风间看看墙上的钟，“把他叫起来。木之内！”

    木之内正心不在焉地抽着烟，听到风间的话，他歪着脖子，说了声：“奇怪。我还以为那小子早就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他淋浴的声音。”

    “什么？”

    “我听见淋浴的声音。”

    “是吗？”

    “今天早晨起来，我想去厕所，听见里面有淋浴的声音。我叫了几声，他也不答应。我还以为他正在洗澡，没有听见……没办法，正好冰川起床了，我就到他那边去上厕所了。”木之内看看冰川。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默默地点点头，“所以，他应该起床了。”

    我洗脸的时候听到的声响，也许就是他淋浴时的水声吧？

    我是9点半在沙龙室看见木之内的，那之前的几分钟 ，我在洗脸。从时间上来讲，木之内的话是可信的。

    “会不会洗完澡，又去睡了？”风间生硬地说着，瞪着天花板，“把他叫起来。木之内！”

    “好的，我就去。”

    木之内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出沙龙室。风间坐到他的位置上，从木之内放在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巴上。他无聊地挠挠长发，斜眼看着一声不吭、喝着咖啡的表哥。

    “隼人！”风间想试探一下对方的心情，“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

    “什么？”冰川冷冰冰地问道。

    风间的口气更加柔和了：“我们总认为是我们四个人当中的某个人杀死了那个女人，我觉得这种想法要不得。”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件事的错不在我们，而在那个女人身上。那不是凶杀，是事故。懂吗？事故！责任在她。你说对吗？”

    “干吗现在说这样的话？”冰川皱皱细长的眉毛，充血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冷笑。

    “不管怎样解释，反正她已经死了。虽然没必要说她是自杀，但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就在那时，木之内跑进沙龙室。墨镜滑落到鼻尖，他都来不及扶一扶，大口地喘着气。

    “事情太奇怪了。”他冲我们说道。

    “出了什么事？”风间阴沉着脸，瞪着眼睛，“是谦二郎吗？还在睡？”

    “不是的。不是。”木之内拼命地摇着头，“淋浴的水声还在响着。门被锁上了，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回答。我去他的房间也看过了，里面也没有人。”

    我看看钟，已经11点了。如果木之内没有胡说，那事情可就让人觉得蹊跷了。他怎么会一个人在浴室里呆这么长的时间……

    “去看看。”冰川站起来，催促着正在那里发愣的风间，“鲇田大叔，你也一起去看看，好吗？”

    23

    从楼梯上去，正面右侧，靠里面的屋子是麻生的房间。相当于建筑物东南的位置，下面就是我在一楼的寝室。对面——左侧靠里面的屋子是风间的房间。木之内和冰川的房间靠外，与那两个房间以浴室相隔（参照“黑猫馆平面图”）。我们先冲进走廊右侧靠楼梯的木之内房间里，然后直奔浴室门口。那是一扇黑色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圆形。没有钥匙孔，是从里面上锁的。

    门紧闭着。淋浴的水声哗哗直响，清晰可闻。

    “麻生！”冰川敲着门，喊着他的名字，“麻生，你在吗？”

    “谦二郎！”站在旁边的风间也跟着喊起来，“喂！谦二郎。”

    没有任何回应，只能听见水声。

    冰川再次用劲转转把手，但还是打不开门。里面上锁了。

    “到隔壁去看看。”冰川急急忙忙地走出房间，我们三个人跟在后头。

    麻生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异常情况。大门的正面和左侧各有一扇窗户，都拉着窗帘，后来我自己检查过，这两扇窗户上方的拉窗也关得严严实实。灯还开着，刚才木之内进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的房间门，没有上锁吗？”我问木之内。戴着墨镜的年轻人无言地点点头，冰川随后就朝浴室门跑过去。

    和隔壁一样，这边的浴室门也被锁死了，打不开。冰川又叫了几声，里面还是没有反应。          

    为谨慎起见，冰川又打开浴室门右边的盥洗室门，看看里面，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我站在旁边，想着打开浴室门的办法。很快就发现，只有一个办法——彻底把门砸开。当时，我有意识地检查了一下房门的状态。发现门和门框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哪怕是零点几毫米的线头也穿不过去。又没有钥匙孔，门把手也不能轻易卸下。站在房间里看，浴室门是朝外开的，铰链安装在浴室那一侧，所以就无法将整个门板拆下来。隔壁那个房间的浴室门也是这样。

    “用身体撞开！”冰川提议。

    “门上只有一个简易锁，说不定能行——裕己，你来帮我。鲇田大叔，你往后退。”冰川打个手势，两人一起用肩部撞击浴室门。但是里面的锁比冰川预想的要结实，撞了三四次，也没什么动静。我想与其这样撞，还不如到地下室拿把柴刀或斧头来。我刚想说，两个人的努力终于产生效果了。

    传来一声钝响，好像门上的锈钉被扯拉出来了，门也朝后倒下去。里面传出来的水声比刚才更大了。而且——冰川揉着右肩，朝门里看看，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啊，麻生……”

    当时我已经明白浴室里发生了什么。不管是胆战心惊地走到冰川身后的风间，还是站在房间里观察动静的木之内肯定也明白怎么回事。

    “谦二郎！”风间低声喊着，声音发颤，“你怎么……”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去。当时，我便有意识地查看了门的状态。

    门锁的构造很简单，只要把安装在门框上的黄铜插销插到门上的插口里，就可以锁上了。由于冰川和风间的撞击，固定用的木螺纹已经半脱落出来，整个插口垂挂在门内侧。

    我之所以会特意观察这些配件上面是否有人为的痕迹，是因为当时我就对这种“密室状况”（门从里面被锁上）产生了怀疑。就我观察，无论是插销上，还是插口上，都没有可疑的痕迹。门和门框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疑点——比如上面缠绕着线头呀，配件表面有新的擦痕呀，插销或插口上沾带着蜡烛或烟灰什么的……而且，我还确认了隔壁房间的那扇门，也没有发现疑点。再加上一点，在我之前，冲入浴室的风间和冰川也没有趁我不备，在两扇门上搞什么小动作。这些我都可以负责地断言。

    对于这个浴室的“密闭性”，后来我又做了许多调查，这里暂且不表，后面再叙。

    这间浴室是一个长方形房间，没有窗户，地上和墙壁上贴着红白相间的瓷砖，人口左首的内里，有一个黑浴缸。那个浴缸下面还有四个支脚，古色古香。麻生谦二郎就站在浴缸里面。不，准确地说，不是“站”在那里，但至少刚开始，我觉得是那样的。

    他穿着浅茶色的睡衣，脑袋无力地耷拉着，两个手臂垂挂在那里。从淋浴喷头中放出的凉水（不是热水）犹如瓢泼大雨，将稍向前倾的麻生浇得透湿。水花碰到身体，飞溅到洗脸池、坐便器以及门口附近。

    先冲入房间的冰川和麻生在昏黄灯光的映照在狭窄房间的中央，相互倚靠着，看着再也不能说话的同伴。我推开二人，不顾水花溅湿衣服，走到浴缸旁边。

    麻生不是“站”在那里，因为他不是依靠自己的脚支撑着体重。他不是“站”在那里，整个身体是被吊下来的……

    “他上吊了。”风间回过头看着最后一个进来，并发出悲鸣的木之内，说道，“他自杀了。”

    麻生死了。我用左手按着胸口，努力镇静下来，同时观察着吊挂在面前的这个尸体。

    勒在麻生喉咙上，绳索状的东西是黑塑料线。这好像是将8毫米摄像机接到电视机上的连接线。连接线的一端被固定在淋浴帘布的竿子上，那根竿子距地面有两米多，上吊是足够了，但是浴缸里头的麻生并没有被完全悬吊起来。脚尖碰到了浴缸底部。膝盖稍微弯曲，就像踮着脚。

    从专业角度来讲，吊死分为两种形式。所有体重都作用在绳索上的形式，用专业术语说，叫“定型式吊死”。其他情况好像叫“非定型式吊死”。麻生上吊的状态显然属于后者。他的脸肿胀得发紫，很明显，这是因为连接身体和头部的动脉没有完全闭塞所造成的淤血现象。

    身后，风间的喉咙里突然响了一下，他转过身，冲着洗脸池，两手按住胃部，呕吐起来。他呕吐的声音和恶臭，让我觉得心里发闷，实在忍受不了，只好退了出去。

    “管理员大叔。”先退出浴室的木之内喊住我，“那儿，有张纸条。”说着，冲床边的桌子上，扬扬下颚。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那小子——谦二郎写的。是遗书。”

    “是吗？”我接过对折的纸条，打开一看，是张横行的，白色信纸，“啊，这个……”我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个的确是他的……”

    用黑色圆珠笔写在上面的字，我依稀有些印象。方方正正的字体，乍一看，还以是刻上去的。——这和前天下午，我无意中看到的录像带标签上的字体完全一致：

    我再也不能欺骗大家了，我觉得自己都快发疯了。昨天夜里，是我杀死了那个女人。我不会记错的。给大家带来许多麻烦。请原谅。

    麻生

    24

    简单说明一下此后的情况。

    麻生谦二郎从一开始，就知道杀死椿本雷纳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他当时也服用了幻觉毒品，杀人的意识有多清楚，无从知道，但是麻生本人肯定记得是他自己杀了雷纳。昨天，大家对此事件发表意见的时候，他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其他三个人的记忆都很模糊，他也想浑水摸鱼。但是昨天晚上，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感到痛苦，难以解脱，最终选择了自杀……

    以上的解释是剩下的三个年轻人商议后，得出的结论。他们当然会这样解释，这太正常了。我也不想提出异议。作为旁观者，他们神情的微妙变化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可以这么说：对于同伴的自杀，他们很悲痛，同时他们也庆幸自己不是杀人犯。

    接下来他们必须讨论的就是要不要把麻生自杀的事情通知警察。我加入到他们的讨论中，与他们一起商议万全之策。

    与前几天雷纳的猝死不同，麻生自杀的事情是纸包不住火的。众所周知，他和乐队的伙伴来这里旅游。如果自作聪明，秘而不宣的话，反而会让人产生怀疑。

    与其那样，倒不如把涉及雷纳猝死的“遗书”处理掉，其他的原封不动，然后通知警察——这就是我们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

    就说麻生在旅行地自杀了。虽然他没有留下遗书，但大家都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不久前，他母亲去世了，从小便依恋母亲的麻生变得情绪低落。他精神受到很大的刺激，来到这里后，一有什么事，就含沙射影地说要自杀。如果我们所有人都统一口径，警察也会相信的。而且，死亡现场的浴室也的确处于封闭状态。他在那里面上吊死了，如果正常考虑，只能是自杀。

    就这样办。

    我把那封遗书，连同昨天晚上冰川交给我的录像带一起拿到后院的焚烧炉销毁了，然后又让这些年轻人对了一遍口供，明确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后才通知警方。            

    接到报警，赶到老宅子的警察根据现场情况以及我们四个人的证词，很快就得出了“自杀”的结论，超出我们的预想。

    法医也对尸体进行了解剖，也认定是自杀（大致死亡时间是4日凌晨的1点到4点），而且警察也没有到地下室去，让我们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地了。几天后，其他三个年轻人便顺利地回家了。

    25

    关于前面提及的浴室“封闭性”问题，我想再补充说明一下。

    无论怎样考虑，麻生的自杀现场——浴室都处于封闭状态。两扇门都被从里面锁住，又没有窗户。我知道那个浴室里没有秘密的出入口。如果说能与外界空气接触的，就只有天花板上的小换气扇和地上的排水口。

    对于这两处地方，我也确认了。

    换气口通过天花板上面，通到建筑物南侧墙体的管子与外面相通。为了加速空气对流，换气口附近，还有电动鼓风机。当我们发现麻生尸体的时候，那个鼓风机还在运转着。另外鼓风机的开关和电灯开关都在洗脸池的旁边。

    排水口位于浴缸前，上面覆盖着网眼很细的铁丝罩。由于老化，这个罩子的边缘都生锈了，不用螺丝刀拧，是取不下来的。我试着卸了下来，想再装上去，就不容易还原了。

    那两扇门的状况和前面记录的一样。门锁以及门锁周围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门和门框之间也没有任何空隙。后来，我又进行了更加细致的观察和实验，更加证明这两扇门是没有被动过手脚。我反复确认上述地方，究竟想证明什么。这不言自明。

    麻生谦二郎是有意自杀的。一切仿佛都在说明这一点——自杀动机，遗书，以及封闭的自杀现场。但我却觉得另有蹊跷。觉得还有其他可能——他也许是被人杀死的。我是这么想的。不，或许更应该说我是不得不这么想。

    围绕着浴室的“封闭性状态”，我再三思索，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但是我不想把这个结论告诉任何人，我觉得也没有这个必要。已经一个月过去了，黑猫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我的想法没有改变。而且，今后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我会永远保密的。

    像椿本雷纳那样的女人不会再到这里来了。麻生谦二郎也因为个人原因自杀了。

    这就是1989年8月，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事情到此为止——这样是最好的结局。  

    第八章　一九九○年七月·阿寒

    1

    狂风刮得庭院里的树木哗哗直响。笼罩在周围的大雾已经散去，转眼间，太阳光直射下来。

    “好了，我们进去吧。”

    鹿谷高声说着，朝阳光普照下的黑猫馆的玄关走去。江南看看屋顶上嘎嘎直响、不断改变着方向的风向标，和鲇田老人一起，跟在后面。

    不出江南所料，玄关的大门上着锁。鹿谷用两只手抓住把手，又推又拉，折腾半天，但大门纹丝不动。他掉转身，对江南他们说道：“我去车上，把工具拿来。”说完，朝别墅外跑去。

    登上几层台阶，就是玄关门廊。江南他们就站在那里等鹿谷。鲇田老人一言不发，敲着右手的拐杖，同时，看着灰白色的大门以及左侧镶着彩色玻璃的窗户。江南心情复杂地问道：“你想起来什么没有？”

    老人默不作声，只是稍微摇摇头。

    很快，鹿谷就把修车用的工具抱来了。花了15分钟，他终于把门撬开了。

    “好了。”鹿谷得意地嘟囔一声，用手背额头上的汗珠，率先走了进去。屋子里比江南预想的还要破败，可以说是个“废弃的屋子”。地上贴着红白相间的瓷砖，满是灰尘，到处都是蜘蛛网，由此来看，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居住了。

    他们来到玄关大厅。外面的太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射进来，与屋内昏暗光线交织在一起，烘托出一种玄妙的静谧感和透明感。三人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鹿谷走到中间，环视大厅一番，然后抄着手，站在那里，喉咙里发出狗一样的哼哼声。江南则在面前的墙壁上找到电源开关，按了一下，但是灯没有亮。看起来不是灯泡坏了，而是根本就没通电。

    正面内里，有一扇淡白色的大门。那也许就是通向储藏室的大门吧？左首前方，是有白色扶手的通往二楼的楼梯……江南和鹿谷一样，抄着手，环视着昏暗的屋子，脑子里回想着鲇田老人手记中有关玄关大厅的描写。

    就在那时，他们听到吱嘎一声的门响声，鲇田老人正在推开入口左边的白色房门。看见鲇田老人走进去，鹿谷赶忙追了过去，江南也急忙跟在后头。

    他们来到天花板很高的大房间。相当于二楼高度的回廊，三面围绕着这个长方形的房间。回廊下面有许多家具（装饰架、躺椅之类），上面遮着白布。阳光透过墙壁上的彩色玻璃，照射进来，组成多变的色彩，让这里比隔壁的玄关大厅显得更加光怪陆离。

    鲇田冬马走到大房间中央，慢慢仰起头。就那样，拧着脖子，一点一点地朝旁边挪动。他好像在寻找自己手记里提到的偷窥小孔。鹿谷站在房门入口处，又发出像狗一样的哼哼声。

    “怎么？”江南问了一句，但他什么都没回答，又把手叉起来，紧了缩眉头，一动不动。

    江南穿过鹿谷身旁，朝里面走去。一直走到鲇田老人身边，再次打量一下宽敞的房间。                

    房间周围的彩色玻璃分别以扑克牌上的图案为原型。按照顺序，分别是“方块Q”，“黑桃K”……回廊上面有许多书架，把彩色玻璃都挡住了。但从这里看过去，那些书架上空空如也，看不到一本书。

    他转过身，正准备告诉鹿谷，又注意到手记中提到的，挂在房门入口旁边的那副油画也不见了。

    “油画没有了。”江南冲鹿谷说道。

    “哎？——啊，真的没有。”

    “书架上也没有书。”

    “好像是的。”鹿谷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转过身。鲇田老人一声不响，继续歪着脖子。鹿谷瞥了他一眼，两手叉腰，环视着周围。

    “怎么搞的？”他嘟哝着，“这到底是怎么……”

    此时鹿谷显得有点纳闷，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无法理解。江南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来回看着屋内。

    破败不堪的房子，空空如也的书架，墙上的油画也消失了。这一切与鲇田手记里描述的去年8月时的情景完全不同。说奇怪也真的非常奇怪。很快，鹿谷叹口气，一声不吭，朝房间一角走去。那是房间入口右边的墙角处。

    鹿谷把挂在肩膀上的包放在旁边，两腿跪在地上，用手掌将沉积在附近瓷砖上的灰尘掸去。看他那副架势，江南立刻明白他要干什么。鹿谷想找到那个通向地下室的秘密暗道。

    “看来是这块瓷砖了。”

    江南凑过来，鹿谷冲他说着，用手指着满是灰尘的一块瓷砖。那是位于墙角的一块白色瓷砖。

    “江南君，借我一个硬币。”

    这仿佛是手记中，冰川和鲇田老人寻找暗道场景的再现。

    江南从牛仔裤的前口袋里，摸出个100日元的硬币，回头看看鲇田。他好像也注意到鹿谷他们的行动，朝这里走了过来。鹿谷把硬币塞到瓷砖缝隙里，用劲一撬，传来一声钝响，“钥匙”瓷砖浮了起来。鹿谷把这块瓷砖取出来，把旁边的黑瓷砖滑动过来。这的确有点像孩童时代的“15子游戏”。也许是灰尘堵塞了瓷砖间隙，每块瓷砖移动起来都不轻松，但鹿谷很有耐心地做着，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打开暗道之门的开关。

    “是这个吧。”鹿谷嘟囔着，伸手按了下去。随着一声轻微的金属声响，四块瓷砖大小，边长有80厘米的正方形“小门”朝下打开了。黑红相间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缺口。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鹿谷把硬币还给江南，从旁边的背包里掏出小电筒。看来他准备得非常充分。

    鹿谷打开电筒，趴在地上，将脑袋伸进去，想看个虚实。

    “对的。好像是通向地下室的。”

    “那我们下去吧。”

    听到江南的话，鹿谷抬起头，苦丧着脸，摇摇头：“下面没有梯子。就这么跳下去，有点危险。”

    鹿谷掸掸满是灰尘的衣服，站起来。他把电筒放回包里，冲着江南和鲇田说道：“我们再到别处去看看。”说完，他就麻利地朝大门走去。

    2

    三个人走出大房间，先到一楼其他房间看了看。

    起居室兼饭厅、与之相邻的沙龙室、卧室、厨房……每个房间里都没有像样的家具，就算有，也被白布遮挡着。地面上是厚厚的灰尘，墙壁和窗户上也都是污垢，有些玻璃窗上还有裂纹。好像整个屋子都没有通电。厨房和浴室的水龙头里，也没有水流出（从房子的位置来分析，这里好像是用水泵打水的）。怎么看，这里都是个“废弃的房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鲇田先生。”鹿谷的越来越哭丧着脸，他冲黑猫馆的管理员问了起来，“至少在去年9月，那本手记完成前，你是一直住在这里的。这房子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他停顿一下，看看鲇田老人的反应。老人闭上眼睛，慢慢地摇摇头，“一定出了什么事，然后你被迫离开这里了。因此家具之类的东西都被房主卖掉了。现在我们只能这么设想了。怎么样？你回忆起来什么没有？”

    “我——”鲇田老人一直摇着头，声音嘶哑，费力地回答着，“我，什么都……”

    “你看着屋内的房间，摆设，没有想起点什么？”

    “没有。不，我能感觉出自己以前曾经在这里住过。刚才的那个大房间、沙龙室……我都有印象。仿佛是很遥远以前的事，但的确……”

    随后，鹿谷和江南上了二楼。

    当时，鲇田老人说自己上楼太费劲，就独自留在一楼，但江南注意到，从刚才开始，他的表情和态度就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与当初，在新宿酒店见面时相比，这种变化就更明显了。那时，鲇田老人非常渴望能恢复往日的记忆。他还说即便往日的回忆不如人愿，也比什么都想不起来强得多。

    过去， 鲇田的记忆丧失了，犹如被绑在一块沉重的石头上，沉入水底。但当他来到这里，走进房间后，往日的记忆明显开始复苏。以前只是稍微有点振动，现在则剧烈晃动起来，眼看就要挣脱沉重的石头的束缚了。

    现在，他表情里明显带有恐惧的神色。他害怕了。他预感到那不祥的记忆就要复苏，所以心里很害怕……

    二楼走廊上，左右各有两扇门，看上去挺牢固。白门板已经褪色，到处剥落着油漆，把手也失去了光泽鹿谷和江南依次打开房门。房间的构造都是一样的，里面都放着满是灰尘的双人床。

    大概看完四间屋子后，鹿谷又来到走廊右边，靠楼梯最近的一个房间，走到与隔壁共用的浴室里。 那儿就是麻生谦二郎上吊自杀的“密室”。

    这里与独立浴室的风格不同。天花板上涂着白灰泥，地上和墙壁上贴着黑红相间的瓷砖，里面放着一个带支脚的白色浴缸。垂挂淋浴帘布的竿子牢牢地嵌在两边的墙壁中，用它来自杀，无论是高度，还是强度，都没有问题。

    江南胆战心惊地看看浴缸里面，全是灰尘。江南记得在那本手记中，浴缸的颜色明明写着是黑色……但他没有再想下去。

    鹿谷自然最关心通往两边房间的浴室门。

    灰白房门的内侧都有黄铜插销。两扇门上的插销都没有损坏，也许鲇田老人事后修理过，也可能自杀的现场在走廊对面的共用浴室里。江南不可能把手记中的内容全部背下来，所以当然无法准确把握每个房间的位置和方位。

    “你怎么认为？江南君。”鹿谷前后左右地摇晃着门，缓缓问道。

    “这门很结实。与门框之间也没——手记里连这点都描述到了，说明至少当时，门的状态与我们现在看见的一致。”

    “也就是说不可能有人用线或针做手脚，从外面将房门关起来喽。”

    “是的。不仅如此。在那个手记里，不是说插销、插口、门、门框这些地方都没有疑点吗？还举了具体的例子说明。比如没有线头、新擦痕、蜡烛油以及灰烬等等。”

    “是的。手记中是这么写的。但是——检查有无线头和新擦痕的用意，我可以理解，为什么还要检查有无蜡烛油和灰烬呢？”

    “哎呀，哎呀。”鹿谷摊开双手，显得很吃惊，“江南君，你是不是因为工作繁忙，脑子提前老化了？”

    “……”

    “像这样在插销上做手脚，造成密室假象的把戏有许多种呵。”鹿谷用手捏着安装在门框上的黄铜插销，“把这个插销，这样子，掰到斜上方，底下放一小块蜡烛固定。把门关起来以后，在外面用某种方法加热，让蜡烛熔化，插销就会因为自重而落到插口里。同样原理，在插销底下放上一根火柴固定，点着后，迅速关好门。当火柴燃烧完，插销也会落下来。”

    “原来是这样。”

    听完鹿谷的解释，江南想起从前看过的推理小说中，也出现过这样的把戏。但江南对这种把戏没什么兴趣。这也许是因为他不太喜欢所谓的“密室推理”。在有些推理小说中，还会出现嫌疑犯利用列车时刻表来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的把戏。

    对这一类小说，江南也不太喜欢。每当江南看到小说里，案件扑朔迷离的时候，心里都会想——总有办法破案的，当最后谜底被揭破的时候，他也不会感到非常兴奋，最多就是嘟囔一句——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手法，但是鲇田老人早就将这些手法的可能性排除了。如果使用蜡烛作案的话，肯定会留下痕迹；如果燃烧什么东西的话，也必然会有灰烬产生……当他在冰川房间里，看见P.D.詹姆斯的原版书的时候，马上说了一句话——他也有这样的兴趣吗？这就说明鲇田老人对推理小说家很熟悉，他也很喜欢推理。所以他具备一些密室推理的知识也就不足为怪了。在手记里，他还写到——总之，没有任何疑点。而且还断言冰川和风间冲进浴室的一刹那，是无暇销毁证据的。目前，我们只能相信他的话。”

    “可以用磁铁作案吧？”江南把自己想到的手法说了出来，“在门外，用磁铁转动插销。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抱歉，磁铁是无法粘到黄铜把手上的。”

    “啊，是呀。”

    “接下来，就是换气口和排水口的问题。”鹿谷离开门口，走到浴室里面，依次看看天花板上的换气口以及浴缸前面的排水口，“可以设想这样一种手法。把细线接在插销上，然后经过换气口，通到外面，用劲拉下细线，便可以把门锁住了。然后，如果操作得当，还可以把细线从插销上解开，拉出去。”

    “这可太麻烦了。”

    “是的。经过鲇田老人的验证，这种手法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换气口的排风扇正开着。如果采用刚才的方法，细线会被风扇缠绕住，会被断开的。而且风扇的开关也在浴室里面，作案人很难把房间封闭后，再打开开关。当然也可以使用比较结实的钓鱼线，利用风扇运转的动力来作案，但开关毕竟在里面，实施起来，难度很大。而且稍有疏忽，线就会被风扇轴缠绕住，让人一筹莫展。那样就会留下致命的证据。”

    “原来如此。”

    “同样道理，也可以通过排水口，将细线接在插销上作案……但是从二楼的浴室，将细线引到屋外的排水沟，那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当然也不是不可能，在线的前端绑上重物，然后借助水流的冲力，冲到排水口。鲇田老人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才检查覆盖在排水口上的金属网外罩。”

    “但是，外罩没有被卸下的痕迹。”

    “问题就在这里。手记中不是写了吗——外罩的边缘已经生锈，不用螺丝刀是拆不下来的。而且，一旦拆下来，就很难照原样装上去。如果在鲇田老人之前，有人动过这个外罩，当然会留下蛛丝马迹的。而如果不卸下外罩，绑着重物的细线也就不可能穿过。因此，利用排水口作案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那结果会怎样呢？”江南有点不耐烦了，“难道麻生就是自杀的吗？”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鹿谷再次愁眉苦脸地站到门前，“还有一种作案方法。”他又摸着那个插销，“这样子，把插销掰到正上方。把回转轴的螺丝拧得紧一点，大致就能保持住这个角度——看，这个插销停稳了吧。”然后他把门打开，又用劲关上。门“砰”的一声，声响很大。插销依然保持着那个角度，没有落下来。

    “刚才这样，不行。”鹿谷嘟哝着，又把门关了一次。这次比刚才还要用力，就像是摔门。因为震动，插销失去了平衡，画了一个弧形，落下来。但是方向反了。落到插口对面去了。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鹿谷没有再试，回头看着江南。

    “如果这样做，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喽。”听完江南的话，鹿谷耸耸肩。

    “是不会留下痕迹，但声音太响。如果深更半夜，发出刚才那样的声响，你觉得会没有人听到吗？这旁边就是木之内，正下方又是鲇田老人的房间，而且成功率也不是很高，最多也就是50%罢了。”

    “这倒是。”

    “在手记的末尾处，鲇田老人说他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和实验。他肯定也实验了刚才的方法。恐怕也是出于我刚才讲的理由，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到底该怎么认为了？鲇田老人和鹿谷花了那么多时间，研究浴室的“封闭性”问题，他们的结论到底是什么？

    江南感到头疼。

    “到了现在，答案就要出来了。”鹿谷不停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说着，“麻生真的是自杀吗？或许是……但问题是，那个冰箱……那个……哎？”他摸下巴的手一下子停住了，“对，对，对。如果是那样……不，那怎么可能。……原来如此。住在镜子里的人……是镜子吗？原来如此。如果是那样……那个……那个是怎么回事？……那个？……对，那个也，那个……”

    “怎么了？鹿谷君。”江南不放心地问问，但鹿谷理都不理他，在那里嘟哝着别人根本听不懂的话，就像是一个刚入佛门的和尚在那里念经。一会紧闭着嘴巴，一会又直勾勾地盯着空中，浅黑的脸上，表情僵硬，如同石像一样，站了半天。

    “啊……”很快，鹿谷感慨万千地叹口气，“真让人生气，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大笨蛋。真让人生气。”他像狗一样地吼着。突然冲出浴室，就像被弹簧弹出去一样。              

    “鹿谷君！”江南急忙跟在后面跑出去，“鹿谷君，到底怎么了……”

    “镜子，江南君。天羽博士是住在镜子里的人。”鹿谷在房间的床铺边，一下子转过身，大声说着。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歪着脑袋。

    “是的。前天，我们在札幌就听说了。”

    “那时，我们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连告诉我们这句话的神代教授也并不明白。”

    “但是……。”江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是，昨天晚上，我们在酒店房间里所说的话呢？那不是可以把事情大致解释清楚吗？”

    “啊，你说那个呀。”鹿谷点点头，“当然，昨天晚上我们所说的话，的确可以把一些事情解释清楚。但只能得出80%的答案，还有20%，还没弄清楚，而那才是问题的关键……”说着，鹿谷绕过床铺，走到房间的窗边。那是镶嵌在墙上的彩色玻璃，上方还有用于换气的小拉窗，鹿谷拉着垂挂下来的绳子，打开小拉窗。

    “楼下房间里的窗户也都是这样的结构。”

    他跷起脚，想看看小拉窗的状态，但是拉窗的位置太高了，他根本就够不着。鹿谷在房间里四处看看，在房间一角发现了一个圆凳子，搬到窗下，站了上去。不知道鹿谷在考虑什么，只见他将手伸出窗外。

    “好的好的，这样不行。”鹿谷满意地嘟囔着，从凳子上跳下来。

    “什么不行呀？”江南问道。鹿谷拉着绳子，把拉窗关起来。

    “在那本手记中，关于这个小拉窗，是这样描述的——即使全部打开，也只有不足十厘米的缝隙。你还记得吗？”

    “你记得可够清楚的。”

    “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多遍。”鹿谷拍拍手上的灰尘，“的确和手记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即便全部打开，也只有七八厘米。而且窗子是斜拉上去的，不管你怎样想办法，也爬不进来，甚至连四个手指都伸不出去。”

    “是吗……”

    “好了，鲇田老人在楼下也该等急了。我们已经没必要看阁楼了，直接去地下室。走！江南君。”

    3

    鲇田冬马在楼梯下面等着他们。

    刚才鹿谷在浴室里，进行关门“试验”时，发出的巨大声响似乎传到了楼下。鲇田老人问那是怎么回事。鹿谷则含混地支吾过去，没有向他解释。三个人朝储藏室里面，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走去。由于宅子里没有通电，能照明的只有鹿谷的电筒了。他们排成一列，走下阶梯，鹿谷走在前面，接着是鲇田，江南在最后。

    黑黢黢的地下室里，鸦雀无声，让人不禁直哆嗦。浓重的黑暗从前后左右，涌了过来，让人觉得自己都要被一点点地融进去了。

    看着前方摇晃着的黄色光圈，江南谨慎地往前蹭着走。

    电筒只照到了脏兮兮的灰泥墙和水泥地，没有看到一件像样的家具。一直往里走，房间向右拐了一个直角。的确和手记中描述的一样——这个地下室呈L形。拐过弯，上方有一缕光线露进来。在右手前方——天花板的一端，开着一个四方形的缺口。那就是刚才在大房间里发现的暗道出入口。

    “梯子在这里。”

    鹿谷拿电筒照了照，沿着墙壁，躺着一个破旧的木梯。

    鲇田老人则走到缺口的正下方，歪着脖子，仰头看着明亮的大房间。鹿谷喊了他一声，继续朝地下室深处走去。很快——在电筒光下，他们发现走到了尽头，墙壁上有一扇细长的，灰色的门。在手记中， 鲇田曾提到一扇“没有意义”的门。这好像就是那扇门。

    鹿谷把肩膀上的包背好，走到门边。他用左手拿着电筒，右手正准备打开门， 鲇田叫了起来：“等一下，鹿谷君。还是我——”他嘶哑地说着，走了过来，“还是我来开吧。”

    江南吃了一惊，紧紧地盯着他。 鲇田把右手的拐杖靠在墙壁上，慢慢地伸出手，抓住没有光泽的把手，吸口气，慢慢地把门打开。那里应该有堵伪装的隔墙，用红砖砌好，上面涂抹着灰泥浆。但是——

    “啊！”江南不禁叫了起来。

    “怎么回事……”鲇田也同样很诧异，抓着把手，呆站在那里，“这……”鲇田老人死命摇摇头，嘟哝着，仿佛在自言自语，“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里根本就没有墙壁。好像以前也未曾有过。门对面，一条狭窄的甬道一直延伸到更加漆黑的深处。

    “进去看看。”鹿谷没有理会慌乱的江南和鲇田，平静地说着，“还是好好地调查一下里面的状况比较好。”

    “但是，鹿谷君，这……”鲇田喘着气说道，“看来手记里写的内容都是胡编乱造的。”

    “你还是什么都回忆不起来吗？”

    “我——我……”老人用右手敲打着太阳穴，仿佛头很疼。

    “走吧。”说着，鹿谷拿电筒照照门里。笔直的甬道上，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江南君，你也进来吧。”

    三个人在黑暗中又排成一列，朝前走去。地下水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甬道的地面上湿漉漉的。三个人都很小心，就怕摔倒。每当胳膊碰到两边的墙壁，那彻骨的冰凉让人不禁想大叫。

    走了一会，甬道在前方向左拐了一个大弯。

    拐过那个弯，也许就是手记中的五个人都看见了的少女和猫的白骨的地方。说不定一年前在大房间里死去的那个雷纳的尸体也摆放在那里……想到这些，江南就更加害怕了。

    “什么都没有。”鹿谷站在拐角处，回头看着二人说道，“你看，鲇田老人。这里没有白骨、尸体之类的东西。”

    “啊……”鲇田的视线跟随着鹿谷手中电筒的黄色光圈，四处看着。

    的确没有尸体之类的东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考虑才对呢……江南觉得有点头晕，不禁用手扶着额头，肩膀靠在墙壁上。

    “哎呀？”就在那时，黑暗中传来鹿谷的声音，“那是什么？”

    定睛一看，前方几米远的黑暗中，有个灰白的东西。像是木板之类扁平的东西，立在右边的墙壁上。

    鹿谷催促着二人，慢慢地朝前面走去。那好像就是块木板。长宽大约有六七十厘米，上面挂着块污浊的白布。鹿谷伸手将白布取下。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幅画，镶嵌在银边的画框里。

    “原来是这个。”鹿谷嘟哝着，看着鲇田，“这好像是天羽博士画的油画。”

    那上面画着一个盘腿坐在藤条摇椅上的少女。她穿着浅蓝色的罩衫以及牛仔背带裤。蓬松的茶色长发垂在胸前，头上戴着顶红色贝雷帽……这和手记里提到的那挂在大房间的油画完全一致。但是——但是有一点不同。手记中提到有只黑猫蜷曲在少女的膝盖上，但在这幅画中却没有出现。

    而且，这幅画上有点异样。从少女的面部到胸部、腹部，上下左右有好几条黑色的裂痕。这——好像是有人将画布划破了。江南悚然而立，旁边的鲇田老人则突然发出异样的呻吟声。他发疯似的摇着头（江南从来没有见过），朝后退去，紧紧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仿佛要从那幅画像前逃走。他的手杖掉在地上，发出了声响，鲇田连拣都不拣，就像贴在后面的墙壁上，继续拼命地摇着头，只有那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看着画像里的少女。

    “啊……”他干巴巴的嘴唇颤抖着，“理沙子……”

    “鲇田先生。”江南吃惊地喊了他一声。刚才他的确是在喊“理沙子”这个名字，“鲇田先生，难道你想起来了？”

    “我……”老人总算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靠在墙壁上，耷拉着脑袋，“我……啊……”

    “再往里面走走。”说着，鹿谷拣起掉在地上的拐杖，递给鲇田老人，“就这么走下去，会找到出口。从那里出去。”

    正如鹿谷所说，在潮湿的黑暗中，继续走下去，甬道并没有到尽头（与手记中的描述不同），又出现了一扇与刚才那扇门一样的灰色大门。鹿谷打开门一看，那里有一个通向地面的很陡的阶梯。

    “能上去吗？”鹿谷回头问鲇田。老人不声不响地点点头。

    登上阶梯，入口被一个像下水道盖子的黑色的铁圆盘堵住了。鹿谷将电筒放在脚下，伸出两手，用劲向上推。随着一声钝响，炫目的阳光照了进来。

    就这样，三个人爬上地面。出口处很狭小，周围被两米多高的树丛遮挡住了。这里好像是前院的树丛堆。为了隐蔽出口，特地设计了这样一个圆形的树丛造型。

    鹿谷折断繁茂的枝叶，开出一条小路，走到外面。江南则牵着鲇田老人的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走了出来，手臂上到处都是树枝的划痕。

    “哎呀，大雾散掉了。”

    外面是晴空万里，鹿谷用手遮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四周。江南则从牛仔裤里摸出怀表，确认一下时间。现在是下午2点多。来到这个老宅，才过去两个多小时，但感觉在黑暗的地下室里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了。

    “你看，江南君。”

    顺着鹿谷手指的方向，江南看见一个两层楼高的洋房。当大雾散去，晴空万里下，江南觉得那座以广袤枞林为背景的洋房和自己最初看到时的印象不太一样。

    洋房的墙壁是暗灰色，但看得出来，当初那可是雪白的。还有几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窗框是白色的，那里是大房间吗？在阳光的照耀下，陡急的房顶看上去白晃晃的……

    “总觉得有点别扭。”江南终于注意到了。

    “在那本手记中，建筑物的颜色可是黑色的。”

    “你总算注意到差异了。我真拿你没办法。”鹿谷耸耸肩，“在手记中，当鲇田老人第一天带年轻人们回来的时候，不是说‘建筑物的颜色是黑的’嘛。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描述。那是第二天下午的事情。在庭院里散步的鲇田看见站在玄关边的麻生时，大吃一惊。‘一瞬间，我感到那个人仿佛漂浮在空中’，在后来的描述中，我们弄清楚了——当时，麻生穿着黑衣。也就是说他穿着黑衣站在黑色的墙壁前，所以让人觉得他的脸是漂浮在空中的。”

    “原来是这样。”江南点着头，看着鲇田老人。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阳光照射下的白晃晃的洋房。

    “另外，江南君。”鹿谷说着，“你还记得建筑物里面的装潢是什么颜色吗？”

    “内部装潢？是……”

    “黑色的墙壁，窗框也是黑色的。二楼浴缸的颜色也是黑的。地面上是红白相间的瓷砖，其中还点缀着一些黑色瓷砖。那本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现在你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一种状况？”

    “墙壁是象牙色。大门也是同样的色调。浴缸是白色，对了， 刚才我们在楼上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地面——是红黑相间的瓷砖，用白色瓷砖点缀。对了，刚才打开大房间暗道的‘钥匙’瓷砖的颜色也有点不对。”

    “手记中说是黑色瓷砖，而我刚才取下的却是白色瓷砖。”

    “这么说，鹿谷君，那本手记中的内容都是胡说八道的喽？”

    鹿谷很坚决地摇摇头：“不。那本手记中的内容正像笔者在开头所说的那样——‘没有夹杂任何虚假描述’。我相信这一点。”

    “那，到底……”

    “还不明白吗？”鹿谷又伸出手，指着洋房，“看那个！右边，屋顶最高处。”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就是那个风向猫……对了，颜色好像有点出入。不是黑色，是淡淡的灰色。以前大概是雪白的象牙色。”

    “你再仔细看看。”鹿谷指着从屋顶上伸出来，白铁皮制成的那个动物风向标，“那个真的是风向猫吗？”

    “是呀。等一下……”江南又仔细凝视起来。被鹿谷一说，他也觉得那的确不像猫。那个动物的形态不像猫。如果说它是“猫”的话，躯体线条过于圆了，后腿太大了，耳朵也太长了……

    “难道是兔子？”

    “对。”鹿谷表情严肃地点点头，“那不是‘猫’，而是‘兔子’。白色的‘兔子’。”

    “但，那……”

    “江南君，那是阿莉斯，是阿莉斯。这不是‘镜子里’的房子，而是‘怪异’的房子。”

    “阿莉斯？”

    “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杜金森的全名叫查尔斯·拉托毕基·杜金森，也就是露易斯·凯洛里的真名。”

    “是的。这个昨天晚上已经……”

    “20年前，当中村青司发现委托他设计房屋的天羽博士的本性后，稍微耍弄了天羽一下。他引用露易斯·凯洛里的‘阿莉斯’的创意，设计建造了这个房子。”

    “……”

    “这个房子不是‘黑猫馆’。如果硬要取名的话，可以参照那个白兔风向标，叫作‘白兔馆’。真正的‘黑猫馆’在其他地方——在镜子的对面。”

    江南还在那里歪着头，苦思冥想，鹿谷则回过头，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鲇田。

    “是这样的吧？鲇田先生。”老人仿佛将所有的体重都加在右手的拐杖上，走了过来，无力的垂下脸。鹿谷继续说着，“看见刚才的那幅画，你的记忆应该恢复不少了吧？现在你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了吧？鲇田先生——不，天羽辰也博士。”

    4

    鲇田冬马和天羽辰也是同一个人。

    江南是昨天晚上知道这个真相的，就是鹿谷把他叫到自己房间的时候。

    当江南看到神代教授的孙女浩世寄来的那张明信片——就是20年前，天羽博士寄给神代教授的邀请信，吃惊不小。那上面的笔迹和鲇田冬马手记上的笔迹太相像了。

    明信片和手记上的文字为一人所写。只要对比一下，即使没有专家的鉴定，结果也是一目了然的。

    “当雷纳猝死之后，鲇田老人为什么会那么乖乖地听从冰川的意见，不去报警呢？”给江南看明信片之前，鹿谷就提过这些问题，现在又提了出来，“那是因为他曾经默许年轻人吸毒——当然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很害怕警察到这里以后，会在屋子里四处翻腾。”

    “因为地下室里藏匿着白骨？”

    听到江南的问话，鹿谷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黑色活页本——里面是手记的拷贝件。

    “手记里面有这样的叙述：‘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警察现在就来调查这起案件，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因此我一直在考虑，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情。’怎么样？你不觉得这段话充分反映出他当时的心态？”

    “的确……”

    “那个白骨尸体就是天羽博士那一直下落不明的养女——理沙子。估计杀死她，并将尸体藏匿在地下室里的便是当时房屋的主人——博士本人。如果鲇田冬马和天羽博士是同一个人，他当然知道地下甬道的存在以及藏匿在那里的尸体，因此他不愿意通知警察。他害怕万一警察在屋内搜查时，会发现藏匿在地下室甬道里的白骨……还有一点，就是他在检查雷纳尸体时，显得非常专业，能仅从尸体僵硬程度便推断出她的死亡时间。”

    鹿谷又提出了第二个疑点，不等江南答腔，便自己回答起来。

    “如果鲇田老人就是天羽辰也的话，这个疑问就迎刃而解了。另外他在检查麻生谦二郎时，所表现出的老道也就可以理解了。这也许是我这个外行人的想法。天羽辰也多年从事生物学——尤其是动物学方面的研究，而且很可能还涉及解剖学。以前，我就有这样一个朋友，在理工系攻读动物学，后来在医学部，做解剖学的助教，现在在休斯顿大学工作。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如果鲇田冬马就是天羽辰也，那他肯定掌握一些法医学的初步知识，也就自然会一些尸检技术。如果他真像神代教授所说的那样，非常喜欢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人的推理小说，那这种可能性就更大了。”

    “手记中不是提到——将雷纳的尸体藏匿在地下室里，有难得的好处吗？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觉得冰川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鲇田老人是很为难的。手记中不也是这么说的吗？但是这样做，对他的确有很大的好处。这让他能获得一个保证。”

    “保证？”

    “是的。就是保证他今后能一直在黑猫馆里住下去。”

    “现在，黑猫馆的产权并不属于他，而是归风间裕己的爸爸所有。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管理员而已，因此，他本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主人扫地出门了。可是在这个宅子的地下室里却埋藏着他亲手杀死的理沙子的尸体，况且他对这个宅子也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绝不会离开这个宅子的。他根本就不想离开。

    “他想把雷纳的尸体也藏匿在地下室里，自己就做个‘守墓人’。这样，他就捏住了主人儿子——风间裕己的致命弱点。他还特地关照风间——‘以后就请你多费心留意，不要让老爷转卖或拆毁这个老宅’，这样一来，房主就无法转卖这个宅子了，也不会解雇他这个管理员。这样就可以保证他今后永久地住在黑猫馆里。当然他也可以利用风间裕己所犯的罪行和他掌握的证据，要挟房主，夺回房产。但从那个手记中的内容来看，他好像没有这么贪心。”

    “原来如此。因此……”

    “以上就是对刚才列举出的疑点的回答。”

    鹿谷坐在床边上，将手记的拷贝件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翻着。那个拷贝件里，到处都贴着蓝色的附笺。

    江南从椅子上探出身，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发觉那个——鲇田老人就是天羽博士的？”

    “今天，看到这个明信片之后，我才确信无疑的。但是我一直就有点怀疑。因为在手记中，他的许多言行让人感到纳闷、费解。昨天，与橘老师交谈过之后，我就更加觉得鲇田老人就是天羽辰也了。”鹿谷抬起头，“天羽辰也患有全内脏逆位症，这是决定性的线索。”

    “为什么？”

    “在那本手记中，有许多地方暗示了鲇田老人也是患有全内脏逆位症。”

    “是吗？”

    “是的。都是一些很细小的描述。我第一次看那本手记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奇怪。例如——”鹿谷迅速地翻了几页，“第一个晚上，当他回房间休息的时候，是这样描写的：‘也许好久没有喝酒了，胃有点涨，不舒服。为了舒适点，我朝左边侧过身体，尽量不去听沙龙室里传出的年轻人的叫喊声，闭上眼睛。’一般， 当胃难受的时候，都是朝右边睡的，这是因为胃的方向是朝右边的。但是他却朝左边睡。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本人的胃的方向与常人相反。还有——是这里。第二天深夜，当他在阁楼上偷看大房间情况的时候。当他看到年轻人们胡来的时候，他是这样描写的：‘……我无意识地将左手放在胸前，心脏跳得很快。’江南君。当你按住胸口的时候，会用哪只手？”

    “我——会用右手，对，右手，就这样。”江南实际比画起来。

    “当然是这样，对吧？”鹿谷点点头，“当心脏在身体左侧的时候，一般是用右手捂住胸口，即便左撇子也是这样。但是鲇田老人却用左手。”

    “原来如此。”    

    “在手记中的其他两三处地方，还有相同的描述。例如当他们在地下室里发现白骨的时候：‘我用左手紧紧地按住胸口，努力平静下来，同时还设法安慰那帮陷入恐慌的年轻人……’在浴室里，当他站在麻生尸体面前的时候——‘我用左手按着胸口，努力镇静下来，同时观察着吊挂在面前的这个尸体。’大致翻一下，就有这么多地方。他经常用左手按住胸口。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的心脏在右边。”鹿谷合上活页本，放到桌子上。他坐到枕头上，靠着床架。

    “我们还是按顺序整理一下吧。”他开始说起来：“生物学者天羽辰也博士留学归国后，就成为H大学的副教授，住在札幌。不久，他的亲妹妹在生下一个私生子后，死了。他就把那个叫理沙子的女孩收为养女。借用橘老师的话来讲，他对理沙子是疼爱有加。经常把她带到大学里，就连消遣绘画的时候，也是把她当做模特。在外人看来，他们就仅仅是欢快的父女吗——我觉得有点微妙。另一方面，天羽博士通过友人神代教授的介绍，认识了建筑师中村青司，便委托他设计自己的别墅。中村青司接受了委托，在阿寒的森林里，建造了黑猫馆。但是后来，他却说天羽辰也是‘杜金森’。这个‘杜金森’的意思就是——”鹿谷看了江南一眼，问道：“你知道露易斯·凯洛里这个名字吗？”

    “我知道。他不是写了<奇怪国度的阿莉斯>吗？”

    “那么他的真名呢？”

    江南歪着脖子，说不出来。鹿谷笑了笑，眯缝起眼睛：“查尔斯·拉托毕基·杜金森 。这就是凯洛里的真名。”

    “杜金森……”

    “他是凯洛里这个笔名的。在真名的基础上，起了露易斯。他把真名查尔斯·拉托毕基转译为拉丁语，将字母前后调换，再用英语读出来。总之，中村青司是带着嘲讽的意味，说天羽博士是露易斯·凯洛里的。中村青司故意使用杜金森这个真名，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性格。”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神代教授说，以前在他们的同人杂志社里，天羽博士就喜欢写童话之类的作品。”

    “是呀 。神代教授是这么说的。另外，一说到露易斯·凯洛里，就会想到什么？”

    “他曾经是牛津大学的教授。”

    “教数学和逻辑学，还有呢？”

    “还有……对不起。我在小的时候，曾经看过他写的<奇怪国度的阿莉斯>。”

    “你用不着道歉。”

    “哎呀，真的不好意思。”

    “凯洛里有点性变态，这可是很有名的。他对一般的、成熟的女性根本没有兴趣。他的目标锁定在13岁以下的少女。”

    “少女……恋童癖？”

    “你就不能含蓄点？”鹿谷装模作样地擦擦大鼻子。

    江南继续说着：“也就是说，这个天羽辰也和凯洛里一样，也迷恋少女？”

    “神代教授也说他很有男子气，很讨女人喜欢，但是他却一直单身。橘老师不是说过这么一句话吗？——天羽博士对女人没有太大的兴趣。”

    “是的。橘老师是这么说过。”

    “中村青司因为商讨工作，和天羽博士交谈过几次。其间，他看穿了天羽的本性，发现天羽只爱成为‘女人’之前的‘少女’。当时，天羽博士所关心的目标就是养女理沙子。他之所以在人迹罕至的森林中建造别墅，也是想营造一个只有自己和理沙子的二人世界。阿寒的别墅——黑猫馆竣工后，只要有机会，天羽博士就会带着理沙子来到这里，享受二人时光。偶尔也会邀请朋友来玩。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沙子也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天羽仍然爱着她。但是就在理沙子快要上中学的时候，他可能一时冲动，亲手杀死了她……”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江南插嘴问道，“博士不是很爱理沙子吗？”

    “是很爱。但是他只爱作为‘少女’的理沙子。正因为这样，他才杀死了理沙子。因为他不能容忍理沙子从一个纯洁的‘少女’成长为一个污秽的‘女人’。从某种意义上讲，女孩子长到十二岁，就开始从孩子向成人过渡了。胸脯开始膨胀，初潮也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当然，这都是我主观的推测，也许事情更为错综复杂，现在只能在理论上推断一下。天羽博士杀死了理沙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杀死黑猫，估计是同一时间杀死的。他把两具尸体抬到地下室的秘密甬道中，在甬道入口，砌上一堵墙，堵死。对外谎称自己的养女失踪了，而且侥幸掩盖了自己的罪行。但是——他后来的命运是很悲惨的。对他而言，失去理沙子的打击是很大的。他终日与酒为伴，借酒浇愁，不久便惹出了大麻烦，被大学解聘，生意上又破产了，最后在札幌市内无法立足。心爱的别墅被转卖给他人，但是为了看护着藏匿于地下甬道中的理沙子的尸体，为了寄托对她的思念，他是绝不肯离开黑猫馆的。”

    “因此，他就主动做宅子的管理员？”

    “是的。他拜托当地的房屋经理人——足立秀秋，向新房主隐瞒自己的真名和来历。说不定，他很早就和这个足立秀秋是朋友了，但其他事情另当别论，理沙子尸体的事情是绝口不提的。这是六年前——不，七年前的事情。”

    “鲇田冬马这个假名，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啊，是这样。”鹿谷从桌子上拿起一张记录用纸，放在膝盖上，用笔写起来,“这是个很简单的字谜游戏。我也是到昨天晚上才反应过来。”说着，鹿谷将纸递给江南，上面用罗马字母写着“鲇田冬马”的名字。

    “AYUTATOMA“不需要很复杂的调换。拿着这张纸，到镜子里去看看。

    江南站起来，走到镶嵌在墙壁上的镜子前。按照鹿谷所的，将纸对着镜子。

    “啊！”他失声叫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完全颠倒过来了。”

    镜子里的名字不是“鲇田冬马”，而是“天羽辰也”。

    “‘AMOTATUYA’真不愧是‘住在镜子里的人’。”鹿谷的那个语调像是在演戏。江南凝视着镜子里的文字，默默地点点头。

    “就这样，天羽辰也就变成了黑猫馆的管理员鲇田冬马，在这里度过余生。此后，房屋的主人几经更替，每次都靠足立秀秋的斡旋，他独自继续着‘隐士’的生活。去年8月，那帮年轻人来了。对于他们的到来，天羽的心情是很复杂的，我们从手记里抽几段描写看看。”鹿谷又打开手记的拷贝件，翻了起来。

    “例如，在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木之内冲着椿本雷纳胡编了一个所谓的‘黑猫馆传说’。当鲇田听到木之内讲到过去这个宅子里曾发生过一个大事件的时候，‘走到走廊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想听听他怎么说’，当时他肯定非常紧张。当他发现那不过是一派胡言后，才算松了一口气。

    “后来，当把雷纳的尸体抬到地下室，冰川突然问到甬道门的时候，‘被弄个措手不及，一瞬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当墙壁崩塌下来，秘密甬道被发现，冰川率先走进去的时候，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我也下定决心，跟了进去’。如果考虑到鲇田老人当时的心情，就很容易理解手记中的这些描述了。难道不是吗？”

    “我有一个问题。”江南说道，“把雷纳的尸体藏在宅子的地下室里，对鲇田老人来讲，是得到了一个保证。但是如果从鲇田对已故理沙子的感情来考虑的话……”

    “你的意思是说他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是吗？”

    “是的。鲇田何止是不喜欢雷纳那样的女人，简直就是讨厌之极。把那种女人和自己心爱的养女葬在一个地方，我觉得他肯定会有很强烈的抵触感。”

    “你说的有道理。他的确会产生那样的想法。”鹿谷点点头，但很快又微微地摇摇头，“但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考虑。关于雷纳的容貌，手记中有这样一段描述，你还记得吗？‘如果说我对她还有一点兴趣的话，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亲人有点相像。’这个已故的亲人必定是他妹妹，也就是理沙子的母亲。

    橘老师形容他妹妹是个小恶魔一般的美人。雷纳肯定就是与她相似的美人。如果真是那样，一方面，正如你说的，他会产生抵触感，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这样认为——理沙子长期独处在黑暗之中，如果把这个与她母亲相像的女子埋葬在地下室里，也许可以慰藉她那孤独的心灵……”

    看见江南理解地点点头，鹿谷合上活页本，丢在一边。

    “思考了这么多问题后，你应该明白鲇田老人为何在今年2月去东京了吧？也应该明白这个手记对他是多么重要了吧？”鹿谷继续说着。

    “虽然把麻生谦二郎的猝死通知了警察，但是并没有产生麻烦，只是当做一般的自杀案件处理了，随后其他的年轻人也回东京去了，黑猫馆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于是，鲇田老人把自己设定为读者，写了这个手记（算是一本为自己将来写的小说），但是后来却发生了他意想不到的事情。

    “首先是一场大病突然袭来。他得了脑溢血，虽然拣回条老命，但左手却因此受到影响，残疾了。

    “其次就是在去年年底，风间一家遭遇车祸，命丧九泉，裕己父亲的产业之一的那个黑猫馆也被转让给冰川隼人的妈妈。而且，她还——这是我的想像——准备转卖或拆毁那个宅子。”

    “是这样啊。”江南总算明白个八九了，“鲇田老人为了阻止这一计划……”

    “你说的很对。当得知新房主那个想法后，他慌了。他先打电话给冰川隼人，希望对方能说服他母亲，但是不凑巧的是，冰川自从去了美国就音讯全无，根本联系不上。于是他只能考虑直接和冰川母亲谈判。如果把事情真相全部说出来，也许那个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儿子，而放弃转卖或拆毁宅子的计划。但是……”

    “但是，她耳朵不好，无法在电话里与人通话，是这样吗？”

    “是的。在电话里无法把话讲清楚。那是一件特殊而复杂的事情，所以如果写信的话，也要写得很长，才能有说服力。但当时，他的左手已经无法写那么长的信了。另外，信的内容不能让他人得知，所以也无法请人代笔。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就是把那本已经完稿的手记，给冰川母亲看看。今年2月他下定决心，来到东京。但是……”

    在东京，鲇田老人入住的酒店发生了火灾，本人也因此丧失记忆。这一连串让人无法抗拒的偶然是多么让人哭笑不得呀——江南不禁黯然。

    “总之，事情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了……”鹿谷将手臂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撅着嘴，一言不发。接着，他闭上眼睛，独自沉思起来。很快，他又慢慢地睁开双眼。

    “现在就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麻生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呢？”他看看江南的表情。于是，江南便直截了当地问起来。

    “手记最后，不是说鲇田老人已经得出一个结论了吗？鹿谷君！你知道那个结论是什么吗？”

    “那很微妙。”鹿谷紧锁眉头，“我还有那么一点不太理解。我还没有弄清鲇田老人究竟是怎样得出那个结论的。大致情况，我是明白的，但怎么说呢？就像拼图时，最后一块总也对不上去，如果要硬塞，那整个拼图就会变得七零八落。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江南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不置可否地点头应和着。鹿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一点，江南君。”他接着说起来，“这本手记中，有些内容让人费解。很多地方让我觉得纳闷。”

    “除了你刚才所讲的地方，还有吗？”

    “是的，比如……”鹿谷刚要说，想了想，又咽了回去。他显得很累，把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片刻，“总之，要看明天的了。”鹿谷叹口气，自我安慰地说着，“等我们到了黑猫馆再说吧。说不定鲇田老人亲眼看到宅子后，会恢复记忆的。我的迷惑说不定也会消除的。”

    “明天要查看地下甬道吗？”

    “估计要看。”

    “但是……”

    “我们本来的目的就是要帮鲇田老人恢复记忆。我当然可以现在就冲着他说——你就是天羽辰也。但这么做的后果，只会让他的头脑更加混乱。如果他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恢复对往日的记忆，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为此，我们必须要打开一两堵墙……”

    “但是，万一发现尸体了，我们该怎么办……”

    “你是想通知警察吗？”鹿谷故意轻描淡写地说，“我觉得报不报警，应该由鲇田本人决定。我又不是警察，况且最近，我对那种所谓的善良市民应尽的义务之类的话也听得有点腻烦……当然，如果你硬要报警的话，我是不会强行阻拦的。”

    5

    这里不是黑猫馆。真正的黑猫馆应该在别的地方……

    这句话对江南的冲击太大了，他在心里反复念叨着。在鹿谷的催促下，再度朝这个建筑物的玄关走去。而鲇田冬马则不管鹿谷说什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就像一个被捕获的囚犯，跟在他们的后面。

    “刚才，我站在院门外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

    鹿谷和江南他们穿过敞开着的白色大门，走到昏暗的玄关大厅。

    “我们是从便门走进来的，那个便门位于院门的左边。但手记中便门的位置却是在院门的右边。另外，我们现在看到的风向兔的位置是在屋顶正面的右边，而手记中黑猫馆的风向猫的位置则在左边——手记中写的是东侧，从方位判断，就是左边。”

    既然左边是东侧，就说明黑猫馆的玄关是朝北的。江南努力回忆着手记中的描述，但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些细微之处。那个手记要是附有建筑物的平面图就好了……江南心头升起一股无明之火。    

    鹿谷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从肩膀的挎包里抽出一张纸片，递了过来：“看看这个。这是我按照手记中的内容，描绘出的平面图。虽然比较粗糙，但大致看一下，就能一目了然地发现一些问题。”江南看看纸片，上面用铅笔画着黑猫馆的平面图。玄关朝北，进门后，正面右首内里有通向二楼的楼梯。大房间位于玄关大厅的右侧——也就是西面。沿着左首内里的走廊朝东走，两面分别是饭厅、沙龙室、厨房以及鲇田的房间。

    江南从平面图上抬起头，又看看自己目前所站的玄关大厅。

    “完全不对。”此时此刻，他才痛感自己的记忆和观察能力真是太差劲了，“这里所有房间的位置和这个平面图上的位置正好相反……”

    楼梯在左首内里，大房间在玄关大厅的左侧，走廊在右手边……所有的位置和手头这个平面图恰好是左右颠倒，就像是镜子里的影像一般。

    “虽然没有画出来，但刚才，我们下去的地下室的地形以及地下甬道的拐弯方向，这里所有的一切和手记中所描述的位置正好相反。另外……”

    “如图所示，黑猫馆的玄关是朝北的，手记中也是这么描述的。但是这个宅子的玄关却不是朝北。”

    “是吗？这么说……”

    江南不禁想起两三个小时前，浓雾笼罩下，自己站在宅子前的情景。当时，一阵大风吹过，大雾散去，一瞬间，阳光照在玄关处。当时快到中午了，太阳位于正南方。这么一来，这个宅子的玄关当然是朝南的。

    真正的黑猫馆应该在镜子的对面。

    果然是那样——这个房屋和黑猫馆——这两栋房子就像是建在镜子两边……

    “去大房间吧！”鹿谷朝白色的房门走去，“鲇田老人，你也来吧。”

    在他们的催促下，鲇田老人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吭，缓慢地跟在两人的后面。

    外面的大雾已经散去，射进大房间的彩色光线比他们刚来时要明亮鲜艳得多，淡化了一点那“废弃破屋”的感觉。鹿谷精神抖擞地走到房间中央，大致看了一下三面墙壁上的彩色玻璃，回头看看江南：“感觉如何？”

    “……”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这里的彩色玻璃是以扑克牌上的图案为原型的。地面上贴的也是黑红相间的瓷砖，我觉得这表示的也是扑克牌的颜色。”

    “是的。”

    江南只能老实地点头称是，鹿谷接着说下去。

    “而黑猫馆中是怎样的情形呢？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这些窗户上都镶嵌着‘王’、‘女王’、‘骑士’等图案的彩色玻璃。‘王’和‘女王’暂且不提，扑克牌里怎么会有‘骑士’呢？如果有的话，难道是J？另外地面上的瓷砖也是红白相间的。你怎么认为？江南君！”

    “会不会是——国际象棋呀？”

    江南轻轻说完，鹿谷那凹陷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像在说：“干得不错。”

    “一边是扑克牌，一边是国际象棋；一边是白兔，一边是黑猫。”鹿谷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就像刚才在外面和你说的，这是露易斯·凯洛里的‘阿莉斯’。<奇怪国度的阿莉斯>和<镜子国度的阿莉斯>—— 昨天晚上，你不是说看过<奇怪国度的阿莉斯>吗？那一定还记得吧——阿莉斯追着一只白兔，掉到洞穴里，最后到了‘红心女王’统治下的扑克牌王国。”江南总算想起了那些主人公。会从马甲里取出怀表看时间的白兔，胡乱拧下别人首级的“红心女王”。

    说实话，江南不太喜欢那个童话故事。童年，看这本书的时候，主人公阿莉斯那自以为是的性格就让他生气不已。因此，他压根就没有看续集<镜子国度的阿莉斯>，而<奇怪国度的阿莉斯>的内容也忘得差不多了。

    “<镜子国度的阿莉斯>是从阿莉斯抱着小黑猫，照着镜子开始的。这次她迷失在国际象棋王国。”说到这里，鹿谷的视线转移到了站在入口处的鲇田老人身上。

    “我可真服你了。”他冲鲇田说起来,“在这之前，虽然手记中有许多描述让人感到别扭，但我还是坚持认为黑猫馆就在这里——阿寒的森林中。由于手记中出现了黑猫和国际象棋，因此我曾经以为黑猫馆的建筑风格或许受到了<镜子国度的阿莉斯>的影响。但是当我来到这里后，才发现情况不是这样。建筑物的颜色与手记中描述的不同，而各处位置又正好颠倒。并且彩色玻璃上的图案也是受了<奇怪国度的阿莉斯>的影响……真服你了。我根本就没想到20年前，天羽博士竟然会委托中村青司设计建造了两个别墅。”

    鲇田看着自己的脚，一声不吭。他身体单薄，有点驼背，左手残疾了，不能动弹，头顶秃了，左半边脸上留下了烧伤的痕迹，眼罩遮住了左眼……看见他这个样子，江南觉得很难受。

    这和神代教授以及橘老师所讲述的天羽辰也的往日风采简直是天壤之别。他竟然是如此衰老，堕落，满身伤痕。这就难怪在阿寒町，他们路过的那个电器店的主人会没有认出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鲇田就是过去那个宅子的主人。如果现在让他和往日的友人、同事见面的话，又有多少人能认出这个男人就是天羽辰也呢？

    “你看上去挺累的。”

    老人低着头，戴着茶色的无檐帽。鹿谷看着他，说道：“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吧。沙龙室里还有好几把椅子。我们去那边吧。”

    6

    鹿谷从房间一角，拽出摇椅，让鲇田老人坐下，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斜前方。江南也找了个椅子，坐在他们中间。

    “鲇田先生，能听我把话讲完吗？”鹿谷盘起长腿，缓缓开口了。老人依然一声不吭，只是低着头。鹿谷不管不顾地说起来。

    “来到这里以后，我才明白这里和手记中的黑猫馆不是同一个地方。我估计20年前，天羽博士在别的地方建造了另一个别墅……因此，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刚开始读你的手记时，便设定的问题。就是黑猫馆究竟在哪里？”

    与大房间相比，这里的光线要昏暗许多，满是灰尘。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了进来。鹿谷将视线转移到江南脸上。

    “昨天晚上，我不是对你说自己还有许多纳闷不解的地方吗？其实，那些地方就暗示出黑猫馆的所在地点，但是愚笨的我在来到这里之前，是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虽然我还买了深奥的动物学方面的书籍，但没有任何作用。我真是可怜。”

    听鹿谷这么一说，江南在心里琢磨——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那又算什么东西呢？他老实地点点头。

    “究竟哪些地方让人感到别扭呢？还是让我具体地、按顺序解释一下。”说着，鹿谷从脚下的挎包里，拿出那个黑色的活页本，放在膝盖上,“比如说——第一天，鲇田去酒店接那帮年轻人的时候，有这么一段描述：‘那天难得有雾，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子。’如果手记中出现的城市是钏路的话，那白天出雾本身就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但是手记里却用了‘难得’，不是很奇怪吗？在夏季的钏路，一个月中有半个月是有雾的，这可是很有名的。难道不是吗？”

    “是这样。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好，再看看这一段。”鹿谷迅速地翻了几页,“这是在他们从酒店回黑猫馆的车中‘后面座位上的三个人闹哄哄的。一会儿隔着玻璃窗，胡乱指着；一会儿又大声念着道路标识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你想像一下。那帮20多岁的年轻人会弱智一般地大声喊着‘限速50公里’，‘洛松超市’之类的文字吗……”

    “是啊，的确不会那样。”      

    “同样是在车子里，冰川隼人说前一天，独自去了‘那个监狱’。我们一般会把‘那个监狱’理解成是塘路湖畔的集治监狱。后来他又说自己曾经去过网走看守所。但是当他在酒店大厅与鲇田老人见面时，是这么说的‘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可真不错。’我们当然可以理解成他是第一次来钏路，但是从前后文来看，似乎不是这个意思。他指的不是路市这么狭小的地域，而是整个北海道。如果这样的话，就和他前面所讲的话——我曾经去过网走看守所，前后矛盾了。接下来就是‘暮色’的问题。那天，鲇田老人和那伙年轻人碰头是在下午3点半左右。当他开车，搭着四个年轻人回黑猫馆的时候，手记中有两处关于‘暮色’的描写：‘大雾已经散去，但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车子缓慢地行驶着。’他们是下午5点半多到达黑猫馆的，当时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前灯的光柱冲破了黑暗’，竟然使用了‘黑暗’这个词语，说明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这难道不奇怪吗？那可是8月1日的北海道呀！下午5点半左右，天色是不可能暗的。难道那仅仅是鲇田老人记错了？我们能这么理解吗？”

    江南不知该怎么回答。鹿谷接着翻起手记。

    “接下来——对，这也是让我觉得纳闷的。第一天晚上，餐桌上出现的是小羊羔。风间裕己不是还显得不满，说有膻味吗？不擅长做饭做菜的管理员，在客人来到的第一天，便给他们准备了小羊羔，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

    “晚饭后，那帮年轻人跑到沙龙室去了。鲇田被冰川叫到窗边，坐在椅子上。当时有这样一段描述：‘麻生把遥控器拿在手里，前躬着身子，盯着电视画面，但因为都是些不熟悉的节目，他显得很无聊，来回更换着频道。’但是昨天，我看了报纸上的电视预告，发现这里大多数的节目和东京是一样的。连《鱿鱼天》都有。几乎没有发现什么不熟悉的地方节目。”

    “是啊，的确是这样——”

    “还是那个时候，冰川一边和鲇田老人说话，一边做着这样的举动：‘他把食指放在镶嵌在黑色窗框里的厚玻璃上，从上至下，画了条竖线。’而且，后文中还有这样的描述：画在红玻璃上的一条线。怎么样？你不觉得奇怪吗？”

    “这个……”

    “能在窗户上用手画出一道线，就说明玻璃上凝有水雾。当时是夏天，室内开着冷气。不管早晚外面有多寒冷，房间里的玻璃上也不应该有水雾出现。”

    江南用手梳理着满是尘土的头发，歪着脖子。鹿谷继续说下去。

    “第二天，风间和木之内出去兜风了，鲇田老人把冰川带到大房间后，麻生谦二郎终于起床了。在他和鲇田老人的对话中，有些地方也让人费解。首先是UFO的话题。麻生是这样说的——最近，当地有不少人看见UFO了。但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北海道经常出现UFO。对于这方面的消息，江南君，你应该更了解。去年夏天之前，你不是一直呆在‘CHAOS’编辑部吗？你怎么看？”　

    “你说的这点，我也觉得纳闷。对了，昨天，你在酒店里，还问人家工作人员了。”

    “是的。他也说不知道UFO的事情。

    “问完UFO之后，麻生还问了许多让鲇田棘手的问题。灭绝的狼群、栖息在湖泊里的巨大生物、土著居民和失踪大陆的关系……这里所说的狼群可以认为是当地的土狼，湖泊可能是阿寒湖，土著居民可能是阿伊努族。但是我总觉得别扭。各个问题里面都有让人费解的地方。

    “后来，准备出去散步的麻生又问附近有没有熊，鲇田老人很干脆地说没有。这也让人觉得奇怪。像阿寒这样森林繁茂的地带，不见得没有熊出没。昨天我问酒店的工作人员，他也说在偏僻山地中，也会有熊伤人的事情发生。”

    鹿谷拿着活页本，抬起胳膊，打了个大哈欠，活动活动酸疼的肩膀。也许他这个动作吓到了鲇田老人，他一下子抬起头。

    “下面就快接触到核心问题了。”鹿谷继续说下去，语调并没有改变，“第三天，过了正午，大房间里的年轻人还没有起床，鲇田老人觉得不安，跑到二楼的房间去看看。最先进的是‘左首靠楼梯’的冰川的房间，手记中是这样描述当时屋内状态的：‘窗帘没有拉起来，光线透过玻璃射进来，将没有开灯的房间截然分成明暗两部分。’但是，在前文中，我们知道在这个房间的正面内里有扇窗户。看一下刚才的平面图，就可以发现——上了二楼后，左首最靠楼梯的房间是朝北的。那么这个正面内里的窗户也应该是朝北的。当时刚过正午，照理太阳位于正上方。这样一来，手记中的描述就有点奇怪了。当时，太阳光线能照进朝北的房间吗？又怎么可能将房间泾渭分明地分成明暗两部分呢？”

    江南缓缓地摇摇头，脑子里闪过名著《神灯》中的一个场景……

    “再举个例子——当大房间被打开，椿本雷纳的尸体被发现后，木之内跑到玄关大厅的电话机旁，想报警。后来冰川急忙阻止了他。有关当时的场景，手记中是这样描述的：‘木之内正要摁0键，冰川急忙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当时，木之内正准备打电话，他按的第一个数字键为何不是报警电话110中的1，而是0呢？在后文中，还有这样的描述：‘大脑中不时闪动着蓝、红之光。我尽量不去想，催促那帮年轻人去走廊上。’这里的蓝、红之光到底是什么呢？从文章的脉络来看，总觉得这似乎就是象征着警车上的警灯。但是……还是再举两个例子吧。一个是在查看椿本雷纳的物品时，他们明白了她的‘籍贯、出生日期以及身高’。籍贯和出生日期暂且不提，为什么还会知道身高呢？难道她生前特地在本子上写着自己的身高数据吗？还有一个就是：当天吃完晚饭，把木之内送回房间休息后，冰川听到‘森林里动物们难听的叫声’后，是这样说的——‘这帮家伙没有脑梁’。鲇田把这句话理解成‘调节气氛的笑话’，但是其他两个人却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们很有可能都不理解‘脑梁’是什么意思。

    “但幸运的是，江南君，你是具备这些知识的。所谓脑梁就是联结大脑左右——也就是左脑和右脑的器官。过去为了治疗癫痫，有时还通过手术切断脑梁。‘森林的动物’没有‘脑梁’。在前文中，他们商谈如何处理尸体时，鲇田说过这样的话——森林里有许多动物，它们会嗅到尸体散发出的臭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挖出来了。如果把这两句放在一起考虑，我们会把这些‘动物’想像成狐狸、野犬之类。那么这些动物的脑子里，真的如冰川所说，没有脑梁吗？为了查验这个问题，昨天，我就买了那本书，学习了一下。”

    “难怪你会买书去。——那么，结果如何呢？”

    “结果是这样的。”鹿谷挑了一下眉毛，“一般情况下，有胎类动物都有脑梁。”

    “有胎类？”

    “就是有胎盘的动物。比如说人类、猫、狗、兔、熊、海豚、鲸都是有胎类。”

    “这能说明什么？”

    “昨天我的思考就是在这里被堵住了。当时我就强迫自己相信那些‘动物’就是猫头鹰之类的鸟类——说实话，如果早点思考这个问题，说不定我早就得出答案了。”鹿谷稍微耸耸肩，合上活页本，随意地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另外还有几处让人纳闷的地方。等以后再慢慢看看，把那些地方找出来。”

    “你就这么简单地讲一下，我还是……”

    “你还不明白？你的反应也太迟钝了。当然，我也没有资格教训你。”鹿谷把腿换着交叉一下，转过身，看着一直一声不吭、听他们讲话的鲇田，“虽然刚才指出的那些地方，我一直觉得纳闷、费解，但是始终没有找到答案。这都是因为我一开始就认为黑猫馆在阿寒。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禁锢了自己的思维。来到这里后，我才明白黑猫馆另在他处，但是究竟在哪里呢？我苦思冥想半天。直到在二楼，检查麻生谦二郎自杀的密室时，我才反应过来。

    “在手记的最后，你是怎样得出那个‘结论’的？顺着那个分析下去，总是得到无法成型的拼图碎片。这是为什么？我的调查方向那里出了差错？——我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后来，终于明白了。我完全弄错了得出的结论的所谓的大前提条件。”

    鹿谷静静的看着默不作声的老人。

    “你把黑猫馆修建在镜子的对面。这个镜子立放在赤道上。以赤道为界，在与阿寒相对的地球的另一端——澳大利亚的塔斯马尼亚，也有个黑猫馆，你在那里做管理员”

    7

    “塔斯玛尼亚？”江南不禁大声叫起来，“这，鹿谷君，这……”

    “让我来给解释一下。”鹿谷一字一顿地说了起来，“20年前，天羽辰也博士委托中村青司的工作是这样的：在北海道和澳大利亚——这两个北半球和南半球的岛屿上，对称地建造两个别墅，就像是在赤道上竖起一个巨大的镜子，两面分别是本体和影像。一个建在自己故乡钏路附近，另一个建在年轻时留学的塔斯玛尼亚。两者虽然不可能完全对称，但从整个地球来看，经纬度还是非常相近，所以天羽博士最后选定了这两处地方。

    “中村青司非常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奇特的委托，参照凯洛里的两个<阿莉斯>童话故事，分别修建了两个别墅。色彩分别采用黑和白，这或许是设计者有意识地烘托出‘本体和镜子中影像’的关系。

    “当两个别墅完工后，天羽博士把这里——阿寒别墅告诉了友人，还给他们发去邀请信，让他们来小住几天。但是那个可以称为‘影像’的塔斯玛尼亚别墅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而且，天羽博士和养女理沙子可能都取得了那里的永久居留权。他们选择当地最佳季节，来回居住，暑假的时候呆在阿寒，寒假的时候就去塔斯玛尼亚。”

    鹿谷从夹克衫的口袋里拿出烟盒，叼起“今天的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的烟。他故意抽得很慢，似乎留出时间让江南思考。抽完后，他把烟头按在鞋底，掐灭了。

    “如果明白黑猫馆在南半球的塔斯玛尼亚的话，刚才列举出的那些‘疑问’恐怕都可以迎刃而解了。”他看看江南,“手记里出现的那个城市估计不是钏路，而是塔斯玛尼亚大学所在地州——府霍巴特市。那么手记中‘难得出现大雾’的那一节中的描述就不再让人费解了。冰川隼人第一次来到‘那里’——也就是澳大利亚。‘那个监狱’也不是塘路湖的集治监狱，而是有名的珀特阿萨看守所遗址。你恐怕也听说过这个遗址吧？澳大利亚原来是英国殖民地，很多犯人被流放到那里。其中，罪行严重的就被流放到最南端的塔斯玛尼亚岛，那里好像是‘终极流放地’。

    “那帮年轻人之所以会大声念着道路标示和店家招牌上的文字，肯定也是因为与日本不同而让他们感到稀奇。顺便说一句，鲇田老人在车里问冰川是否习惯了‘这里的方言’，这个方言就是所谓的澳洲英语。”

    “是带有澳大利亚方言的英语吗？”

    “是的。比如说英语[ei]这个音，澳洲人好像发成[ai]。make他们说成[maik]，eight他们说成[ait]等等。至于暮色提前的问题也好理解了。8月初，我们这里是盛夏，而在南半球的塔斯玛尼亚岛，却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白天也变短了。5点半左右，天色当然已经黑了。”

    “那小羊羔肉，怎么解释呢？”

    “在澳大利亚，羊群养殖业很发达，江南君。与日本相比，他们经常吃羊肉。天羽博士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做菜的手艺不管多么差劲，烤羊羔总还是会的。”

    “有道理。——电视里播放的节目都不怎么熟悉，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对吧？”

    “是的。另外，窗户玻璃上之所以会有水雾，也是因为当时不是夏天，而是冬天。室外寒冷，室内暖和，玻璃上当然会有水雾出现。”

    “所谓的空调，指的也是暖气。对吧？”

    “当然。例如——”鹿谷扫了一眼脚下的活页本,“在手记里，有这样的描述。那帮年轻人跑到沙龙室后，木之内喊‘热’，把袖子捋上去，站起来，让鲇田老人‘调节一下空调的温度’。看了这段文字，我们完全可以理解成是夏天。但事实上，不是冷气不足，而是暖气太足了。因此木之内才会捋起长袖衬衫或毛衣的袖子，喊‘热’。

    “当我们明白黑猫馆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后，再返过来读一遍手记，就发现原来觉得纳闷的地方都可以理解了。像第一天，冰川因为‘气温的差异’而感冒了，鼻涕呼啦的，等等……”

    江南看着鹿谷脚下的黑色活页本，想叹气。他想到了那个UFO传闻。去年他在“CHAOS”编辑部的时候，的确在相关的杂志上看到有关澳大利亚境内UFO目击者的数量增多之类的报道。他把这一点告诉了鹿谷，鹿谷满意地点点头。

    “同样，麻生提到的‘那些狼’也不是土狼，而是塔斯玛尼亚狼，也被叫做塔斯玛尼亚袋狼。据说这种狼早就灭绝了，但是和日本土狼一样，好像至今还有人看到过。

    “另外，所谓的‘土著居民’也不是阿伊努族，而是澳大利亚的阿波里吉尼族。而所谓的‘湖泊’也不是阿寒湖。在塔斯玛尼亚岛上，的确有许多湖泊。但是不知道那里是否有所谓的巨大生物。”

    “当地的森林里，不会有熊出没？”

    “怎么可能有——对了，还有一点。”鹿谷看着黑色活页本,“当风间裕己和木之内晋带着椿本雷纳回到别墅的时候，鲇田老人听到她讲了这么一句话——‘真漂亮，满天的星星’，‘和东京的夜空完全不同’，当我们明白地点后，就会觉得这句话意味深长。当时她可能看到南十字座星了。

    “正午的太阳光线照进了朝北的房间——这个矛盾也不成为问题了。因为在南半球，太阳不是在正南方的上空，而是在正北方的上空。”

    “准备报警的时候，木之内怎么会按0键呢？当地的报警号码是什么？”

    “是000。我在什么地方看过。而且当地警车上的警灯和美国一样，是红、蓝色的。你在电影里看见过吧？”

    “是的。”

    “至于检查椿本雷纳的随身物品，知道其身高的问题，也很容易解释。因为她的背包里有护照。在护照上，除了有本人的姓名、籍贯外，还有身高一栏。最后，就是那个‘没有脑梁’的问题了。”

    鹿谷竖起中指，按在额头上，说起来。

    “我昨天买的动物学书中，是这样说的——有袋类动物的脑子里没有脑梁。生活在澳大利亚的野生哺乳类，以袋鼠为首，几乎都是有袋类动物。‘那些生活在森林里的动物’或许就是当地的有袋类。它们被称为是天下第一丑，还被叫做是塔斯玛尼亚恶魔。”

    8

    “鲇田老人——不，还是让我叫你的真名，天羽老人。”鹿谷冲着垂头丧气的老人说起来,“当你失去理沙子，被大学解聘后，无法在札幌立足，只好跑到了塔斯玛尼亚，而不是阿寒。在手记中，你不是说那里是‘世界的尽头’吗？你躲到了森林深处，过去曾是自己财产的那个别墅里。你和‘当地的代理人’——居住在霍巴特市的日本人足立秀秋早就认识，通过他的安排，你更名为鲇田冬马，以别墅管理员的名义在那里住了下来。”

    “……”

    “今年2月，你为什么要拿着手记回日本呢？你已经回忆起来了吧？风间裕己一家遭遇车祸，别墅被转让给冰川隼人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你……”

    就在那时，老人那如同牢狱大门一般紧闭着的嘴唇，终于开了一条缝。

    “你连这个都知道？”他沙哑的声音回绕在昏暗的房间里。江南不禁屏息看着他那如同木乃伊般干裂的嘴唇。老人低着头,“我偏偏拜托你来调查这件事……”

    “后悔了吗？”

    鲇田冬马——天羽辰也微微摇摇头。

    “我一直瞧不起宿命论者，看来我需要改变自己的观点了。”说着，他稍微抬起头，那张衰老而丑陋的脸上，浮现出自嘲的表情,“尽管你解释了这么多，但说实话，我压根就没想到在那本手记里会有那么多让你们费解的地方。那个别墅建在塔斯玛尼亚岛上，当时是冬季，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不言自明的事情——因此我落笔的时候，就没有过多考虑，没想到让你们这么费脑筋。我写文章可是老把式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请不吝赐教。”鹿谷显得毕恭毕敬,“或许这个手记还有续篇吧？也就是为自己写的侦探小说的‘解答篇’。应该有另一本。”

    老人点点头，依然是自嘲的表情:“虽然写得不长，但的确还有一本，但在火灾中被烧毁了。火灾当时的场景，我的确是想不起来了。”

    “在那本册子里面，你记录下了最后那个密室事件的真相。记录下了罪犯的名字以及动机……”

    “这些，你不是都明白了吗？现在，我已经没有必要说了。”

    “是呀。”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沙龙室里显得静悄悄的。不知不觉中，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已经变弱了。离天黑还早。或许是乌云出来了，也可能是出大雾了。

    “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过了一会，鹿谷先开口了,“今天早晨，离开酒店之前，我给冰川家打了一个电话。我预感到那边可能出现什么变动了。”

    “是吗？”老人的表情有点微妙的变化，鹿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

    “听说前天，他们和在美国的冰川联系上了。他好像一直在南美进行研究工作。他终于知道了风间一家遇难的消息……现在，他可能正在飞回日本的班机上。当他得知母亲要转让或拆毁黑猫馆别墅的时候，急着劝她放弃这个想法。”

    “鹿谷君！你……”老人显得有点吃惊，看了对方一眼,“你要让我怎么做？”

    “我也没要你怎么做。”说着，鹿谷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把活页本放进挎包里，冲着南边的窗户，伸了一个大懒腰,“我们在这个别墅里没有发现任何犯罪痕迹。不要说人的尸体，就是猫的残骸也没有发现。”

    “……”

    “好了，江南君，我们回车上吧。我肚子饿死了。”说着，鹿谷掉头朝走廊走去。江南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人依然坐在那里，好像脚上没有力气。鹿谷走到门口，回头冲他喊起来，“走吧！天羽，不——鲇田老人。”他乐呵呵地说着，和房间里荒凉破败的气氛很不相称,“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黑猫馆。那本手记中的内容都是你憧憬‘噩梦’而创作出来的。对于我和江南君而言，这才是‘真实’的。”

    尾声　丢失的手记

    26

    这是第二本手记。

    我把1989年8月1日至4日，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从头至尾地记录了下来。但我每次重读那本手记的时候，都不禁暗自苦笑。

    它也算是我为自己在那本手记的开头，我是这么写的写的一部小说吧（可以划归侦探小说的范畴）。这段文字能算是一些社会学家所说的“自我价值实现的预言”吗？我自己的语言对我的思考有很大的影响，最终，这本手记的体裁具有那么一点“侦探小说”的意味了。

    假如十年后，我完全忘记了这件发生在黑猫馆的事件，当我从桌子的抽屉里找到并且读完那本手记（问题篇）的时候，我会怎么考虑呢？我真的能准确说出事情的真相吗？

    现在，光这么想想，也蛮有趣的。

    从这个角度考虑，现在，我换了一个本子，记录下一些文字，这些内容也许算是我为将来的自己写的“解决篇”。麻生谦二郎真的是自杀吗？如果是他杀，那么凶手又是谁呢？

    以下，我就把自己对这个问题所作的结论，记录下来。

    麻生谦二郎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当时的现场——二楼浴室是处于密室状态的。那个浴室的出入口只有两扇门。这两扇门被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空隙，因此根本无法用线、针等做手脚。插口和插销上也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犯人利用蜡烛、火柴等来制造密室现场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因为插销的材料是黄铜，所以也不可能在门外用磁铁来做手脚。而且事后，经过我周密的观察，犯人利用换气口和排水口来做手脚的可能性也被否定了。

    我还想到了一个比较原始的方法，就是把插销掰到正上方，尽量使其保持平衡，然后用力关门，依靠震动，让其复位，落到插口里。而且，我还实地做了实验。结果发现，那个浴室插销本身很难维持竖直向上的状态，而且，旋转轴也松动了，这样一来，让插销维持竖直向上状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通过以上的验证，答案已经一目了然了。

    在那本手记中，我写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想他也许是被人杀死的。不，或许更应该说我是不得不这么想。

    为什么我会“不得不那么想”？这当然是有相应依据的。也就是说，那个“密室”本身是天衣无缝的，但是在麻生房间里发现的那封“遗书”却让我产生了怀疑。

    在那封遗书中麻生说是自己杀死了椿本雷纳，而且当时的情景记得很清楚。但是——但是，我知道椿本雷纳并不是被杀死的。

    雷纳不是被他杀死的，不仅如此，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有杀死她。

    当我在大房间里观察雷纳尸体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事实。她不是被掐死的，而是因为心脏麻痹而猝死的。

    如果她是因为围巾勒住脖子而窒息死亡的话，面容就不应该是苍白如纸，毫无血色，而应该和麻生一样，脸被淤血涨得紫红。而且她也没有大小便失禁的痕迹，这就证明我的判断是对的。多数情况下，在被掐死的尸体上，都能发现大小便失禁的痕迹。                

    她不是被掐死的。当时，几个年轻人因为吸食毒品，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们压根就没注意到，其中一个人还用围巾缠绕在她脖子上。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虽然我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没有告诉他们。当冰川靠近雷纳尸体的时候，我还故意用衣服遮在她脸上，压根就不想让他们知道真相。这是因为我在盘算——将这件事夸大成凶杀案，从而阻止他们去报警。不管她是病死的，还是乱服药物中毒死亡的，只要出了事，肯定会有大批警察前来搜查。这对我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威胁。

    正因为如此，我并没有囫囵吞枣地理解那封“遗书”。我不能不怀疑——那不是麻生本人写的，而是其他人模仿他那很有特点的笔迹，伪造出来的。

    下面，接着考虑“密室”的问题。

    通过前文所述的观察和实验，我到底想做什么呢？我只是想证明罪犯制造“密室现场”的手法只有一个。在排除掉其他可能性后，只剩下惟一一种手法了。这就是我想证明的。那么惟一的犯罪手法是什么呢？不言而喻，是用冰块犯罪。

    把插销斜抬起来，在下面垫上冰块，固定好。就这样，关上门，等到冰块融化后，插销就会因为自重而落到插口里。罪犯使用的就是这个老掉牙的手法。罪犯之所以把淋浴喷头打开，也是为了用飞溅出的水花来掩盖冰块融化后产生的水迹。

    ——但是，犯罪分子出了一个差错。

    罪犯一心想用冰块来制造“密室现场”，但是在他实施计划的当天晚上，黑猫馆里并没有那至关重要的冰块。

    因为那天晚上，厨房的冰箱坏了。风间裕己也把便携冰箱里的冰块用完了，制冰室的冰霜也融化了。至少在黑猫馆里，是做不了冰块了。

    这样一来——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罪犯要跑到屋外，把积雪放到便携冰箱里，然后拿进来。

    当天，由于大规模低气压接近本地，从下午开始，天气就急剧变化。当大家商谈如何处理雷纳尸体的时候，我去厨房给他们冲咖啡。当时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景象，现在还记忆犹新。

    整个天空被浓厚的乌云覆盖着。森林中的树木带着潮气，在大风中摇曳，大地也早就动容失色了。

    雪下得很大，悄无声息地积得很厚。我之所以反对将雷纳的尸体抛到大海里，正是因为对在这种天气和路面状况下开车感到担心。

    事实上，我的这种判断是正确的。天黑了以后，雪势依然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厚。当我把雷纳的物品放进塑料袋里，拿到焚烧炉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虽然撑着伞，但几乎没有任何作用。每走一步都很费劲，当我走到焚烧炉边的时候，竟然觉得那距离比平时长一倍。别墅的黑色屋顶也被大雪覆盖了，黑暗中，显得灰白……

    在那种气候条件下，木之内因为服用毒品而精神错乱，冲出房门的时候，我很紧张。我们赶紧追上去，好不容易在院门口逮住他时，他已经深埋在雪里了，双手双脚在那里不停地扑腾着。如果我们弃之不管，不出几个小时，肯定要被冻死的。

    又回过去唠叨了半天，总之，那天晚上，要想把麻生死亡现场制造成“密室状态”，只能把外面的积雪拿进来，别无他法。如果这样，能做到这一点的嫌疑人只有一个。

    不言而喻，只能是那个年轻人——冰川隼人。

    这个别墅的窗户都被镶嵌死了，无法打开。而上方的拉窗，即便全部打开，也无法把手伸出去。我可以断言，从这些地方是无法出去取雪的。

    因此罪犯要想弄到雪，只能从正门或后门出去，没有其他办法。那天晚上，前后门都上锁了，没有钥匙，是无法从里面打开的。第二天早晨，我查看过，门上没有硬撬的痕迹。而门上的钥匙共有两把，一晚上都由冰川隼人保管。

    ——罪犯就是冰川隼人。

    深夜，冰川隼人找个借口，跑到麻生的房间，趁他不备，从后面用摄像机上的连接线勒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吊起来，杀死了他。然后把尸体搬到浴室里，伪造了自杀的假象，接着把淋浴喷头打开，用便携冰箱里的雪代替了冰块，制造了密室。他估计不会有鉴别专家来，便将那封伪造的“遗书”留在寝室里，最后，他把便携冰箱放回到沙龙室的桌子上。

    第二天早晨，比我先起床，来到沙龙室的木之内把桌子上的便携冰箱碰到地下的时候，那里面还有水。而头一天晚上，风间可是把便携冰箱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的冰块都拿出来了。尽管如此，里面还有水，这就证明夜里有人把雪放进去了。

    ——重复一遍，罪犯就是冰川隼人。

    但是他为什么要杀死麻生呢？想要找出他的动机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以用一个关键性的词汇来概括，就是“理性”。

    那帮年轻人来到这里后的第二天下午，在大房间的回廊上，他决然地说了一句话——对自己而言，所谓的“神灵”就是自我的理性。即便去犯罪，也必须在理性的控制下进行。——当时，我能感受到他那坚强的意志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青年，在那天晚上，却不幸卷入到始料未及的风波中。就是那个事件……          

    那个女人趁其不备，将幻觉药物塞入他的口中，然后将他拽进那个低级趣味的宴会里。第二天，当他恢复知觉时候，发现那个女人被掐死了（表面上），倒毙屋中。而现场的大门也从里面堵上了，只有包括他自己在内的四个人是嫌疑犯。

    肯定是自己这四人中的某个人杀死了雷纳，但是不知道谁是凶手。谁都有可能。说不定自己在幻觉中，精神错乱，杀死了雷纳，也未可知。

    当他这么理解的时候，心情是多么苦恼和郁闷呀！

    当他知道大房间的地上，有通到地下室的暗道时，他的苦恼减轻了一点。因为如果现场不是密封状态，那么他们四人犯罪的概率，多少会降低一点。但是当得知那个暗道之门只能从大房间打开的时候，他又像当初一样苦恼了。我觉得当木之内精神暂时失控，他建议把前后门都锁上的时候，所讲的理由都是实话。包括他要求保管钥匙，那也没有其他意思。但是后来，当他看完麻生拍摄的录像后，非常生气，等回到房间，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想法已经无法阻止地朝一个方向集中了。

    当时，他肯定是这么想的。

    自己或许是在失去理性的状态下，成为杀人犯的，自己无法忍受这个“事实”，但其他人却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绝对不能放任不管，绝对不能……

    因此他做出一个决定。

    必须改变这个“事实”。杀死雷纳的不是他们四个人中不特定的一个人，而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个特定的人——他要这样改变。

    因此他杀死了麻生。然后伪造自杀现场，让我们都相信麻生才是杀死雷纳的罪犯，从而改变大家固有的想法。在自己明确的意志下，杀死一个人，从而让自己从另一个杀人嫌疑犯的苦痛中解脱出来。冰川之所以会选择麻生作为牺牲品，是因为麻生具备了许多条件——个头矮小，笔迹容易模仿，除了雷纳的事情以外，还有其他的自杀动机。以上，就是我关于麻生谦二郎之死的结论。

    现在，我坐在大房间回廊上的书桌前，写这个手记。卡罗蹲在我脚下，时不时地叫几声，蹭着身体。黑猫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个月前的那件事就像是场噩梦。那些回到东京的年轻人——尤其是冰川隼人——心中是否真的恢复了平静，我无从得知。每次想到为了理性这个“神灵”而杀死自己朋友的那个年轻人，我不由得会将他和过去的自己——那时，我根本无法用理性来控制自己的激情和欲望——做个比较，随后，心情便会郁闷起来。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在这个宅子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像发疯一样，掐死了那个女孩。当时的幻影幽幽地浮现在眼前。在镜子另一面的别墅里，我把亲手画的那个女孩的肖像抬到地下室的甬道里，发疯一样，拿刀子在上面胡乱划着。这个幻影与刚才那个幻影重叠了起来，在我眼前摇摆着……”啊！好了。不要再想了。

    我轻轻的将左手放在胸口，确认了一下心跳（我的心脏位置和正常人相反），这么想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以后就在这个别墅中，为那些长眠地下的人守墓，了却人生。

    搁笔之时，顺便把最近得到的消息已并记录下来。前几天，足立秀秋君从霍巴特来，这是他告诉我的消息。

    上个月的上旬，他住在墨尔本的哥哥足立基春（有趣的是，他是我大学好友神代舜之介的至交）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结婚前足立基春的妻子足立辉美，姓古峨，好像是那个古峨精算公司古峨伦典会长的亲妹妹。古峨伦典死后，由她照看哥哥的儿子。但是在今年8月，她侄子却悲惨的死掉了。那个孩子住在镰仓一个叫钟表馆的宅子里，杀死了几个来宅子的人后，自己也自杀了。让人惊讶的是：那个设计“钟表馆”的建筑师竟然也是中村青司。

    在同一时间，在同一个建筑师设计的两个宅子里——黑猫馆和钟表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应该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接受这个奇妙的现实呢？我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吗？……这里，我暂且不写下来了。天很快就要黑了，昨天和今天，屋外的天气都不好，雨一直没有停过。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我觉得那雨声似乎带着些许暖意。

    1989年9月5日，在这个塔斯尼亚岛上，严冬正慢慢地向暖春过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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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人馆之谜

偶人馆之谜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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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出场人物

    飞龙想一　 我，画家(34岁)

    飞龙高洋　 想一的父亲，已故。

    飞龙实和子　 想一的母亲，已故。

    池尾沙和子　 实和子的妹妹，想一的养母(54岁)

    辻井雪人　 想一的从表兄弟，小说家(28岁)

    仓谷诚　 研究生(26岁)

    木津川伸造　 按摩师(49岁)

    水尻道吉　 管理人(68岁)

    水尻柞　 管理人的妻子(61岁)

    架场久茂　 想一童年的朋友，大学助教(34岁)

    道泽希早子　 学生(21岁)

    岛田洁　 想一的朋友(38岁)  

    序幕　 岛田洁的来信

    飞龙想一先生：

    (前略。)

    听说你安然无恙出院了，是吧？前些天收到了令堂的信。太平无事，这比什么都好。

    本想跑去祝贺病愈的，但俗事繁多，目前还不能如愿。姑且用书信问候，敬请原谅。

    想永葆青春，但到今年5月已经38岁了。认识你是我22岁的时候，所以将近16年了，用一种陈腐的说法，真是光阴似箭呀！

    至今尚无计划结婚，也没有找到固定工作，也许迟早会继承寺庙的，但我父亲还健旺着呢，真是不好办。说这话会遭报应吧？

    我呀，依然是到处奔走，好管闲事，常招世人嫌弃。要说是任凭旺盛的好奇心，不大好听，但总而言之，自幼就有的爱跟着起哄的本性真是难移呀。哎，自以为上了年纪多少能克制一些了，可是……

    今年4月由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又卷入了意想不到的事件。那是发生在丹后半岛的叫Txx的村落边上的“迷宫馆”里的一起凶杀案【注】，媒体也好像炒作得比较厉害，所以说不定你已经从什么报道上知道了吧。

    说来不吉利，最近两三年我所到之处都碰上这种事件。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死神缠住了似的……不，不对。我甚至半认真地想：被死神缠住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建筑家建起来的那些房子。

    去年秋天我去医院探望你时，跟你说了吧？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家的事；他建起来的那些奇怪的建筑物的事；还有在那些馆里发生的几起案件……

    当时刚参与“水车馆”事件后不久，所以我也好像相当兴奋，也许不合时宜地说过了头。一来住院期间连读书都被禁止的你好像非常无聊；二来你说你知道那个藤沼一成和藤沼纪一的名字【注】，所以不由得关于中村青司这个人物及其“作品”，你好像也很有兴趣吧，大概是同为艺术家，或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被他吸引了吧。

    不过，你还会画画吧？

    请你忘了不愉快的事，画出好作品来。从学生时代起我就喜欢你画的画。关于美术，我几乎是门外汉，但我认为你的画确实有某种独特的魅力，例如好像与“水车馆”中看到的藤沼一成画家的幻想画有共同之处的一种妖艳的魅力。

    连篇累犊地写了这些无聊的事。我想迟早会有机会去你那里的。

    如有事请跟我联系，用不着客气，我会高兴地参与商量的。

    再见。请代我向令堂问好！

    岛田洁

    1987年6月30日——

    【注】请参照《迷宫馆的诱惑》

    【注】《水车馆幻影》中登场的幻想画家及其儿子的名字。

    第一章　七月

    1【注】

    我来京都，那是7月3日星期五下午的事。

    6月已经结束，但尚未出梅【注】，那天也从低垂密布的灰色的天空中不停地下着温温的雨。线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新旧楼房、模模糊糊地黑黑地浮在那背后的山影、挤满狭窄道路的车流、白色的高得让人觉得不合时宜的耸立着的塔……从列车模糊的窗口看到的这些风景，仿佛是摄影机摇晃时拍摄的一个个静止镜头似的。

    (多暗的城市啊！)

    城市与自然恰恰相反，由于长时间淋雨而渐渐失去了它的生气。季节和气候形成的这景象，原封不动地成了我对古都的第一印象。

    京都很久很久以前应该来过一次。那是在遥远得记忆中已经没有了的过去——也忘了是什么季节，大致当时这座城市也下着雨，我想那时一定是抱着和今天一样的印象。

    “讨厌的雨……”穿着淡黄色白点花布衣服的母亲用手帕擦了擦浮在白皙额头上的汗珠，说道，“叫辆出租车吧——想一，身体有没有事？”

    我晕车晕得厉害——特别是列车。在从静冈上车的新干线的列车中，自过了名古屋一带起，我就觉得恶心起来。

    “没有事。”我小声答道，重新拿了一下行李，但在向台阶走去的匆匆忙忙的人群里，我的双脚有点摇晃起来。

    一出车站，重新仰望了一下天空。

    雨不住地下着。雨声和周围的喧闹声不停地响着。母亲说“讨厌的雨”，但我倒觉得这雨声十分难得。

    古都、京都——我父亲出生并去世的城市。纵然如此，也没有涌上什么感慨。

    不用说是大学时居住的东京，就是对曾经去过的几个城市，甚至是我出生的故乡静冈也从未感到过留恋。城市就是城市——哪个都是陌生的人们聚集的空间，而且对我来说任何时候都不是心情舒畅的场所。

    “想一。”母亲担心地朝斜望着天空伫立不动的我喊道，“怎么啦？还是不舒服吧？”

    从去年夏天到上月中旬，我身体不适，不得不长期过着住院生活。抑或这个缘故，出院以来母亲格外地担心我的身体情况。

    “啊，不。”我慢慢地摇了摇头，对着个儿矮小的妈妈那细长清秀的眼睛回了一个微笑，“没有什么。出租车站——啊，在那里。走吧，妈妈。”

    父亲出生的城市。父亲去世的城市。

    父亲飞龙高洋去世，那是去年年底的事。听说是62岁。可是，我最后见到他究竟是何时呢？25年——不，或许是更久以前吧！

    对于容貌，甚至是声音我都记不清楚的“父亲”——遥远的记忆鲜明地留给我的，只是他那总是朝自己儿子燃烧着冷淡光芒的眼睛。

    2

    从名叫白川大街的大道进入靠近山的地方，拐过几个拐角。从京都车站乘出租车大约需30分钟。说是左京区北白川，但完全不熟悉京都地理的我，不清楚那是在市区的什么位置。

    山就在近处，所以大概是在城市的相当边缘之处吧，我漠然地这样想道。

    一派幽静的住宅街风景。

    稍稍倾斜的道路两旁是绵延的土墙和树篱。谁家都有相当大的地基，几乎听不到大马路上车子的声音，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吧，也没有在道路上玩耍的孩子的身影。

    “挺好的地方吧。”母亲一面给下了出租车的我打上伞，一面说道，“很安静，交通又方便……”

    雨停了一会儿。小小的雨滴随着缓缓的风白花花地摇动着，犹如雾一样。

    “来。”母亲迈出了腿，“是这儿。”

    用不着母亲说我就知道，因为在建于一片浓郁的山茶花树篱缝隙间的石头造的门柱上，贴着写有“飞龙”二字的褪了色的门牌——这是一幢平房，很是古老的日本建筑。

    大概长时期没有修剪吧，庭院里树下丛生的杂草长得高高的，灰色的踏脚石一直延伸到正门口，从枝繁叶茂的樱花树的间隙中隐隐可见发黄的用灰泥涂抹的墙壁。灰色的屋顶大瓦被雨淋湿后闪着黑光，整个房屋像是在滚动似的贴在地面上。

    母亲把伞一交给我，就先沿着踏脚石往里面走去。我跟着她到达屋檐下时，正门口的拉门的锁已经被她打开了。

    “把行李放在屋里，”母亲边说边打开大门，“先去一下公寓……先得向水尻打个招呼呀！”

    跨进门的一瞬间，视野突然变暗。屋里竟然暗到了这种程度。

    进门处的土地房间很大——花了一些时候眼睛才习惯到能实际感觉到它“很大”。一股酸了似的发霉一样的老屋子特有的味道，傲然飘荡在空气不流畅的黑暗中。

    土地房间延伸到右侧的里头。正面的里头和左侧可见白色的隔扇，所有隔扇都严严实实地关闭着。

    我横穿过昏暗的房间，打开了正面的隔扇，里面就是设有放任何家具的空荡荡的小房间。

    父亲一直住在这里——这个昏暗的家里吗？

    将提在手里的旅行包往那屋里一抛，我就急忙转过身去，仿佛想逃脱已经不在人世的父亲那绝不会再有的视线似的。

    就在这一瞬间，我不由得两腿发软，甚至差一点儿发出喊声：那东西立在一进正门的右侧的墙壁边。由于在暗处和那地方刚好是死角，所以刚才没有察觉到。

    那是一名女子——恐怕是年轻的女子。

    说她年轻，那是从她的体态推测的。身材苗条、匀称。丰满的乳房、细细的腰……只是她没有“脸”。头部倒有，但那上面没有眼睛、鼻子，也没有嘴巴。斜向着这边的面孔是张白白的、没有起伏的扁平脸。而且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缺着一条胳膊。身体曲线在肩膀处不自然地断了。

    “人体模型？”——她不是活人。是人体模型——百货商店的柜台和时装商店的橱窗里立着的那种东西。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放着这么一个……”

    “是你爸爸制作的。”站在门口的母亲回答了我的疑问。

    “父亲制作的？”

    “唉。这家里还有好多个呢。”——因逆光没能窥见她的表情。

    “为什么他制作这种人体模型？”

    “这……详细情况我不知道……”

    我的父亲飞龙高洋曾经有一个时期是颇为有名的雕刻家和画家。如果是关于不是作为“父亲”而是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他的知识，从某种程度而言我也是有的。

    他1924年生于京都，违背实业家的父亲飞龙武永的意向而立志美术，1949年25岁那年结婚，并离开父母移居静冈市。在武永死后又回到京都，把京都作为其创作活动的场所。

    在雕刻方面虽然用正统的素材，但制作非常抽象而难以理解的作品，另一方面又以细腻的笔致画一些写实的静物画。极度讨厌与人交往，被视为怪人，但听说例外地与家住神户市的著名的幻想画家藤沼一成有亲密的交流。

    完全第一次听说他制作了这样的偶人，而且偏偏是人体模型……我总觉得那是一种跟他在雕刻中的兴趣和作风完全沾不上边儿的东西。是从什么时候，他制作起这种东西来的呢？而且那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这是由于对雕刻家飞龙高洋的基本认识不足而产生的疑问。总而言之，我所知道的关于他的事，真的是很有限，因为特别是这十几年——自开始理解自己对他来说是何种存在以后，我一直竭力不去想他，作为儿子，也作为一个自己也拿笔的小小艺术家。

    “走吧，想一。你是初次来，还是从外面绕过去的好。”母亲催促伫立不动的我，说道。

    我从没有右臂的“她”的裸体身上移开视线，听从了母亲的话。

    3

    出了门沿道路往左走去。

    山茶花树篱笔直地延续到拐角处，拐过拐角再往前方，可看到与刚才一样的石门。好像那就是“公寓”的入口处。

    陈旧的木门牌上面写着——“绿影庄”。

    仰望建在很宽的石板路尽头的那房屋时，我吃了一惊。与相当于“正房”的刚才的日本房屋截然不同，那里的“厢房”是典型的两层洋房。

    涂成深灰色的板墙；生出铜锈的铜屋顶；正面二楼可看到宽阔的凉台；爬满爬山虎的栏杆和偌大的法国窗；确实像是“绿影庄”。

    种在庭院里的樱花树和枫树绿叶繁茂，犹如包住了建筑物似的。估计很长时间没有园艺师来过了，但与“任其荒废”这种感觉又不同，它给人这样一种印象：长得奔放的树木仿佛已经成了这古馆的一部分。刚才的那正房也是同样一种感觉。

    这房屋本来是我的祖父飞龙武永的，我父亲继承了它，把它作为自己的工作场所兼居室，但实际上他使用的只是那正房。听说这儿的厢房加以改建后开放为出租公寓(与其说是公寓，不如说主要是面向学生的廉价旅馆)。“绿影庄”这一名称当然也是父亲命名的。                        

    “这边的房子也好大呀！有几个房间？”我问停下脚步并排站在同一把伞下的母亲。

    “嗯……总共有十间左右吧。不过也有两间连在一起作一间的，所以作为公寓的只有六间。”

    “房客已经住满了吗？”

    “只住了三个房间。不放心是些什么人吗？”

    “不，并没有什么。”

    在不停地下着的小雨中，我们沿着石板路向正门口走去。

    穿过朝两面开的黑色的门，换上拖鞋，径直往里头走去，只见那里是计算成铺席【注】的话好像起码有20张那么大的门厅。

    这儿的屋子里面也很暗。

    地板上铺着苔绿色地毯，墙壁上贴着象牙色十字图案，正面有一白框子的大窗，房屋中央至左侧里头的楼梯部为天井，二楼的走廊围着它的四周。二楼部分的正面也有和下面一样的窗，窗的这边儿——正门口的正上方——是凉台，采光应该是很充分的，所以这黑暗大概是天气的缘故吧。

    母亲忽然向前走去，在右侧的门的前面站住了。茶褐色的镶板上标有“1-A管理人室”几个字。

    “水尻，在吗？”

    敲门一打招呼，不一会儿门就开了。

    “哪位……哎呀，太太。”露出脸来的是一位白发老太，听说已经年过60，但体格比母亲大出一圈，姿态和肤色都很好，“您回来了。”满是皱纹的脸立即转为笑容，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刚到的吗？”

    “是，刚到。”母亲又指了指站在斜后方的我，“这是想一，从今天起拜托你了。”

    “想一……”

    老太太感慨万千地眨巴了一下圆圆的眼睛，立即回头看着屋子里面，用有点嘶哑的声音高声喊道：“水夙君，飞龙的少爷来了。”

    与精神焕发的夫人相比，被喊出来的丈夫是一个背相当驼的、看上去已经很老的人。他算是比较魁梧吧，但因驼背的缘故，看上去很矮小。

    “噢，欢迎您。”老人一边用很难听清的声音说着，一边眯缝着双眼，像乌龟一样朝我和我母亲探出头来。

    “这是想一。”母亲又一次指了一下我，随后对着我说道，“是水尻夫妇俩呀，道吉和阿柞。”

    是从祖父那一代起就侍奉飞龙家的一对夫妻，自我父亲继承家业以后，就当着这绿影庄的管理人。在这回搬到这儿来之前，我们决定继续经营公寓，便让他们继续管理这地方。

    “欢迎您，少爷。啊，长大了。”老管理人边说边慢慢地朝这边走来。伸直驼着的背，抬起探出的脑袋，将眼睛凑近我的脸，“真的长大了，给我好好儿看一下脸。”

    “对不起，少爷，他上了年纪，眼睛已经不好使了。”

    “啊，真的长大了！”好像并没有理会抱歉似的低下头的夫人，道吉老人不住点着头重复着同一句话，“上次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孩子呀。”

    “上次？”我一面别过脸去躲开老人微暖的吐气，一面说道，“那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吗？”

    “记得来过一次京都，但那是相当久的事了，所以记不清楚了……，，

    “几年前了呢？是武永老爷葬礼的时候吧？”

    要说是祖父葬礼的时候，如果没有记错，那时我刚上小学——近30年前的事了。

    “我也记得很清楚。”夫人以深切的语调附和道，“被实和子太太拉着手，少爷听着念经的声音，吓得哭了。”

    “啊，不过挺像的。”道吉老人说道。

    “像？——是像父亲吗？”

    “是的，也像高洋老爷，但更像武永老爷，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是吧，老伴？”

    “真的。”

    祖父的容貌我完全不知道嘛，本来长得相似也不足为奇，甚至没有见过照片。我是孙子，但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4

    “喝点茶再走吧？”

    “一起吃晚饭怎么样？”

    “……”老管理人夫妇不停地挽留，想招待我们，母亲一一谢绝了。

    我很认生，但他们夫妻俩看上去很是诚实的人品使我稍稍松了一口气。虽然想再跟他们说些话——特别是关于父亲和祖父的事，但母亲和我都累了。

    “怎么样，他们俩？”夫妇俩一退进屋子，母亲将嘴揍近我耳边，问道。

    “觉得挺慈祥的……”

    “想一是‘少爷’嘛。嗯，是好人。道吉暂且不谈，阿柞她还非常诚实可靠，所以这边的事托付给他们没有错吧。”

    我一面暖昧地点了点头，一面走到一二楼之间没有天花板的大厅的中央。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着大大的树形吊灯，好像有许多年头了。我环视了一下弧形盘向二楼的宽大的楼梯，以及围绕大厅二楼部分的走廊的栏杆。

    “妈妈，”我突然被冲动所驱使，回头看了一下母亲，“我上去看一下好吗？”

    “好呀，那一起转一转吧。”

    “不，妈妈你可以先回那边去，我一个人看看就回去。”

    “是吗？”

    母亲露出了有点担心似的神色，但立即温和地说道：“那……啊，对了对了，沿这里头的走廊一直走就通正房，你可以通过那里回来，鞋子我替你拿回去。”

    “嗯。”

    母亲使了个回头见的眼神，朝正门口走去。看着她至今还显得很年轻的背影，浓密的头发被优雅地盘扎起来——白皙的脖颈的颜色，此时不知为什么，与刚才在正房正门口遇上的人体模型的颜色重叠在一起。

    我独自爬上楼梯。

    从楼梯尽头到通往前面的凉台的法国窗之间的一片较大的地方，以及从这儿绕向左边围绕大厅的走廊上，都铺着和下面一样的苔绿色地毯。

    我打开奶油色涂料已经剥落了许多的法国窗，来到凉台上。雨又下大了，但不会涌进房檐下。

    刚才在外面没有感觉到，在我接触到外面空气的刹那间，一股强烈的绿色的气味扑鼻而来。前院树木的枝条被淋湿的重重的叶子压弯了，在我鼻子前摇晃着。

    我一面深深地吸着气，一面走到了凉台的中间。

    虽然烟雨朦胧，望不到远处，但因为整个家建在高岗上，所以可以眺望景致。被梅雨湿透了的一排排房子、驶过马路的车影……几乎看不到东京和其他大城市的那种高层建筑。

    “多暗的城市啊！”望着压在低低的一排排房子顶上的铅灰色天空，我又这样想道。

    父亲出身、去世的这个城市、这个家，现在我来了，现在我在这儿。

    我飞龙想一生于1953年2月5日，父亲高洋，母亲实和子，故乡是静冈市——这是为了志愿与祖父对立的父亲和母亲私奔并开始两人生活的城市。实和子当时是在京都的一家日本式饭馆里工作的姑娘，两人的结婚当然遭到了祖父的强烈反对。

    父亲有一个弟弟。祖母在战争年代死了，祖父要与父亲断绝关系，好像打算把老二立为自己的继承人，但刚好我出生的那年，叔父没有结婚就病死了。也由于这个原因，不久祖父和父亲就达成了暂时的和解。

    不久，祖父去世，父亲继承了他全部的庞大的遗产。听说那是距今——对了，28年前，我6岁那年的事。当时，父亲35岁，好不容易作为雕刻家为社会所承认，夫妇俩好像决定从母亲的故乡静冈再迁回京都，但是……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实和子因意想不到的事故而离开了这个世界。

    随后——

    父亲独自回到了京都，作为独生子的我应父亲强烈的要求，被托付给了住在静冈市的母亲的妹妹沙和子和她的丈夫池尾裕夫。从那以后，我一次也没有见过亲生父亲高洋的脸，一次也没有听过他的声音。

    我尽管是个孩子，但左右揣摩撂下自己的父亲的心思，察知他对自己的冷淡的感情，因此管池尾的姨夫和姨母叫起“爸爸”、“妈妈”来了。没有孩子的池尾夫妇简直是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疼爱、抚育我。所以现在我管她叫“母亲”的女人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是和母亲实和子差五岁的妹妹沙和子姨母。养父池尾姨夫十年前就死了。

    祖父死了，父亲回到了这个家。仿佛重演这历史似的，这回父亲死了，我来到了这儿。

    下到车站时根本没有涌上来的一种感慨，这才在心田深处开始流露出来。父亲的死是自杀，听说是在下雪天的晚上在这座宅邸的里院吊死在樱花树上。

    回忆的事太多了，要思考的事太多了。父亲的事、实和子和沙和子——两个“母亲”的事、还有我自己的事……

    风突然增加了势头，刮向这边。几颗大粒的雨滴随风啪地打在我的脸颊上。

    不知不觉靠在凉台栏杆上的我吃惊地向后退了几步，擦了一下顺着脸颊淌下的雨珠。

    这时——

    突然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停留在视野的角落里。

    (？)

    那是在门前的路上。他打着透明的塑料伞，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座房子。上着黑色衬衣，下穿黑色西裤，从这点来看，像是男子。看上去并不是有什么可疑的行为，也并没有看清长相，但不知为什么，那人的样子使我忐忑不安。

    (是谁呢？)

    (在做什么呢？)

    他并没有做着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看着这座宅邸而已，也不知是否发觉我在这凉台上。

    (谁……)

    我总觉得什么时候在哪儿见到过，也觉得如果脸看得更清楚些，好像会想起是谁来。但不久，那人忽地掉转方向，沿着下着雨的道路静静地走了。

    5

    从凉台一回到里面，只见围绕大厅周围的二楼走廊的右侧里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刹那间吃了一惊，但立即明白那是和正房大门口相同的人体模型。这个一丝不挂的年轻女子——从这里看去，那脸也是一张没有眼睛、鼻子的扁平脸，而且朝着面向里院的正面窗户方向的身体，这回缺了一条左臂。

    这偶人也是父亲高洋制作的吗？把这种东西甚至装饰在这厢房里，会不会使公寓的房客们感到可怕呢？

    偶人的靠这边儿有一扇门，正好是一楼管理人室的正上方的房间，标有‘2—A'，的字样。

    我产生了想去里面的走廊上看看的念头，但一动不动地伫立着的“她”的姿态中有一种难以靠近的异常气氛。可怕就不用说了，但眼、鼻、嘴都没有的那张侧脸上，不知为什么有一种对我拒绝的表情。

    结果我垂头丧气地朝来时的方向返了回去。

    按母亲所说的，我沿大厅里面的走廊向正房走去。但拐过两个拐角，我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脚步。

    在走廊尽头的角上又有一个偶人。

    从右侧的一排窗户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刻画出微妙阴影的白色的扁平脸。在一瞬间看上去，像是这张脸浮现在空中似的，这也是因为这回的偶人没有躯体的上半部分。

    下半身确实存在，也有两边的胳膊，只是没有从腹部到肩部的部分，取代这部分的是组合成十字形的黑色的木棒，连接着腰、头部和双臂。

    这房子里究竟有多少个这样的偶人呢？它们至今依然这样被放置在房子的各个地方，说不定是死去的父亲的遗志吧。

    我驻足凝视了片刻这个实在太扁瘪的偶人。

    突然当地响起一声金属的声音。

    觉得随着这声音，从棒那里长出来的偶人的胳膊微微动了一下，我吓得几乎要逃离那地方，但实际动的不是偶人，而是左侧的门。

    “啊？”

    从那门里出来的人，也好像察觉到了绷着脸伫立在走廊一端的我有点慌了神。

    是个不胖不瘦、中等个儿、脸色苍白的青年。下着齐膝的蓝色工装裤，上穿黄色的皱巴巴的衬衣。

    “啊……有什么事吗？”

    “不，我是……”

    “啊，新住进来的人？住哪个房间？”

    “不，这个……”我惊惶失措地将目光投向右侧的窗户。隔着大里院，可见正房的日本式建筑。

    “住那边的正房，今天……”

    “啊？……啊，怎么，是房东吗？’’

    “嗯，是的。”

    “是飞龙——想一？”

    “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以前见过你母亲嘛，当时听说的。”青年边说边关上门，缩短了几步与我之间的距离。

    “我叫辻井，辻井雪人，住这[1－B]”细长脸，下巴稍稍向前突出。还没有到三白眼的程度，但眼白部分很显著的单眼皮眼睛里露着馅笑一般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不过呀，好叫人羡慕呀！溯根求源的话是同一血统，可你是这幢大房子的主人，我是租房间的人，痛感社会不公平呀！”

    “同一血统？”

    “哎呀！”辻井皱着稀疏的眉毛，似乎在说这太遗憾了，“我的事情，你没有听说吗？”

    “有关公寓的事都拜托给我母亲了……”

    “我父亲和你父亲可是表兄弟呀。我们就是从表兄弟吧。”

    “啊？”

    我惊呆了。

    即使是亲生父亲，对我来说也只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存在，所以告诉我说他是我表兄弟，也不会打动我的心弦。

    “我家过去也很有声望的，但现在没落得不像样子了，父亲是个微不足道的中学教师，八年前已经去世了，他总是羡慕京都的飞龙家。听说你在画画，是吗？”

    “嗯，算是吧。”

    “卖得出去吗？”

    “不，我没有怎么考虑变换成钱的事，所以……”

    “嗯，挺温文尔雅的嘛。”

    “你做什么工作？”

    “我吗？”辻井总觉得有些低声下气地抿嘴笑了一下，“我算是一个作家。”

    “作家？写小说或是什么的？”

    “是的，辻井雪人是笔名。”

    那是后来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很早以前就想当小说家的他(本名叫森田行雄)，两年前在某小说杂志的新人奖中如愿入选，从那以后又发表了几篇短篇小说，但都没有得到什么太高的评价，还不够出单行本。

    听说今年年初听到我父亲高洋去世，便向我母亲提出能否让他便宜一些住在绿影庄。现在一面在附近的方便商店打工，一面专心致志于创作。

    “写些什么样的小说？”

    辻井的话引起了我小小的兴趣，于是这样问道。辻井还是露着那种低声下气的笑容，说道：“本来我是搞纯文学的，但现在正在拟定计划，想改变一下面貌，写写侦探小说什么的。”

    “是推理小说吗？”

    “是的，比如说，以这幢洋房为舞台。”他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随后将目光移向背后，并紧紧地将视线停留在站在走廊尽头的人体模型上，“像是侦探小说的小道具也具备了。‘偶人馆的血案’什么的，怎么样？挺有意思的吧？”

    正在我难以回答时，辻井说道：“那我就——”说着迈出了腿，但从我身旁走过去后却立即又停了下来。

    “啊，对了。”他回过头来，说道，“这个，突然提出来有点不好，可能的话给我另换一个房间好吗？这房间有点静不下心来，附近的孩子进院子来玩，隔壁叫仓谷的研究生还弹吉他，吵得干不了活儿。”

    “我和母亲商量一下。”我答道，随后与他告别了。

    6

    苔绿色地毯的路不远隔着一扇门，连向高出一个台阶的木板走廊。这儿好像是厢房和正房的连接部。墙壁和天花板的建造方式也由西洋式变为日本式。

    沿着微微发出吱嘎声的走廊踢手摄脚前进。在先左拐后右拐的地方，走廊分成了两条。

    笔直延伸出去的一条纵贯昏暗的家通向正门，向左拐去的另一条稍往前走去就到了尽头，而且站在这尽头的是……

    我又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脸的人体模型——这一回说“没有脸”，不是“扁平脸”的意思，而是地地道道不存在脸，是缺从脖子往上的整个头部。这偶人的左侧，可见左右对开的两扇大门。

    稍稍犹豫了一下以后，我一面从朝向这边的无头偶人身上移开视线，一面向那边的走廊走去。因为不知为什么，我被样子与其他门不同的那门扇吸引住了。厚厚地涂着漆的、看上去又重又坚固的门。两扇门的接缝处虽有为了上锁的铁锁禅，但没有锁。

    我打开了门。合叶好像锈了，发出了很大的吱嘎声，但没有多少阻力就开了。

    空旷的屋子。比走廊那儿高出一倍的天花板、裸露的梁、开在墙上方的采光用的小窗……我立即想起了“藏【注】”

    这么说，从正房的正门绕向公寓的途中，倒是看到了白色墙壁的漂亮仓库，这一定是那建筑物的里面。

    里面光线很暗，比昏暗的走廊更暗。

    在凝视过程中渐渐看到了潜藏在这黑暗中的东西。

    (这是……)

    伸到里面墙壁的右手摸到了像是开关一样的东西。一按，装在梁上的日光灯开始闪烁。

    (这是……)

    暴露在灯光下的堆房的内部是一幅异样的光景。这是偶人们的集会场所——屋子里到处扔着不穿衣服的白色人体模型。总共有20个——不，大概更多吧。有的没有一条胳膊，有的没有一条腿，也有没有两条胳膊的和没有下半身的，而且都是年轻女子体形，所有这些偶人都缺着一张“脸”——都是没有眼、鼻、嘴的扁平脸。

    我战战兢兢地踩进这群人体模型里面。看到混杂在偶人里面的画架和画布等东西。也有雕刻的工具。这么说来，这里——这黑暗的堆房就是父亲飞龙高洋的画室咯？

    我在屋子中央附近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摸了摸衬衣的胸前口袋。掏出烟，叼在嘴里。

    父亲的画室——从回到这座城市到他自杀的近30年间，独自进行创作活动的空间。

    本来就性情乖僻的高洋，到了晚年好像尤其越来越不爱和人交际，整天闷在屋里，不想与人见面，也不再发表新的作品了。这期间，他在这里专心致志从事的是这些人体模型的制作？

    关于雕刻和绘画的作品，听说已经全部到了别人手里，没有一件作为高洋自己的所有物留下来。这就是说，只是看上去根本与艺术价值无缘的这些人体模型，是留在这个家的他的作品。      

    他在这里想什么，追求什么呢？是亲眼看到了什么，又为何种热情所驱使，制作这些偶人的呢？

    被没有脸的“她们”围着，我故意让烟慢慢地燃烧着。我被在不流畅的空气中晃动着的紫色烟雾笼罩着，好不容易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答案——那是母亲。

    是他的妻子、我的亲生母亲——飞龙实和子吗？

    也许从在这个家的正门口遇到第一个偶人那时起，我就察觉到了这件事。也许察觉了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28年前的秋天年纪轻轻就去世的母亲，父亲强烈地爱着她。强烈地——对，以至于憎恨我这个儿子也那般强烈——并不是直接从他嘴里听来的，但我明白。

    对他来说，我绝非他和妻子实和子爱的结晶，我想我只不过是一个夺取她的心、吃着她的生命成长的不可捉摸的怪物。

    或许父亲从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另一个自己正在夺取他爱的女人。也许他陷入了这种绝望的恐惧，或是追溯血脉，他在那里发现了祖父武永的影子？

    “也像高洋老爷，但更像武永老爷，和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刚才水尻老人的话……

    在这画室里，父亲一定不停地追逐着死去的实和子的幻影。无论是静物画还是抽象的雕刻作品，恐怕在这里创作的所有作品都隐藏着对她的死的哀叹、愤怒、与她之间的回忆……所有对她的思念。

    我进一步扩展着想像之网。

    不久，他想方设法按原样取出随着年老而逐渐风化的关于她的记忆。他不是希望不用过去的那种象征性的表达，而是用能看、能与之说话、能抚摸、能拥抱的形式，使自己所爱女子的身体和脸原封不动地复活吗？

    其结果就是这些偶人。她们没有“脸”——是父亲终于看不到实和子的脸了呢，还是……

    听说由于年老和孤独而身心疲惫，他终于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在这之前，他对奇形怪状地留下来的这些偶人说了些什么话呢？

    我指头上夹着变短了的烟，站起身来，以一种复杂的心情环视了一下这些以各自的形态、姿势静止着的偶人。

    (妈妈……)

    但这些白色的扁平的脸上，怎么也没有映出一丁点儿留在记忆里的亲生母亲实和子的模样。

    “想一。”

    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轻轻地喊我名字的声音。

    “想一。”

    那是沙和子姨母——我的又一个“母亲”的声音。

    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我转身朝门的方向走去。大概我从厢房回来晚了，她正在担心地找我吧。

    “唉。”我暂且应了一声，出了堆房。

    =====================================

    XX突然醒来。

    漆黑的屋子。为黑暗所笼罩的寂静。

    是在深夜。空气凝重而潮湿，有点闷热，但并不特别觉得不快。

    (……那是？)

    是睡眠中极其短暂的觉醒。

    (那是……)

    (……对了)

    XX一面再一次(这回是慢慢地)滑落进睡眠中，一面确认着继续存在于自己内部的意志——

    【注】本书以“==”为标号的小节，是小说中某一人物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内容，或作者叙述小说中某一人物的行为的内容；而以“*”开始的小节是作者作为局外人进行叙述的内容。

    【注】出了黄梅季，意为黄梅季结束。也叫断梅。

    【注】日本式房间里铺的草席垫，也是计量房间面积的单位，每铺席约为2平方米。

    【注】日语中为堆房、仓库的意思。  

    第二章   八月

    1

    听说京都夏天炎热。三面环山，没有海。听说盆地特有的闷热难以忍受，冬天恰恰相反，彻骨寒冷。但是，7月结束，进入8月中旬以后，我也并没有怎么为炎热所烦恼。

    大概是因为最近几年必定被人们嘀咕的“异常气象”的缘故吧，也说不定是因为我家布局环境好。敞开窗户，整天吹进凉爽的风来。家里倒是有空调，但使用它的次数还屈指可数。

    当然，并不是住在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感觉这个夏天:管理人水尻夫妇每次照面就连声说：“好热啊！”

    从上月下旬搬到二楼[2－A]房间住的辻井雪人发牢骚说，热得无法工作了，到我母亲那儿诉苦说：“一开窗，孩子的声音就吵得厉害，想装空调，借我一点钱好吗？”但对这要求母亲似乎拒绝了。

    绿影庄的房客除了辻井以外还有两人。

    一人是住在[1－C]的叫仓谷诚的26岁的青年，Kxx大学的研究生。到我这儿来打过一次招呼，但我不怎么觉得他是个研究学问的人。小个儿，话语很多，说起话来挺爽朗的。正在攻读理学部的博士课程，好像以动物学为专业。

    另一人是[1－D]的叫木津川伸造的男子，职业为按摩师，从傍晚到夜里出去工作。盲人，戴一副漆黑的墨镜，总是拿一根白色的拐杖。年龄已经有50岁上下了吧。听说几年前夫人去世了，从那以后一直一个人生活。

    公寓的房间还有三间空着，几个想居住的人来看过房间，但结果都没有谈妥，好像其原因是近邻传的这样一个谣传：半年前‘偶人馆’的前主人发了疯，结果在院子里上吊死了。

    母亲好像从中介人那里听到了这些话，从此便不再登招募房客的广告了。

    我很少外出。早晨时常出去散步，傍晚去常去的咖啡馆，除此以外大致在家。关于哪间屋子用做自己的画室，很是拿不定主意。

    正房的日本式房间不合适。也考虑过使用洋房的空房间，但我想与公寓的房客照面的机会会由此而增加，结果不得不选了那间堆房。

    最初的确不怎么舒适。一呆在那屋子里，无意之中，思绪就被拉到死去的父亲和母亲实和子的事情上。企图“复活”实和子——对于我这样想像的父亲的“作品”，抵触感要比共鸣强得多，说来扁平脸的人体模型本身还是让人毛骨惊然。

    虽说如此，也不能处理“她们”，因为父亲留下了遗言，说：包括摆设在正门口和走廊上在内的留在这个家的全部偶人要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不准动它们一下。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抵触感也渐渐淡薄了。

    倒不是说我习惯了这些没有脸的偶人。无论是倾注在这些偶人里面的父亲的情感，还是他对我的(恐怕是憎恶的)感情，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对我的现在没有任何约束力。

    最近我总算这样想通了。

    眼下我挺是喜欢这间画室。这里安静，这比什么都好。一天之中在这里过的时间好像渐渐多了起来，尽管母亲很担心，说我一呆在那里就不出来了。

    在那里，有时随心所欲地画画，有时读读书，有时也听听唱片。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的时间也比较多。

    2

    8月16日，星期天。

    傍晚5时许，我像往常一样离开了家。去的地方是一家叫“来梦”的咖啡馆。

    这店位于沿南北走向的白川大街稍稍下去的西侧。所谓“下去”，在京都这座城市中是“往南去”的意思，我想可能是主要道路像棋盘的格一样的这座城市独特的叫法吧，至少我除此之外不知道还有这种例子。

    傍晚的这个时刻在来梦喝咖啡，最近两周成了每日的课程似的。

    这是一家进十几个人就客满的小店。窗面向马路，而且只有一扇。过于苦的咖啡味道、不太喧闹的调和气氛的音乐、沉默寡言的老板和寥寥无几的顾客……虽是一个毫无长处——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被当今的流行撇下似的寒酸的咖啡馆，但它那感觉有点干燥的昏暗很合我的胃口。

    “欢迎光临。”

    鼻子下蓄着胡子的中年老板从柜台里面小声地招呼道。顾客只有一个坐在里头角落里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着头默默地看着漫画杂志。

    要了一份咖啡后，我就坐到了窗边的座位上。

    天气不怎么好。半阴的天空下，城市开始荡漾出黄昏的气息。纤细而看上去十分脆弱的我的上半身与隔着玻璃看到的风景重叠在一起，淡淡地浮在窗外。

    我一面眺望着行走在人行道上的人们的身影，一面抽掉了一支烟，刚好在这时，我要的咖啡端了上来。        

    “天气还能勉强维持吧？”老板一面将杯子放到桌上，一面难得地搭话说。

    “啊？”

    “这天气真讨厌，今天是送神火嘛。”

    “啊，是‘大’字形簧火【注】吗？”那么说来，今天早上母亲也说了：去今出川路，就能看到近处的大字形山，一起去看看吧。

    “送神火还是很宏伟的。每年都去看，那可宏伟哩！”

    “啊。”

    “把山点燃成字的形状，最初想到这样做的究竟是谁呢？”老板毫不介意我的反应，自言自语似的嘟浓道。

    “啊。”我有些感到惊愕，只是爱理不理地应了一声。

    不放糖，只滴了一些牛奶，呷了一口咖啡。酒几乎不喝，但这十几年来，咖啡和烟却从未间断过。

    抑或是刚才的顾客没有放回去，隔着桌子对面的座位上放着一张报纸。我刚想点燃一支新的香烟的时候，印刷在那纸面上的黑体字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北白川水渠内发现被杀儿童的尸体

    是这样一行标题。

    平时我不怎么看报纸。这么说来，今天的晨刊也连一版都还没有过目呢！我把手伸向将社会版朝外折叠着的那份报纸。

    比较大的一篇报道。相邻的版面上显眼地报道着在奈良发生的列车脱轨事故。说是昨晚发生的这一事故，我也至今一无所知。

    北白川水渠内发现被杀儿童的尸体

    我又一次用眼睛追溯这粗体字的标题。

    要说北白川水渠，大概是指那条在由此稍往西一带流淌的小河吧。要是那近的话，倒是我常常散步路过的地方。

    15日晚9时50分左右，发现京都市左京区北白川xx町的北白川水渠内，浮着一具小孩的尸体。据证实，是住在该町的公司职员上寺仁志(35岁)的长子满志(5岁)。

    据孩子的母亲和子说，傍晚6时左右，发觉不见了在外面玩的满志的身影，便立即报告了派出所，但没有找到满志。发现尸体的是寄宿在附近的Kxx大学工学部二年级学生高桥良太(21岁)，在沿水渠走着的时候，偶然发现浮在水面的红衣服，觉得奇怪，于是就报了警，结果发现了尸体。

    验尸结果也出来了，死因为窒息。从留在脖子上的痕迹分析，判明是扼杀。警方断定是起凶杀案，在所辖的下鸭警察署设置了搜查本部，开始了搜查。

    接着登载了被害者父母和尸体发现者的谈话，以及警察关于是精神变态者所为，还是策划以谋利为目的的绑架、结果遭到抵抗而最终实施的犯罪这类问题的见解等等。

    (昨天的傍晚……)

    要说是6时左右，那刚好是离开这家店往家走的时候。没有想到在同一时间，同一城市的没有相距几公里的地方发生了这样的事件……

    父母因哀叹、悲伤和对犯人的愤怒而失去了神志吧，发现尸体的学生近段时间将为噩梦所困扰吧，有相同年龄孩子而又住在附近的父母们，在为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而高兴的同时，正战战兢兢惟恐哪天灾难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吧！

    与这种理所当然的忧虑不同的地方，心里的一部分却瑟瑟地奇怪地动着。那是——一种不妙的东西。一种令人胆战心惊的东西……犹如巨大的蛇一般的【注】不祥的感觉。正因为本来面目不清楚，所以这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使我的神经焦躁不安。想抽烟，发觉烟盒是空的。

    “请问，”我朝柜台喊道，“嗯，有七星牌烟吗？”说着，我像是拿着一件可怕的东西似的，把报纸放回到了报刊架上。

    3

    回家的路上，遇上了绿影庄的房客之一、按摩师木津川伸造。大概正出门去工作吧，拄着白色拐杖慢慢地沿坡道下来。我想打个招呼，转而一想反正他看不见。戴着黑色墨镜的四方脸直朝着我，但他所看到的只是决不会有光线的黑暗而已。故意没有打招呼，与他擦肩而过。就在这时候，全然没有想到从木津川嘴里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晚上好。”

    “啊？”我吃惊地站住了，“这个……”

    凝视着朝向这边的他的脸。他好像十分满足似的点了点头：“是飞龙吗？”

    “是，是的。”

    应该是失明的他为什么知道是我呢？

    “呵呵。吃了一惊。”

    “……”

    “人真坚强啊！几十年来过着失明的生活，过着过着，凭一点点的气味啦、声音啦，就知道周围的情况了。”

    常说盲人比我们有更敏锐的知觉，但是尽管如此，刚才这种情况太不可思议了。就是说，凭脚步声和体臭他就知道我是飞龙想一，虽然迁居到这儿来以后，我只和他交谈过一次。

    “可是……”

    我刚要开口，木津又“呵呵”地笑了起来：“不不，刚才几乎是瞎猜的呀。”

    “瞎猜？”

    “每晚去工作时顺便试试。对离开家后第一个从身边错过的人，我主动打招呼试试，如果对方是熟人，凭发出的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吧？”

    “啊，可不是。”

    “好像是试试当天的运气呀，死去的媳妇倒是说过，叫我别干这种缺德的事……”说着，木津川深深地鞠了一躬，旋即转过身，沿坡道走了下去。

    4

    晚上与母亲一起去看送神火。

    晚上8点火将点燃，所以晚饭就推迟了，7点半离开了家。手持白檀扇子，身穿捻丝绸和服的母亲的身姿看上去十分艳丽，怎么也不觉得已经快到五十七八的年龄了。

    沿白川大街往南到今出川。今出川大街是东西横贯城市的主要街道之一，和白川大街的交叉点位于其东端。从这交叉点沿变窄的道路往东去，就是银阁寺。

    人行道上挤满了来看送神火的人群。车子的堵塞也很惊人。

    “真是人山人海啊！”母亲紧挨着我，说道，“怕拥挤吧？行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东方的天空。

    黑暗的夜空下，山腰上刻着巨大的“大”字的黑色的山，看上去就近在眼前。大概快到点火的时间了吧，从这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手持红红地燃烧着的火炬跑动着的人们的影子。

    晚8时。

    火炬被投向山的各处，顷刻之间蔓延出去的火焰，不一会儿就在黑暗中描绘出了一个漂亮的“大”字。从站立在人行道上的人们的嘴中，涌出了低低的喧嚷般的叹声。

    “真漂亮啊！”站在身旁的母亲口中也吐出了这样的话。

    那景色真美。京都“大”字形簧火的画面，多次在电视和照片上看到过，但都无法与这相比拟。我忘了对周围潮水般的人群而感到的厌烦，甚至没有附和母亲的声音，陶然地眯缝着双眼，望着浮在夜空下的火焰组成的文字。

    “真漂亮。”母亲又重复了一遍。开始慢慢地摇动扇子，随风飘来白檀的丝丝清香。

    池尾沙和子。28年间我一直叫“母亲”的姨母。她在我母亲实和子死后收养我，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我，我知道这不单是因为血脉相连的侄子和姨母的缘故，其中有更深一层的理由。        

    池尾裕司和沙和子夫妻本有一个儿子。听说比实和子结婚稍晚一些，沙和子才18岁的时候，年纪轻轻的，便结了婚，并于翌年生了一个孩子，但这孩子在即将迎来一岁的生日时却病死了，而且——偏偏他死的第二天是我诞生的日子。所以——她从我孩提时代起就这样说道：“那孩子死了，第二天你出生了。所以想一是那孩子的替身呀，我说，你懂吧？”我想这心情十年前去世的“父亲”裕司也一定有。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撞到了我的背上。

    “啊！”

    我听到了叫声和什么东西啪地落下的声音。

    “对不起。”是女人的声音。回过头时，只见那女子蹲在路上，正要拾拢大概是在撞的刹那间掉落的纸袋和散在地上的几本书，“对不起，光顾着看送神火了，没有好好看着前面……”

    “不，没有关系。”说着我拾起掉在我脚下的一本书，交给了她。

    一拿到书，她立即很快地鞠了一躬。是个小个儿年轻女子。齐肩的头发。宽松的淡蓝色T恤衫。微微散发着香味的——一种甜酸的——大概是香波的——气味……

    她按原样重新抱好口袋，随即又一次轻轻鞠了一躬，从我旁边走过后，消失在人群里。她那腼腆地仰望着我的脸的一双大眼睛，不知为什么久久地留在我心中。

    ======================================

    正如谁都那样，XX也记不得自己生下来那一瞬间的事。

    将这诞生视为奇怪的偶然的结果呢，还是“偶然”本身中那复杂的因果？正如一般人都那样，XX也不会深思这种问题。

    对XX来说，考虑是无意义的。

    (……为什么？)

    XX也这样自问。

    答案当然存在。将其表达为语言也是可能的吧。但表达为语言的话那就太单纯了，而且，其实也过于混沌。

    XX慢慢地摇了摇头。

    仿佛被浸泡在药里似的。迟钝的思考，迟钝的感觉，迟钝的记忆，迟钝的……

    (……别着急。)

    (无需着急。)

    对，现在暂且要等待时机——

    【注】每年8月16日晚在京都“如意岳”山上点燃的篝火。

    【注】原著中幻觉部分的描述均在行的中间或是末尾，译著中以省略号引出幻觉内容，借此帮助保特原著风味。以下同。  

    第三章  九月

    1

    夏天过去，9月也过了一半的时候，意想不到地遇上了一个人。

    地点是来梦咖啡馆。那是9月20日，星期天的傍晚，像往常一样散步顺便去喝咖啡时发生的事——

    在小店的柜台席的角落里，有一男子弯腰弓背地与老板说着话，起初我并没有怎么注意他，对方也好像一样，只是回过头来看了默默地坐在窗边的席位上的我一眼，视线立即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他下穿黑色运动裤，上着软木色长袖衬衣。合着喇叭里播放的调和气氛的音乐，摆动着在柜台下交叉着的腿。

    我呷着味苦的咖啡，抽着烟，呆呆地眺望着窗外的街道。

    男子又开始和老板说话。但两人都叽叽咕咕地小声说着话，所以我没怎么在意，也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可是，大概是这样过了20分钟吧。暮色渗透进了外面的风景，玻璃窗里开始浮现出自己浅黑色的脸，这时，我突然在玻璃窗里发现那男子的视线正朝着我。

    起初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在看窗外，但立即改变了想法：映在那里面的他的眼睛是在凝视着映在同一扇玻璃窗里的我的脸。

    (是有什么事吧？)

    我心神不安起来。

    这么说来，那男子的脸、神情……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飞龙君？”想回过头来好好看看他的脸时，他从背后这样招呼道，“这不是飞龙君吗？”

    我回过头来。柜台处的男子已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这边迈出了一步。

    “啊，果然是。”男子笔直地凝视着我，说道，“方才一点也不知道。在这种地方见面，真是偶然呀！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这个……”我惶惑不安地重新看了一下对方的脸，“嗯，这个……”

    “是我呀。”男子用左手撩起前发，“忘了吗？是架场呀，架场久茂。”

    “——啊。”这下男子的脸和昔日的记忆终于一致起来，“架场君？”

    “久违了。”说着，他向在柜台里笑嘻嘻地眯缝着眼睛看着我们交谈的老板又要了一份咖啡，坐到我在的桌子前。

    “时隔多少年啦？已经十六七年了吧。好像瘦多了。”

    笔直地放下的话，好像会够到嘴边的长长的前发，被草草地梳向一旁。在它的下面闪闪发亮的一对小眼睛、端正的鼻梁、嘴唇薄薄的略为大的嘴巴……

    留在我记忆中的架场久茂的模样儿是一个剃得光溜溜的脑袋，不过这男子确实是架场久茂。

    “在静冈呆到什么时候？来京都是什么时候？”他一面眨巴着像绿豆一样的眼睛，一面怀念似的问我道。

    “7月初来这儿的。”

    “住在这附近？”

    “是的。”

    “那，嗯，说不定是那里吧，那栋叫‘绿影庄’的洋房旁的……”

    “你知道？”

    “嗯。”他点了点头，“我朋友的家就在那附近，我常路过那里。是栋老洋房，不管愿不愿意都会引起你注意吧？发现建在同一地皮上的平房贴着写有‘飞龙’的名牌，因为这名字很少见嘛，所以不由得放在了心上。”

    (那说不定……)我想起了7月初来这城市时，第一次进那栋洋房时的事。

    当时——让母亲先回正房，我独自上二楼的凉台时——站在门前看着建筑物的黑衣服的人影，那也许就是他，所以他那伫立着的样子与我记忆的什么地方产生了共鸣……

    “你住在什么地方？”我问。

    “修学院一带。”他答道。是比这儿更北的一个地方，“这店的老板，是大学的老前辈，所以常来这儿。当然，平日里来这儿要更晚一些时候。”

    架场久茂是我自小学时代起的朋友，可以说是童年的朋友。初中和高中都进了静冈的同一所学校，但两人更加亲密交往，我想是在高中同一个班级的时侯。高中二年级的冬天，他突然转校了。这么说来，记得好像是搬到了关西。

    “现在呀，我在Kxx大学文学部当助教，是个不足道的打杂工——你在干什么？”

    经他一问，我有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这个——没有就业，算是个画画的。”

    “啊，是吗？”架场并没有露出诧异的神色，“记得你说要上美术大学，从小你画画就很好……嗯，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你画的画哪幅都是奇怪的画嘛——已经结婚了吗？”

    “和母亲两人生活。”

    “没有唠唠叨叨地叫你快结婚？”

    “并没有。”我慢慢地摇了摇头，“你呢？”

    “我？”架场伸了伸像猫一样团着的背，耸了一下肩，“暂且以独身主义者自居，但最近亲戚们都用白眼看我了。”

    高中毕业后我就上了东京的M美术大学，过了四年的寄宿生活，大学毕业后便回到静冈的老家，一直画着没有打算换成钱的画。

    池尾母亲和父亲都并没有想责备这样的“儿子”。我从小体弱多病，性格内向，非常怕与人交往，在这一点上，他们非常理解我。当然，这是我当时就知道的，飞龙家，即我的亲生父亲高洋，给池尾家寄来了一笔相当数额的钱作为我的抚养费。我想如果没有这笔钱，我的处境可能自然就不同了。她尾父亲死后我也依然体弱多病，屡屡病倒，让母亲操尽了心。

    在看得到海的建在高岗上的家里，我度过了孤独的20多岁的这段岁月，除了学生时代的朋友偶尔来访以外，也难得与人见面。那是犹如停滞在深湖底部的水一般的又冰冷又宁静的日子。        

    是与恋爱、结婚这类东西全然无缘的生活。说来绝不是可骄傲的，但也并没有因为此事而感到不如人家。母亲也什么都不说，我想今后也恐怕如此吧。

    现在画些什么样的画？有没有举办过个人画展？为何迁到京都来？……仿佛想一举填补十几年的空白似的，架场用怀念的口气接二连三地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我都按他所问，一一作了回答。

    “不过，是那个吧？继承了那么大的家业，俗话说的遗产税什么的，够受的吧？”

    “是吧。”我一面将烟灰磕在盛满烟头的烟灰缸里，一面说道，“好像是处理掉了各处的土地什么的。”

    “好像是？是你自己的事吧？”

    “因为这方面的事大体上都交给母亲去处理了，我一直住在医院里嘛。连搬家的手续什么的，也全部交给她办了。”

    “那你妈妈还在工作？”

    “到这儿来以后已经……出租那洋房的房间，还有，各处还留着不少土地……”

    “嗯。——身体已经好了？”

    “还凑合。”

    “过去你也是经常不上学的。”

    架场一面用大拇指咯咯咯地敲着桌子边，一面眯缝着小眼睛。我往上翻着眼珠，回看着他那茶色——较之茶色来更近乎褐色的眼珠，望着望着，我突然觉得后脑部有一种轻微的麻木感。

    ……风

    是种奇妙的感觉。仿佛从脖颈根部笔直到头顶被麻酥酥地通了微弱电流似的感觉。

    ……红色的天空

    这回眼前的现实开始晃动，忽地失去了轮廓……

    ……簇簇地开放……

    ……随风飘动……

    ……黑色的、两个……

    ……N

    ……N

    ……KUN)！

    “……君？【注】飞龙君？”

    经架场一叫，视线的焦点才回到眼前。

    “怎么了，呆呆的？烟灰掉啦！”

    “啊！——对不起。”

    我使劲地摇了一下头，掸掉了弄脏了裤子的白灰。

    “不要紧吧？脸色好像很难看呀……”

    “不，没关系，不要紧的。”

    “真的？”

    “嗯。”

    “那样就好——哎呀，这么晚了。”架场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随即将扔在桌上的烟装进胸前口袋，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我还有个地方得去……啊，对了对了，这是名片。”他从钱票夹里取出白色的名片，递给了我，“多联系呀，什么时候都行，下午一般都在研究室。过几天想去你那儿，行吗？”

    “行呀，反正闲着。”我答道，也一起离开了席位。

    ========================================

    深夜——

    X X依然在那间屋子，依然在那片寂静中。

    (……时机到了。)

    意识到后，表情上添加了微笑。

    X X笑了。

    他——飞龙想一的住所老早就知道了，而且觉针对他的我的意志。

    无需着急。不要急于求成。首先要干的事是

    X X笑了。

    轻微地，在喉咙的深处。

    他还没有察

    2

    与架场重逢四天后——9月24日的晨刊上又登着一条京都市内发生的孩子被杀的消息。

    案发现场还是在左京区，位于从银阁寺稍往南去的名叫法然院的寺庙内，是23日下午参拜客偶尔发现丢弃在那草丛里的尸体的。

    被害者是个名叫池田真寿美的六岁的女孩，是住在附近的一对高中教师夫妇的二女儿。听说小孩从22日傍晚起就不见了踪影，父母便报了警。

    这一回杀害方法也是扼杀。留在脖子上的手指的痕迹与上月杀害上寺满志的很相似，案发地也与上次没有离开多少距离，所以警方似乎是采取这样一个方针：认为很有可能是同一犯人实施的连续杀人，并将由此进行搜查。

    3

    突然从睡梦中醒来。

    (——又是？)

    对，是又是。又觉得有那种动静。

    动静——那是“声音”呢，还是在充满这座宅邸的黑暗里传来的尚未达到“声音”程度的一点点空气的流动？或者那连“流动”都不是？

    我独自在黑夜中。

    这一周多的时间里——今天是9月的最后一天——我多次感到那种动静。

    动静——什么东西的动静、谁的动静。什么东西、谁——一种让人感到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之存在的微妙感觉。它从与我住的相同的这座宅邸的什么地方传过来。

    刚才也是如此。

    从这座古老的宅邸、这片夜晚的寂静的一处。

    “动静”这一表达也许不确切。比如说，选择“异物感”这类词语觉得要贴切一些。

    也许是精神作用的缘故。事实上，过去我多次通过对自己这样说而漠视了这种感觉。但随着次数的增加，它渐渐变成了更有意识的行为，这也是事实。

    是精神作用的缘故。——不，不是？

    我边伸手去拿枕畔的烟，边坐起身来。我在被子上面盘腿而坐，点燃打火机的火。“啪”地点亮的小小的火苗拂去了房间的黑暗。

    用做卧室的六张铺席大小的房间。那是从正门笔直进来隔两间房间的里头的一间日式房间。

    没有打亮电灯，抽光了一支烟。边抽边在黑暗中侧耳静听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奇怪的“声音”，只有从连向廊檐的玻璃窗的那一头传来的在里院鸣叫的秋虫的声音。

    母亲睡的是与这儿离得很远的、从正门看在左侧里头的起居室。说不定她还没有睡，也作为“动静”感觉到了那声音或是什么东西吧。——假若如此，她也不会浮现出“异物感”这类词语的，不是吗？

    拿起手表，确认时间。

    临近凌晨3点。

    我一直过着完全不受时间束缚的生活，但晚上睡得较早。l2点一过，一般都回卧室。母亲休息的时间，大致是比这稍早一些。

    今晚躺到床上，也是和往常大致相同的时刻。而且感到“动静”而醒来也准是此时这一段时间。抑或是这一缘故，近来早晨起得就晚了些。以前上午8点左右就醒来了，可最近往往要睡到将近10点。

    奇怪的动静在我醒来后有意识地寻找它的一瞬间，嗖地离去了。过去的几次也是如此。但我依然在黑暗的房间的正中坐了一会儿，激起全身的感觉，想感知潜伏在黑暗某处的那东西。

    不久，突然——

    什么地方响起了“嗒”的一声。

    是微弱的声音。

    (果然……)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进一步侧起了耳朵。

    嗒、嗒……

    又听到了。是在背对廊檐坐着的我的左侧——在通向厢房的走廊的方向。

    我轻轻站起身来，当即下决心去看一下。

    轻轻打开隔扇，悄悄来到漆黑的走廊上。左手摸着墙壁，边注意着不使地板吱吱嘎嘎作响，边慢慢地前进。

    拐过两个墙角，进入连向洋房的直线部分。星光从窗户射进来，蓝蓝地渗入黑暗中。那走廊上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这么说，刚才的声音是……

    嗒……

    又响起了声音。那声音确实是从刚好正对面的屋里传来的。

    右侧沿着走廊并排着两间储藏室，在相当于两间屋子的分界线的部分有一扇隔开走廊的隔扇门，它现在正关闭着。

    我慢慢地在蓝色的黑暗中前进着。

    到达隔扇门的前面。我屏着呼吸，将手搭在上面。

    在我打开隔扇门的同时响起了“嘎”的一声。顶头的隔开正房和厢房的门半开半关着。门的那一头——洋房的走廊上开着电灯。背着光，在门的这一头低一级的楼梯口儿，有个两手撑在地板上趴着的人影。

    对方非常吃惊似的，其实我也一样。

    “啊……对、对、对不起……”因为背着光，所以未能识别趴在地板上抬头望着这边的对方的脸。

    “究竟……”

    “对、对不起。”我一开口，对方立即一面用非常清脆的声音边道歉边站了起来。我摸着走廊上的墙壁，打开了电灯的开关。是一个穿着浅驼色运动服的年轻男子——原来是住在绿影庄的[1－C]研究生仓谷诚。

    “为什么你现在在这种地方……”

    “对不起。”

    他个子不高，但肩膀要比我宽得多。平素虽闷在研究室里，但他体格还是很健壮的。他一面来回挠着看上去色泽挺柔软的稀少的头发，一面不好意思似的聋拉着脑袋，说道：“对不起，那个……KOYITIRO逃掉了……”

    “KOYTTIRO？”

    “啊，那是老鼠的名字。”

    “老鼠？”我不禁哑然。

    “我把实验用的仓鼠拿了回来，在房间里饲养着，那家伙刚才逃走了……”

    “那你是在找老鼠喽？”

    “是的。饲养仓鼠的事，跟房东，你妈妈也说好了。”

    这么说，倒也觉得母亲像是说过这样的事：“但为什么把那儿的门打开了？”我问道。            

    “原先就开着一点的，所以心想可能逃到了这边……”所说的那扇门，从我们搬到这儿来时起锁就坏了。据水尻夫人说，打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起，就已经坏了好几年放置在那里了。据说父亲说：没有必要特意去修理。

    我对母亲说：“那样不好提防，还是修理一下的好。”但她竟悠然自得地说了声“过几天吧”，就撂在那里不管了。

    “尽管如此，这样深更半夜里嘎吱嘎吱地发出声音可不行呀！”我不合身份地用严厉的口吻说道。仓谷聋拉着脑袋，非常恭敬地赔礼说：“惊动您了，真对不起。”说着便退到门的那边去了。

    逃跑的老鼠打算怎么处置呢？我边思索着这样的事边往前走去，亲自关上了门。

    4

    对房间的环境乱挑剔的难以伺候的小说家。跟擦肩而过的对方打招呼占卜当天运气的盲人按摩师。深夜追赶老鼠的大学研究生——净是一些古怪的人！我边这样想边沿走廊返了回来。

    又是“动静”啦，又是“异物感”啦，一本正经地考虑来考虑去的，结果真相却是这么一件简单的事！就是说，过去几次感到的动静，也许也和今晚一样，只是耳朵捡拾了公寓的哪个房客来回走动的声音而已。

    在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知为什么总感到有些沮丧。总而言之，那扇门的锁似乎早点修理为好。还是要把刚才的事告诉母亲，请她明天马上叫修理匠来。

    刚要回卧室去，可我突然不放心起来，便决定瞧一瞧作为画室的堆房。

    在短短的左右甬道的尽头，那座偶人的灰白的影子迎接了我。已经不必为那奇形怪状的偶人感到吃惊了，但好像还是不能完全消除对站在家中各处的“她们”的抵触情绪。听说是父亲制作的这些人体模型，除了堆房里的以外，总共有六个放置在正房和厢房的各处。正房里有三个，厢房里有三个，并且每个都呈现出缺少身体某一部分的不完整的形态。

    现在，在眼前的“她”没有头；正房门厅的偶人没有右臂；在厢房的二楼上，大厅的前面和里头的走廊上有两个：前者没有左臂，后者没有左腿；在洋房一楼的走廊上遇到的，没有从腹部至肩部的部分，但通过十字形的木棒连接着双臂和头；正房的另一个用做母亲卧室的起居室的廊檐下的偶人，没有除了左腿以外的下半身，腰和右腿部分也安装着木棒，支撑着上半身和左腿。

    那是我读了父亲遗留在书架上的文件后知道的，人体模型一般由可以拆卸的五个部件构成，这五个是：“头”、“上躯体”、“下躯体”、“右臂”、“左臂”。

    从腰以下包括腿部统称“下躯体”，其中一边的腿是可以分开的。听说这是因为不这样就很难替“她”穿上裤子。就是说，如果把这“一条腿”也算在里面，人体模型的部件总共为六件。

    六个身体部件中缺一个的偶人有六个，且除了没有头部的那个以外，其余五个偶人说来都没有“脸”。

    “她们”是父亲祈望死去的实和子“复活”而制作的。即使这样考虑，可为什么父亲特意以不完整的形体把这些偶人配置在宅邸的各处呢？又为何留下遗言说不准动它们呢？

    父亲或许被某种妄想缠住了。年老、孤独、对亡妻的思念——这期间，他终于(如近邻所谈论的)疯了……

    别去想了！

    这事不去过分地考虑，不想考虑。

    打开了堆房的门。

    打开电灯，环视里面。

    在那里的偶人们都集中在右前方的一角，盖着白布。无论怎么说，让它们原样倒在屋子的各个地方，在感情上我总有一些抵触。

    大屋子的中央，立着刚画的油画、画架、圆凳子和乱七八糟地放着正在使用的画具的藤柜。正面的里头，大的木桌和椅子、镶有玻璃的高高的书架、音响设备……

    朝左侧的里头——平常用来读书的摇椅方向望去，我不由得咽下了快破喉而出的叫喊声——那里有一个不该有的东西。

    那是个偶人。应该挪在屋子一角的一个人体模型坐在那椅子上。

    (怎么会有那种……)

    椅背的那一侧露出了肩、脖子和后脑勺。确实是人体模型的无机的白色皮肤。

    我一面战战兢兢地环顾着周围，一面靠近了摇椅。是个没有双臂的偶人。通过卸下上躯体和下躯体的接合部分，重叠成弯腰的形状，使它坐在了椅子上。而且——

    我又一次不得不吞下了声音。

    ——偶人浑身是血。

    原来从喉咙到鼓起的胸部，没有脸的“她”的上半身胡抹乱涂着似血的浓浓的红颜料。

    ============================================

    XX笑了。

    轻微地，在喉咙的深处。

    (应该害怕。)

    嘴角微微吊起。

    (应该非常害怕。)

    不能急于求成。先让他恐怖，步步紧逼，而后……

    第四章  十月

    1

    堆房的偶人那件事该不该跟母亲说，我很是拿不定主意，但结果还是决定不说，因为我有我的想法：不能让母亲操多余的心。

    搬到这个家来已经将近三个月。

    就母亲来说，离开多年住惯的城市和我来这儿，心中应该是很不安的，因为虽说靠父亲高洋留下的财产无需担心当前的生活，但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

    最近，她又开始去练习过去弹的三弦，似乎也好不容易习惯了新地方的生活，但附近依然没有亲密的人。她说：虽然与近邻有泛泛的交往，但从对方说的话语的细微之处怎么也感到对我家存在着偏见。

    “因为你爸爸是个古怪的人嘛。”她经常这样发牢骚说，“而且又是那种死法，所以……”

    大概父亲生前被人看做是一个“偶人馆的疯子”。这疯子自杀后，与其分居两地的独生子和不知为什么姓氏不相同的独生子的“母亲”迁了回来；年过30还孤身一人的儿子并未出去工作，好像整天无所事事呆在家里……

    这确实是妇女们凑在一起闲聊的蛮合适的话题。所以，这时候我再说出那件奇怪的事来，实在于心不安。

    母亲绝非坚强的女人。我想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着一颗脆弱的心的女子。把我当成死去的亲生儿子的“替身”，一心爱我，抚育我，我想这不是表示她坚强，而是恰恰相反。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到了似乎就要崩溃的精神的依托，她才得以度过自那以后的自己的人生。

    十年前池尾父亲死的时候也是如此。在拼命揪住他的遗体号陶大哭以后，母亲紧紧握住在一旁的我的手，凝视着我的脸说道：“有想一在，没有关系。有想一在……”

    皱纹少、声音也响亮有力，以至感觉不出已有54岁的母亲，在我住院期间，跑来照顾和探望我时，脸上也经常露着想鼓励我的明朗的微笑，搬到这儿来以后也没有改变。

    可是——

    我知道，她偶尔也会突然露出一瞬间空白一样的呆滞的眼神。她也在一步步衰老；她也在忧愁；她也在……

    我这个人虽说是画家，但并不积极地努力让自己的作品问世，且体弱多病，无意结婚，当然也不能给她看到孙子的希望——这样的我要说能为她做的，至多不过是注意不让她操多余的心而已。

    所以我还是决定，那偶人的事不跟她说。暂且只是托母亲修理正房和厢房之间的门的锁。当时一并也跟她说了仓谷寻找老鼠那件事。

    “那让你吃了一惊吧。”她旋即说道，随后天真地笑了。

    (尽管是那样——究竟是谁做那种恶作剧的呢？)我独自思索。

    从可能性来说，可疑的显然是绿影庄的房客。我想几乎可以这样限定。

    其中最可疑的还是仓谷吧。说仓鼠跑了，也许是当时突然想到的辩解。

    其他人如何呢？

    辻井雪人当然也有可能性。假定盲人木津川伸造除外，那就是管理人水尻夫妻中的一个喽？尽管觉得决不会是他们。但是，不管是谁，究竟为何做那种事呢？特意潜入堆房，让一个人体模型坐在椅子上，胡乱地涂抹如赫糊糊的血一般红的颜料，这等事情就恶作剧来说不是太过分了吗？

    总不能去找他们本人直接问这件事吧，可是，也不是严重到要报警请警察们调查的事情。

    谁干的呢？干这种事情的目的是什么呢？

    即使眼前保留这个问题，但总而言之还是在堆房的门上也锁上锁为好。我立即去锁店，买了一把坚固的荷包锁。

    发现挂在堆房门上的那把锁，母亲稍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我只是解释说：提防着点总比不提防的好。

    2

    石蒜开了。

    又称“曼珠沙花【注】”、“死人花”的这种花在宽阔的里院的一角红红地一簇簇开放着。

    依然如7月搬来时那样，这个家的院子前院和里院都没有怎么修剪，只是母亲有时候打扫一下正门和廊檐附近的地方。

    也提起过请园艺师来一下，但我说：就让它这样吧。因为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可能是父亲生前就任其荒芜的这庭园，犹如黑暗的森林一般的姿态，与这古老的宅邸才最为相称。

    我坐在卧室外朝南的廊檐上，一面呆呆地抽着烟，一面度过午后那安静的片刻。

    秋色渐渐浓厚了起来，繁茂的杂草的枯色开始醒目起来。

    围墙边杂乱无章地生长着米储、格树、松树等常绿树，而庭园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大樱花树——到了春天大概会开出漂亮的花来吧。

    一簇簇鲜红的石蒜在那棵父亲上吊的樱花树的那一头。与整个庭园郁闷的色调形成鲜明对比，鲜艳得都有点刺目地映入眼帘。正如它的名称【注】一样，花刚好是从上月下旬起开的。进人10月以后，已经快要过盛开期了吧。那花有着像是从地面喷出来似的伸展的浓绿色笔直的茎，在其尖端开放的放射状的小花瓣。

    “死人花”这一异名，大概是因为它多数群生在田埂和墓地才起的名字吧。也恐怕是因含有有毒的生物碱才这样叫的吧，过去好像也有在食物紧缺时食用其球茎的。

    我眺望着在冷噢噢的秋风中摇摆的一簇簇红花，望着望着，犹如将呼吸和着它们的摆动似的，突然——

    ……红色的花……

    我的心田的一处簌地晃了一下。

    ……黑色的两个……

    ……黑色的两条线……

    我慌忙闭上眼睛。

    ……犹如……

    ……巨大的蛇的……

    在留着红色残像的我的眼帘中，一瞬间仿佛看到了一种遥远的过去的风景。

    3

    自从在堆房的门上安上锁以后，暂时每天平平安安的。

    依然有时候在半夜里醒来。是感到“有个人、有个东西在同一屋顶下……”的那“异物感”后醒来的。

    但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想通了，认为是洋房某处动着的一个人的动静。要是这样，就不该由我来一一提意见了。也由于修好了锁而感到安心，即使有人再想做无聊的(或者是怀有某种恶意的)恶作剧，他也进不了正房。

    可是——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的时候，在我的周围又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可疑的事情，这一回是以稍稍不同的形式出现的。

    10月9日，星期五。

    傍晚的老时间，我离家想去来梦。

    这天，母亲从下午起就出门了。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五每周三次她去练习三弦，练完后也和在那里认识的朋友喝喝茶什么的，回家大致都是天黑以后了。

    我从不忘锁上正门。自堆房发生那件事以来，我奇怪地变得神经质了。过去白天不锁的正门也一一锁上。出门时不用说，连在家的时候也这样做。

    钥匙我和母亲各拿着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厨房碗橱的抽屉里。附带说一下，堆房的锁的钥匙只有两把，都由我保管。

    我去来梦时，出门前总要瞧一下信箱。邮递员大致是3点半到4点之间来，所以确认有无信件成了我的工作，这倒并不是和母亲这样商定的。当然，要说送到我家的信件，大体上是公共费用、保险费的付款通知书和收据，或者是直接邮寄的广告类信函，可以说几乎没有寄给我的私信。今年夏天转来了几封写到以前地址的暑期问候的信，但总觉得麻烦，回信和迁居通知都没有发出。

    将右手伸进安装在门柱上的信箱。说是“瞧一下”，也总是这样用手摸一摸就了事。

    里面既没有明信片又没有信，我只是触到了冰冷的铁——

    “啊！”

    指头上划过的轻轻的疼痛，使我不由得发出声来，并抽出了手。

    (什么？) 是中指尖。那指肚上扑地绽出了鲜红的血滴。

    我吃惊地瞧了一下信箱。

    (——玻璃？)

    是的，是玻璃。

    长五厘米左右的玻璃片扔在信箱里。是细长的三角形玻璃碎片划破了指头。

    我一面用舌头舔着伤口，一面用空着的左手捡出了玻璃片。

    (为什么这种地方……)

    难道信箱里会混进这种东西吗？——怎么会呢。应该不会有这种事的。

    若是那样……

    我一边将玻璃片扔向前院的树丛里，一边无意识之中瞪着眼睛朝四下里张望了一下。

    (是谁故意干的？)

    不是只能这样考虑吗？

    是谁故意把玻璃碎片放在这信箱里的，而且明明知道这家的人会伸进手去，而且可能会因这碎片而划破手。

    树叶被风吹得簌地响了一下。

    在暮色开始渗透的前院的树木间，我感到了一个看不见身影的人的恶意，体验到了一种近似于恶心的心情。

    4

    “最近老有奇怪的事发生。”在餐桌上，母亲说道。这是玻璃碎片被装在信箱里的三天后——10月12日晚上的事。

    “大概是孩子的恶作剧吧，可是……”一听恶作剧这话，我吃惊地停住了筷子，抬头看了看母亲的脸。

    “什么样的？”

    我明白问这话时自己的声音十分紧张。母亲好像没有察觉我的这种反应，答道：“不是非到要说的事情。不过，今天早晨已经是第三回了吧。”

    “是什么样的恶作剧？”

    “是正门口放着石块儿。”

    “石块？”

    “嗯。大概这么大吧。”母亲把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做出一个椭圆形的圈来，“孤零零地放着这么一块石块儿，是在正门口的什么地方？”

    “打开门没两步的地方。起初——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上星期四吧——不会想到那种地方会有石块吧？出门去取晨报的时候，把脚踩在上面，差一点儿摔倒，好像算不了一回事，可前天和今天早晨同一地方又有同样的石块儿……”

    “就这个？”          

    “嗯，是的。”母亲一面往茶壶里倒着热水，一面说道，“奇怪吧？不是自然有的，怎么看都觉得是谁放在那里所以，虽然心想可能是孩子的恶作剧，但又是一清早……是不是小学生上学前干的淘气事呢？要是养猫的人家正门前放着空罐头啦空瓶子啦什么的，就要注意了，可我们家又没有养猫。”

    “猫和空罐头有什么关系？”

    “就是说有逮猫的。”

    “嗯？”

    “就是说，白天预先查看，找有家猫的人家。好像在有好猫的家的门口放好一个空罐头作记号，晚上就来逮猫。”

    “那逮的猫是用来做三弦的皮吗？”

    “大概是吧。”

    逮猫的事姑且不说，正门口有石块这也确实是件奇怪的事，但我不知道怎么理解这件事才好。如母亲所说，是近邻孩子的恶作剧呢，还是……

    和前些时候信箱里的玻璃碎片不同，放置石块这行为本身并不给我们造成任何危害，至多像母亲那样不留神踩在那上面差一点摔倒罢了。所以在“害人之意”这一点上，总觉得两种“恶作剧”性质不一样。

    可是——

    (孤零零地放着一块石块……)

    总觉得有什么缘由。一种……

    “想一。”母亲朝着停住筷子沉默不语的我歪着脑袋说道，“怎么啦？”

    “不，没有什么。”

    “最近你好像经常闷闷不乐的。”

    “是吗？”

    “没什么事就好。——再添碗饭吧？”

    “不，已经……”

    母亲忧心忡忡地斜视着放下筷子的我，过了一会儿，一边帮我沏茶，一边用爽朗的语调说道：“对了对了。喂，想一，我早就在想，咱们把公寓的人叫去吃一次饭吧。”

    “啊？”

    “前些时候，跟仓谷说了一下，他说，一直一个人住，所以吃饭冷清得不得了，净在外面吃。把辻井，可能的话，把木津川也叫上，请他们吃一顿火锅怎么样？都一个人生活，一定会高兴吧。”

    (为什么要特意……)我刚开始皱起眉头，但立即察觉了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提案中所包含的意义，便放弃了念头。

    “偶尔跟各种各样的人说说话也不坏吧。是吗？想一。”

    这不是为了他们。她想这是为了我，为了动不动就患孤独症(在她眼里？)的我的心。不，这也许是为了她自己。

    “如果妈妈这样说的话。”我答道。

    如果说母亲想这样做，那就行。再说——对了，有机会和他们说话，确实现在对我来说不是必要的吗？

    关于信箱的玻璃碎片和这回的石块的事，不知道所有的“恶作剧”是否同一人所为，但至少那个堆房的偶人——那事件的“犯人”很有可能是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如果以“盲人”这一理由将木津川伸造除外，那就不是仓谷就是辻井……

    这不是不露声色地刺探平时几乎不照面的他们的情况的好机会吗？

    “那我就问问大家方便不方便。”说着，母亲高兴地笑了。

    5

    偶尔高兴时去稍稍远的地方散步。

    从银阁寺通到若王子的“哲学之道”是我特别喜欢的地方，我时常选择游客似乎较少的那段时间去那里。上个月发现孩子尸体的寺庙就在这条道的附近。

    古刹和神社也并不讨厌，所以有时也去一下南禅寺和下鸭神社等地方。这种近是近，但走着去距离就稍稍远了一点的地方，很多时候是骑自行车去的。

    那辆自行车的车闸坏了。那是10月16日星期五下午的事。

    离家开始骑后不久察觉到的。无论怎么握刹车装置，前后轮都完全刹不住。刚开始下坡道，自行车就已经有相当的速度。我急忙将双脚脚掌放到地面，想使劲站住，但没有马上停住。

    从前方往两旁走来了几名放学回家的孩子，看到双脚哧溜哧溜地蹭着地面骑过来的自行车，都吃惊地站住了。我惊惶失措，恐怕露着一副可怕的面相吧。本来运动神经就属于非常迟钝的我，由于过于急着想避开孩子们而失去平衡，仰面摔倒了。

    孩子们“哇”地喊了起来，接着哈哈地笑了。骑着小型自行车摔倒的大人的样子大概格外滑稽吧。

    左膝和肩、胳膊肘子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好一阵子喘不过气来，动弹不了。

    “没有事吧？叔叔。”一个孩子不忍看我这副样子，跟我打招呼说，“要叫救护车吗？”

    好不容易站起身来，我一面默默地摇着头，一面扶起了倒着的自行车，觉得好惨。孩子们犹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吵吵嚷嚷地又开始走了。我像是跟着他们似的，推着车把手摔弯了的自行车，返回到了家里。

    衬衣手肘部分破了，从露出的皮肤中渗出了血。裤子破是没有破，但膝盖和胳膊肘子一样感到疼痛。并未急着处理伤口，一回到家，我立即检查了一下车闸部分，并且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连接把手的刹车杆和车闸的两根钢丝都在中途断了。

    6

    10月20日，星期二的晚上，母亲把绿影庄的房客叫到正房，围在一起吃鸡肉火锅。

    母亲的邀请，不用说是仓谷，也出乎意料地受到了辻井的欢迎，但木津川好像谢绝了，说：“感激您的关怀，可是……”

    母亲说：从他的口气看，较之身体上的障碍来，可能是介意自己和其他两人年龄上的差距。

    “好不容易凑在一起，所以……”听母亲说，也跟水尻夫妇打了招呼，但很不凑巧，道吉老人因感冒而卧床不起，但好帮助人的阿柞太太好像帮母亲采购和准备了食物。

    结果只是四人的聚餐，尽管如此，餐桌上比起平常来热闹了许多。

    起初还老老实实的仓谷和辻井随着酒劲儿上来，渐渐健谈起来，充分暴露了各自的个性。陪他们说话的几乎都是母亲，我光是默默地听着。

    “所以呀，做研究生也真是不易呀！糊涂教授又多，尽管如此，当面又不能管他们叫糊涂虫吧？”像少年一样两颊绯红的仓谷，不住地发着牢骚，但他的表情里没有多少不自然的。

    “可是，你早晚也会当上K大的先生吧。”

    母亲说，但仓谷边挠着头，边说道：“那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呀，上面还到处都是博士。老家的父母起初听到我进大学研究院高兴得不得了，但最近也似乎终于理解了实情，可能在想：普普通通找个工作就好了！”

    “不过呀，要我说，你还是有个好身份呀。”

    辻井苍白的脸也变红了，但我总觉得这话里有刺。他一面不停地用舌头舔湿嘴唇，一面吊起眼角讽刺似的说：“至少也相当于旧帝国大学的博士生呀！跟我不一样，从长远目光看，你真是前途无量呀……”

    “哪里的话。你辻井20多岁就获得新人奖，登上了文坛，不也挺厉害的吗？当个小说家，可是向往已久啊！我可毫无那种才能。”

    “哼！”辻井像是在说“真可笑！”似的哼了一下鼻子，“就是登上了文坛，不畅销的话还是糊不了口呀！顺便说一下，畅销不畅销，这实在是含糊不清的事，完全不能说优秀的作品就畅销。”辻井想说“自己就是这样的例子”的心情一清二楚，“不过，我还是很向往啊！”

    “叫你向往，真不敢当呀……”

    “执笔还是在晚上吧？”

    “各个时间都有，还要打工嘛。——尽管是这样，你的吉他的声音可是伤透了我脑筋，哎，换了房间后稍好些，可近邻的孩子还是那样吵闹呀。”

    “唉呀，那我的三弦的声音说不准也打搅你了吧？”母亲说。

    辻井露出苦涩的表情：“不，哪里的话……”

    “对了对了，仓谷你呢？”母亲突然转移目光，“前些时候你说逃走的那老鼠逮住了吗？”

    “啊，结果它……”仓谷不好意思似的将目光转向我，“当时实在对不起。”

    “不，没有关系。”

    “结果没逮住吗？”

    “是的。那家伙可敏捷呢。”

    “说不准呆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吧。”母亲并没有露出讨厌的样子，说道，“过些时候，仓鼠和家鼠的杂种就会在家里窜来窜去了……”

    格格地笑着的她，脖颈发着烧，呈现出粉红色。从很早以前起，她就喜欢喝酒。池尾父亲健在的时候，每天晚上两人都对饮，现在也没有变，临睡前总要喝些清酒或是啤酒。偶尔陪着她，但我基本上属于不太会喝酒的那类人。

    尽管如此，这两天听人所劝，我喝得较多。要说在不算十分惬意的醉意之中听到的对话，印象特别深刻的是——

    “喂，那个杀害孩子的案子，犯人已经逮住了吧？”仓谷说了起来，“第一起案子是那块儿的水渠吧，第二起案子是法然院，报纸上写着是同一犯人所为，可现在怎么样了呢？”

    “没有听说逮住了。”母亲说着，弹了弹烟灰，一喝酒，她也抽一点烟，“真是一起令人讨厌的事件！究竟为什么要杀害无辜的孩子呢？”

    “好像是变态者作的案——”仓谷朝辻井看了一眼，“辻井你怎么想的？犯人是什么样的家伙呢？要是就这样不管的话，你认为会发生第三起案件吗？”

    “嗯。这个么……”辻井生硬地说道，一口喝干了小瓷酒杯里的酒，“我对那种案子没有兴趣，眼下考虑杀人事件，仅在自己的小说中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啊？那现在写的是推理小说么？”

    “算是吧。”

    “你这么一说，”我插嘴说，“你倒是说过要写以这个家为舞台的故事，是那个吗？”

    “哇！是以这个家为舞台吗？”

    “是‘偶人馆的血案’吧？”我一说，辻井立即扫了兴似的缩了缩脖子，说道：“记得挺清楚的么。”

    “到这儿来的第一天听到的，印象挺深的嘛。”

    “噢，偶人馆。可不是。”仓谷用充血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屋里，“这边的屋子里也有那种人体模型吗？”

    我边点头，边有意识地窥视了一下仓谷的表情。

    如果他是潜入堆房的“犯人”——对，他当然知道放在那左右甬道上的偶人，现在这样问我正房里是否也有偶人，这只是装做不知道呢，还是真的不知道？结果哪个都判断不了。注意了辻井的话和表情，结果也一样。

    在这以后，话题转向为什么家里各处摆着那种偶人，但关于这件事，我和母亲都没有作任何解释：“不管怎样，是富有魅力的舞台，这是千真万确的。”

    仓谷点着头，不知他认真到什么程度，但至少看上去那副神色好像非常钦佩似的。

    “噢，‘偶人馆的……”，

    “说起馆来，飞龙，”仿佛突然想到似的，辻井朝我看了一眼，“中村青司这一名字，你听说过吗？’’

    “中村？”

    这名字——记忆中有。那是……

    “是一个建筑家的名字，已经死了的人，但这是一个饶有兴趣的人物……”

    “如果没有记错，他是那个藤沼纪一的……”

    “是‘水车馆’吧？嗯，是的。”辻井歪着红红的嘴唇，嘿嘿地笑了一下，“我也只是在一家杂志上看到过，不过，怎么样？我管它叫做‘偶人馆’的这个家，如果也是他的作品之一，你觉得有意思吗？”

    “这个家是中村青司建造的？”

    “很像吧？我还想，也许真的是这样……”

    “你的父亲飞龙高洋和那个藤沼一成画师是至交，当然也认识画师的儿子纪一吧。倘若考虑这一层关系，那么，比如说这个家——那边的洋房改建时，高洋把活儿委托给中村青司，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提示和假说。

    建筑家中村青司；他建成的几个“馆”；在那里发生的事件……

    在苦涩的醉意中，我想起了去年秋来探望正在住院的我的某个朋友的话。

    7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叫声惊醒了我。

    像是“啊！”的一声小而短的叫声，但这声音一瞬间将我的心从早晨的梦寐中拉了回来。

    (是什么呢？)

    踢开被子，就穿着一身睡衣从屋里跑了出来。

    “妈妈？”

    刚才好像是母亲的声音。那是睡梦中听到的声音，虽并不能那样断定，但想不到有别的可能性。

    “妈妈。”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是卧室，还是别的地方？

    张望了一下厨房，但没有母亲的身影。

    “妈妈？”

    又喊了一遍时，从正门口响起了应声。

    “想一……”

    那是充满恐惧的嘶哑的声音。

    “怎么啦？”

    边问边沿走廊跑去。我有一种漆黑的墨水流淌开去的预感母亲伫立在正门口土地房间的那座人体模型的这一边，背朝半开着的门，苍白的脸朝着这一边。

    “是怎么啦？刚才发出叫声的是妈妈吧？”

    母亲望着我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

    “出什么事了？”

    “那里……” 她发出颤抖的声音，目光朝着这边，用手指了指背后。是开着的门的方向。

    “是外面吗？”我边将脚伸进拖鞋边问道。

    大概门外又放着什么东西吧。从母亲这副惊惶失措的样子来看，起码可以肯定那不是前些时候那样的一般的石块……

    “是的，想一。”母亲抓住正要朝门口走去的我的睡衣袖子，直摇着头说，“还是不看的好……”

    “有什么东西？”我没有听她的劝阻，边问边张望了一下门外，就在那一瞬间，发现了灰色的铺着石头的地上有个奇异的东西。

    “嗯！”            

    情不自禁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呻吟声。由于涌上来的呕吐感，我用手掌捂住了嘴。是一具可怜的小动物的尸体，一只小白猫的尸体。

    “太不像话了！究竟是谁干出这种……”

    母亲发出尖叫声也是理所当然的。那副死相太惨不忍睹了。那小猫死在那里，连人的拳头大小都没有的小不点的头被压得扁扁的。

    那是10月24日星期六早晨发生的事。

    =======================================

    (……应该害怕。)

    人体模型上的颜料、玻璃碎片、石块、自行车的车闸、猫的尸体。一切都是xx干的。

    为了让他害怕，为了让好像什么都忘却了似的过得很舒畅的他知道自己的罪行。

    还不够。

    他还没有清楚地理解我放出的信息的意思。

    (应该害怕。)

    XX像咒语一样反复着。

    (应该害怕，并且……)

    8

    一个人的恶意正指向我。

    暂且假定迄今为止的一连串事件都是同一人物所为，来考虑一下吧。

    最初是堆房里的偶人。之后，我让人修好了正房和公寓间的门，在堆房的门上安装了锁。再也不能潜入正房的“犯人”便将活动场所转到了屋外。

    信箱里的玻璃碎片，放在门口的石块，自行车的车闸，被压烂了头的猫的尸体。

    的确，一贯充满在这些事件里面的，我想，是一种“恶意”，一种指向我们——不，主要是我个人的邪恶的感情……

    母亲当然也受害了。石块的事姑且不谈，关于猫的尸体，最初发现尸体的她可以说毫无疑问是第一受害者吧。

    可是，如果说全部是同一人物所为，那么，他(还是她？)的行为的对象，自始至终就是我这个人，母亲只不过是受到连累而已。

    ——指向我的恶意。

    那具体说来是何种程度的恶意呢？是哪一种类型的恶意呢？是单纯的骚扰，还是指望有更好的效果而做的呢？

    实际是，我已经两次在肉体上受到伤害。

    如果只是玻璃碎片割破了手指这等事，还能以“恶作剧”什么的了却，但破坏自行车的车闸呢？虽然是骑车前稍作检查就会立刻发现的故障，但反之如果搞错一步，也许就不是受那么一点伤就完事了。

    (究竟是谁？为了什么……)

    没完没了地问自己。

    绿影庄的房客们——辻井雪人、仓谷诚、木津川伸造、水夙夫妇。其中果然有“犯人”吗？

    (是谁为了什么……)

    我能感觉到某人的恶意表现得越来越露骨了。就这样不管的话，它会进一步升级吧。这样，他(或她)究竟指望得到什么呢？

    也许可以这样断定：

    有人要害我。

    9

    “有人要害你？”他——架场久茂一面慢慢往上拢着长长的前发，一面盯着我的嘴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突然这么说，不让人吃惊吗？”说是吃惊，可他的表情并没有多少吃惊的样子。我一边心绪不宁地看看桌子上的杯子，又看看烟灰缸，一边说道：“就是说，最近身边发生了一些无论如何也只能这样考虑的怪事……”

    “怪事？”

    “是的，最近一个多月。”

    “你觉得有人要害你的那种事是什么事？”

    “啊。”

    “那么，不管怎样请你先说说吧。”他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道，“我不会那样一笑置之的。”

    10月28日星期三，下午4点半。地点：来梦咖啡馆——

    昨晚他打来了电话，问我和他见面那以后怎么样。

    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联系，因为我正在想听听第三者对这一个月间我身边发生的事的意见。

    有人要害我。我成了某人的恶意的目标。我想这种事还是不能跟母亲讲。虽说如此，但一直憋在自己一个人的心中，也绝非好事吧。

    虽这样想，但具体听谁的意见好我也拿不定主意。我身边没有那种能进行这种商谈的对象，所以虽然想起了上个月重逢的旧友，但总不好意思主动跟他联系，所以昨晚接到他的电话，我格外感到高兴。

    在那电话中我既没有说有事想商量，也没有说其他什么，但我们谈妥第二天傍晚再见面。记得上次他说过想去我家，但姑且把地点定在来梦。

    就这样，现在——

    我确实在相当“突然”的时机说出了“好像有人要害我”的话，但……

    “哦——”一听完大致的情况，架场就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样的长长的声音。他将双手手指交叉在一起，用余下的两根大拇指敲着桌子的边。这么说来，这是他以前就有的习惯。

    “可不是么。确实，觉得有人要害你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

    “是吧？”

    “不过，也能再稍微慎重考虑考虑。”

    “慎重？”

    “嗯。”架场点了点头，立即又一面往上拢着头发，一面说道：“比如说吧，你把所有的事件都假定为同一人物所为，但果真是否这样呢？”

    “你是说不是？”

    “我是说也有这种可能性。如果是那样，你所说的对方的‘恶意’的性质就自然而然地改变了，所以嘛……”

    “你说的是……”

    “比如说，最初的堆房里的偶人那件事。惟独这件事和其他事不同，显然是你身边的什么人以你为目标所做的恶作剧，但其他几件事，我想别的解释也都充分成立。”

    “别的解释……”

    “正门口的石块只是普通的孩子的恶作剧。信箱的玻璃碎片，这是某种偶然……比如说，假定送报人想放报纸时报纸落到了路上，把它拾起的时候，偶尔夹进了落在路上的玻璃碎片啦……，，

    “哪会呢！”

    想反驳说：牵强附会也应适可而止！但架场打断了我的话：“哎，请听我说完呀！”说着，重新将没有抽完的烟叼在嘴角。

    “接下来是自行车的车闸？比如说，那车闸也许不是被人为地破坏的，就是说，自然坏的。”

    “自然？”

    “不是不可能的呀。无论是什么样的机器，到坏的时候就坏，即使是宇宙飞船也会掉下来。自行车的车闸自个儿坏了，哪儿可笑？”

    “可是……”

    “你说钢丝断了，那切断面的状态你仔细检查了吗？”

    “没有。”

    “还坏着没有处理吗？”

    “不。已经送去修理了。”

    “噢，无法确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是猫的尸体？即使是这件事，也能单纯地考虑是醉汉的恶作剧，虽然品质是相当坏。”

    “可是呀，架场君……”

    “就是说，也能这样来考虑。总而言之，怎样对它解释，事件的意思就会怎样变。你说有人要害你，但这里还有容许作别的解释的余地。

    “当然，我没有说要全部否定你的‘解释’。说不定这全部都是正确的答案。可是——看着你今天的样子，我有点担心起来。”

    “担心？”

    “好像挺想不开的样子嘛。”

    “俗话说：鬼怪露真形，原是枯芒草。一旦疑神疑鬼，就连根本不是什么事的事都觉得像起来了。”

    “你是说现在的我就是这样？”

    “我不太肯定，但你还是再从容一点对待的好，不是吗？”

    “可是……”            

    “那我来提一个触及核心的问题吧。”架场边吐着烟雾，边盯着我的眼睛，“你猜得到什么自己被某个人怀有恶意的理由吗？”

    “不，这个么……”我一边回答，一边不知为什么郑重其事地摇着头。

    被某个人怀有恶意的理由、有人要害自己的理由……猜想不到。什么也猜想不到。

    就在这时——

    一种近似麻酥酥的感觉从脖颈根部走向头顶……

    ……天空……

    与此同时，眼前的现实摇摇晃晃地开始奇怪地失去平衡。

    ……红色的天空……

    ……簇簇开放的红花……

    (——石蒜？)

    ……秋天的……

    (远的)

    (遥远的)

    ……漆黑的影子……

    ……黑色的、两个……

    (是什么呢？)

    ……两条线……

    ……石块……

    (什么？)

    ……仿佛是巨大的蛇的……

    (什么时候的？)

    ……MA……

    ……MA……MA

    (这是？)

    ……N

    ……KUN！

    “喂，飞龙君。飞龙君？”

    经架场反复地喊叫，失去平衡的感觉消失了。架场露出一副担心(与其说担心，不如说是诧异)的神色，将身子探到桌子上。

    “对不起，有点发呆……”

    “身体不舒服吗？”

    “啊，不——总觉得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哦。不太清楚，可是……”我慌慌张张地点燃了一支烟，一面深深地吸进了一口烟，一面急于确认什么似的环顾了一下周围。

    咖啡馆来梦的窗边的一隅。又小又昏暗的店内，顾客只有我们两人。柜台里面，是熟识的老板。以恰当的音量播放着的吉他的演奏……

    一种奇妙的感觉。

    刚才的究竟是什么呢？现实感的失调——幻觉？白日梦？

    不清楚，但如果没有记错，好像过去也有过几次陷人和刚才一样的感觉。

    但大致上仅是一瞬间的事。仅是一瞬间内心的一处簌地摇晃了一下而已……

    经历刚才那样的强烈“摇晃”的仅一次。那是，对了，那是上月中旬在这同一家店的同一席位上，同样与架场面对面说着话的那个时刻……

    那是什么呢？

    这是——说不定是埋藏在我心灵探处的一个记忆？

    “好像很累了吧？”经架场一说，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说了许多随心所欲的话，你感到不安，那是理所当然的，但你一个人烦恼这烦恼那的，还是不好呀……

    “倘若还继续发生奇怪的事，每次跟我说就是。假如实在担心，我有个朋友在京都府警察本部当刑警，我可以替你和他商量。”

    “不，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嗯，可别那么愁眉苦脸的。思虑过度，因而得了神经衰弱什么的，那可不是我的专长呀。”也许是打算开个小小玩笑的架场独自在嘴中味叻地笑着。

    如果没有记错，他说过在大学里他的“专长”是社会学。

    “谢谢。”说着，我有点勉强地微笑了一下。跟他说了，我的心情好像稍稍舒畅了一些。

    10

    一出来梦，我就带着架场回到了家里，因为他说想看看我的家——特别是厢房洋房里面。

    下午近6点。

    母亲去练习三弦，尚未回家。从正房的正门走进屋里。果然不出所料，架场发觉了立在正门口土地房间的那个人体模型：

    “哦，这就是你父亲制作的偶人。”他饶有兴趣地望着那白色的裸体。关于父亲留下的奇怪的偶人，上次见面时我就在某种程度上跟他说了。

    沿昏暗的走廊笔直往里走去。跟在我后面的架场新奇地环顾着天花板、墙壁以及拉门打开着的屋子里。

    “请进。”我打开通向洋房的门的锁，催促朋友道，“拖鞋，穿那儿的。”

    我们并排走在以一扇门为界，风格一下子从日本式变为西洋式的走廊上。

    通过仓谷住的[1－C]的门前，走过现在已经是空房的[1－B]的前面。

    站在拐角处的人体模型。“她”依然将视线(虽说是视线，但扁平脸的她根本就没有眼睛)从走廊的窗户投向里院。看着这没有上躯体的毛骨惊然的形状，架场瞪圆了小小的眼睛：“刚才的是没有一条胳膊吧？”

    “可怕吧。”

    “确实可怕。这房子里的偶人也许全是这副样子吧？”

    “是的。”我答道，并将装饰在屋子各处的偶人的特征向他作了说明。分别缺左右胳膊、头、上躯体、下躯体、左腿部分的六个人体模型……

    “可是——”架场边跟在走进大厅的我的后面，边说道，“你的父亲为什么制作这种不完整的偶人呢？……”

    “这……”我在上二楼去的楼梯前站住了，“我也觉得奇怪。”

    “大概有什么意思吧。”

    “无关紧要了，父亲是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了嘛。”

    我冷淡地这样答道。架场仰望着大厅的高高的天花板，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道：“你知道战前的梅泽家事件吗？”

    “梅泽家事件？”

    “大概是昭和11年吧，东京发生的一起有名的凶杀案。据说发现了六具分别被切断并拿走了头部、胸部、腹部、大腿部、下足部的女子的尸体——”

    “……”

    “好像罪犯收集了分别受到星座祝福的各个部分，企图造出一个理想的人体来，但这实际上……”

    没有心思听这种很早很早以前的血腥事件，我轻轻地一摇头，架场立即说：“也看一下二楼吧。”

    在洋房的二楼各处看了一下，随后应架场要求，朝我的画室走去。

    我们受到没有头部的人体模型的迎接，站在堆房的门前。看到挂在门上的荷包锁，架场持了一下微带白色的脸，说道：“原来是这样。出事以来一直这样上着锁喽？”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从一串钥匙里找出了开锁的钥匙。

    “请进。屋里乱七八糟的。”

    一进堆房里面，架场最先将目光停留在那张摇椅上：“被用做恶作剧的偶人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对。”我边答边走到屋子中央，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

    “那个偶人现在在哪儿？”

    “被我的油画颜料弄脏了，真的像是从偶人的胸口流出了血，叫人恶心，所以扔了。”

    “哦。其他的偶人……啊，在那里吗？”架场朝屋子一角盖着白布的隆起的“她们”看了一眼，“可以看一下吗？”

    “没有关系。”

    卷起布，目光集中在各式各样形状怪异的偶人身上。架场伸出手去，触摸了一下“她们”的皮肤。

    “哦。”仿佛很佩服似的哼了一声，旋即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我以为人体模型跟蜡人一样是用蜡做成的呢，可不对。这是用塑料呢，还是什么做成的？”

    “好像是叫FRP的素材。听说大正时代进口的当时还是用蜡做的……”

    “中间像是空的。”架场抓起一个偶人的肩，“这么轻……”

    “厚度至多只有两三厘米。感到意外吧？”

    这类知识是从留在父亲的书架上的资料中得到的。关于人体模型的文献好像没有怎么以完整的书的形式留传下来，只有父亲留下的资料，手写的笔记和人体模型工房的小册子一类占了大半。

    架场又在收拢在屋子角落里的人体模型旁边呆了一会儿，问了我许多关于偶人的问题。我随便地做了回答，不久，门外传来了喊我的声音：

    “想一。”是母亲。像是练完三弦后回来了，“想一，来客人了？”

    11

    那是架场久茂走访我家的翌日发生的事。

    从早上10点左右醒来时起，就有一种不祥之兆，那大概是因为昨夜里又感到那种“动静”而醒了过来的缘故。

    有个人在同一屋顶下——其动静、其呼吸、其……

    即使那是在洋房里响起的谁的动静，并且这人对我抱有某种恶意，但要打开上了锁的门到这边来是不可能的。我这样对自己说，勉勉强强地又睡着了……

    虽然架场那样说，但我还是有些想不通。

    事物就看如何“解释”。这种话，不说我也懂。他大概想说往坏里解释的话就没完没了，但昨天除了堆房的偶人以外的事件，他都企图解释为“偶然”和“别无二意的恶作剧”，这不是太牵强吗？

    所有事件不一定是同一人所为，关于这一点，我也不是不赞同，但……

    还有一件叫人介意的事。

    昨天在来梦和架场说话时突然降临的那奇妙的现实失调感。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是在那以前数次经历过的感觉，但昨天，那仿佛是呼应架场提出的某个问题而发生的。猜想是谁要害你呢？是在被问及这一问题时——

    假定是在其后突然想到的，潜伏在我心灵深处的记忆的声音，那么，这记忆就和现在“有人要害我”这一事实有着某种关系了……　　

    上午11点。母亲为我准备了兼早餐的午饭。最近食欲不振，但竭力不使她担心，勉强动了动筷子。

    “昨天真的吃了一惊啊。”母亲高兴地说道，“以为是稀客，原来是架场吧？高中的时候来我家玩过几次吧，在京都又见面了，真巧啊。”

    母亲好像为我在这座城市里与要好的老朋友再次见面感到非常高兴似的。每天过着孤独日子的“儿子”有了一个同年代的话伴，就她而言也少了一份心事吧……

    过午，我拿着装满冲咖啡用的开水的暖瓶朝画室走去。今天打算专心致力画那幅没有画完的画，一直画到傍晚。

    一站在厚厚的左右对开的门前，便将暖瓶放在走廊上，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挂在门上的荷包锁此时未见任何异常。

    可是——

    打开锁头，推开门，边摸着电灯的开关，边向堆房里跨进了一步。就在这时——

    “啊？！”我瞳目结舌，呆呆地张大着嘴巴，“怎、怎么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这堆房的门确实从外面上着坚固的锁，而且锁的钥匙包括备用的在内共两把，这两把都一直由我保管着。除了门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出入的通路。在墙壁的很高的位置上开着几个采光的圆窗户，但直径至多三四十厘米大小，且从里侧蒙着铁纱。

    就是说，从昨夜到今晨，应该是没有人能进入这堆房里面的，可是—— 那是一副在某种意义上很凄惨的情景，可以用“惨状”这个词吧。

    应该收拢在屋子角落里的偶人们全被拉到了中央。有的没有一条胳膊，有的没有一条腿……没有两条胳膊的、没有下半身的、没有头的、只有扁平脸的……这副样子的“她们”或是仰着，或是俯着，或是叠着倒在地面上。那副实在凌乱不堪的样子使人想起孩子用自己的手毁坏搭好的积木城的凶暴性。

    而且更有甚者——那涂在倒着的偶人身体上的颜色！“她们”白哲的肌体上又粗暴地胡抹乱涂着红色的颜料。这如同是一幅偶人们的凄惨哀叫的地狱风景。浑身是“血”，痛苦万分的“她们”的叫喊声、呻吟声充斥在昏暗的屋子里。过分的惨状使我许久动弹不了。我根本想不出怎么处理才好。

    但就在这时，现实的色彩突然混乱，心田的一处响起了……

    ……MAMA……

    ……MAMA？

    ……在哪儿？！

    ……那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总之，我重又不得不确信：

    有人要害我——

    【注】意思为“天上之花”，与后面的“死人花”均为日语中对石蒜的别称。

    【注】石蒜在日语中写为“彼岸花”。“彼岸”为“春分”、“秋分”的前后一星期。  

    第五章　 十一月

    1

    “犯人”是怎样进堆房里面的呢？

    自那以来，反复考虑着这一问题，但考虑不出值得一提的答案。

    门确实锁上了，挂着锁的锁禅本身也丝毫看不出从门外取下过的痕迹。

    也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性：会不会连同合叶一起卸下了门呢？但在厚厚的门板上涂上漆的那门大概有相当重量吧，不是那么轻而易举就能取下的，在我看来，也没有那种痕迹。

    从库房里拿来梯凳，检查了一下采光的窗户，但哪个窗户都没有任何异常。从里侧用钉子牢牢地钉着铁纱，即使取下了它，那洞无论如何也没有大到一个大人能出入的程度。

    结果，我确认那堆房处于完全密闭状态。

    其后马上去检查了在与洋房的接续部的那扇门，但那门的上锁情况(这门锁的结构是：倘若是从正房一侧，只需旋一下把手就开了)也没有任何异常，可以说是双重密室吧。

    应该没有人能潜入的正房。在这里面的也是应该没有人能潜入的堆房。但现实是有人潜入了。从前天夜里我最后离开堆房以后至翌日过午打开门这期间有人潜入那里，又对偶人做了那种恶作剧。

    他(她？)究竟是怎样做这事的呢？

    如果冷静地考虑一下，我想这谜集中在“钥匙”的问题上。

    首先是外侧的密室——正房的钥匙。

    我不露声色地问了一下母亲前天晚上锁门的事，但母亲说，不用说是正门，连窗户和去廊檐上的门也都锁上了，而且第二天早上都没有任何异常。我亲自来回检查了一下整个家的门窗，但哪里都没有发现玻璃窗破啦或是锁坏啦等异样情况。

    即使上了锁但倘若有钥匙就能从外面打开的门，正房内总共有三扇：正门、厨房旁边的后门和通向洋房的那扇门。

    这些门的钥匙我在自己的钥匙串上各保留着一把。

    明明知道母亲会很诧异，但我还是问了一下母亲钥匙串平常放在那里、最近有没有丢失过这类问题，她愣怔着眼睛回答说：钥匙串在手提包里，没有丢失过。

    我也和她一样，经常随身携带钥匙串或是放在身边的地方，也没有丢失过，放在厨房碗橱抽屉里的另一组备用钥匙也检查了一下，但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那么，“犯人”究竟是怎样进正房的呢？

    会不会是瞒着我和母亲，偷偷地配制了哪扇门的钥匙呢？

    只要能偷出原配钥匙，那是非常简单的，但究竟什么时候有机会不被我们知道而偷走了其中一把钥匙呢？

    也许从门的钥匙孔能配制相同的钥匙，比如说，用蜡或是什么取走钥匙模……

    (——对了。)

    我这才察觉到。

    如果把配制钥匙作为问题的话，那么不是有人首先受到怀疑吗？那当然是水尻夫妇。

    我们来这家之前，他们夫妇住在那厢房，管理公寓。听说阿柞夫人也照料已故父亲的日常生活。这样，他们不是理所当然地保管着这正房的备用钥匙吗？在把钥匙交给我们之前，多配制好一把相同的钥匙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水尻夫妇——好帮助人、身体健康的阿柞夫人和驼背的道吉老人。怎么也无法想像这两人中的一人或是两人是一连串事件的“犯人”。但总而言之，对他们需要比过去更予以注意。

    暂且这样考虑：“犯人”有正房某扇门的钥匙。那么，关于其次的问题——内侧的密室即堆房的钥匙呢？

    挂在那门上的荷包锁的钥匙有两把，两把都由我拿着，而且这两把都挂在和正房其他钥匙相同的钥匙串上。因而，一般来说，开那把锁就连母亲也是很难的。更何况第三者要瞒过我的耳目偷走钥匙，由这原配钥匙配制相同的钥匙，我想这首先是不可能的。

    于是，剩下的可能性是由锁的钥匙孔配制相同钥匙呢，还是事发当夜潜入我睡着的房间里偷偷地拿走放在枕畔的钥匙串？……

    且不说前者的方法实际上是否可能，关于后者也是相当成问题。最近突然变得神经质起来的我，即使是在睡眠中也不会察觉不到有人进入卧室的。难道这“犯人”宛如使隐身法似的完全隐没了自己的身影？想这想那的，但结果头脑中只能探讨探讨组合这样的几种可能性而已。只是这一回很想跟母亲说，但结果还是作罢了。

    总而言之，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注意锁门以期万全。正门和后门、通向洋房的门上，除了现在的锁以外还是安装上门钩或是其他什么的内锁为好吧。

    另外，对了，也有必要换一把堆房门的锁。

    我又去锁店买回了一把新锁。当时，我问了一下由钥匙孔取蜡型配制相同钥匙是否可能。

    “有的锁是可以的。”那店的店员答道，“但是，有可能会被滥用，所以倘若不是相当可信赖的顾客，我们是不接受的。”

    ======================================

    深夜的屋子。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全身沉浸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应该害怕。)

    XX拿起笔。

    (应该害怕。)

    他大概也开始察觉，向他自己发出的那强烈的敌意，和包含在里面的意思。

    (应该害怕，并且……)

    笔握在左手里。

    (回想回想吧！)

    2

    一进入11月，京都城突然冷了起来，仿佛越过晚秋一下子进入了冬天似的。

    特别是早晚气温骤然下降，正因为是古老的日本建筑，所以更感到厉害。从山上刮下来的风变得又强又冷，较之热来更是怕冷的母亲和我都做好准备在这座城市迎来第一个冬天。

    11月10日，星期二。

    依然在傍晚去来梦，但自那以后没有见架场。几次取出他给的名片，想打电话跟他说他来家的那天晚上发生的新的事件，但结果却未主动与他联系。

    我怕电话这东西。

    看不到对方的脸，只用声音说话这一行为本身从很早以前起我就感到棘手，而且我怕不管你在干什么，也不管你是一副什么样的姿势而突然响起的那铃声，加上架场给的名片上只写着K大学的总机电话号码，必须通过交换台转接，在我这样的人看来，这实在是一种苦行。

    也考虑跟来梦的老板说，请他转告架场我想跟他联系，但无意之中也未能这样做。

    下午6点——

    回家一看，母亲的屋子里好像有人来了。从隔扇那头传来了她的声音和应和她的低沉的男人的声音。

    “回来了。”

    好像察觉了我回到了家里，母亲招呼说。接着，传来了男子的声音：“是少爷吗？”

    心想是水尻老人，但总觉得音色不同。

    “是哪位来了？”我边说边从正门口跨上左边小屋子，朝母亲的房间走去，“可以进吗？”

    “请进。”母亲答道。

    一打开隔扇，趴在被子上的她的身子便映入眼帘，而且那是一副脱了和服只穿着一件汗衫的装束，所以我一瞬间顿感狼狈不堪。

    “打搅了。”男子说。穿着医生一样的白衣，端坐在母亲身旁的那名男子是按摩师木津川伸造。            

    那么说来，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倒是发过牢骚，说最近周身酸痛得要命，还说要请木津川来一次，请他按摩按摩。

    “唉呀，对不起……”

    “硬是请来的。”母亲边支起身子边说道。在她背后，早早地从储藏室拉出来的煤油炉烧得红红的，“不愧是专职的按摩师啊，真了不起！”

    “说是相当酸痛。”木津川将墨镜朝向母亲，说道，“改日什么时候叫我都行呀。”

    “暖呀，今天就不按摩了？”

    “啊，今晚倒是休息，可你还要给少爷做饭吧？”

    “啊，不。”我一边从只穿着一件汗衫的妖艳的母亲身上移开视线，一边说道，“吃饭还不急。”

    “那请你再按摩一会儿，木津川。”说着，母亲又趴到了被子上，但立即又支起身子，朝我看了一眼，说道，“对了对了，想一。”

    “什么事？”

    “来了一封写给你信。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

    “信？”

    “嗯。总觉得那字挺不工整的，是谁呢？”

    自从发生那起玻璃碎片事件以来，不知不觉间我改掉了自己瞧信箱的习惯。可是，母亲说“是谁呢”这话，是那信上没有写着寄信人的名字吗？

    母亲一躺下来，木津川立即将双手伸到她白誓的肩上——以一种用眼睛捕捉到了她的动向一般的速度和准确性。

    我原样关上隔扇，突然一个疑念掠过我的脑海：(或许其实他的眼睛是看得见的？)

    3

    如母亲所说，信封放在起居室的桌子上——那是到处都有出售的那种白色的标准信封。

    我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写在那正面的字。

    这家的地址，“飞龙想一先生”——我的名字。

    像是用签字笔写的犹如蛆虫蠕动的蹩脚的字。刚才母亲说：“总觉得那字挺不工整的。”但怎么看也总觉得是故意写的蹩脚的字，比如说，用左手写啦，抓着笔的尾端写啦，等等。

    (是为了掩饰笔迹？)

    在我这样思索并确认信封背面果然没有寄信人名字的时候，我已经模模糊糊地猜测到那是谁寄来的，那里面是什么样的内容。

    战战兢兢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因为我感到好像有人从什么地方凝视着这边。但电灯点得亮亮的八张铺席大小的屋子里，当然一个旁人也没有。面向廊檐的玻璃窗——挂着青苔色窗帘，从那缝隙间可以看出夜幕已经降临。

    走出起居室，几乎是小跑着去画室。打开新换的锁，只打开一侧的门。打开电灯，弄清屋里没有异常后，以逃脱了追赶者一样的心情溜进屋里，急忙从里侧上了门。

    (寄信人不明的信……)

    坐在里头的书桌前，将信封扔在上面。

    邮戳的日期是11月9日。局名盖着“左京”，是昨天在相同的这个区内投寄的。怎么也下不了决心看里面——三支烟已变成灰。

    (寄信人不明的信……)

    我边叼着第四支烟，边总算拆了封。

    里面仅仅是一张纸。B5尺寸的薄薄的有竖线条的信笺，而且写在上面的也是好像故意掩饰笔迹的不工整的字——

    回想回想吧，你的罪过！

    回想回想吧，你的丑恶！

    回想回想吧！并且等着，

    近日内让你舒坦！

    (果然……)

    我有好一阵子不能从这字面上移开视线，仿佛被抛进了噩梦当中，全身麻木不仁。

    虽然不是用直接的言语写的，但是，这不显然是冲着我的“威胁信”——不，“预告信”吗？

    一个人的强烈的恶意针对着我。有人要害我——果然如此！

    两次发生在这堆房内的“偶人血案”。割伤我手指的玻璃碎片。正门口的石块。被破坏的自行车的刹车。被砸烂了头的猫。这一切还是同一人物所为，恐怕是对我的一种示威……

    他(她)的恶意的表现就这样完成了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开始——就是刚才的这封信。

    (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有几次反复这样问着自己。

    (是谁以什么样的理由……)拿在右手里的信笺无声地落在书桌上。

    骤然间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我全身打了个哆嗦，朝放在屋子中央的煤油炉走去。一面将手伸向扑哧扑哧发出声音开始燃起的火焰，一面像刚才在起居室里做的那样，用惧怕的眼睛环顾屋内。

    散乱的画具、还没有画完的画、已经完成的作品、被颜料弄脏的偶人们又不能全都丢弃，如原来那样收拢在屋子一角，盖着布。

    高高的窗户。漆黑一团的黑暗。在这黑暗中感觉到的，却不可能有的，他的视线、在寂静中响着的却不可能听到的他的笑声……

    他说：回想回想吧！回想你的罪过！

    所谓“罪过”是？

    我的罪过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两条……

    ……无尽地延伸的……

    (——咦？)

    ……黑影、两个……

    后脑勺微微发麻，与此同时，心田的一处瑟瑟地开始摇晃啊，又来了！它又想给我看什么东西，想跟我说什么话。

    心越来越晃动。现实的色彩开始乱晃，而且……

    ……孩子……

    (有孩子。)

    (——我？)

    ……一簇簇红花……

    ……随风飘动……

    (是哪里？)

    ……黑色的两条线……

    (黑色的两条……)

    ……在这上面……

    ……轰……

    ……轰……轰隆隆……

    ……犹如巨大的蛇的……

    (蛇？)

    ……尸体……一般的……

    ……MA……

    ……MAMA……

    ……N……

    ……MAMA！

    ……KUN！

    “别这样！”不知不觉发出了声音。

    遥远的风景、遥远的声音——旧记忆的痛楚……噢，是这个？太不完整了，怎么也抓不准意思，但这就是我的“罪过”吗？就是我的“丑恶”吗？是要我“回想”这个吗？

    “近日内让你舒坦！”他宣告说。

    “让你舒坦”的意思是什么呢？——这是无需考虑的。

    写信的人以我的“罪过”和“丑恶”为理由要害我，是在说：“杀了”我。

    强烈的头晕和恶心一下子向我袭来。我忍不住离开煤油炉前，倒向书桌前的转椅上。

    (——会被杀害)

    会被杀害，我这个人。

    死这一个字在心中筑起了一个深渊，我战战兢兢地窥探着它，并且——并且沉醉在从那里喷上来的破灭的腐臭中。脚不听使唤，向前摔倒，一头栽进了那里面。

    (……想一！)

    现实世界的淡淡的光，变成无数缕金丝降下来，轻轻地缠在我身上，想把我从深渊中拉上来。

    (想一！)

    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呆呆地仰望着天空的我的脸的眼睛。

    (……想一！)

    是母亲——沙和子姨母——的眼睛。怎么也看不出是十年前死了丈夫的女人的眼睛，看上去明亮而充满活力。

    可是——对了，我知道她的老，知道她的忧愁。在那里确实有她疲于悲伤，疲于生活的干枯的叹息。

    还有，正因为如此她才对我抱有的爱；毫不吝啬地向失去的亲生儿子的“替身”倾注的静静的但盲目的热情。所以她活了下来，所以她活着，所以……

    我——

    我不能被杀害。我再次拿起书桌上的信，随即听任强烈的冲动，将它撕成了两半。

    不知谁要害我，也不懂为什么想杀我，但我不能被杀害。

    这时候，屋子的角落里响起了“叮”的一声，紧接着开始“叮叮当当”地响起铃声。只是小得可以说是微弱的声音，但尽管如此，那声音使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中的我吓得差一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

    是电话铃声。

    是从我们搬到这儿来以前就已经放着的，和在正房的走廊上的一台使用同一条线路的电话。即使这屋子里有电话，我也很少使用，但特意请人拆走也嫌麻烦，所以将音量拧到最小后盖上毯子放在那里。

    在反复响过几次呼音以后，铃声停了，大概是母亲在正房那儿拿起了话筒吧。

    “想一。”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她的声音，“想一，你的电话，架场打来的。”

    4

    ——前些天的话叫我放心不下，那以后没有出什么事吧？——架场打电话来这样说，这对当晚的我来说正是救星。

    也可理解为杀人预告的来历不明的人的来信。这是我一个人无论如何解决不了的，尽管如此，当然也不能跟母亲商谈这种事。即使是开玩笑说有人想害我的命，她也很有可能疯疯癫癫起来。

    电话里只告诉他那件事有了进展，商定明天即11日过午我去他那里。

    架场工作的Kxx大学在东西走向的今出川大街和南北走向的东大路大街的交叉点——叫做“百万遍”的一带——的东南一角有个很大的校园，从我家走着去要花三四十分钟，乘公共汽车去只需十分钟左右。

    混在学生中跨进大学校门，循着昨晚电话中他告诉我的标志，我寻找着他所在的研究室的文学部大楼。

    出乎意料，立即找到了要找的那幢楼。是幢成口字形的四层楼房，稳重的石造的外观古雅而又威严，与来往的学生们明朗的表情和热闹的笑声形成的鲜明对比，更是衬托出了这种印象。

    总觉着有点胆怯地走进楼里，每每与学生和像是教官的人擦肩而过时总是低着头，顺着昏暗的楼梯向四楼走去。

    一发现要找的研究室，就拔出深深地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敲了几下那黑色的木门。然而，出乎意料地响起了清晰悦耳的女子的声音：“唉，请进。”

    惶惑不安地又看了一眼贴在门上的金属板：

    社会学共同研究室

    ——没有错。是昨晚架场说的屋子，记得先前给我的名片上也写着相同的研究室的名称。

    “请进。”

    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声音。我下决心旋转了门的把手。

    是一间挺深的长方形屋子，靠门这边的三分之二左右的空间里摆放着一张长圆形会议桌，四周摆着扶手椅，身穿淡紫色毛衣的小个儿年轻女子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面向着像是文字处理机的机器。

    “嗯，助教架场君在吗？”

    我惶惶不安地一问，她胖乎乎的嘴边立即挂起一丝微笑，朝屋子里头看了一眼：“架场先生，有客人来了。”

    一看，他在窗边的书桌前。桌子上打开着厚厚的书，他正趴在上面打着磕睡。

    “架场先生。”

    又被喊了一下，架场这才抖动了一下肩，旋即眨巴着小眼睛朝我这边看来：“啊，您来了。”

    “打搅你休息了，对不起呀。”

    “嗯……不，哪里的话。”

    他揉着发困的眼睛，大概是察觉了我不时地偷看着桌子边的女子吧，于是说道：“她呀，是我们学校的学生，道泽希早子。这儿是共同研究室，所以空闲的学生和研究生就聚集到这儿来。哎，别介意。”

    “有空闲反而不好呀！”那道泽希早子用活泼的开玩笑的口气说道，“让学生誊写自己的论文，真有办法。”

    “得，别说了。”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架场从椅子上站起，指着我对她说，“他叫飞龙，是我的朋友，是个画画的人。”

    “请多关照。我是道泽。”

    她露着爽朗的笑脸，朝我鞠了一躬。我不知所措，勉强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乌黑柔软的头发留到肩头，稍稍泛红的白脸蛋，挺挺的小鼻子，与此相比略略大些的嘴。双眼皮的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

    “您画画，那，是画家喽？”她将充满好奇心的目光投向还呆立在进门的地方的我，问道。

    与年轻的女子——尤其是像她这样的活泼、聪明类型的女子交谈，我怕之又怕，但此时不知为什么，我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转移，因为她有一种生动活泼的感觉让人无法忽视，而且，迄今的我实在太少有接近这种魅力的机会。

    我一面摸着口袋里的烟，一面答道：“算是画家。”

    “了不起！没有想到架场先生有个艺术家的朋友。”她调皮地微笑着。

    (这声音……)

    就在这时，我突然察觉到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她——希早子的这声音。

    (这眼珠……)

    与此同时，她那朝向我的两只大眼睛也使我的记忆，而且是较近的记忆产生了确凿的共鸣。

    (什么时候？)

    (——对！是那个时候的……)

    那个时候——那是8月中旬的，对，五山【注】的送神火的夜晚。和母亲两人去看大字形簧火的那个时候。撞在我背上，打落了拿在手里的书袋子——她不是那个女子吗？

    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只是一次那样照面、交谈的她为什么这样清楚地留在记忆中呢？即使这记忆是对的，她也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喝咖啡还是喝茶？”希早子说着朝设在屋子右边靠这头的盟洗台走去。

    “不，这个，别张罗。”

    “飞龙君，别老站着，随便坐坐呀。”架场边说边在与希早子工作着的座位相隔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道泽，我也喝咖啡。下面，我和他有些私人的话，对不起，你能离开一会儿吗？”

    “不，架场君。”我慌忙摇了摇手，“没什么，用不着特意叫她出去。”说出这话后，内心非常狼狈。

    本来是不想让没有任何关系的第三者在场的，说这话想挽留她，或许是因为这时候我已经开始对她动心了。

    5

    “噢，是杀人预告——哎，确实是那么回事呀。”

    架场边看着被撕成两半的信边说道。希早子在同一地方继续打着字。

    “虽然还有拿着它去报警这办法，但即使这样，警察也不能来护卫你吧。听说骚扰信这玩艺儿，还很多呢。”他好像慎重地挑选着言辞，但与上次说话时相比，到底是紧张了些许，“倒是起初说的堆房的偶人事件，要是报警的话，也许先说那件事为好。”

    “为什么？”

    “因为嘛，如果真的有人潜入你的画室，对偶人干了那种事，那么这是侵犯住宅和损坏器物吧，提出受害报告的话，大概会替你采取相应措施吧。”

    “那也许是的，可是……”

    警察的那种威压的形象我怎么也喜欢不了。不是思想性的问题，而单单是好恶的问题。再说，倘若警察跑到家里来，母亲当然就会知道一连串的事件了。

    “不过，”架场一面窥视着犹豫不决的我的脸，一面说道，“在上了锁的堆房中发生那事件，真叫人放心不下呀，看上去很坚固的锁嘛。窗户也像你所说的，又不是那种人能够出入的。那钥匙真的没有被谁偷出去的机会？”

    “是的。”对这问题我使劲点了点头，“这种事应该是谁都做不到的。”

    “你妈妈也……？”

    “啊？’’好像给来了个冷不防似的，我重新看了看架场，“这个么……”

    难道他是说母亲也有可能是“犯人”吗？

    确实如果是这样的话，围绕前些时候的事件的一个谜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开。犯人是怎样潜入正房的呢？——如果她是犯人，那本来就根本不是什么谜了。

    可是，这样的事究竟……

    “别误会，我并不是想怀疑你妈妈。”当然察觉到了我的惊惶失措吧，架场用温和的口气说道，“只是呀，就我听到的，这情况太不自然了嘛……一般来说，最可疑的还是管理人夫妇吧，即使有正房的配制的钥匙也毫不奇怪，房间的配置什么的又是一清二楚的。”

    “关于堆房的钥匙的问题，嗯，”架场喝尽了希早子给他冲的咖啡，“什么都不好说呀。总而言之，那个犯人用某种方法弄到了那把钥匙的副钥匙，好像只能这样设想呀。”

    随后他又把目光落在手边的信上——

    “这字面——‘回想回想吧’反复了三次吧，上次见面时好像我也问了，有没有什么这方面的线索？”

    经他一问，我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可以在这里跟他说，最近越来越叫人放心不下的那个“记忆的痛楚”，因为还没有确信那是否真的是自己过去的记忆。再说，即使是真的，那也未必是写信人叫我“回想”的“罪过”……

    但结果还是决定说一说。虽然没有把握是否能表达清楚，但总之设法用语言将自己感觉到的情景如实地告诉了他。

    “可不是。哦，是过去的记忆片断。”

    他喃喃自语着轻轻地仰靠在椅子上，然后将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一边又开始他那用大拇指敲桌子边缘的习惯，一边说道：“你知道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

    “我不是说是否是过去的记忆也还没有把握吗？只是觉得可能是那样。”我使劲咬了一下叼在嘴里的烟的过滤嘴，“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是相当过去的事了，从开始懂事起到小学低年级为止的……”

    “哦，是孩子时候的记忆。”架场紧紧地闭上了小眼睛，“刚才听你说的片断中有个孩子吧，那是你自己吗？”

    “这个么……觉得是又觉得不是。”

    “哦。对了，那么，依此来追述一下你作为‘片断’表达的话吧，“首先，‘风’、‘红色的天空’、‘红花’……花很多吧，它们随风飘动的光景。”

    “那红花我想是石蒜。”我说道。

    (——对，那是石蒜……)

    “石蒜？可不是。这就是说，季节还是秋天喽？一个秋天的、刮着风的日子。天空红红的，那是傍晚吧。要是说开着石蒜的地方，那或是庄稼地，或是墓地，或是河滩。怎么样？”

    “不知道。可是，觉得和庄稼地、墓地不一样。”

    “哦。那接着说吧。嗯……‘黑色的两条线’、‘巨大的蛇’……咳！是一句具相当比喻性的或是象征性的话啊！怎么样？能更具体地想起些什么吗？”

    我掐灭了烟头，立即又点燃了一支。

    (黑色的、两条、线……)

    (巨大的、蛇……)

    对，然后像是什么沉闷的地鸣的声音。轰轰轰轰轰……

    (黑色的、两条……)

    (犹如巨大的蛇……一般的……)

    “铁轨。”无意识中嘴唇动着。

    “啊？说什么？”

    被架场一问，我自己都有点吃惊：“啊，就是说——刚才我突然想到：‘黑色的两条线’，这不是指铁轨吗？”

    “铁轨——电车的铁轨呀！可不是——那，所谓‘蛇’呢？哦，是这样啊！”过了一会儿，架场独自点了点头，“怎么样？那所谓‘巨大的蛇’，不是指跑在铁轨上的列车吗？”

    “啊，……”

    (列车……)

    这样的话，那地鸣一样的声音就是列车驶过来的声音喽？

    “总觉得像呀。原来是铁轨和列车啊！那么，刚才说的开着石蒜的地方，也许就是沿着那铁轨的原野啦这类地方喽。”

    “是，是的。”我边点头边追逐着心里唤起的景象。

    (犹如巨大的蛇的……)

    (巨大的蛇的……尸体……一般的……)

    (尸体？)

    假定“蛇”就是列车，说那像“尸体一般”，这是……

    (……MAM！)

    听到孩子的声音。

    (……MA？)

    (在那里？！)

    (MAMA ……妈妈……)

    “是这样！”又无意识中发出了声音。

    “什么？”架场问。

    “觉得明白了。”我盯着空中的一点，说道，“是列车脱轨了。”

    “脱轨？”

    “是的。是在秋天。是的，我喊着母亲……”

    “等一下。你说列车脱轨，你妈妈怎么了？”

    “忘记了，全——”我喃喃自语着，目光又回到架场的脸上，“我的生母过去因事故死了，这我跟你说过吧？在我六岁时，那是小学一年级的秋天。那事故是……”

    “是列车脱轨事故？”

    “嗯，是的。”

    (这么说来，那天……)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也是那一天，8月的那个送神火的日子……

    在来梦的一席偶尔读到的报纸。在那里发现了那篇杀孩子的报道，如果没有记错，当时心微微“震动”了一下。

    这么说来，登在那篇杀人事件报道旁边的，不是前一天在奈良发生的列车事故的报道吗！就是说，或许当时的“震动”

    这就是诱因？

    但即使如此，为什么那会作为这种——奇妙的“记忆的痛楚”，在心里复活呢？而且，在那里，为什么有我的“罪过”呢？

    我心想还有。还有，这不是全部。

    其证据是，虽然想不起来，但我在“痛楚”中隐约窥见的风景中还有其他什么东西，还想向我诉说其他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怅然地抽着烟，边抽又边看了一眼朋友的脸。

    “这个，架场君，好像还有……”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的架场的眼睛——好像是意识到这鹰色眼珠的颜色的一瞬间，我突然又在感觉到发麻的同时，为一种奇妙的失去平衡的感觉所驱使……

    ……红红的天空甲……

    ……黑色的两个……

    ……长长地延伸的……

    ……影子……

    ……水……

    ……流淌……

    ……晃动……

    ……N…

    ……KUN！

    “当！”地响起一声响亮的声音。

    吓了一跳，清醒过来一看，只见咖啡杯在脚边打得粉碎，好像是我支胳膊肘时从桌子上打落的。

    “怎么啦？飞龙君。”架场从椅子上抬起屁股，“没有事吧？”

    “对、对不起。”

    “没有事吧？”正在打字的希早子霍地站起来，跑到了我的身旁，“有没有伤着？”

    “对不起。”我慌忙拉开椅子，把手伸到散落在地板上的杯子的碎片。

    “啊，我会收拾的。”说着，希早子朝蛊洗台旁边的橱柜走去。取出扫帚、簸箕，啪哒啪哒地又冲这边跑来。

    “对不起。”我顿时感到两颊热起来。

    从我眼前通过的她的头发，微微飘来甜酸的气味——这确实是和那个送神火的夜晚闻到的一样的香味。

    =================================

    XX屏息静听。

    窗外单调的接连不断发出的微微雨声。黑暗的家中，完全看不出有人还没有睡觉的样子。摄手摄脚地朝目的房间走去。

    (先……)

    轻轻地打开隔扇。从细缝里窥视室内的情形。朦朦胧胧地浮现在黑暗里的白色的被子。从那里传来的女人匀称的呼吸声。散乱在被炉【注】上的酒壶和酒杯。酒和烟的气味。

    (先……)

    站在放置在里头墙壁边的煤油炉前。一面注意着不发出声来，一面将手搭到它上面，并且……

    把取出的油箱倾斜过来。流出的液体。把油箱放回到煤油炉内，轻轻地将煤油炉主体放倒在那里。

    不知喝了多少酒，女人睡得很熟。无需担心醒来。

    拿起放在被炉上的打火机，点上火。看着小小的火焰照出在隔扇上的自己的影子，XX不出声地笑了。

    (必须先杀母亲！)

    6

    11月16日，星期一，凌晨3点半左右。

    睡梦中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起初微乎其微的那声音随着意识从睡眠深处浮上，渐渐变大变强。

    异样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沙沙作响一样的、吼叫一样的、乱蹦乱跳一样的。

    (……这是？)

    问自己并且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我察觉到了异常情况。

    (什么？)

    在发出声响的同时，有光在摇曳。

    应该关了灯的屋子的天花板上、墙壁上，橙黄色的光在晃动，犹如电影放映机在转动的暗室一样的……

    那是从廊檐的玻璃窗户透过窗帘射进来的光。不是路灯，也不是星光和月光。

    与此同时，有股刺鼻的臭味。是异臭。蝴焦味。东西在燃烧的……

    我从被窝中跳了起来。

    天很冷。几乎无意识之中披上了长袍，旋即朝通向隔壁起居室的隔扇跑去，猛地打开了它。

    摇曳的光。渐渐强烈的异臭。隔扇中呼呼地往外冒着不透明的气体。

    (着火？！)

    (着火了！)

    (妈妈！……)

    我用手掌捂住嘴和鼻子，穿过了起居室，一打开通向下一间房间的隔扇，立即“哇！”地大叫一声，后退了几步。

    火焰在那房间的右侧，通向母亲睡着的小房间燃烧着。仿佛是有意识的生物似的红色火舌一面沿着墙壁往上爬，舔着天花板，一面滚滚地吐着黑烟。

    “妈妈！”

    叫喊的嘴立即吸进了烟，呛得厉害。

    在这期间，火焰势头越来越猛，渐渐烧向这边。未曾经历过的可怕的热气朝伫立在那里的我放射而来。

    转身一回到起居室，我立即赤着脚从廊檐飞跑到里院。

    这时，母亲的卧室——成L字形弯曲的正房的向南突出的部分——已经深陷在肆虐逞凶的火焰中。

    落下小雨的深夜的天空。舞蹈的火焰。木头劈劈啪啪地爆裂的声音。卷着旋涡升起的烟。                

    看到了放在廊檐上的没有下半身的人体模型。被火烤着，不一会儿就豁乎乎地走了样儿……

    “妈妈！”

    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穿过院子，朝那方向奔去。

    在眼前，屋顶的边缘飞溅出红红的火星跌落下来。屋子里的情况因为火舌和浓烟的缘故，已经完全看不清楚。

    (不行了。)

    我呆呆地后退着，束手无策地伫立在院子的正中央。

    (啊……)

    映出火苗的发呆的眼睛看到卷着旋涡的烟雾裂成两半，而且仿佛看到了在关闭的玻璃窗户的那一头，变成火人狂舞的母亲的影子。这是幻觉吗？难道是幻觉吗？

    (妈妈……)

    不久，传来了人们大声吵嚷的声音、如同摇撼着遭到严重打击的我的神经的尖锐的警笛和钟声——

    【注】五山：日本佛教临济宗的五大寺院，京都“五山”指天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

    【注】被炉：日本的一种取吸工具，在暖炉上配个小方桌，四周圈上被子。坐在桌边的人可将腿捂在被子里取暖。  

    第六章　 十二月

    1

    母亲死了。

    那天晚上的火灾烧毁了正房的2/3以上——从正门到起居室、我的卧室一带——的房屋。

    据说是多亏了发觉失火的附近居民及早通知消防队，和从前一天傍晚起持续下着的小雨，损失才控制在这个程度。要不然，因为是古老的木造建筑，所以大火恐怕会烧到洋房吧。

    可是——母亲沙和子却没有得救。

    我被迫去辨认从废墟中挖出的她的尸体。被烧焦得漆黑漆黑、全身因热而弯曲成扁瘪形状的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较之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来，看上去更像是一种做坏了的俗不可耐的艺术品。

    结束了葬礼——

    两周多的时间不知不觉从完全灰白一片的我的心间挤了过去。制服、便衣的警察们；照相机的闪光灯；听取情况；新闻记者的采访；还有其后的匆匆忙忙的葬礼……

    听到噩耗，有几个亲戚和朋友赶了过来。说是亲戚，但没有一个是飞龙家的近亲。赶来的净是池尾父亲的亲戚(即与我无直接血缘关系的人)，而且，好像关照过母亲的律师也混杂在里面。

    要说被烧了家、看到母亲尸体后的我，仿佛被那夜的火舌舔遍了心似的完全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不用说考虑火灾的原因，甚至不能接受母亲的死这一现实，并向她敬献一份悲伤，也当然没有余力对跑来的人们表示感谢或是过意不去。我仿佛是隔着一扇半透明的玻璃窗，在疑似梦境下，用发呆的目光眺望着本该自己是丧主的葬礼的风景。

    失去房间的我暂且将起居的场所移到了洋房的空屋子——二楼的[2－B]。也好像记得谁跟我提起过重建烧毁的正房的事，但我现在怎么也不能积极地考虑这种事情。

    火灾出乎意料地简单地作为“事故”处理了。

    作了现场查证，结果认为着火场所是母亲睡着的铺着席子的房间，而且放在那里的煤油炉倒着，由此猜测原因是烟火或是别的溅到了煤油上而引发的。也有人认为：这不是事故，而是母亲故意点火——即“自杀”。但听说这一观点因为她没有强烈的自杀动机而被否定了。

    每天来家里的刑警们到了12月也不见了影子，家恢复了原来的寂静。我几乎整日躲在没有被烧到的堆房里虚度时光。一日三餐和洗衣服等都一任水尻夫人照料。确实母亲已经不在我身边了，而后——

    如今，为养育我28年的一个女人的死而感到悲伤的心情、好不容易在我心田一角复苏并且膨胀起来，我在某种程度上冷静地注视着所发生的事件，开始抱有一个信念，那就是：她是被害的。

    她怕冷，晚上必定用煤油炉将房间充分烘暖以后再休息。睡前喝点酒，当时大概也抽了烟吧。我想因为有我的这种证词，所以警方将失火的原因归咎于她的不慎而处理了这一事件。但我总觉得不是这样——她自己弄倒炉子闹起了火灾。当然谁都有不慎，无论多么慎重地行动，发生事故的时候还是要发生，但……

    我这样考虑的理由大的说来有两点：

    一是母亲性格的问题：

    虽然她的性格在各种地方有意外和散漫的一面，但关于火的使用是非常谨慎的。从她口里曾经听到过：因为小时候家里发生过一次小火灾，所以……我不大相信她会在自己的房间失火。

    另一是起火的时间问题：

    起火时刻推定为凌晨3点左右，但母亲平时的就寝时间大致是在12点至1点这一时间段里。如果火灾的原因是喝醉了酒的她疏忽大意，那么凌晨3点这一时间不是太晚了吗？这一时刻，她应该早就入睡了。

    比如说，她点着炉子睡着了，于是发生了什么事故，或者是没有察觉弄倒了煤油炉，不知道煤油溢到了铺席和被子上而躺着抽烟什么的。然，不能断言不会发生这种事吧，但我总感到对这种解释有些想不通。

    如果那火灾不是“事故”，那是什么呢？

    其次能考虑的，大概是警方的见解之一——母亲是“自杀”的这一观点吧。她以某种动机，施行了冲动性的自杀。自己将煤油洒在房间里，点上火烧死了……

    这绝对不可能，因为她是不会丢下我而自杀——而且是采用点火烧家这一方法。

    那夜如果我更迟些发觉异常而醒来，或者是火势更猛一些，也许我也被火焰夺走了性命。她是不会选择那种走错一步就可能把我也牵连上的自杀方法的。她希望亲生儿子的“替身”——我，保全性命，而不管是用什么样的方法。她没有要我成家，也没有要我为她生孙子孙女，绝不要我做一个普通的“儿子”。可以这样断言：她只要我在她身边生活，仅此就足矣。而且，能继续看到我，恐怕是她所剩人生的惟一依托，所以——所以，她不是“自杀”的。

    不是事故，也不是自杀。于是，剩下的可能性不是只有一个吗？——对，她是被杀害的。

    那火灾的原因是“放火”——有人在母亲睡着的屋子里放了火。

    放火一说一定在警察搜查时也研究了，我想，之所以这观点被轻易舍弃，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查证结果：起火处是屋子里面。但我知道，这不成为决定性的否定材料。

    这个秋天以后，我的身边发生的可疑事情和那封寄信人不明的信。

    谁潜入家中，在母亲的卧室点了火，这完全是有可能的。实际他(她)已经进入了一次应该是严严实实地锁着的正房，进而甚至闯进了应该是任何人都进不去的堆房里。                

    第二次“杀偶人”以后，我在正房的正门、后门、正房和洋房的连接部的各扇门上都安装了从外面打不开的内锁，因而，即使犯人配制了哪扇门的钥匙，也应该是不能轻而易举进入里面的。

    但闯入的目的倘是“放火”，情况就自然而然不同了，这是因为，如果反正是打算烧掉房子的，那么即使做的手脚稍粗糙一些，其痕迹也不成问题。只要敲破哪儿的一扇窗子闯进来，这不就完事了？

    那么——

    让我们假定那写信的人是“犯人”吧。那么，这究竟意味什么呢？

    “近日内让你舒坦！”这句话，应该是向我发出的“预告”，可是，他点燃的不是我的而是母亲的卧室。他是期待我被卷进火灾烧死呢，还是一开始就把母亲定为谋杀的对象？

    思考到这一步，情不自禁从嘴里吐出来的却不是对“犯人”的愤怒的话，而是憋得发慌的一声叹息……

    无所谓了。我心想。

    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即使如我所想像的母亲是被谁杀害的，事到如今，这又怎么样呢？即使把这一想法跟警察说了，并且“犯人”被逮了起来，也丝毫改变不了她死了这一事实。

    人生下来的瞬间就被宣告了死刑——这是谁的话呢？不知为什么，我无意再去憎恨，或是诅咒，不知为何(为了折磨我？)对命里注定迟早要死的人执行死刑的人。同样，关于我自己，也觉得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即使他下面要害的目标是我的性命，这也随它去吧……

    至今我还不清楚我有什么样的“罪过”，可是，如果说把我与这个现实世界系住的锁链是母亲沙和子的“眼睛”，那么，在她已经死了的今天，在我的内心开始有了一个横竖是输的想法。不怎么觉得被杀害——死有多少可怕。

    无所谓了，已经——

    也许是死了母亲对我打击过大，我陷入了不可救药的自暴自弃。

    消沉透顶的心——如果比喻一下的话，是块用没有浓淡的灰色全部涂盖的画布——只是在看到与架场一起来烧香的女子——道泽早希子的一身丧服装束时才闪闪发光。

    对此我感到非常奇怪。

    ================================

    深夜的房间。

    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沉浸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XX很是满意。原来担心警察会怀疑失火的原因，他们却没有。

    必须先杀死母亲，为此那天晚上XX放了火。

    当然，那个人也有可能受到连累死掉，但心想，如果是那样，那也行，并没有关系。

    (接下来是……)

    (接下来必须做的是……)

    XX拿起了笔。

    2

    12月9日，星期三。这是这个冬天第一次积雪。

    现在我使用的绿影庄的[2－B]房间位于二楼的中央，是个两间连在一起的屋子，靠大厅的南侧的房间带有面向前院的凉台。

    虽是长期无人住的屋子，但一般都留着床、衣橱和书桌等固定的家具。衣物、被子和餐具当然全都因火灾烧光了，但多亏水尻夫妇拼命地替我买全了，在事件的善后工作告一段落的时候，一般能正常生活了。

    从前一天的晚上开始，总觉得身体不大舒服。头沉，各处的关节隐隐作痛。一吸烟，那味道全然不同，只是纸燃烧的气味刺鼻得要命。

    早早就睡觉了，心想大概是开始感冒了。早晨一起来，就觉得果然不出我所料，症状恶化了。

    察觉外面的情形，是醒来后过了一会儿。我不能从床上(这床安放在南侧的房间)支起倦怠的身子，就那样过了几分钟，这时——从窗外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大概还是学前的孩子吧，尖尖的欢叫声中听到了“雪冲【注】”、“雪冲”这样的发音不清的话。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向窗边走去。

    那是通凉台的法式窗。一打开窗帘，整个房间里充满了白光。伸手抹了一下模糊不清的玻璃。

    所有人家的屋顶、道路、电线杆、落了叶子的前院的树木……远的近的，整个世界都被染得一片雪白。从这里看不知积了多少厘米，但至少对我来说，是一片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的雪景。

    几个小孩在前面的道路上玩耍，白色的雪中，红的蓝的鲜艳的色彩欢蹦乱跳着。令人目眩的光景。比起雪的白色来，这些孩子们的动作和声音不知为什么更令人目眩，我用手指按住了发热的眼皮。

    孩子们举起拿着雪团的手，一面互相喊着名字，一面到处乱跑着。听着这震动冻结的空气的尖锐声音……

    ……N！

    突然又重叠着传来记忆的声音，难道这是心理作用吗？

    KUN！

    在感到目眩的同时，脊梁骨一阵发冷。咽了咽唾液，喉咙直痛。我摇摇晃晃回到了床上，结果这一整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刚睡着不久就醒来，一醒来就觉着不快，在如此翻来覆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思考着各种各样的事情。处在像是烧昏了似的状态，所以没有记清，但那些东西大体上像是对过去的思考(似乎也不能称之为思考的忧虑)。

    傍晚6点光景，水尻夫人替我端来了晚饭。

    敲门声和喊我名字的声音使我从假寐中醒来。我来到北侧的起居室，打开连向走廊的门。身穿白色围裙的老妇担心地问道：“怎么样？有食欲吗？”

    “啊，今天什么都不……”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哪怕吃一点也好，要不这样对身体有害的。”她立即边这样说着，边迈着小步走进屋里，将端来的盛着食物的盘子放在桌子上，“药也要按时吃呀，我把它放在这儿。”

    “唉。”

    “还有这个，信。在这边的信箱里。”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封白色封口的书信，递给了我。

    (信……)

    ——是普通的标准信封，但看到排列在那上面的写收信人姓名的字体，我想我大概绷紧了脸吧。仿佛蛆虫蠕动一样的不工整的字。

    “没有事吗？”抑或把我的反应错认为是生病的缘故，水尻夫人越来越忧心忡忡地抬头看着我的脸，说道，“还是去看一下医生的好。”

    “不。”我摇了一下沉重的头，“没有事，我想只是感冒罢了。”

    “真的没有事吗？”

    “嗯。”

    “要是想吃什么，请吩咐，半夜里叫醒我都可以。”

    你母亲的死也是你的罪过。

    你母亲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死的。

    你应该好好痛苦痛苦！

    痛苦吧！并且回想回想吧！

    信封的邮戳是昨天的，投递局和上次一样，是“左京”，里面的信笺也和上次一样。那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的不工整的字。我一屁股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读了那封信。强烈的寒战使身体内部都打颤了好一阵子。

    该来的终归要来，这是我的一直的感觉。那场火灾后近一个月，要害我性命的“他”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倒是让人觉得奇怪。

    “你母亲的死也是你的罪过。”

    果然是这样。母亲果然是被杀害的。

    我拿起扔在桌子上的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火的手颤抖个不停。

    “你母亲是因为你的缘故而死的。”

    ——为什么？

    “你应该好好痛苦痛苦！”

    是说“为了警告我”吗？

    “痛苦吧！并且回想回想吧！”

    他又叫我“回想回想”，是回想我的“罪过”？我的丑恶？那和28年前母亲实和子死去的列车事故有关系的事呢，还是……

    头钻心地疼，吸进去的烟刺激着肿起来的喉咙，我眼里含满泪水，呛得厉害。啊！听到了躲在什么地方的一个人的冷酷的窃笑。

    3

    架场久茂打来电话是在那天晚上8点左右的事。打到了放在下面大厅里的公用电话，是水尻夫人替我转过来的。

    “怎么样？那以后身体还好吗？”他用充满怜悯的声音说道，“本想更早些时候跟你联系的，但又是参加学会会议又是什么的，忙得要命，所以……刚才的大妈是那个管理人的夫人吗？说你因感冒病倒了，没有事吧？我跟她说，你要是实在不舒服，不必勉强叫你来听电话。”

    “啊，没有事。”虽这样回答，但冰冷的大厅的空气真够发烧的身体受的。

    “可够你呛的吧？帮不上什么忙，真对不起。”

    “不，哪里的话……”

    “你高兴时请再来研究室玩。道泽——上一次的女孩子，她也想见你。我介绍了吧，说你是画家，她可是相当感兴趣呢，好像想问你有关画方面的各种问题。”他以他的方式担心着我吧。他的关心值得感谢，但我怎么也没有那种心情。

    “想一个人再呆一段时间。”我这样一说，架场停顿了片刻，说道：“说来好像我净说一样的话，你可不要思虑过度呀！整天躲在家里也不好。也许会被你认为我多管闲事……”

    “我没有那样想——谢谢。”

    “有为难的事，随时还跟我商量就是了。”

    当时真想跟他什么都说了。

    关于那火灾和母亲的死我所抱的疑问，以及证实这疑问的方才收到的信……

    这么说来，记得听架场说过，他有个朋友在当京都府警察本部的刑警。也想过把这里的一切情况跟架场说了，委托那个刑警进行调查。

    也许架场也觉得与上次说的事有关，隐隐约约抱有那种疑问，他问了这样一些问题：关于上次的事件有没有什么特别可疑的地方？收到那封信以后有进展吗？等等，但结果我都用暖昧的口气否定了：“并没有什么。”

    “总而言之，你高兴的时候咱们再见面吧，在来梦也行，我去也行。”

    对他的这话我也作了暖昧的回答后挂断了电话。“喀嚓”一声放话筒的声音震响了高高的天花板，冷气更强烈地渗入了身子骨里。

    我一面用双手把披在睡衣外的长袍的前襟合起来，一面步履躇珊地回到了二楼。

    在围着大厅四周的走廊——苔绿色的地毯上一走，地板就和着脚步声吱嘎吱嘎作响。大概是因为老房子的关系吧，怎么走这声音都消不掉。

    没有左胳膊的那个人体模型依然站在相同位置上，那个发生火灾的晚上，她一定是从窗户朝里院方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包围正房的火焰。正要经过人体模型面前时，背后发出门打开的声音。

    “飞龙，啊，正好！”

    叫住我的声音，是住在[2－A]的辻井雪人的声音——是正要去打工吗？

    “听我说几句话好吗？”

    不知是什么事，但希望他改日说。刚想说“发着烧，所以……”，但在这之前辻井已边毫不客气地靠近我身边，边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想换个房间。在你忙乱的时候打搅你很是对不起，要是可以的话我想换到二楼的那边顶头的[2－C]房间，反正是空房吧？”

    “为什么又要换呢？”

    我用微弱的声音一问，辻井立即皱起颧骨凸出的苍白的脸，用愤然的口气答道：“是创作环境的问题呀。说了对不起你，火灾后你搬到那儿的房间以来，就不安宁了。你自己姑且不说，下面的管理人这个那个的上上下下吧，这儿的地板本来就吱吱嘎嘎作响，那个老太呀，吧嗒吧嗒的，没有比这更吵人的了。连一丁点儿体贴都没有。如果你也是艺术家，大概你会理解吧，这种对别人来说满不在乎的声音多么妨害我工作啊！但是，她是为了照料你来来去去的，也不能叫她不干，所以由我来换房间吧。那个房间离楼梯远些，而且是和这边不毗连的结构。下面是木津川，所以总不至于会那样吵吧。”

    位于洋房北端的房间，木津川伸造住的[1－D]和他上面的[2－C]采用了不规范的房间布局，与公寓的正门不相干，各自另有一个入口，正如辻井所说的，是“和这边不毗连的结构”。与建筑物的这边在走廊上设有一扇门，但锁着，平时根本不会被打开。                  

    “所以，你准许了，是吧？”辻井像是事情已经谈妥了似的窥视了一下我的脸，“房租相同行吧？房间的打扫什么的我自己干，不必替我操心。”

    过于一厢情愿的他的态度有点惹我生气。说工作工作的，对这也发牢骚，对那也发牢骚，可这个夏天以来究竟取得什么成果了吗？但反正是空屋，也没有理由回绝他的要求，即使是金钱方面的问题，对我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事。我只是回答他说，随你便吧，具体的事情请你与水尻夫妇商量，便匆匆忙忙回到了屋里。

    发热和寒颤到第二天下午稍稍好了一些，但又过了三天身体才恢复。

    4

    12月13日，星期天。

    下午3时许，我慢吞吞地爬起来，到家外面走了走。

    从正门沿前院的小路向北，不久道路就沿建筑物转了一个90度的弯，右手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门。这就是[2－C]房间的入口，好像在这洋房改建成公寓前一直被用做后门。

    搬来的当初，水尻老人曾领着我看了看里面。门的那侧就是上二楼的楼梯，记得楼梯旁的一楼的部分放着一个像是用来堵塞通向走廊的门的什么架子——辻井雪人在向我提出搬房间的第三天就赶紧搬了——再稍往前走几步，又看见一扇门。这是木津川住的[1－D]的入口处。

    小路从那里起一下子变窄了，绕向建在正面的堆房，向正房方向延伸过去。我沿着山茶花树篱间的那条荒芜的石子路前进着。

    不久来到了废墟。

    展现在开阔的视野里，还清清楚楚地留着一个月前肆虐的火焰的爪痕——被烧毁的房屋的残骸；粗略地用桩和绳索围起来的地面上，堆积着烧落下来的屋顶的瓦片；碎了后满地散乱的玻璃；几跟烧剩的柱子；趴在倒塌的墙壁上的水管；院子里被火焰烤焦了树干和叶子的树木目前我无意重建家园，所以撂在那里也没有整修，只是火被扑灭的部分，用胶合板和白铁皮做了一下应急修理。但也许不能老是这样撂在那里不管。

    近邻好像已经到水尻夫妻那里来诉苦了，说：倘若孩子进去玩会挺危险的，得赶快想想办法。所以这边一侧的门在关闭了铁栅门以后又上了锁，不能进进出出了。

    我一面从惨不忍睹的废墟向那前面荒凉的里院望去，一面慢慢地往前挪动着脚步。道路穿过树木间，与正门口的踏脚石相接。

    发现埋在灰里倒着的钢管弯曲、坐垫烧化露出了弹簧的自行车，我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脑海里闪现出连回忆都不想回忆的母亲被烧焦的尸体。

    靠近锁着的门，随便下意识地瞧了一下信箱。里面空空如也——写给我的邮件现在都送到绿影庄那边。

    ——就在这时。

    那东西映入了无意中向下望去的眼角里，从灰色的门柱一旁完全枯黄的杂草中露出一个白色的东西。

    （信封？）

    我弯腰伸出手去。

    果然不出所料，那是一个白色的——虽说是白色，但相当脏的信封。恐怕是什么时候从信箱里掉下来的吧。并且就那样埋在草丛间，一直没有被我和母亲察觉。

    “飞龙想一先生”

    是写给我的信，只是收信人地址是先前静冈市的地址，让人用红色圆珠笔划掉了，旁边重新写着这个家的地址。好像是邮局将送到静冈去的这封信替我转送来了。看上去这信封在杂草中让风吹雨打了相当长时间，满是污泥，信封正面的墨水字被水泅得很厉害了。

    一看写在白色信封背面的寄信人的名字，我吓了一跳。

    上面写着：“大分县0市……门牌5号”。名字因墨水泅得厉害，看不清楚了。

    (岛田……)

    令人怀念的名字，虽然是因出院、搬家、与架场重逢以及母亲的死等各种各样的事忙得几乎不曾想起的名字……

    当场拆开了信封。幸好里面信笺上的字没怎么弄脏。

    飞龙想一先生：

    (前略。)

    听说你安然无恙出院了，是吧？前些天收到了令堂的信。太平无事，这比什么都好。

    本想跑去祝贺病愈的，但俗事繁多，目前还不能如愿。姑且用书信问候，敬请原谅。

    想永葆青春，但到今年5月已经38岁了。认识你是我22岁的时候，所以将近16年了，用一种陈腐的说法，真是光阴似箭呀！

    至今尚无计划结婚，也没有找到固定工作，也许迟早会继承寺庙的，但我父亲还健旺着呢，真是不好办。说这话会遭报应吧？

    我呀，依然是到处奔走，好管闲事，常招世人嫌弃。要说是任凭旺盛的好奇心，不大好听，但总而言之，自幼就有的爱跟着起哄的本性真是难移呀。哎，自以为上了年纪多少能克制一些了，可是……

    今年4月由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又卷入了意想不到的事件。那是发生在丹后半岛的叫Tx x的村落边上的“迷宫馆”里的一起凶杀案，媒体也好像炒作得比较厉害，所以说不定你已经从什么报道上知道了吧。

    说来不吉利，最近两三年我所到之处都碰上这种事件。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死神缠住了似的……不，不对。我甚至半认真地想：被死神缠住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建筑家建起来的那些房子。

    去年秋天我去医院探望你时，跟你说了吧？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家的事；他建起来的那些奇怪的建筑物的事；还有在那些馆里发生的几起案件……

    当时刚参与“水车馆”事件后不久，所以我也好像相当兴奋，也许不合时宜地说过了头。一来住院期间连读书都被禁止的你好像非常无聊；二来你说你知道那个藤沼一成和藤沼纪一的名字，所以不由得关于中村青司这个人物及其“作品”，你好像也很有兴趣吧，大概是同为艺术家，或是因为有什么东西被他吸引了吧。

    不过，你还会画画吧？

    请你忘了不愉快的事，画出好作品来。从学生时代起我就喜欢你画的画。关于美术，我几乎是门外汉，但我认为你的画确实有某种独特的魅力，例如好像与“水车馆”中看到的藤沼一成画家的幻想画有共同之处的一种妖艳的魅力。

    连篇累犊地写了这些无聊的事。我想迟早会有机会去你那里的。

    如有事请跟我联系，用不着客气，我会高兴地参与商量的。

    再见。请代我向令堂问好！

    岛田洁

    1987年6月30日

    5

    傍晚，我朝来梦走去。

    路旁完全落了叶子的树和使它的枝头直颤抖的冷风、眼看雪就要飘落下来的铅色的寒空，与这暗淡的自然景色恰恰相反，因为十天后将迎来圣诞节，街上热闹非凡，到处是用五彩缤纷的金银辫带浓妆起来的冷杉，响彻着(铃儿响叮当)的歌声。

    或许是我神经过敏，带着孩子的父母、骑着自行车的主妇、学生、年轻伴侣等行人看上去都失去镇静似的。我竖着大衣领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几乎只看着脚下的路匆匆忙忙地走着。

    我丝毫不关心街上的热闹情景，来到了阔别一个月的来梦。店内依然冷冷清清，里头的桌子上只坐着一个身穿黑皮夹克的年轻人。

    “欢迎光临。”未变的老板的声音。

    “来一杯咖啡。”我只说了这句话，在窗边的老座位上坐了下来。

    老板是架场的朋友，所以我家的不幸大概听说了吧，可他端来咖啡时丝毫未曾提起这件事，只是小声说：“久违了，天冷啦。对此，我非常感谢。”

    难得从喇叭里播放着和着日语歌词的音乐。我喝了一口未加牛奶的咖啡，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头脑中真的快变空洞了。感冒好像好了，但我明白在另一方面身心都已经疲惫不堪。

    总是这样挤满了人

    笑得都那么高兴

    可是为什么

    这座城市为什么

    永远是这样冷清

    无意中听到这样的歌词。声音沙哑的女声独唱。有点像布鲁士舞曲，但在旋律中有一种意外的透明感。

    城市冷清？——对，城市永远冷清。不仅如此，有时城市本身就是无穷的恐怖。

    突然，这种思考不停地流出到心的表面。

    世界充满无数的视线。压倒多数的别人投过来的无数的目光——它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贴着我不离。想像那也许包括在其中的嘲笑、蔑视、敌意等等感情的一切的一切，我不断地流淌着白色的血。

    挤满人行道的人们、堵塞的车子的喧嚣……城市的喧闹与拥挤总是在诱我走向无底的黑暗……

    “你好，飞龙。”突然被喊了一声，不由得睁开眼睛，“你好。还记得我吗？”

    “啊——”认出身穿灰绿色长大衣站在桌子旁的她，我吃了一惊，“是——道泽小姐吧？”

    “好记性！真是巧啊。”她——道泽希早子弯着脑袋看着我，“坐在这儿可以吗？”

    “当然。请坐。”

    脱了大衣，在对面的座位上一坐下来，希早子就要了杯加冰块的红茶，尽管天这样寒冷。

    “嗯，上次多谢你了……”我用紧张得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起来的声音说道，“来烧香了吧。”

    “只见过一次面，可……心里怪怪的。”大衣的里面穿着像是手织的浅蓝色对襟毛衣。她圆圆的大眼睛盯看着我的脸，“不过，真够你呛的吧？这个，请你打起精神来呀，架场他也很担心你。”

    “他前些天来电话，叫我再去玩玩，说躲在家里可不好。这个店你常来？是从学校回家吗？”        

    “今天是星期天呀。”希早子说着笑了，“而且我们大学已经放假了。”

    “已经放寒假了？”

    “正式放假是从20号开始，但一到这段时期，老师们也都清楚，个个都停课了。”

    “啊……”

    “星期天总是在银阁寺附近的一间私塾打工。今天在回去的路上无意中看到了这个店，再说这店从架场那里也听说过，所以真是巧合。”　

    “他怎么样？”

    “老样子。你抬头看看，他三次有两次在打磕睡。就这样挺着胸自称是社会学者，所以学生倒也舒服。这么说，他好像打现在起精神起来了，说是年末去旅行。”

    “是滑雪去什么的？”

    “不会吧。”她又笑了一下，“你不觉得架场他不是那种类型的人？可能是去什么地方的温泉吧。”

    她一笑，右边脸颊上就出现小小的酒窝。察觉自己边觉得她可爱边看着这酒窝，我感到狼狈不堪。

    “可是，最近这一带好像净是一些吓人的事。”希早子一面将吸管放进刚端来的冰镇红茶里，一面说道，“昨天的报纸你看了？说左京区又有一个孩子被杀了。”

    “是吗？”——报纸没有看。现在住的房间里没有放电视机，所以我没有机会从新闻节目中知道这件事。

    “听说是在我们学校附近，这回尸体是在吉田山的树丛中发现的，被勒住脖子……”

    “又是同一个犯人？”

    “像是这样。”

    过后我找出星期六的报纸看了看，据那报道，被害人是个叫掘井良彦的小学二年级的男孩，从7日星期一的傍晚起就失踪了。据悉是被绳状的凶器勒杀的。

    “如果我没有记错，发生第二起事件是在9月的下旬吧？当时轰动一时，说是连续杀人，所以大家都很警惕，罪犯也可能行动不起来了。听说警方是这样认为的，可是……”希早子有点生气似的鼓着腮帮子，“架场他说自己是搞‘脱离常规的社会学’的，专门研究这方面的犯罪，所以好像对此很感兴趣似的，胡乱地进行分析。就是这么种人，我都产生抵触情绪了。飞龙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关于这案件的犯人。完全不明白犯人在想什么。喜欢杀害无辜的孩子，这可是变态呀。”

    “确实是起残酷的案件呀。”

    “倘若我是被害人的母亲，绝对想亲自逮住犯人，并杀了他！”

    我不由得把自己现在的处境与“杀”啦、“杀人”啦这样的话语重叠在一起，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闭上了嘴。

    于是，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这副样子吧，希早子说道：“啊，对不起。真不应该说这种不愉快的话呀。”随后她突然改变话题，接连不断地讲了各种各样的事。我心想她可能是同情我，心里想着鼓励我。就在我这样边想边交谈的过程中，我不知不觉被引入了她制造出来的一种充满生命感的气氛中。

    从大学、自己的故乡(她与我和架场一样，出身于静冈)、私塾的孩子到店里播放着的音乐。

    我以愉快的心情听着，眯着双眼看着她的笑脸，时而随声附和，时而提些问题，刚才还在心中扩散着的黑雾渐渐地散去了。与希早子这样的年轻女子说话不应该是棘手事中的棘手事吗？——非常不可思议的心情。也非常吃惊。

    说不准自己甚至以一种最近一阵子——不，几年的时间内连想都没有想的平静心情，享受着与她的交谈。这样的自己，真是难以置信。

    6

    走出来梦的时候，已经过了7点。就是说，这呀那呀的与希早子说了近两个小时的话。

    心想好冷啊，再仔细一看，路上有点湿。随着从有山的方向刮来的硬质的风飘舞着白色的东西——是雪。

    希早子搓着戴着手套的小手，突然对我说想看看我画的画。

    “这倒并没有什么关系。”我暂且表示了同意，“不过，还是下次再说吧。”

    “为什么？”

    “又是晚上，而且刚才你也说了，最近这一带好像挺不安全的。”

    “时间还早呀。”

    “公寓有没有关门时间什么的？”

    “因为是学生公寓，所以没有关门时间，而且这公寓就在你家附近，走十分钟左右，又刚好是回家的路上，俗话说趁热打铁嘛。”

    “去一个不熟悉的男人家里，好吗？”

    “怎会呢。你不是那种危险人物吧？”

    “这可不知道。”

    “绝对不是那种人。我只说一下就领会了嘛。挺敏锐的，这样看上去也……”希早子信心十足地说道，随即把手掌伸向落下来的大雪花。

    “不过，”我一面心神不安地望着她那看去天真烂漫的面容，一面说道，“还是改日吧。”并非有理由无论如何得拒绝，只是说来有点夸大其词，我还没有将年轻女子邀到家里的精神准备。

    “那说定啦。”她有点失望似的说道，“下次一定要给我看呀。”

    途中与希早子肩并肩走着。一路上，她讲了自己的事情。

    听她说，她从小喜欢画画，本想上美术大学学日本画的，但她其他课目的成绩非常优秀，所以周围呼声就很高，说那样太可惜了。就是说，何必上美术大学呢，“好大学”不论怎么样都可以进。

    好像父母也反对。她的父亲是当地某银行的董事，他非常讨厌女儿“热衷于艺术”。结果，她就屈服于这种压力，考进了Kxx大学的文学部。

    “至今我还时常后悔，心想自己意志太薄弱了。”当时她感慨万端地说，“不过，我也没有自信自己那样有画画才能。”

    “才能什么的，那是很含糊的话。”不知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这样说道，“俗话说，喜好能生巧，我想那才是真的。如果真的想画画，就是干着其他什么事也能画，判定这样画出来的作品是好是坏——对它的评价什么的，和画的本质完全是两码事，所以对真正喜欢的事、想干的事，只要有充分的信心就行。”竟然能流利地冲口说出这种话来，虽然也心想这不该是自己说的话。

    “不过，我想你还是有才能的，架场也这么说。”

    “那是一个看了我的画之后才能决定的问题吧。”

    “不，不是那种评价的意思……”

    而且她说出了飞龙高洋——我的父亲的名字。好像这也是从架场那里听来的。

    “不知道我父亲怎么样，但我这个人，确实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这是心里话——“只是利用他留下的财产，自满自足于画画而已。从社会上的人来看，是个到了这个年纪还闲呆着的不可救药的男人。因为至今还没有自己挣过钱嘛。”

    “钱什么的，我想那才是两码事呢。”

    “这呀，是你对艺术这东西的信仰使你这么说的。”

    心想这话又说得太过火了，说出后，我当然深深陷入了自我厌恶。

    7

    那天晚上。

    与道泽希早子分手后一回到屋里，我就又重新读了一遍白天在信箱下面发现的信。

    (岛田……)

    与他最后一次见面，正如信上也写着的，是去年的秋天——如果没有记错，是在9月末或是10月初。他特意从九州来探望当时正在医院疗养的我。

    他是我大学时代的朋友，但他不是我上的Mxx美术大学的学生，而是在别的大学里攻读宗教学什么的。因为偶尔住的公寓相邻，就这样我们相识了。

    他比我高两个年级，所以与其说是朋友，不如说是我的老学长。我们就是以这种老学长和学弟的关系交往的，但相识的当初，我觉得他是个很古怪的人。

    他不像在怎么专心学习，也不像在到处游玩。但当时学园纷争的风暴已经过去，也看不出他是这方面的活动家。一副超然的样子，好奇心特强，虽然不是海量，但非常健谈，那话题又涉及各个方面，其中特别精通神怪啦、推理小说啦、魔法啦等等东西，常常即使在说完全不相干的事情，话题也会不知不觉转向那一方面的领域。

    我最初是以惶惶然的心态与他接触的，但不久这距离渐渐缩小了。我想，我开始对他抱着，比起友情来更是一种依存的心理。

    说真的，在东京开始的单独生活对我说非常寂寞、难熬。对着偌大的城市、太多的陌生人的目光，我的神经常常发出尖叫。另外，当时的我比现在更体弱多病，常常一发热就躺倒不起。这种时候亲如骨肉似的，又是参与商量治疗方案又是护理我的就是岛田。我对这个乍一看很古怪的老学长开始怀有一种感情，心想倘若有亲哥哥，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吧。

    人学时因没有考取学校而失了一年学的他，毕业的时候也好像比普通学生多花时间，所以在与我结束四年的学业时一同毕业离开东京，回到了大分县的老家。虽然互相没有定期联系，但那以后也每年通几次信，他也曾经来静冈玩过几次。

    (岛田……)

    一年前的秋天来探望我时的他——已经时隔三年没见面了——看上去与学生时代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说是开车来的，走进病房时戴着一副墨镜，好酷。修长的身材，和我一样的瘦削的浅黑色的脸；但与我不同，他的稍稍眶进去的眼睛里充满了活泼少年似的天真烂漫劲。

    (岛田……)

    写信的日期是6月30日。就是说，这封信在信箱下面的杂草中大约躺了半年工夫。

    我不知道母亲将我出院的通知寄给了他。不——说起来，也觉得出院后不久搬到这儿来以前，她略微提起过这事。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完全忘了告诉他新的地址和近况。

    信的主要内容是告诉我他的近况，觉得字面上也能看出对我的亲密和体贴的心情。只是，对，那上面同时有使我不停地产生不吉祥的忧虑的记述。那是——

    “被死神缠住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建筑家建起来的那些房子……”

    那个建筑家——中村青司。

    想起了来探望我时，岛田在病房里说的事。

    那是关于他朋友的哥哥的朋友中，有个名叫中村青司的离奇古怪的建筑家的事；在大分县的叫角岛的小岛上亲自建造的宅邸里，前年秋天发生了青司惨死的事件；那半年后，在同一岛上的叫做“十角馆”的奇妙建筑物中发生了前所未闻的大量杀人事件；偶尔岛田他参与这一事件……

    随后岛田又用稍带兴奋的口气，讲了他来静冈的途中被迫卷入了某事件。那是一起以“水车馆”——这一也是中村青司建造的异样的建筑物——为舞台发生的凶杀案。而且令人吃惊的是，听说这馆的主人是藤沼纪一——那个藤沼一成画师的儿子。

    听说我的亲生父亲高洋与已故一成画师是至交，岛田也露出非常吃惊的样子。他一本正经地说，他觉得围绕着建筑家中村青司留下的这些馆及其有关的人(包括岛田自己)，有一种不好的因缘般的东西。

    建筑家中村青司

    最近曾听到过这名字。那是——两个月前，在母亲建议下围在一起吃火锅的席上——

    “中村青司这名字，你听说过吗？”——对，是辻井雪人说起的话题。

    “怎么样？我管它叫做‘偶人馆’的这个家，如果也是他的作品之一，你觉得有意思吗？”

    “这个家是中村青司建造的？”

    “好像吧？……”

    那是醉意朦胧中的对话。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心唤起岛田洁的话……

    确实如当时辻井所说的，从与建造“水车馆”的藤沼纪一间的关系，不难想像父亲高洋与中村青司间的关系。28年前祖父去世后，继承这个家的高洋在不久之后进行改建时，将这项工作托付给了青司，我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真的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究竟会怎样呢？

    岛田说“被死神缠住”的中村青司的馆。如果其中之一是这个家(偶人馆？)的话……

    (正是如此！)

    我心想。

    父亲在这个家的院子里上吊自尽；母亲沙和子被火烧死；

    还有针对我的某人的杀意……

    不正是如此吗？！被死神缠住的家、招引不吉祥事件的家

    (啊，岛田！)

    我的视线又落在一直拿在手上的岛田洁的信上。蓝墨水写的右角翘起的漂亮的字。他那令人怀念的脸庞与这曾见过的笔迹重叠一起浮现在眼前。

    (要是现在他在我身边的话……)

    我殷切地这样期望着。

    8

    翌日，12月14日下午。

    我决意和岛田洁取得联系。

    堆房没有被烧是不幸中之大幸。拉出抽屉，一找出写着熟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的笔记本，就拿着所有的零钱，来到了大厅的电话前。我自己很少给人打电话。从很早以前就这样。学生时代，连要好的同学，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也很少打电话去。给岛田的老家打电话这是第一次。我边弄准记在笔记本上的号码，边用紧张得僵硬的手指拨着电话。

    谁来接这个电话呢？岛田自己来接就好了，但如果从电话那头返回的是他的父母或兄弟姐妹这些未见过面的人的声音，那……在呼音反复着时，我也心情紧张地想着这样的事。

    “唉，我是岛田。”

    不久传来的，是我不熟悉的嘶哑的男人的声音。

    “啊，嗯……”我一定是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的，“嗯，岛田洁在吗？”

    “啊？什么？”

    “嗯……请洁听电话。”

    “是洁啊，您是哪一位？”

    “我叫飞龙。”

    “飞龙？啊，对不起，洁现在不在。”

    “啊……这个……他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嘛……前些时候出门了，说是去旅行一下，像颗子弹似的家伙，一出门就不知道回来。都30好几的人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成天游手好闲的！”恐怕是他的父亲吧，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牢骚似的说道，“对不起，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嗯……那就算了。”

    我慌慌张张答道，随即放下了话筒。

    9

    “明天傍晚，我去行吗？又要去私塾打工，所以回去的时候去拜访您，好吗？”道泽希早子打电话来这样说，那是在19日星期六的晚上——说是绿影庄的电话号码是架场告诉她的。

    “前些时候的约定，我可没有忘呀，你说下次一定给我看你的画。”对着照例狼狈地应付着的我，她用不满的口气说道，“还是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当然不会有什么安排，我依然躲在家里度过几乎所有的时间，要是说照面或是交谈的人，至多是水尻夫妇和公寓的房客这些人而已。

    犹豫来犹豫去(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犹豫)，最终我同意了，决定翌日，即20日傍晚6点在来梦会面。

    10

    20日星期天的晚上，在我的带领下跨进绿影庄——不，学辻井的样，我也管它叫做“偶人馆”吧——的希早子也首先被放置在走廊角落上的那个人体模型吓得目瞪口呆。

    “可怕吧？”记得11月末架场来这儿目光停留在那偶人上时，我也说了这样的话，“这家里另外还有呢，这种——那扁平脸的人体模型……”

    “晚上一个人碰上它不害怕吗？”

    “最初是的，但好像马上会习惯的。住在公寓里的人也曾经发过这种牢骚。”

    “哦。”她表情丰富地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架场先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觉得很奇怪，说：为什么这个家的偶人都是这样或是没有脸或是缺少身体的某个部分呢？——我说，飞龙，为什么呢？”

    “这个么，我也不清楚。”

    在从没有上躯体的偶人前面走过时，迎面遇上了正好从[1-C]房间里走出来的仓谷诚。

    “啊，对、对不起。晚上好。”好像对我身旁并排站着个年轻的女子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仿佛目击了什么不妙的东西，他稍稍将视线转向上面。

    “晚上好！”在回答了一声以后，我们与他擦肩而过。拐过顶头的拐角以后，我对希早子说仓谷是Kxx大学的研究生，希早子立即右边的脸蛋上露出酒窝，微笑道：“来想可能是。我们大学的研究生，带那种气氛的人可多呢。”

    我又有一个不可理解的问题：那具体说来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气氛呢？

    通向正房的门现在还是通常都锁着。发生火灾的那晚察觉情况异常而醒来的时候，我立即披上长袍从屋里跑了出来。这门和堆房的锁的钥匙安然无事地留在手头，这多亏长袍的口袋里装着钥匙串。

    走上正房的走廊，向堆房走去。与烧塌部分之间用白铁皮和胶合板堵了起来，以防刮进风和雨来。那样子令人看着心痛和凄凉。

    “这里就是用做画室的堆房。”说着指了一下左右对开的门。希早子一面不时地偷看着雨道尽头幸免于难的没有头的人体模型，一面神情诧异地点了点头。

    让母亲以外的女人进自己的画室，即使是从住在静冈那时候算起，想想也恐怕是第一次吧。昏暗空旷的屋子。油画画具和灰尘的气味今晚格外刺鼻——希早子的来访定下以后慌忙收拾了一下，但屋子依然杂乱无章。

    “好冷啊！这就点炉子。”我以一种如同初次将女朋友邀请到家里的中学生的心情点燃了煤油炉，请希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喝点什么吗？”

    “不，请不要张罗了。”她交叉着双手来到屋子中央，用满怀好奇心的目光环视了一下画室。

    “过去画的画大致都或是在搬家时处理了，或是放进储藏室了，所以在这儿的都是这半年内的作品。”我一面追逐着她的视线，一面作着不必要的解释。

    竖在墙壁各处的大大小小的画布。画在上面的奇妙的——不，我自己都可以说是奇怪的——风景，她是怎样看又是怎样感觉的呢？这——这种事本该是无所谓的问题。

    最近十年间，我一刻也没有设想给别人展示我的画，即使是在任何意义上。

    我画的画，说来都是对自己内部世界的自我表现，因而，当这些画暴露在自己以外的人的眼睛里时，他们是怎样看又是怎样感觉，这类事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希早子有好一阵子什么都不说，只是从各种距离和角度望着放置在屋子里的几幅画，频频歪着头。但不久，她“哦”地哼了一声，旋即用拘谨的声音问我道：“作品有题名吗？”

    “有的有。”我答道。

    “在这儿的这些画里呢？”

    “这些画里——对了，只有竖在书架旁的那幅大的上面有标题。”

    “叫什么？”

    “(季节虫)。”我怕是皱着眉头回答的。

    绿色的天空和藏青色的大地。林立的红茶色的枯木。画面的中央，一个男人的头紧贴着地面滚动着。干巴巴的黄色的那张脸上，眼球的漆黑的眼窝、又丑又扁的鼻子、掉了牙的嘴。面向前面的头部裂成大块儿，中间露出蓝色的胎儿的身体。从它周围涌向地面无数红色的虫……

    “是什么意思，这‘季节虫’？”希早子稍皱着眉头，问道。

    “这我不必解释了吧，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这就行。”我边掏出烟边说道。

    “哦——可是，稍稍有意外的感觉。”

    “你说的是……”

    “我想像你可能是个画一些笔触更淡的画的人，不太使用原色，而用微妙的色彩……”

    “这么说来，好像是过多使用了强烈的色彩呀。”我仿佛是说他人的事似的说道。

    “这种画你不喜欢吗？”

    “不，不是不喜欢——不过，说什么呢，令人可怕的画挺多的。你还是很喜欢达利【注】吧？”

    “和达利又不同吧。”

    “是吗？我不太懂，但这种画全都是以空想画的喽？”

    “算是这么回事吧，当然普通的风景和人物、景物也画得很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比起空想来，可能更接近心灵而像风景般的东西，所以我自己不想给各张画特意定一个意思。”

    可怕的画。

    也许如此。

    被倾斜的石塔的尖端穿过胸膛的男人；被绑在玻璃十字架上的人面兽；在高层楼房的夹缝间连腹部都被柏油马路吞没的女人；叼着失明的婴儿的巨大的狗；用天上垂下来的绳索上吊自尽的老人……

    希早子将一幅幅画又专心致志地看了一遍。

    “这是……”随后她将目光停留在竖在画架上的巧号画布上，说道，“现在正在画的作品吗？”

    “是的。”

    “这个……说不定这是——说错了请你原谅——什么时候你与架场说的你的旧记忆？”

    “是的，你挺了解的嘛。”

    “嗯。无意中……”

    那是从昨天起突然想到开始画的画。

    红色的花——一簇簇石蒜。秋风。红色的天空。两条黑线——铁轨。渐近的轰隆声。犹如巨大的蛇一般的、那尸体一样的——列车的影子。流淌的水。孩子。叫喊母亲的声音……

    设法将时而在心田的一处摇荡着的这些片断画成画吧！这是我这样思索后开始的工作。

    虽说如此，但还只是用木炭勾了几条不得要领的线条而已，甚至连整体的大致的构图也没有定。虽然能够猜想这大概会以某种形式与28年前母亲实和子死去的列车事故有关联，但是，说真的，现在还几乎预测不了画什么好、怎样画好、从什么地方画好。

    看了还停留在这种阶段的画布，就立即与我的“记忆”中那件事联系起来的希早子的目光，不能不说非常尖锐。

    “那以后几次想回忆，但怎么也看不清楚。太远了，够不到——而且，觉得像是一种形状不同的许许多多碎片混杂在里面的谜似的。所以不由得心想：笔到哪里就画到哪里吧。”这样，我突然想把一切都跟她说说。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心理是怎么样产生的，只是非常想这样做。

    关于一个月前的火灾和母亲沙和子的死我所考虑到的；那个来路不明的人物的第二封来信；从岛田洁那里听来的中村青司的事和与这个家“偶人馆”的关系。

    希早子略微听到一点上个月去研究室时我与架场的对话，应该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一些情况。也许后来从架场的口中详细地听说了。现在，听了我的话，她会做什么样的反应呢？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我没有想深思这些事情。我想也许她会强烈地说应该报警。但眼下的我还是没有主动这样做的意思。

    听其自然吧。

    我想这大概是没有虚假的心情。

    听其自然吧，只是……

    今后会有什么样的灾祸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呢？我不怎么关心这些方面，但只是……

    旧记忆的痛楚；遥远的风景；写信人执拗地反复叫我“回忆”的东西；我的“罪过，’；我的“丑恶”……

    关于这问题，我只是殷切期望设法了结，即使自己命里注定迟早会被“他”杀害——

    【注】雪冲：发“yukiya“下雪啦！”的意思，标准发音为“yukida”  

    第七章　 一月 (1)

    从年末到年初，我的生活中多少有了些变化。

    不怎么整天躲在家里了，傍晚又在来梦露面，像以前那样出去散步的时候也多了起来。买了新的电视机和录像机，放在[2-B]的北侧的起居室里，高兴的时候还走进附近的录像带出租店去看看。

    关于那封信，其后没有新的动静。说来这样的说法有些奇妙，可以说处于暂时的平稳时期吧。给人的感觉是：要害我命的“他”在一个地方屏息等待着时机。

    另一方面，我对“他”的感情在最近这段时间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已经无所谓了，听其自然吧——这种毫不在乎的心情发生了动摇，对于针对自己的杀意的恐惧感重又复活，并且开始膨胀。

    究竟是为什么呢？想来这不是在我面前出现了新的锁，把我和这个世界维系了起来吗？

    道泽希早子——是的，是她的存在。我被她吸引住了。还是不能不承认这点吧。但是，在那里的，我想不是平常所说的恋爱感情这样的东西。恐怕是我被她从全身放射出来的娇嫩欲滴的“生”的光芒所吸引住了。在跟她接触的过程中，那光芒射进了我的内心深处。就这样，我觉得：一时枯竭的——应该是自认对“生”绝望而且已死去的我的心的细胞在接连不断地再生。

    来画室的那天晚上以后，希早子也打来了几次电话。出乎意料，关于母亲的死和那封信她不想涉及，只是重新谈谈对画的感想或是聊聊天。还说，希望改日再给她看看放到储藏室里面的画。

    年末——12月27日，我们两人去了冈崎的美术馆。是她来邀我的，说朋友给了她入场券。

    最初觉得很是不可思议：她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接近年龄相差10岁以上的我这样的男人呢？但不久就觉得，不管什么目的，怎样都行。和她说话，见她，看她的笑脸，仅这些已经十分快乐。我不想没加思索地想像和她发生带俗气的男女的感情，破坏和她之间的关系。

    就这样——

    随着不断与她接触，我又对不知何时将袭来的来路不明的杀意怀有普通人的恐惧心来。

    当然，时至今日怎么也不想去和警察商量，所以至多只能采取诸如注意关上房间的门啦，尽量深夜不在外面走路啦，这类自卫措施来平息恐惧感。

    希早子过了年后就回老家了。听说学院的课元月份几乎没有了，说是机会难得，好好在家里呆到大学共同初次测验的时候。我一天内起码有几个小时呆在堆房的画室里，专心致力于那幅为了探究记忆的痛楚的画。拼命地设法接近随麻木般的感觉一起时隐时现的那遥远的风景，心想过分地追问自己反而适得其反，正如对希早子也说过的，姑且听任画笔，努力去画出沉睡在心田深处的那东西年初，一幅画接近完成。

    那是——黑色的铁轨从远处拐着大弯延伸到跟前。秋天万里无云的蔚蓝天空。铁轨两侧的原野上一簇簇开放着的红色石蒜随风摇摆。近景中有蹲在铁轨旁的孩子。上着白衬衫，下穿绿色短裤，小平头。低着头，容貌不清楚。还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快要从画面超出的那一带有一条朦朦胧胧的黑色的、在铁轨上奔跑过来的列车的长影子。

    我的心知道这一风景后续的场面：

    “巨大的蛇的尸体一样的”——脱轨翻倒的黑色列车。

    “妈妈……妈妈呢？……”——叫喊母亲的孩子(我？)的声音……

    对，这是关于28年前发生的列车事故的风景。

    在那事故中母亲实和子死了，另外还有许多死伤者。

    如果写信的人逼着要我“回想”的记忆是这个的话，那么，能不能设想，比如说9月末最初“被杀害”的堆房的人体模型就是暗示因事故而死的实和子的样子呢？那么，第二次的“杀偶人”就是暗示那起事故的其他遇难者喽？……

    觉得关于其他事件也可以作同样的解释：

    信箱里的玻璃碎片是暗示事故中破碎的列车玻璃窗的。

    自行车车闸故障。可以把由此而引起的我的翻倒比做列车的翻倒。

    野猫的残骸呢？——那猫被压烂了头死了。被压烂了头……那是——啊，多惨啊！不就是实和子因事故而死的死法吗？！——是的，想起来了。她是因翻倒的冲击被摔出椅子，头部被猛撞了一下而死的。确实记得这样听说过。

    但是——

    我怎么也不明白，这些又如何与“你的罪过”这句话相联系呢？

    (为什么？)

    我边望着竖在画架上的画，边思考着。

    (为什么这画……)

    蹲在铁轨旁的孩子。——这是我吗？如果是的，那我在那里干着(干了)什么呢？不明白的不只是这一点。在内心剧痛的“片断”中，还留着几处尚未画在这画上的“片断”——我是这样觉得的。

    比如说，“红色的天空”。

    这幅画中的天空不是“红’色的，但是，因而想把天空涂红时，不知为什么，突然涌出来一种感觉：“不对！”

    又比如说，“黑色的两个影子”和“流淌的水”。总觉得长长地伸展的两个影子，与表示铁轨的“黑色的两条线”是不同的。就说是“流淌的水”，这幅画里，不是什么地方都没有余地再画进那种东西吗？

    我对希早子说的话中也有：

    “觉得像是一种形状不同的许许多多碎片混杂在里面的谜似的……”

    形状不同的碎片——

    ……KUN！

    形状不同的……

    有时也想再跟架场商量商量。最近他没有跟我联系，但我那以后的情况，大概他也会从希早子那里得知吧。之所以一直没有那样做，那是因为我有一种近乎即使和他商量也无济于事的绝望的感情。

    (岛田……)

    因而又浮现在心里的大学时代的朋友的脸。

    若是他——我想。

    若是他，或许会把我从这一状态中拯救出来。

    2

    岛田洁打电话来，那是1月6日星期三的事。

    从来梦回来后，我走进画室，站在接近完成的画的前面。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喂喂，是飞龙君吗？”

    从话筒那头传来的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使我吃了一惊，因为这几天一直想和岛田联系——时机之恰当仿佛这一心思对方已经理解了似的。

    “啊，久违了。我是岛田，岛田洁。你身体好吗？听说去年你特意给我打了电话，是吗？从父亲那里听说的。对不起啊，哎，长时间不在家里了。”他用低低的但有力的独特声音，半自言自语似的说着，“难得你打电话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岛田，”我心酸地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母亲死了。”

    “你母亲？是那母亲？这究竟又……”

    “去年11月，因火灾。”

    随后，我几乎以喋喋不休的口气，跟他说了自去年7月搬到京都后至今发生的事和自己迄今所考虑的事。

    “嗯。”默默地听完我长长的话，岛田立即低声哼了一下，“这可不得了呀！对不起，联系晚了。”

    “岛田你怎么想？”我以求援般的心情问道，“究竟是谁要害我呢？为什么要害我呢？”

    “这个嘛……”他说道，“现在在这儿叫我拿出答案来，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嗯，是啊，那就说几点我想到的意见吧。”

    “好。”

    “谁是‘犯人’？这首先是最大的问题吧，但从刚才听到的话很难推断，没有决定性的限定条件呀。但是，正如你最初考虑的，我认为可疑的是绿影庄的房客，因为说什么他们也很容易潜入锁着的正房和堆房嘛。他们也比外部的人有更多的机会吧。绿影庄的房客，嗯……加上管理人夫妇总共是5人吧？从配制的钥匙这点来考虑，首先值得怀疑的还是那管理人夫妇吧……你怎么想？”

    “起初我也想应该警惕水尻他们，但是，特别是看看母亲死后的他们两人的样子，这种怀疑怎么也无法成立……”

    “你是说……”

    “因为他们对我非常好，特别是阿柞，对我的衣食住行等什么都悉心照料。”

    “噢，从感情上来说总觉得不是犯人。”

    “是这样。就是道吉他，身体也已经很虚弱，怎么也不像是能害别人性命……”

    “那么，这两人暂且不管，关于其他人，有没有特别感到什么？”

    “辻井雪人是个非常不正常的人，说话方法和态度都非常令人生厌，相反仓谷诚他虽然有些蹊跷，但性格上看上去很坦率。关于木津川伸造——这么说，倒是有一天突然想过……”

    于是，我把以前——母亲叫他按摩的时候——自己感到的疑念跟岛田说了一下，即：木津川真的眼睛看不到吗？

    “嗬。对失明的他来说，这一连串的‘犯罪’是很难的，但如果他失明是假的，那就不能这样说死了。可不是呢！”

    “当然，这不是能断言的，只是总觉得这样。”

    “那就确认一下。”岛田非常干脆地说道，“调查一下他是否真是失明就行。”

    “这——可是，怎么做呢？”

    “给他使个小小的招数就行。在他屋子的门上弄个什么玩意儿，比如说，用图钉把画着用假名画起来的人脸的纸事前钉在他门上。上午做好这手脚，第二天再去弄清楚纸的状态。”

    “啊，可不是。”

    这就是说，如果木津川的眼睛真的看不见，那么纸会原封不动地被钉在那里；如果他的失明是假的，那么钉在自己屋子门上的那种胡乱涂抹的画应该会立即揭掉。

    “如果他不是失明，也许会对这样做的手脚怀疑起来，心想这不是有人想试验自己吗？可是，我想在想到这步以前，首先想揭下那种胡乱涂抹的画才是普通人的心理。如果他想到了可能是有人在测试自己，即使回头照原样重新钉上，门上啦纸上啦应该都会留下相应的痕迹。”

    “的确如此。”

    “明天，可能的话，今晚就这样做怎么样？”

    “好，就这么做。”

    “还有，关于那个性格执拗的作家，我想到一点。”

    “是关于辻井？”

    “嗯。就是他和你的关系，从表兄弟。”

    “这有什么？”

    “动机呀，动机。”

    “还没有懂呀？”岛田有点吃惊似的，“你和辻井是从表兄弟——这就是说，是你为数不多的有血缘关系的人吧，和池尾家则没有正式的亲戚关系。如果你在这儿死了，那飞龙家的财产会到哪儿去呢？”

    “啊……”

    “即使是远亲，总而言之他也是有血缘关系的人呀。”

    “你是说他会获得我的财产？”

    “其实，我想从表兄弟应该是没有继承权的，但如果辻井他自己认定有的话……”

    “那么，信上的字句都是为了掩饰他的动机？”

    “伪装。对，也有那种可能性吧。总而言之，辻井是个需要注意的人物。关于另一个叫仓谷的研究生，不好说什么呀。听你那么说，总觉得有点‘mothercomplex'【注】 一种不好的感情？”

    “这个嘛……经你这么一说，对你的母亲，看上去有没也不是没有这种感觉，可是……哦。关于犯人的问题，暂且能说的就是这些。关于你的记忆，试着画画的这方法应该坚持下去吧。总而言之，这是你自己的问题，所以我不能插什么嘴。”

    “关于这个家呢？你怎想的？就是那个以前你说的和中村青司的关系……”

    “啊，这个嘛……”岛田稍停顿了片刻，“中村青司过去参与了京都的‘偶人馆’也就是你家的改建工程。嗯，确实听说过这件事。”

    “果然是这样。”

    “但时至今日，介意它也无济于事了吧，已经是不在人世的人了。因缘啦什么啦，我也常常想，但它们并没有任何根据，所以我担心的倒是放置在你家里的偶人本身。”

    “偶人本身？”

    “就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你父亲把这些不完整的人体模型留在家里各个地方？”

    “那是因为他精神不正常了……”

    “我不反对你父亲的精神状态不寻常了这一点，但是，即便如此，那偶人的特征啦、放法啦我总觉得是个问题，像是有什么意义似的。狂人有狂人的理论，人们常这样说吧。”

    狂人有狂人的理论……

    我又一次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父亲高洋留下的偶人们的样子。我想像那是指望母亲实和子复活的没有“脸”的偶人们，缺了身体的某一部分的偶人们……

    “我还会给你打电话的。有什么奇怪的事就跟我联系，好吧？”

    过了一会儿，这样说罢，岛田的声音便消失了，耳朵里只是留下了被撇下了一样的寂静。

    3

    那天晚上很晚以后，我如岛田所指示的，准备了一张画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图画的便条纸，悄悄地朝木津川的屋子走去，并且用图钉将它钉在门上，刚好是眼睛平视的高度。

    木津川住的[1-D]的入口处在沿前院的小路绕进去的家的后面，所以不用担心除了他本人以外，会有其他人会发觉这乱涂的画并将它揭掉。

    木津川出去工作了，平时要更晚以后才回来。明天上午来弄清楚吧！那时，如果纸原封不动地留着，那么木津川就姑且是无罪的。

    沿小路折回时，抬头看了一眼辻井住的[2-C]的窗户——他在屋里，好像还没有睡。              

    回到[2-C]房间，我一头倒在床上，反复在脑海了回味与岛田的对话。

    “犯人”是谁？住在这栋房子里的人绝对可疑；特别是考虑到可能有想获得我的遗产这一动机，需要注意辻井雪人；为了探寻记忆的画应该坚持不懈地继续下去；“偶人馆”果真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房子；更令人不放心的是父亲留下的偶人本身。这宅邸里的偶人本身。

    关于这一点，当初搬来时我也再三考虑过，但随着眼睛对那些偶人们所具有的不自然和可怕的形象渐渐习惯起来，结果就认定：那是在孤独和衰老中自杀的父亲发疯的产物，揣测它的意义是徒劳无益的。

    但是——

    岛田说：狂人应该有狂人的理论。这是不是指和“不准动现在所在的场所”这一遗言一起留下的偶人们一定包含着什么相应的重要意义？

    我开始非常惦记这件事来。时刻己经过了12点。要是平常，该是犯困的时间了，但此刻反而头脑清醒起来。这宅邸里的偶人……从床上爬起，穿过起居室到走廊上看了看。

    出门向右。走廊上已经熄了灯，拐过一个角的正面，站着六个偶人之一——缺左腿的偶人。位于放置在一楼走廊上的没有上躯体的偶人的正上方的位置。

    借助从窗口射进来的星光，我看着那白花花地浮现在黑暗中的姿态，看着看着，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视线”。

    当然，她的脸是一张没有起伏的扁平脸，所以从正确的意思上来说是没有视线的。我想说的是，斜着朝向窗户的那脸所朝的方向。放置在正下方的偶人，如果我没有记错，不也是朝着同一方向站着吗？会不会因为是在相同位置，所以朝着同一方向的呢？倘若是这样，那么，她们为什么必须朝着同一方向呢？

    (这是……)

    这会不会是赋予这偶人们的意义？这么一考虑，便坐立不安起来。

    一回到房间里，立即在书桌上打开素描薄，握起了铅笔。就这样，一面回想着这宅邸的构造和房间布局，一面尽量忠实地试着画出它的平面图。

    记忆也有模糊的部分，也不知道准确的尺寸，但总而言之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完成了包括烧毁的正房在内的平面图，随即用红圈标出了其中放置着六个偶人的位置。

    正房的正门口边；有堆房的门的雨道顶头；母亲生前使用的起居室的廊檐；[1-B]的前面的走廊角上。

    不另行画出放置在二楼的偶人，在同一图的相当的场所标上记号。这屋子前面的偶人与正下方的偶人重叠一起，标上双重圆圈。另一个在大厅的东南角。

    一记录完所有六个偶人的位置，便在心里回忆各个偶人脸的朝向。

    正门口的偶人，如果没有记错，是从门口的旁边斜着朝向左边。廊檐上的偶人也背向屋子稍稍朝向左边……

    雨道上的偶人虽然没有头部本身，但显然朝向正面。另外在一楼二楼相同位置上的走廊角上的两个正如刚才所看到的，面朝斜左方向。大厅角落上的偶人与此相反，面朝斜右的窗户的方向。

    将各偶人的视线用箭头标上，于是——六个箭头不是全都向着同一场所延伸吗？ 因为不是准确的图，所以不能说完全吻合，但把各箭头延长，这六个箭头在里院中央的几乎是一点上相交叉。

    偶人馆视线延伸图　　

    确认这一事实后，我便离开书桌，再次来到走廊上，并走近站在那角上的没有左腿的偶人旁边，把自己的脸并排在她的脸旁看了一下。看得见窗外，看得见微弱星光下的荒芜的院子。一面追逐着她的“视线”，一面目测着在图上箭头的延长线交叉的那一点，于是……

    “啊！”

    不由得从嘴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那里的不是别的，而是父亲上吊自尽的那棵樱花大树。

    4

    时间已经很晚，所以决定留待明天再行动。所谓行动，当然是指调查一下那棵樱花树的附近有无异常之处。

    六个偶人的“视线”为何集中在那棵樱花树上呢？这应该决不是偶然的。只能认为这是去世的父亲高洋有意识这样做的。

    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是让“她们”在自己死后也注视自己死去的地方？我不觉得仅仅因为这点原因，一定还有什么别的意思。是偶人们注视的那棵樱花树本身，还是那附近的地面或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也许这又是画宅邸的平面图，又是在那上面标上偶人位置的这种“探宝”般的行为所产生的联想。我总觉得那棵樱花树的附近可能埋着什么东西。

    翌日，1月7日。

    上午9点一起床，我先去木津川伸造的房间。

    昨晚钉在门上的便条纸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仔细检查了是否有被揭下来过的痕迹，但全然看不出被揭过的痕迹。

    (木津川是无罪的……)

    轻轻地取下图钉，将便条纸塞进裤袋里。对他的失明的怀疑莫非是由于我的多虑？……

    一离开[1-D]的房门，我就径直向里院走去。通过正门前，从洋房的南侧绕进去。

    天空晴朗，难得像今天这样连山上刮下来的风都没有。尽管如此，但隆冬的严寒丝毫没有变化。从排列在院子周围的常绿树的树叶间穿过来的阳光，与其说使人感到暖和，不如说使人感到有点儿凄凉。

    一站在掉了叶子，只是凹凸不平的线条醒目的樱花树下，我就边将双手插进裤袋里，边慢慢地开始观察那一带地面的情况。

    堆积如山的落叶、枯草；在冬天继续生存的杂草；火灾后留下的漆黑的灰……

    倘若地面埋着什么东西，那么，不会是离树根太近的地方吧，因为要是离树根过分地近，那么伸展在地里的树根就会碍事，挖洞一定很难。

    我一面用脚尖拨开落叶和枯草，一面在树的周围徘徊着。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我好不容易发现了像是埋着东西的部分。离树根一米左右的北侧——那一带的地面总觉得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紧贴在地面上的杂草，看上去要比其他地方稍稀少一些。

    当然，如果父亲在那一带埋了什么东西的话，那也是距今一年以上的事了。如果考虑到时间，仅仅考虑杂草的密度当然是靠不住的……

    我试着站在自己的感觉捕捉到的地方，朝洋房方向看了一下，从一排涂料剥落了的乳白色窗户中，寻找着放置在走廊角上那个偶人。

    我马上发现了它。虽然因为反光的关系很难捕捉到“她”，但可以看见伫立在一楼走廊的窗户的角落里昏暗处的“她”的样子和那张脸朝着的方向。她的视线不正是笔直地朝着这边吗？

    同样，我找到了站在二楼走廊上的两个偶人的影子，并确认它们的脸也笔直朝着现在自己呆着的场所。

    (还是在这儿吧？)

    我从废墟上捡起一块瓦砾，放在那地方。这是为了把它作为记号。

    如果这儿真的有埋着的东西，那么埋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时，我觉得模模糊糊地预感到了那答案。

    5

    在屋子里吃完水尻夫人替我准备的饭菜后，我向她借了一把铁锹。她吃惊地问：为什么要这种东西？我找了个借口，说：一时心血来潮，想鼓捣鼓捣院子。

    这时我顺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问了一下：“这个家里各处的偶人，那是从什么时候起放在那些地方的？”

    “我想是前年秋末。”夫人答道。

    “那时，他——我父亲有没有在院子里做什么事情？比如说摆弄摆弄栽种的树啦，挖挖洞啦。”

    “这个嘛……”对我的问题，她暖昧地歪着脑袋说，“也觉得好像有过那样的事，但究竟如何，我……”

    从下午起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了起来，开始刮起的大风吹弯了庭树的枝头，刮得叶子沙沙作响。据水尻夫人说，天气预报说今天午后起有雨或是雪。

    想在变天前设法挖掘一下。

    我赶紧将铁锹插入放着记号的地方，但因为这几天连续天气晴好，所以地面干燥，很是难挖。加上不习惯干力气活，还没有干五分钟我的胳膊和腰就酸痛起来。与背上和腋下冒出来的汗相反，脸颊和握着铁锹的手冷得发痛。

    连续挖了20多分钟，洞的深度好容易才达到了34厘米左右。

    随着加速扩展开来的厚厚的云层，风越来越大，我感到很冷。应该挖到什么深度呢？就在我这样早早开始产生了弄不清是后悔还是断了这个念头的想法的时候，突然喀嚓一声铁锹的尖端碰上了什么硬的东西。

    我急忙瞧了一下洞里。由于混杂着土，不知刚才碰到的是什么东西。我又一次将铁锹插向同一地方——“喀嚓！”确实手上又有一下感觉。

    我蹲在那地方，徒手扒开那部分的土。不一会儿，冻僵的手指头摸到了那东西。是一种硬硬的、平平的东西——就是它。我重新握了握铁锹，随即忘了寒冷和疲劳，拼命地重新开始了挖掘工作。

    那是相当大的东西：长一米半，宽四五十厘米，高约三十几厘米。

    辛苦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洞挖大到了那样大小。

    离黄昏还早，但四周已经昏暗起来，那样子什么时候下起雨或雪来都不觉奇怪。

    那是一个狭长的木盒子。

    (放什么用的呢？)

    用不着考虑。要说这种大小、这种形状的盒子，首先联想的东西是必然的——对，是棺材。

    (棺材……)

    即使不打开盖子看一下，我也略微猜测出来放在这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对。)

    (那是……)

    盒子的盖子牢牢地用钉子钉着。我先回到家中，又向水尻夫人借了一把拔钉钳子。

    “怎么啦，少爷？”看着我浑身是土和灰的样子，她担心地问道，“您好像是在挖院子……”

    “是在找东西。”

    “啊？找什么东西？”

    “父亲的遗物。”

    撇下目瞪口呆的夫人，我再次跑到了院子里。打开盖子又花了约莫十分钟时间。好不容易拔完所有钉子，我立即一面尽量平缓变粗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一面把手放到了盖子上。

    (啊！)

    果然不出所料。

    (啊……)

    躺在盒子里的——那是一个白色的人体模型。头部、上躯体、两条胳膊、包括右腿的下躯体、可以拆卸的左腿都有，是一个完整的人体模型，而且仰着的那脸上有眼睛，也有鼻子和嘴巴，还有头发。

    (妈妈……)

    是父亲完成这个母亲实和子的偶人的。

    我跪在洞的边缘，伸出胳膊抱起了她的身体。

    这时，冷冷的一滴东西啪嗒一声打在脸颊上。抬头看去，黑暗的天空正开始吐出大滴大滴的雨点。

    6

    我抱着偶人跑进家里。

    好像被渐渐大起来的雨追赶着，小跑着穿过走廊奔向画室。

    在替换自己的衣服之前，先用布仔细地擦掉了长年睡在棺材中的偶人身上的污垢，随后把她放在把靠背倒下去的摇椅上，我坐到了她对面的扶手椅上。

    (妈妈……)

    凝视着斜向仰望着天花板的她的脸。

    长长的黑发越过肩膀到达背的正中附近，雕刻在苗条的轮廓中的那张脸，确实与留在我记忆中的母亲实和子的容貌是一致的。

    总觉得与我自己的脸庞相似。水尻夫妇与我初次见面时讲他们的感想说我与祖父飞武永很相似，但这样看着父亲再现的实和子的脸庞时，甚至觉得自己可能毋宁说更像母亲。

    (妈妈……)

    父亲完成了这个偶人，成功地以原样取出记忆中的妻子的姿态，放置在自己的身边。我无法知道父亲完成这偶人是什么时候，只是下面这点我想可以说，那就是：对父亲来说需要的，只是一个完整无缺的偶人。

    留在这个宅邸里的其余偶人全没有“脸”，但这应该并不是父亲打一开始就有意识这样做的。他指望实和子复活而制作了各个偶人，完成的时候，哪个偶人都赋予了一张脸吧，可是，对任何一个他都不满意。我想，可能是每制作一个新的偶人，那姿态更接近“真的”，他就挖去已经完成的偶人的“脸”，废弃那身体中他不满意的部分。

    在这样经过多次摸索试验以后，他终于制做出了完美无缺的一个——它就是这个偶人。                

    我没有能力分析其后他决意去死的心理过程，但如果斗胆作不负责任的想像的话——他的死不是他一个人的自杀。他不是断然和复活的实和子“殉情”了吗？他把亲手使其复活的实和子装进棺材，埋在自己将要上吊自尽的樱花树下。对于父亲的这种行为，我怎么也觉得这是“殉情”。那么，说起来，形状不完整的六个偶人会不会是起着“守墓”的作用呢？父亲把继续照料悄悄埋葬好的妻子的任务赋予给六个看守人。

    如果再任意想像一下的话，或许那是父亲有意留下的口信。

    头部、上躯体、下躯体、右胳膊、左胳膊、左腿——各自缺少某个部位的“她们”的“视线”所注视的地方，有个惟一形态完整的“她”。难道不能解释那六个偶人身上包含着这种暗示吗？

    那是给谁的口信呢？——给我的？给他从未理睬过的这个儿子的？

    倘若是这样，那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一边听着拍打着堆房屋顶的强烈的雨声，一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母亲实和子的脸，又是想这又是想那的，内心深处突然又——

    ……红色的花……

    ……秋天的凉爽的风……

    开始时隐时现的远处的风景。

    ……黑色的两条……

    ……蹲着的孩子……

    (孩子……那是我。)

    ……石子……

    ……他手里握着……

    ……石块……

    ……孤零零地……

    (石块？)

    (孩子握着石块？)

    (我握着那石块……)

    ……轰……轰隆轰隆……

    (靠近的列车的声音)

    ……犹如巨大的蛇的尸体般的……

    (出轨翻倒的列车的影子)

    ……妈妈！

    ……妈妈呢？

    ……在哪里？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我抱头大声喊叫道。

    眼前美丽的母亲丝毫没有为这一声音和大概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的我的脸色而改变表情。

    “妈妈……妈……啊，多惨啊！”

    刚才在脑海里复苏的种种可怕的光景。真想全都否定它！

    “莫非……”

    我一面一个劲儿地摇着头，一面从摇椅上的偶人身上移开视线。白白的母亲的脸上一瞬间露出可怜我这副样子似的神情。

    长时期被埋葬在心灵深处的记忆。28年前，我六岁时的父亲留下六个偶人，莫非是为了从我心里唤出这——这一记忆？从偶人身上移开的视线，捕捉到了画布上的那幅画。

    蹲在铁轨旁的孩子——脸看不到，但那是我。没有错。那果然是我。我在那里干着什么呢？为什么？

    明白了。

    因为已经明白了——因为明白了，所以谁来告诉我今后该怎么办吧！

    对！

    28年前的秋天，是我杀死了母亲。不仅是母亲，是我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

    这时，怀着近似乎绝望的心情闭上眼睛的我，耳朵里传来了电话的铃声。

    7

    “喂喂，是飞龙君吗？”

    “嗯。”我紧握着话筒，喘着气，“岛田……”

    “啊？是怎么啦？发出这种快要死的声音。不会是已经睡了吧？”岛田洁说，“或是突然有了什么进展？”

    “岛田，我——”我没有时间犹豫，直率地跟他说了从心里溢出来的话，“我没有打算那么做，没有打算那么做。万万没有想到那会酿成那么大的事故……”

    “你怎么啦，飞龙君？”

    “那天——那天母亲要领我去看杂技。很早以前就这样约定了。父亲说没有必要特意领我去看那玩意儿，所以只是两人——那天我们偷偷地约好瞒着父亲只是两个人去。父亲制作的雕刻品第一次在什么比赛会上中选了，必须去出席他的颁奖仪式，所以她……

    “‘改日去吧。’她慈祥地对着抽抽搭搭地哭着的我说道，‘下次一定带你去，所以今天原谅我，好吗，想想？’“可是，我想去看的杂技公演那天是最后一天。我从两个月以前就盼望着能和我非常喜欢的母亲两个人去看那公演。

    “‘这可是爸爸重要的日子呀，听到吗？懂了吧。想想也一块儿去吧。爸爸在会场里等着我们……’

    “根本不想去看那种东西。我还小，理解不了那颁奖仪式什么的对父亲和母亲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再说我害怕和讨厌总是神色可怕地躲在画室里，我一进去就像鬼一样训斥我的父亲。

    “结果，母亲把我留在家里看家，自己从家里出去了。我被独自撇下了。

    “所以……”

    岛田默默地在听我说话，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只要列车停了就行。那样的话，母亲就不能去父亲那儿了；不能去的话，就回到我这儿，带我去看杂技。母亲乘的列车通过当时的我家的后面——孩子只需几分钟就能走到的地方——朝城市方向开去。我在母亲出门后过了一会儿，就拼命地朝铁轨奔去。

    “‘只要列车停了……’我只是这样想。列车一停，就……

    “于是我就在铁轨上放了一块石块。不知什么时候，曾经从别人那里听说过：有个坏孩子在铁轨上放石子玩，那样的话，列车就会停下来。可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会酿成那样的。离开车站加速开来的列车。铁轨在那里有个大拐弯也许也是造成灾祸的原因。

    “在从铁轨区域逃出来，我从远离铁轨的地方注视着在我前面到达放置石块地方的列车。在轰然地发出可怕声响的同时，列车从铁轨上脱落了下来，弯弯扭扭地横倒在地面上。被一簇簇随秋风飘动的石蒜包围着，不久便一动不动的那样子，犹如——对，看上去就像是巨大的蛇的尸体。

    “我喊叫着，呼喊着母亲的名字，但当然她没有回答我的声音……

    “不应该成为那个样子的。没有打算那样做。我只是希望列车停下来，没想到就那么一块石块就颠翻了那么大的列车。

    “……我想父亲恐怕知道这件事吧，也觉得也许是我边哭边从自己的嘴里说了那是自己干的。

    “所以——

    “他没有能原谅我，至少那以后他非常憎恨我，虽说是这样，也不能跟别人说亲生儿子的罪过，所以就抛弃我独自来到这座城市……”

    “原来是这样。”我一停顿下来，岛田立即说道，“这事件就是你的‘罪过’喽，那放在正门口的石块这下也有意义了。”

    “岛田……”

    “这是一起太不吉利的事件，所以你就不知不觉把这记忆封在自己的心底里了。或许……嗯，或许飞龙君，你向你父亲坦白这件事的时候，你父亲有没有强烈地命令你什么？比如说，‘你干的事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啦……”

    “啊，这么说的话……他倒是露着一副凶相用压低的声音说：‘忘了它！没有发生那种事，一切都没有发生。听到了吗？想一。’

    “岛田，我……”

    “喂喂，何必发出那样悲怆的声音嘛。”岛田与往日一样，用低沉的但热情的声音说道，“你一定很震惊吧，但注意，那已经是将近10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你没有任何责任能力，也没有想犯罪的意识，所以……”

    “可是……”

    “罪过也许是罪过，但完全没有必要现在因此而被杀呀。”

    “即使要害你性命的犯人是以28年前的放置石块事件为理由想杀害你，那才叫狂妄自大！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个人审判个人，这在我们的社会里是不能容许的，更何况那家伙甚至杀害了你的母亲——沙和子姨母吧？岂能容许这种暴行！”他的话坚强而有力，“明白了吧，飞龙君？你可决不能因此而自暴自弃呀！”

    “唉。”我仿佛稍稍得救了似的点了点头。

    “好。那就抽支烟什么的镇静一下。”按他说的，我点燃了烟。

    “唉，总而言之，问题之一明朗了，如果仅仅是这一点，对现在的状况也是有利的。”接着岛田又问我，“昨晚我说的木津川的事，你已经试验了吗？”

    “是。”

    我一报告那结果，岛田立即“嗯嗯”地哼着说道：“是吗？这就是说，首先一个人排除了。如果他真的是瞎子，那‘犯罪’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于是剩下的‘嫌疑人’不是辻井就是仓谷。

    “可是，不管谁是犯人，那家伙是怎样知道你的‘罪过’的呢？这也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呀，是28年前实际目击了那事故，或是用什么方法调查出来的呢，还是从你父亲那里听来的呢？”

    “为什么他至今还……？”

    “这个么……我认为如果那——你的‘罪过’，触动那家伙的动机，那么可以考虑有两种类型的犯人。”岛田信心十足地谈了他的想法，“一种是，那家伙自己是完全与那事故无关的人，但想审判你犯下的‘罪’。说起来，这是一种着迷于那种‘使命感’的狂人。另一种是，那家伙自己与事故有关，比如说乘在那列车上受了重伤啦，是因事故而死的人的遗族啦、情人啦等等。总而言之是想向你‘报仇’。”

    “报仇……”

    “这……不管怎么样，关于那事故有必要详细调查一下呀——嗯，好。那么，这件事由我来试试吧，好像不能委托你来办呀。”

    “谢谢，岛田。”

    “总而言之呀，你可不能闷闷不乐的，改天我也去你那边。”

    “真的？”

    “嗯。这边我有点事不能放手，还不能马上就去。进出关门啦、周围人的可疑行动啦，希望你充分注意。听到吗？”

    “知道了。”

    “那过些天再和你联系……”

    ===================================

    那天晚上，XX又外出了。

    并没有确定的目的，但如果硬是要寻求理由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说那是为了考虑今后怎样杀死他的方法。

    XX知道他散步经常通过的道路，今晚走走那条路线吧。

    他也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行了吧，尽管是不彻底的。对我的动静也一定抱起了相当的警惕性。

    如果是这样，我有必要找一个什么好的方法——放松他的戒备，找一个巧妙地抓住机会的方法，最最适合审判他的罪行的方法。

    别去多考虑，杀！不管方法如何，结果只有一个。现在就……不！等等！

    (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对，还有一件事得干好它。

    (那是……)

    深夜。清静的住宅街上没有一个行人。

    前方出现小神社的牌坊。茂密的米储丛林储藏着深邃的黑暗，在那里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正要通过那前面时——

    (啊？)

    X X的目光捕捉到了在视野的尽头有一样动着的东西。

    (那是……)

    马上躲藏在牌坊的背后。

    (那是……)

    神社院内的暗处有大小两个人影，小的像是孩子。这时候怎么还会有在外面？连觉得奇怪的时间都没有，大的影子犹如压在那孩子上面似的动了起来……

    响起了狗叫声，是小狗汪汪的叫声，也是从神社里……

    重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不动了。大的影子离开了，孩子的小影子瘫倒在地。

    (那是……)

    XX屏息凝视。

    (他……)

    *********************************

    孩子的身体没有了力气。他松开掐进脖子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啪地发出一声声响，孩子趴倒在地上。

    辻井雪人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了一下四周。

    深夜。黑暗的神社院内——

    没有一个人。

    (没有事。)

    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从黑暗中传来小狗汪汪的叫声。这是一个附近的人都忘了它的存在似的、冷冷清清的神社。从这个小小的旧神社的廊子的地板下……

    (真是不走运的家伙啊！)

    冷酷地看了一眼在脚下开始变冷的孩子的背。

    (为了那种小狗……)

    今晚发现这个孩子，对辻井来说当然是出乎意料的事，因为有孩子在这样的深夜独自到外边来，一般是不能想像的。

    那孩子是在打工回来的路上碰到的。

    看到在夜道上迈着小步跑来的孩子，辻井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稍稍警惕起来，心想可能是什么陷阱。但如果不是，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一种仿佛被紧紧勒住胸部的感觉。乱糟糟地涌上心的表层，有渐渐集中于一点的一种欲望……

    (兔崽子！)

    他立即决定：总之先试探一下吧。

    “这么晚，怎么啦？”他尽量用温柔的声音问孩子道。是个小学一年级或是二年级的男孩。体操服还是什么别的制服外面穿着一件蓝色毛背心。

    孩子起初像是想到自己会挨骂，扭扭泥泥地反剪起手，惶惶然地仰望着他的脸，答道：“并没什么。”

    “说呀，我不会生气的。有什么情况吧？”

    “并没什么……”

    “喂，要是不老老实实说，我就带你到警察那儿，现在不是小孩到外面来的时间嘛。”

    考虑片刻后，孩子将反剪着的手放到前面，说道：“拿着锉子的饭。”

    “锉子？是狗吗？”        

    “是的。”孩子的手里有一个放着袋装牛奶的口袋，“妈妈和爸爸都讨厌狗，我一带回家去，他们就叫我丢了它。”

    “所以在什么地方偷偷地养着喽？”

    “嗯。在那边的神社里。”

    “可为什么在这个时间……”

    孩子用发音不清的话说：往日是更早一点的时间来的，但今晚在伺机偷偷跑出来之前不小心睡着了。怎么办呢？他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小狗肚子饿了，就觉得怎能不去呢！

    他心想：没有事。

    (这家伙是绝好的猎物！)

    “跟你一起去吧，这么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多危险。”

    这么一说，孩子丝毫没有露出怀疑和害怕他这个陌生人的样子，就把他领到了这座神社里。是傻瓜、纯真，还是父母根本就没有作这种教育？不管怎么样，这样对他来说有了一个非常方便的条件。当然，倘若途中遇上了谁，还可以中止犯罪。

    (兔崽子！)

    心中吐出诅咒的话，辻井用脚尖将孩子的尸体仰面翻了过来。

    (因为你妨碍我。)

    (妨碍我……)

    他想：这座城里的孩子全死了那该多好！他们是群毫无用处、既没有理性又不优雅、吵吵闹闹、吆里吆喝的生物。自己为这种家伙而牺牲，能受得了吗？！

    本来就不喜欢孩子。什么也不懂的大人们不分好歹地想称赞孩子的纯洁和可塑性，简直岂有此理！

    孩子纯洁？他们身上潜藏着无限的可塑性？这种话全是骗人的鬼话！难道不是近代社会擅自捏造出来的天真的幻想吗？

    没有人比他们更残酷的，没有人比他们更不考虑别人的难处而肆意妄为的了！一个有40人的小学生班级中，究竟有几个有才能在将来真正完成有意义的工作呢？不是几乎都是渣滓吗？那种认为孩子只要努力什么都能成就的可塑性的思想，只不过是为了安慰没有可塑性的人而已。

    但他相信自己是为数不多的真正有才能的人，相信自己是一个被赋予足以写出迟早会留在日本的，不，世界的文学史上的杰作的人，相信尽管如此还没有被社会承认，那完全只是没有运气而已。

    首先是手头缺钱。父母不是有钱人，只因为如此，不得不减少致力于真正该做的工作的时间，为了钱而打工。

    以前住的房子是栋地板就要掉落似的破公寓，加上它面对大街，整日是震得玻璃喀哒喀哒作响的来来往往的车辆、其他房间的房客们发出的声响……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创作满意的文学作品，那是难以办到的事。在那以前住的房子也大同小异。

    去年夏天，好容易逃脱了那房子。听说是北白川的公馆街，心想这一回再也不会为环境之恶劣所折磨了吧，可是……

    换了间屋，隔壁的吉他声算是听不到了，但工作丝毫没有进展。构思不出情节，人物停滞不动，文章别别扭扭，想找词语却受它摆布。增加的只是团成一团扔掉的一团团稿纸。

    应该有才能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写？为什么得这样痛苦？为什么？

    立即找到了答案。

    是那些家伙的缘故。是在家外面到处玩耍，毫无顾忌地扯开嗓子大喊大叫的那些家伙的缘故。

    是那些家伙妨碍了我；是那些家伙的声音扰乱了我的心；

    是那些家伙到处奔跑的响声夺走了我的才能。‘一旦这样认定，其后就像是在坡道上滚下去一样。不仅仅是面对着稿纸的时候，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每当稍稍听到一点点孩子的声音，他都觉得自己的才能“被夺走”了。

    被害妄想急剧膨胀，不久就变为对孩子怀有强烈的憎恶之情，不知什么时候，他发觉自己对着在窗外到处玩耍的孩子反复自言自语说“杀了你们”，并且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去年H月——杀害第一个孩子的那一天。

    他觉得当时完全是无意之中干了那件事。

    打早班工回来时，在恰巧路过沿水渠的道上，朝他身体撞过来的那孩子——这家伙！就在他这样想的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的双手已经伸向孩子的脖子。孩子连喊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口喷泡沫断气了。

    时值黄昏。传来了在近处玩耍的其他孩子的声音，他慌忙将杀死的孩子扔进了水渠。

    丝毫没有罪恶感，倒是十分爽快，甚至想：这是妨碍我的创作活动的理所当然的报应，我必须捍卫我自己！必须捍卫我的才能免遭那些家伙的攻击！……

    当然，那孩子实际上大概并没有在他窗外吵闹过吧，但在他看来，这不是本质的问题。

    那天晚上头脑异常清醒，过去一天连一页稿纸都写不了，而这晚却创造了一口气写下了十多页的记录。

    在法然寺杀死下一个孩子，比起第一次突发性来，这一次更是一种主动出去寻求牺牲者的犯罪行为。也许可以说，这时候他已经从杀死孩子中找到了一种积极的价值。

    杀人后运笔流利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也是事实。但随着时间流逝，那效力也渐渐减少，他又必须开始为了捍卫自己才能的战斗。

    由于连续发生杀人事件，有孩子的父母和警察们不禁提高了警惕，所以他一时未能轻举妄动，好容易捕捉到第三个猎物，那是进人12月后不久的那一天。

    那以后一个月——今天是1月12日。他又开始感到该有必要捍卫自己了。

    现在写的作品离完成好像还要花很多很多时间。不仅是孩子的吵闹声，而且自从去年失火后，甚至为照料飞龙想一的管理人的脚步声也困扰着他。在好不容易换了房间之后，谁知前些时候飞龙突然在院子里挖起洞来，那声音也真叫人受不了。

    (可是——)

    他又一次朝脚下的尸体看了一眼。

    (这下又稍舒服一点了。)

    悲伤的狗叫声萦回耳畔，是在哀叹替它拿食物来的小主人的不幸呢，还是只是肚子饿了。

    辻井离开那里，边调整混乱的呼吸，边朝神社出口走去。

    嗒嗒……

    这时，觉得前方传来了谁的脚步声。辻井吃惊地一口气跑到了牌坊下，可是——

    (原来是神经过敏。)

    张望了一下道路的左右，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没有事，没有事……)

    他依然没有罪孽的意识。

    如果说惩罚罪孽是上帝的职责，那么对无辜的人是不会天诛的——这也是他所坚信的。

    8

    发现父亲埋在院子里的母亲实和子的偶人，同时挖出长期埋在自己心间的那列车事故的记忆后一周……

    杀死母亲的是我。我用这双手不仅将母亲，也将其他不认识的许许多多人逼人死地……太可憎的记忆，也许我应该一辈子将它装在内心深处，绝对不该想起它。

    父亲高洋命令我忘记它。我遵循他的话，并且也出自自身的希望，迄今一直将它封在心底。

    埋在院子里的母亲的偶人和暗示其位置的六个偶人，我想可能是父亲对我发泄的最后的憎恨吧。让我想起曾经叫我忘记的罪过并折磨我，这是他的目的，是他对我的惩罚。这样考虑难道过于穿凿附会吗？

    好像多亏把一切都告诉了岛田，也许有跟所谓忏悔一样的效果。彻底坦白回想起来的自己的罪过，使我的心轻松了许多。否则，我大概会再次陷入不可救药的自暴自弃之中吧，大概会承认自己的“罪过”，一个劲地责备自己，甚至想心甘情愿地抛身于企图害自己性命的“他”的手里吧。

    但是，对，我想正如岛田说的，不能因此而自暴自弃。我决非有意引起那次事故的，我是小孩，我只是希望母亲回家而已。我无意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但是，我现在怎么也不想原谅以那起28年前的悲剧为理由，不仅想害我，甚至夺去了母亲沙和子性命的“他”的行为。这种事是不应该得到原谅的！

    希早子回到京都后，也请她听听全部情况吧！或者，对，请架场久茂也……这样一来，我想心情可能会更舒畅一些，因为他们一定会理解我，不会责备我的罪过，一定会像岛田一样鼓励我的。

    从那以后，我在画室致力于新的画。那是母亲的画。是根据挖出的偶人的姿态和自己记忆中的她的容貌，来画母亲实和子的肖像画。慈祥的母亲。爱我的母亲。我比谁都喜欢的母亲。

    幼时的天真的欲望使她命归黄泉，这也许是我对她的赎罪的画。

    岛田洁打电话来是那一天——1月14日白天的事。

    “明白了一件重大的事！”他用劲头十足的声音一开口就这样说道。

    “岛田吗？”我放下画笔，重新握了握话筒，“怎么啦？”

    “查明了重大的事实！”他用这样兴奋的口气说话还是十分少见，“听着，飞龙君。在听吗？”

    “是，是的。”

    “上周从你那里听了那件事，我说过我来调查一下28年前的那起列车事故，是吧？”

    “嗯”

    “我调查了一下。稍费了一些神，询问了报社，我去那儿找了一下从前的新闻报道。”

    “后来呢？”

    “是起大事故，连篇累犊地作了报道。但关于事故原因却没有涉及放置的石块，只说是因为司机酒后驾驶。”

    “是司机？”

    “是的。这也好像是事实。你的行为也是原因之一，但据说不光是这点。这个就姑且不说。同一报道里，还登着那起事故中死伤乘客的名字，你母亲的名字也确实在里面，但令人吃惊的是——”岛田停顿了一下，稍稍降低了一点声调，“事故中死亡的人总计五名，一人是飞龙实和子，是你的母亲吧？问题是剩下的四名。这四人的姓都是我已经知道的。”

    “知道的？”我难以理解他的意思，“岛田，这究竟……”

    “就是说，都是从你嘴里已经听说过的姓。”

    “从我嘴里？”

    “水尻、仓谷、木津川，另外一个是叫森田的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森田是叫辻井雪人的那个作家的本名吧？”

    “啊？”我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天空，“怎么会有这种……”

    “是真的。我起初那一瞬间也怀疑自己的眼睛，但报纸上确实这样写着。”

    “那么，岛田，你是说这四个死者都是与现在住在这宅邸里的人有关的人喽？”

    “如果是个把姓一致，作为常有的偶然现象就可以了事吧，但这家伙可有点什么，而且水尻啦，木津川啦，不是那种常见的姓吧？无论如何也难以想像是没有意义的偶然的一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当然，偶然的一致这一可能性并不是完全没有，但是，一般说来……”

    这些过于打击性的事实使我的脑袋都快不正常了。

    水尻道吉夫妇、仓谷诚、辻井雪人(森田行雄)——他们全都与28年前的那起事故中遇难的乘客有关系？死去的乘客是他们的比如说儿子或女儿啦，侄子外甥啦，父母、表兄弟姐妹、伯父伯母啦……

    “我作个假设，你听着。”岛田说，“假定他们实际上是事故中死去的四人的亲属，这种场合，他们全都集合在你的公寓里，这是为什么？咱们来考虑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比如，假定偶尔同乘那趟列车的水尻某某是水尻夫妇的儿子吧。在事故中死去了儿子的夫妇，后来从你父亲飞龙高洋那儿得知事故原因之一是你放置了石块。于是夫妇决心要对你进行复仇。知道高洋去世，你要来京都后，他俩与事故中牺牲的其他三人的遗族取得了联系。就这样，跟他们说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故真相，合谋制定了实行复仇的计划。就是说，他们集中到偶人馆不是单单的偶然，而是被水尻夫妇叫到一起来的。”

    “你是说，他们全都是要害我的‘犯人’？”

    “只不过是一个假设嘛，”岛田叮咛一般地说道，“你可不能盲目相信呀。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仔细考虑，也觉得太牵强附会，也许干脆以姓的一致纯属偶然来处理此事还比较现实。不过呀，根据刚才说的全体共犯这一观点，迄今不明的一个谜便能得到解决，这也是事实。”

    “那是什么谜？”

    “堆房的门的问题啊！你为这个那个可能的原因相当烦恼吧。犯人是怎样潜入上着锁的堆房的？潜入正房的事，如果水尻夫妇是一个角色的话，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吧。那么，堆房的门如何呢？锁的钥匙两把都由你保管着，配置钥匙是很难的，也没有取下锁撵的痕迹，那么，犯人是怎样进堆房的呢？关于开门的方法，还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连同合叶一起卸下门本身这一方法。这你说你也考虑过了，是吧？可是，你还说：问题是门是个相当大而重的东西，所以不是那样轻而易举就能卸下来的，是吧？可是呀，怎么样，一个人的力气姑且不说，若是五个人协力干的话，那也不是很容易了吗？”

    虽想岛田言之有理，但我未能什么都随声附和。

    “今天能说的暂且是这个程度——飞龙君，你在听吗？”

    “嗯。”

    “总而言之，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这一点，请你放在脑子里，可能的话，你替我刺探一下他们好吗？我这边做更进一步的调查就有点困难了。”

    我什么都没有回答，因为我心里没有底，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话去刺探他们。

    “不，我没有叫你去蛮干的意思。这种事你是不擅长的。” 抑或是察知了我的内心，岛田说道，“我打算一腾出手来就去你那边，好吗？请多加注意……”

    9

    那天傍晚，我又收到一封信。是来历不明的人寄来的第三封信。

    面对把它送到我房间来的水尻夫人，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问了一下，他们夫妇的孩子现在都怎么样。

    “有一个儿子和三个女儿，但女儿都嫁到关东去了，几乎没有回这边来，儿子早就病死了，”她并没有露出怀疑的样子回答说。他的反应是否是演技，儿子病死这话是真实的还是谎话，老实说我都无法判断。

    写给我的没有寄信人名字的信，样式跟前两份一模一样。

    白色的信封。掩饰笔记的黑色签字笔写的字。“左京”的邮戳。有灰色竖线的B5尺寸的信上只写了一行话：

    发现了另一个你。

    10

    1月15日，星期五。

    我傍晚来到来梦，在那里遇到了阔别许久的架场久茂。

    依然搭拉着令人郁闷的前发的他走进店来，一发现我，就用舒了一口气似的声音小声说道：“啊，你在啊。这可逮着了你了！”

    “哎呀……”

    在总有点儿狼狈的我的前面一坐下，架场便一面脱下大衣，一面说道：“听老板说最近在这个时间你又来这个店，心想还是见一次面说说的好……”

    “所以你特意来这儿？”

    “嗯，是这么回事。比起在电话里说，还是……再说我闯进你家里也觉得不好意思嘛——啊，老板，我来杯咖啡。”架场一面搓着冰凉的手，一面用像绿豆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的脸，“好像情绪已经稳定多了，不，也不像是那样呀，看上去面颊又有点消瘦了，身体情况怎么样？”

    “勉强过得去。”我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上有碰着稀稀拉拉的胡子的硬硬的感觉，“上次真是对不起了，特意打来了电话，可……”

    “啊，去年？是你感冒的时候来着？”

    “当时真的见人和跟人说话都很痛苦，不，与其说是因为感冒的缘故，倒不如说那个精神上……”

    “行了，不必介意。刚遭遇了那样严重的事件嘛，我只能不负责任地叫你拿出精神来。听说那以后在这儿见到了道泽小姐，是吧？从她那里听说了许许多多事，心想这可不是我出头露面的时候。”

    “不，不，哪里的话……”

    听到架场说“道泽”小姐，我知道血涌上了自己的脸。架场一面眯缝着小眼睛，稍绽开薄薄的嘴唇，一面说道：“是个好姑娘吧，她大学的成绩也出类拔萃，教授们也非常喜欢她。下周可能要回来了吧。她也非常担心你呐。听说年末去了美术馆，是吧？也邀我一起去，但刚好与旅行重叠在一起，所以……”

    “啊，是吗？你也受到邀请了吗？”

    “可是——”

    在老板端来的咖啡里放满了糖，喝了一口后，架场开始发问了：“从道泽小姐那里听到了一些，那以后，那件事怎么样了？写信人的动静、还有你的记忆的问题……听说你在画画？”

    “嗯。”我用分不清是回答还是叹息的声音回答道，“画已经画好了。”

    “画好了？你是说……”

    “想起来了，那件事。”于是我下决心把一切——我过去的罪过，还有我现在的处境，这一切也告诉这位朋友，“听我说好吗？架场君。”

    对我真挚的发问，架场几乎没有改变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的述说用了很长的时间。其间，架场一次也没有插嘴，一面一个劲儿地抽着烟，一面凝视着我的嘴边。

    “哦——”一听完我的话，他就捏扁了已经空了的烟盒、长长地哼了——“你可是下了决心呀，本该是不想跟任何人说的。”

    “不，恰恰相反。”我说，“是忍不住要说吧。对岛田也是这样。如果不这样做——如果不跟谁说，我自己都快不正常了似的。”

    “这心情，嗯，我也理解。嗯。”架场慢慢地反复点着头，“但是，这下事件的轮廓就相当清楚了，你的所谓‘罪过’是什么呢？你为什么得被别人算计呢？……如果正如那个叫岛田的人调查出来的，28年前的事故中牺牲的人的遗族现在都集中在你的公寓里，那么，这情况可不能麻痹大意呀。失去亲人的悲伤毕竟是很大的，不是能轻易抹去的，特别是这种意想不到的事故中的死亡，那是……因为我过去也有相同的经历……”

    “相同的？”我有点吃惊，“您父母不是还健在吗？”

    “是的，但过去死了哥哥。”

    “死了哥哥？”

    “嗯。哎呀，你不知道？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哥哥，那已经是遥远的过去的事了，可是……且不说这个，飞龙君，怎么办？去一下警察署吗？”

    “这……”

    “有抵触？是吧？嗯——”架场伸直了弓着的背，把聋拉着的前发拢了上去，“那么，这样做怎么样？干脆停止经营公寓。”

    “不过，还并没有确定他们都是犯人。”

    “说得也是，就是去年的失火，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是放火吧？指望警察积极地替自己行动也许很难呀。如果是这样，不是只有自己一点一滴地除去不安因素吗？”

    “确实如此。”

    “当然不能立即这么做，但我想有思考一下的价值。另外还有一点放心不下的是，你说是昨天收到了第三封信。”

    “是的——”那当然也是我非常惦念的问题。

    “发现了另一个你。”——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你知道些什么吗？”

    自去年秋天以来，大概多次被架场问过同样的问题吧。

    “不知道。”

    我答道，当时的我只能这样摇摇头。

    ================================

    (……是他。)

    XX想起了前些天的深夜偶然目击到的情景。

    (另有一个他。)

    神社的院内，重叠的两个影子。

    (把孩子杀死了。)

    (把孩子……)

    XX所看到的，毫无疑问是超越28年的时光复苏的另一个他的身影。

    XX自想不能放过他。又多了一样杀死他之前必须干的事。

    (必须杀死那家伙！)——

    【注】原文为该英语的片假名。意思是幼年是受母亲宠爱的人青年时期所表现的一种对女性关系的抑制心理状态。  

    第八章　 一月（2）

    1

    电视里，腮帮突出的长脸播音员在报告新闻。

    我深深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无意中看着它。

    “从去年夏天起，在京都市连续发生杀害儿童事件，11日早晨又发现加藤睦彦(七岁)被扼杀的尸体，这是第四起了，警方今天重新提出了一连串事件的犯人是同一人物这一见解。

    这是在调查了留在睦彦的遗体脖子上的犯人的指纹后确认的。

    ……KUN！

    1月16日星期六，晚上9点前。

    ……KUN！

    电视的旁边——面向前院的窗外漆黑一团。傍晚从来梦回来时，在刮着大风的同时下着相当大的雪。各家的屋顶上、路边、院子的地面上已经被几厘米厚的雪覆盖了。

    新闻报告完了，电影剧场开始了。也不是特别想看的节目，但我只是稍稍弄低了一点音量，然后不由得就那样继续望着画面。

    其后又过了几分钟——是9点15分左右吧——

    吱、吱……

    传来了地板的响声。是有人沿着外面的走廊走过来的声音。辻井曾经发过牢骚，二楼的走廊上的脚步声确实很响。从脚步声来看，好像不是水尻夫人。她走路的声音更吵人。这就是说，是辻井打工回来了？

    这边的走廊和里头[2－C]房间之间的门本来一直关闭着，但上月辻井搬到那边的房间以后就经常开着。这也是因为辻井房间里没有电话，而是将大厅里的电话用来传呼他。因为打工单位给他打电话来的时候，出去接的人(一般是水尻夫人)必须去喊他，这时，如果二楼走廊上的门关闭着就很麻烦，得特意从外面绕过去。

    脚步声慢慢地从房间前面通过，不久，推门的吱嘎声和紧接着啪地门被关上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好像就是辻井回来了。

    在走廊一侧的墙边，煤油炉在燃烧着，傍晚回到这儿后就一直点着，所以屋子很暖和。

    头隐隐作痛。这么说来，点燃炉子后还一次也没有换过空气。我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刮着的风依然很大，但在外面的黑暗中飞舞着的白雪已经没有了。开窗的一瞬间，风从缝隙里猛地刮进屋里。冷得惊人，我受不了，立即关了窗，合拢了披着的对襟毛线衣的衣襟。

    稍犹豫了一下后，决定将通向走廊的门打开一会儿。腿有点不好使唤，脑袋不光是痛，总好像晕乎乎的，好像空气脏得厉害。

    门不仅有把手上的锁锁着，而且从里侧挂着搭扣。是我自己为了安全安装的，但不知为什么，此时对打开这扇门进行换气却没有多少抵触。

    抑或是门的开合不灵了，不去管它的话，门在向外侧开至90度的状态就停住了，刚好堵塞与门差不多宽度的走廊。寒冷的——但没有外面那般寒冷的空气嗽地进入屋里，我一面摇着沉重的头，一面慢吞吞地回到沙发上。

    吵人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沿走廊过来。望着开在那里不管的电视机发呆的我，突然神志清醒过来，回头看了一下背后。

    “哎呀。”刚响起熟悉的声音，朝走廊一侧开着的门吱嘎一声动了一下。

    “怎么啦？少爷。开着门，不冷吗？”

    原来是水尻夫人。我从沙发上抬了抬屁股，答道：“啊，是在通风换气。”我将手贴在额上，发觉额上渗着一点汗，“有什么事吗？”

    “不是的，是叫辻井听电话。”

    “啊，是这样。”

    夫人鞠了一躬，随即用显得很忙碌的脚步跑到走廊里头去了。门嘎的一声又回到原来的状态。

    一看表，已经是晚上9点50分。楼下电话的受理时间暂且被定为至晚上10点。

    头痛已经消失。空气清新了好是好，但屋子完全变冷了。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想去关门。

    “辻井。”从左手——[2－C]方向传来了水尻夫人的声音，“辻井，您的电话。辻井。”敲门的声音渐渐变大，“您在屋吗？辻井——奇怪呀。”

    “他不在吗？”我觉得奇怪，从门那里喊道。哪会呢，他不是三四十分钟前刚回到屋子里的吗？

    “没有回答呀。”夫人歪着头折回到这边来，“9点多的时候还在楼下见过呢。”

    “那以后我也听到他通过这屋子前面的声音呢。会不会又出去了呢？”

    “是啊，可是——”她忐忑不安、面带愁容地说道，“从里面听得到水声呀。”

    “不会是在洗澡什么的吧？”

    “可是，怎么喊都没有回答呀。”

    “门呢？锁着吗？”

    “嗯——”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头，“会不会是发生什么事故了？”

    “事故？”

    “会不会在浴室……”大概是因为去年刚发生那样的火灾吧，一说出这样的话，水尻夫人的神色越来越不安了，“我从楼下取备用的钥匙来，进去看看。”

    我对随即迈出腿去的她说道：“备用的钥匙我也保管着一把。”说着回过头去看了一下屋里。作为这座公寓的所有者，我的手头也有各扇门的备用钥匙，“等一下，我这就……”小跑着来到书桌前，取出了放在那抽屉里面的一串钥匙。

    从我手里一接过它，水尻夫人立即转过身去，再次朝[2－C]方向跑去。目送着她的背影，我也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走出房间，追了上去。

    “辻井！”

    屋子里的电灯点着，但依然没有回答。

    我双手插在长袍的口袋里，靠在开着的走廊的隔扇上注视着水尻夫人跨进[2－C]房间中。

    “辻井？”

    发出轻轻的吱嘎声，门关上了，她的背影消失了。就在这时，从背后传来了吧嗒吧嗒从走廊上跑过来的声音。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一看，只见披着茶褐色棉衣的仓谷诚从前面跑来。像是刚洗好澡，头发湿湿的，“出什么……”

    像是回答仓谷的提问似的，这时——

    “啊——”

    震耳欲聋的可怕的尖叫声震撼着洋房的夜晚。

    “怎么啦？”我大吃一惊，扑向房门，“水尻太太！”

    一打开门，连滚带爬似的出来的她撞在了我的胸部。

    “怎么啦？什么事？”

    “过、过……”

    大概是拼命想从屋里逃出来吧，夫人用惊人的力气将我的身体推回到外面，旋即软绵绵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说道：“过……那个辻、辻井，那个……死、死了……”

    “你说什么？”

    “在浴室死了…’

    “……”

    遇上那情景即使害怕得身体动弹不了也绝不奇怪，但这时，我几乎什么都没有考虑，条件反射般地迅速行动着。

    “仓谷，拜托你照顾她一下。”将水尻夫人一交给跑到楼洞来的大学研究生，我就立即跑进[2－C]房间。

    浴室的门在进房门左侧的里头，大概是夫人已经推开了吧，从半开着的那扇门的那一头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辻井死在那里面？)

    浴室中充满热气，从水龙头或是淋浴喷头处一个劲儿地流淌着热水。

    淋浴用的水管在洗身处的瓷砖上盘成一团。我不顾袜子会湿掉，冒着热气往前走去。

    随后——

    我呆呆地把目光落在了被染得鲜红鲜红的热水中摇晃着的他的脸上。在想发出喊声的同时，涌上了一股想呕吐的感觉。

    正如水尻夫人所说的，辻井雪人在那里死了。白色的浴缸里，两腿顶在外面，上半身浸没在热水里。

    2

    “那，结果那个叫辻井的人是自杀喽？”

    这样一说，希早子便将两条胳膊抱着自己的身躯，稍稍哆嗦了一下身子，虽然屋里有暖气，也不怎么冷。

    “是的。”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没有遗书，但屋里好像留着他的日记——更确切说是手记。那上面写着一切。”

    “说自己是杀害四个孩子的犯人？”

    “嗯。有怎样形成杀孩子这一步的动机啦，犯罪的具体描写啦等等。他好像因创作不下去而非常烦恼。这些方面的事情报纸和电视的新闻中也说了吧？”

    “报纸上说他认定自己写不出东西都是因为孩子，可是……”希早子皱起眉头，夹杂着叹息恶狠狠地说，“真低劣………”

    “听说已经不单单是神经衰弱，叫什么呢？好像陷入了一种被逼得无可奈何的精神状态。他确实有这种倾向呀。”

    “疯了？”

    “是这么回事吧，因为，喂，我曾经说过吧，他自去年夏天开始致力于的那部小说。”

    “以你的家为舞台的那部‘偶人馆的杀人’……”

    “是的。”于是我也哆嗦了一下身子，尽管屋里不冷，“那题名都记在引人注目的他那手记上了。”

    “嗯？”

    “就是说，详细地把自己进行的杀人的记录写下来，已经成了他的‘创作活动’，虽然他自己恐怕都没有正确意识到这种现实吧。”

    “多残忍……”

    希早子再次夹杂着叹息自言自语说，将目光移向窗外。

    这是1月20日星期三的傍晚。昨晚接到了回到京都来的希早子的电话，我们便于今天照例在来梦会面。

    她于前天在老家看了报纸，知道了辻井雪人的死和他是杀害孩子的犯人这件事。她说本想立即和我联系的，但因为第二天就要上京都，所以便到昨晚才打来电话。

    架场久茂18日晚上打来了电话，本来他今天也和希早子一起来的，但说是有急事来不了了。

    16日——上周星期六的晚上发现辻井的尸体后一片混乱。

    叫仓谷报警后，我立即陪在直不起腰来的水尻夫人的身旁。不久来了几辆巡逻车和大批警察。警察们进行现场查证，并接二连三地向我们提出一堆问题。

    辻井在浴缸内断了气。割断颈动脉引起了大量出血。估计是死前昏迷过去，沉入热水中的，听说从肺里检验出了大量的水。这样，直接的死因就是溺死吧。

    用于隔断颈动脉的刀具掉在浴缸底。还没有得到证明这是辻井自己的东西。最终他的死被判定为异常的心理状态中的自杀，但搜查刚开始时，当然也作了他杀的估计。为此，我和水尻夫人等住在“偶人馆”里的人都不得不接受执拗的警察的讯问。但在讯问和进行现场查证的过程中，他杀之说立即被撤消了。这也是因为在判明他是一连串杀害孩子案件的犯人之前，有几个物理上的情况表示这案子是他自杀。

    简单说来，那就是推理小说中所经常使用的“密室状况”。

    就是说，辻井的死是在辻井本人以外的人绝对不能进入的“密室”里发生的。

    首先是辻井的房间[2－C]的状况。

    正如我和水尻夫人所作证的，那房间的门锁着，窗户也经警察们的检查，证实全部从里侧锁着。但光是这点的话(考虑是他杀的场合)，也有可能犯人事前配置了门的钥匙，所以不能一概断定为“密室=自杀”吧。更重要的是接下来所说的事。暂且断定为密室状态的[2－C]的更外侧，确认存在着另一个“密室状况”。

    这里，辻井的死亡时刻成了问题。

    他打工回来的时间是9时许，这由在楼下大厅见到他的水尻夫人的证词，和其后听到他回屋子去的脚步声的我的证词得到了确认。准确地说，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是9点15分左右。

    给他打电话(这是他打工的单位打来的联系有关调整日程的电话)来，是其后约30分钟后的事，所以尸体被发现是晚上10点左右，而且通过验尸明确的死亡时刻也证实他是在这段时间里死的。那么，这段时间里犯人如何才能潜入[2－C]，杀死辻井后逃走呢？

    具体说来，进人那屋子必须通过下面两条路径中的一条：一条是通过楼下的走廊去[2－C]前面的楼洞的路径，另一条是从楼房后面绕进去，由楼洞的一楼处的后门进来的路径。  

    急忙赶到的搜查员们在弄清任何人都没有潜入[2－C]的内部以及一二楼的楼洞以后，又查看了一下后门的外面，但那里堆积着一片从傍晚开始下的雪。

    雪好像在当晚8点前就停了，因而，假定犯人使用那后门侵入和逃走，那么雪地上一定会留下脚印，但脚印一个都没有发现。

    搜查员们进而不仅在门口附近，而且从前院到正门和另一侧的[1－D]——木津川伸造的房间——的入口处都确认了有积雪的地面上完全没有脚印。

    [2－C]有一个朝北的小凉台，但出去到凉台上的门从里侧锁着，而且堆积在外面的雪也没有异常。在楼洞里，一楼部分另有两扇通往其他地方的门：一扇是与一楼走廊间的隔门，另一扇是通往[1－D]的门。

    但是，这两扇门不能使用是一目了然的，即：前者被放在大厅一侧的大壁柜堵住了，怎么也不能开闭；后者大概是有着禁止使用这一意思吧，从大厅一侧钉着板，封死了。(附带说一下，这天晚上木津川和往常一样出去工作了，[1－C]房间里没有一个人。)

    因此——

    剩下的路径就只有一条，即二楼的走廊，但是，犯人绝对没有通过这条走廊——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的证词使这一事实清楚了。

    辻井回屋里去的9点15分以后，至水尻夫人来喊他的9点50分之间，没有人通过那条走廊。我能这样断言。从那段时间起，我一直在起居室，呆呆地看着电视，如果有人从屋子前面走过，我应该察觉到那走廊的地板发出的吱嘎声的。而且，不仅如此，那期间我——对，为了通风换气，我把走廊一侧的门敞开了。门以堵塞走廊的形式向外侧开着，如果有人想通过那走廊去[2－C]，当然必须推动那扇门，即使我背着门坐着，也不会察觉不到发出吱嘎的推门声的。

    只要不是不发出脚步声的猫科动物从堵塞走廊的门的上方跳过去，那么，凶手从这里通过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及至这种细小状况明了了，接着从辻井的书桌里发现了他的手记，认为事件是他自杀的观点便确定不移了。进而，把一连串杀害孩子事件中犯人留下的手指痕迹和辻井的指形作了核对，手记的内容是真实的由此也得到了证明。

    “我说，飞龙，我想……”希早子突然用郑重的口气说道，“唉，说不定从去年起一直想害你命的犯人也是这个辻井。”——这是前天的电话里架场也指出过的。

    “你这样想吗？”说着我稍稍低下头去，她立即眨巴着大眼睛，说道：“可是——我想是有可能的。如果是那种杀死四个无辜孩子的人，那算计你的财产……啊，这个，我是今天从架场先生那里听说的，这种动机也是有可能的吧？要是这样……”

    “你是说点火烧这个家的也是他？”

    “即使是这样，我想也不足为奇。”

    “经你这么一说，哎，倒也是啊。”我闷闷不乐地应答着，产生了有点肯定如下这种观点的想法，即：这一切全是辻井的疯狂举动产生的。

    不清楚他是否知道28年前的我的“罪过”，但即使一无所知，他的所有疯狂举动、写的所有的信也偶然地变成了我事实上犯有的过去的罪过相呼应的内容——不是绝不能说没有这种偶然吗？

    “是吧？”说着，希早子的淡淡的粉红色嘴唇上露出了微笑，“一定是的。所以，你再也不必担心什么了，是吗？”

    “嗯。”我暖昧地点了点头。

    (再也不必担心。)

    (——真的吗？)

    真的想就这样罢了。但是，至今怎么也放不下心的是——他最后寄来的那封信上“发现了另一个你”这句话。那是——

    “倒是呀，喂——”希早子生动活泼的微笑扩展到了脸颊上，“这也是今天从架场先生那里听说的，你的朋友，叫岛田的人就要来这边了吧？”

    “你什么都听说了啊。”我不由得苦笑起来，“他现在好像很忙的，不过，说是一有工夫就来。”

    “来了的话，让我见他一次。”

    “有兴趣吗，对岛田？”

    “比较有。”希早子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呀，怎么说呢，跟同年代的人说话不那么感兴趣，架场先生啦，你飞龙啦，这些年龄比我大的人有着许许多多自己所没有的东西，是吧？所以……”

    3

    遥远的、过于遥远的……28年前孩提时代的那一天的那场面、那声响、那声音。

    高空、凉风、红花、蹲在铁轨上的我、握着石块的我、从远处传来的列车的声音……

    脱轨翻倒的列车的残骸。倒在地面、弯曲、压扁的黑影。

    MAMA……呼唤母亲的我的声音。

    ……红色的花……

    (？)

    ……红色的天空……

    (这是？)

    ……长长地延伸的两个……

    ……两个黑影……

    (这是什么？)

    ……流淌的水……

    ……晃动的水面……

    (这是……)

    ……N！

    ……KUN！

    ……KUN！

    ……KUN！

    (……KUN？)

    辻井雪人死了，见到了阔别多时的希早子，不由得又向着生活的希望动起来的我的心中，远处的风景在摇晃。

    想睡的时候睡，想起的时候起，在来梦喝咖啡，在画室画母亲实和子的画。接到希早子打来的两次电话，像少年一样心坪坪直跳……就在这样没有多大变化的日复一日的过程中，与重又逐渐抬头的不吉祥的预感一起，我开始切实地感觉到那摇晃的风景在渐渐大起来。

    这时——1月25日星期一的下午——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预感应验了。

    从“他”那里寄来了第四封来信：

    回想起来了吗？

    全都回想起来了吗？

    另一个你被杀死了。

    下一个才是你。

    想去来梦，下到楼下的大厅时，水尻夫人交给了我那封信，看到已经眼熟的信封正面的字，我尝到了什么是心脏停止跳动的感觉。　　

    (不是辻井。)

    (终究还是不是辻井……)

    “他”还活着。活着，依然要害我这个人的命。

    停住欲向正门迈去的双腿，我以逃脱那里的脚步折回画室。用不停地哆嗦的手指打开信封，读着里面的内容。

    “另一个你被杀死了。”

    首先目光停在了第三行写着的这一句子。

    (另一个你被杀死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瞬间脑袋变得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

    找到这答案花费了许多时间。

    (莫非——)

    (莫非辻井雪人是另一个我？)

    除了辻井以外，最近我身边没有人死去。是写信的人把他“杀死”了？而且他就是“另一个你”吗？

    但是——

    辻井是自杀的。这作为明显的事实已经得到了证实。或者是——或者是“他”用我们所没有想到的某种方法，在那天晚上潜入了[2－C]那间应该是密室状态的房间……

    困惑、疑念和恐怖混杂一起变成旋涡的头脑中，这时又……红色的天空……

    在微微感觉麻木的同时，开始晃动的风景……

    ……长长地延伸的两个……

    ……两个黑影……

    (红色的天空)

    这不是当时的天空。不是当时——想阻止列车的时候的天空。

    (两个影子)

    啊，对了。这也不是。不是铁轨，不是铁轨，而是……

    (两个孩子的影子)

    ……流淌的水……

    形式不同的谜的碎片。

    ……晃动的水面……

    形式不同的……

    ……KUN！

    (……KUN？ )

    ……KUN！

    (……KUN！)

    ……KUUUUUUUN！

    “回想起来了吗？”——“他”问。

    “全都回想起来了吗？”

    “啊。”我一面慢慢地摇着头，一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

    形式不同的谜的碎片。对！那不是从去年画那幅画时起，感到的不谐调的感觉吗？

    有所不同。某些地方不同。

    比如说，那是“红色的天空”，或者是“两个黑影”……

    原来是这样！

    应该想起的风景还有一个。

    4

    28年前的秋天。

    当时我六岁，是个生性怯儒、身体也不怎么结实、害怕父亲、喜爱母亲、总是躲在母亲背后的孩子。

    那一天，由于一心想挽留母亲而犯的那过错。知道母亲的死后，痛感自己所做的行为的严重性，在感到悲伤之前先是觉得走投无路，于是我怀着这种心情向父亲吐露了这件事，他叫我忘记一切，我听从了他的话。

    可是——

    母亲的葬礼结束不久，有人对我附耳私语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住在同一街道的熟悉的某个孩子的声音。

    “我看到了。”我追赶着他，他咧着嘴笑着逃跑了。

    我想那是在放学的路上。我们不知不觉来到了大河的岸边。

    “你在铁轨上放石块了吧？”

    红色的天空。夕阳染红了河滩。

    “我全都看见了！”

    随风摇动的一簇簇石蒜。

    “还没有跟任何人说。”

    我和他两个黑影长长地延伸着。

    “不希望我说吧？”

    他边笑边靠近板着脸伫立在那里的我。

    “要是被大家知道了，可不得了呀！你是杀人凶手！”

    是个个子比我高的男孩，我想年级大概也比我高。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头，夺走了我戴着的棒球帽。        

    “这个，给我。”一面咧着嘴高声笑着，一面将帽子戴到自己头上，一下子转过身去，“今后你什么都得听我的，要不你干的事我就跟大家说，说你是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

    他几次这样喊我。一面背对着我，看着流淌的河流，一面又咧着嘴笑着。

    “行吗？喂，你倒说话呀！”说着，他回过头来，“啊？杀人凶手飞龙，你连自己的母亲都杀了……”一瞬间在幼小的心灵中进发出的火焰。

    啊——！声嘶力竭地喊着。我像是发了疯似的低下身子，一头向他冲了过去，而且——

    沐浴着夕阳、闪着红光的河面，在溅出水花的同时裂开了一大块。我的手里夺回了母亲给我买的棒球帽，被我瞬间发挥出的疯狂的力气顶倒的他，简简单单地就从堤防上滚入了河中。

    流水很急，水很深。

    他好像不善游泳，一面胡乱地挥着双手，一面拼命地想抓住钢骨水泥的堤防，但不一会儿就筋疲力尽，被流水吞没了。

    “……君！”

    完全看不到他以后，我才喊了起来：“……君——！”

    对，“……君”——那是我喊的他的名字，我幼时正是用这方法杀死的男孩的名字。

    “发现了另一个你。”

    我好不容易理解了写信人冲着我说这句话的意思。

    恐怕“他”由某种机会知道辻井雪人是四起杀害孩子案件的犯人，而且将我28年前的那“罪过”与辻井杀害孩子的行为、辻井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所以，“他”以与想杀害我相同的理由，以相同的“审判”的意识杀害了辻井雪人。

    (北白川水渠……孩子的……尸体……)

    啊，是的！

    这么说来，去年8月在来梦第一次感到“摇晃”的那时偶尔映入眼帘的那新闻报道。不仅是登在那旁边的列车事故的报道，而且那杀害孩子的报道，也是勾起埋没的往日记忆的诱因之一。

    “北白川水渠内发现被杀孩子的尸体”

    那报道正是暗示我过去所犯的另一桩罪过。北白川水渠内的孩子的尸体——浮在河里的孩子的尸体……

    列车事故。

    杀害孩子事件。

    正如“他”所希望的，我现在把两桩大“罪过”的记忆拽出到了心的表面。剩下不清楚的，只是“……君”——自己所喊的那孩子的名字吧。

    脸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了：是张蛋形脸。露着一副挺是刚强的目光。小小的、茶褐色的眼睛——不，较之茶褐色来……

    (……君)

    名字，那孩子的名字。

    (……君)

    不行，怎么也想不起来。

    “下一个才是你！”——“他”是这样宣布的。

    就是说，杀死了母亲沙和子，杀死了辻井，而且终于轮到我了？我还是得被杀？道泽希早子的充满“生”的光辉的笑脸浮上心间，岛田洁的热情的声音、强有力的话语在耳畔重现。

    ——不想被杀。

    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不管有什么样的罪过，我都不想被杀。

    冻僵的我的耳边响起了电话铃声。

    (啊，是岛田！)

    我怀着一种依靠一般的、祈祷一般的心情拿起了话筒。

    5

    “原来是这样。那就是说，辻井雪人作为犯人所发现的另一个飞龙想一被杀害了。”在我将岛田上次打电话来以后至刚才为止其间发生的事，不遗巨细地说给他听以后，他用深思远虑的声音这样说道，“可是呀，飞龙君，考虑一下你刚才说明的那事件的情况，那种事——辻井被谁杀害的事，不是绝不可能的吗？”

    “是的。”朝着看不见的对方，我使劲点了点头，“那屋子里，谁都不可能进得去的，可是……”

    “噢，是密室状态。”岛田低声说道，“出事的房间里的窗，你说从里侧锁着，是吧？那锁没有余地做什么手脚吧？”

    “小说中出现的那种使用针啦线啦的？”

    “嗯，是那种事。”

    “不清楚，但那种事可能实现不了，是二楼，而且那房间的窗下，雪的情况也当然作了调查啊。”

    “还是没有脚印喽？”

    “没有听说有。”

    “哦——一楼的两扇门不能开闭，这也是事实吧？”

    “嗯。”

    “而且，就是说，没有一个人从你房间前面通过喽？——啊，是这样的。如果即便如此辻井的死还是属于他杀的话，那么用排除法考虑的话，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啊？岛田，那是什么样的……”

    “水尻夫人是犯人。”岛田毫不留情地这样说道。我吃惊地又“啊”地发出声来，岛田立即说，“哎呀哎呀，又不是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用备用的钥匙进屋时辻井还没有死。把你留在外面进去的她杀死了正在那里洗澡的辻井，其后立即演出了一幅发现了已经在那里的尸体似的态度。这就是所谓‘神速妙技杀人’！”

    “可是这……”

    “是说不能同意？”

    “嗯。”

    “不，嗯，完全如此。刚才的想法显然很奇怪，这我知道。比如说，水尻夫人那样喊叫那样拼命敲门，但那个时候应该还活着的辻井为什么不答应呢？61岁的她那样迅速地犯罪，这可能吗？辻井为什么对突然闯人浴室的不速之客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呢？如果发出的话，应该传到你耳朵里的吧？此外无法解释的问题还有许多许多。”

    “……”

    “嗯，好了，水尻夫人的‘神速妙技’一说，我想这里可以抛弃了。于是，这样一来案件就越来越带有不可能的味道了。犯人究竟是怎样闯入辻井的房间并逃走的呢？你明白吗？飞龙君。”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什么都猜测不出，这是心里话。

    “不明白吗？我想已经充分暗示了。”岛田说。

    “暗示？”我吃惊地反问道，“岛田，你是说你已经明白了？”

    “大概吧。从逻辑上考虑的话，已经只有那个了。这答案得以成立的条件也具备了。”

    “请告诉我。”我说，“犯人是怎样……”

    “刚才说了已经暗示了，是吧？而且，最初你听到成为这暗示的信息，是前年秋天的事。”

    “前年秋天？”——那是我在静冈的医院的时候。

    “是的。前年秋天，你应该从不是别人正是我这个人的嘴里听到了这暗示。怎么样？”从岛田的嘴里听说的事。从当时来探望我的他的嘴里……

    那是——

    “中村青司？”我抛出了想到的话，“是他和这个家——‘偶人馆’有关这件事？”

    “是的。”

    “可是，这为什么……”

    “不记得了？如果没有记错，当时也说了吧？奇特的建筑家中村青司——他所插手的工作中，可以说是必定出现的某特征的事。”

    “啊。”我觉得好容易明白了岛田想说什么，“这么说……”

    来前年秋天，说是在那以前刚参与冈山的“水车馆”事件的他，给为长时间的住院生活而感到无聊的我，讲述了自己的冒险故事：中村青司建造的奇妙的馆、在那里发生的不可思议的杀人事件、以及……

    “喜欢搞些机关？”

    “嗯。终于想起来了吧。我也应该更早些时候指出这点才对。他自己建造的房子里，必定装上一些孩子似的恶作剧一样的自动装置。中村青司就有这种爱好或是说怪癖。听说有时侯和建筑主商量以后，有时候就完全秘密地建造暗橱啦、秘密房间啦、秘密通路啦这种机关。”

    “那么岛田，你是说这座房子里什么地方也有这种机关喽？”

    “恐怕呀，”对我的问题，岛田这样答道，“这座偶人馆里也有什么巧妙的装置，至少辻井死的[2－C]的房间或是那外面的楼洞里，什么地方一定有秘密的通道。”

    “秘密的通道……”

    “这就是解答密室状态的答案——犯人没有必要使用一楼的后门，也没有必要从你的房间前面通过。通过建造在某处的那条秘密通道，不会在雪地上留下脚印，也不会被你察觉，便闯人了辻井的房间，又从同一条通道逃走。另外么，我想在你用做画室的堆房里也有一条相同的暗道。”

    “在这里？”我情不自禁地环顾了一下现在自己所在的空间，“在这间堆房里？”                  

    “是的。这就是说，去年在那间堆房里发生的‘杀害偶人事件’，说起来也是一起在完全的密室状况下发生的事件吧？配钥匙很困难，前些时候也探讨了一下很多人协力取下门的方法，但这也总让人觉得有点儿离谱。这样，既然中村青司与这座房子有关，存在秘密通道的猜测就突然变得有力起来。被烧毁的正房里面，也许什么地方也设有那种装置。倘若是这样——如果是连那装置的存在都知道，那么，犯人就用不着准备备用钥匙什么的，也能自由出入正房了。”

    中村青司建造的偶人馆——设在它各处的秘密通道……

    我哆嗦着身子，又一次环视了一下宽敞的堆房内部。发黄的厚厚的灰泥墙壁、铺着木板的地板、高高的天花板、交叉的粗梁、小小的采光窗户……

    那通道的门，究竟隐藏在这屋子的什么地方呢？犯人使用它任何时候都能闯入这里，即使我在这屋子的时候，或许也潜伏在那门的背后，屏息窥视着“猎物”。说不准——对，此刻也……

    “岛田。”我一面拼命地抑制着想呼喊的冲动，一面对着话筒挤出了喘息一般的声音，“我今后怎么办……”

    ——怎么办才好呢？

    我常被“他”从什么地方监视着。无论自己怎么注意，“他”还是能通过我所不知道的那条秘密通道来到我的身边。

    “没有必要那样害怕，飞龙君。”岛田说，“只要充分注意，人呀，是不会轻而易举被人干掉的。”

    “不过，岛田……”

    “倒是呀，关于你刚才跟我说的你另一桩‘罪过’的事，”岛田突然放低声音，“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呀。”几乎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着，“我说，飞龙君，你怎么也想不起那个被你顶到河里去的男孩的名字吗？”

    “嗯。”

    “哦。——等等！啊，那是……”

    “什么事？”

    “嗯？不，一点儿……”岛田意味深长地含含糊糊说道，“一点儿……”

    “岛田！”于是我真切地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岛田，我求求你，请你快一决来！”

    “飞龙君？”

    “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把握保护自己。要是你来，那样的话……”

    “可是……”

    “还离不开那里吗？”

    “嗯，不……”

    “请你来，岛田。”不知不觉眼睛里喻满了泪花。

    ‘知道了。”岛田说，“知道了。嗯，好！总之去一趟京都吧，也有刚才想到的一点儿事。两三天内一定去你那儿，所以飞龙君，在这之前，总而言之对谁都不要放松警惕，好吗？”

    ===========================

    XX笑了。

    微微地，在喉咙深处。

    (母亲杀死了。)

    紧闭着的嘴唇角冷酷地吊了起来。

    (另一个他也杀死了。)

    一切都是他的罪过。他——飞龙想一的。

    下一个——下一个才真正轮到他……不，等等！在这之前

    (在这之前……)

    对，在这之前还有一人必须杀死。还有一人。

    (必须杀死她！)

    **************************

    被跟踪着。

    突然有这种感觉。

    被人跟踪着……

    道泽希早子停住脚步，有意识地侧起了耳朵，感觉到在什么地方有与自己的不同的脚步声立即停住了，悄悄地回头看了一下后面。

    位于今出川大街北侧的Kxx大学农学部的院内。

    从大门笔直延伸过来的林阴路。在这些落了叶的银杏树中，稀疏地排着一排路灯。灰白的荧光形成的褪了色彩的黑白画。耸立在道路两侧的四角形研究大楼的影子。隆冬的干燥得有点冷酷的冷风刮得枯叶堆沙沙地直颤抖。

    夜晚的校园里没有人影。

    (是精神作用吧？)

    看了一眼手表后，希早子又走了起来。

    实在是太晚了，已经早过了12点。

    1月28日，星期四，希早子从傍晚起一直留在共同研究室工作。那是架场久茂委托的工作。

    架场一面当着他大学的助教，一面也参与一家使人觉得有点异样的规划公司的经营，常常将自己承包的工作转交给希早子等研究室的学生们干。什么博览会的奇怪的馆啦，大阪什么地方的庙会的游行啦，这些工作的内容形形色色，挺有意思，但作出的规划看样子没有多少实现的。尽管如此，给的报酬还是蛮划得来的，所以一受委托就不能说不愿意。

    这回听说是市内某室内装饰公司的订货，叫考虑一下附在宣传册子的照片上的说明。因为第四节有一节课，所以上完课临回家时希早子一露面，架场便用往常的口气说：“来得正好，正在发愁呢！”硬是把这份工作塞给了希早子。

    希早子一问，说是一项无论如何也得明天前完成的工作。由于被附加上种种苛刻的要求，直到刚才，才好不容易写成以400字稿纸来计算大约有20页的原稿。

    架场露出舒了一口气的神色，说道：“啊，辛苦了！”并说，“很晚了，用车送你回去吧！”

    “架场先生自己的一份还有不少没完成吧，得快点写完呀。”希早子一说，他苦笑着乱挠了一下他一直懒得理的长发。

    “不过，一直把工作拖到这样迫不得已的时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如果我不来，打算怎么办呢？”

    打算“报复”一下让自己这样辛苦的架场，希早子稍稍带点讽刺地说道。

    “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可是……”架场揉了一下睡意的眼睛，“突然想起来的，昨天出远门了。”

    “出远门？”

    “嗯。像是当天往返的旅行一样。”

    “停了课？”

    “嗯。”

    “去哪里了？”

    “哎，算了，打算过些时候慢慢跟你说。”用犹豫不决的口气一说，架场又乱挠了一下头发。

    “那可要小心呀。真的不送没有事？”

    “不用担心。”

    “谢谢，可是帮了我大忙呀！”

    不说那种话，请他送就好了！——现在，希早子开始感到有点后悔了。

    平时从大学回公寓时总是走这条路，但这么晚且一个人回家还是第一次。

    咯、咯……高跟鞋的声音在柏油路的路面上回响着，看着伸向前方的漆黑的影子，渐渐地产生了错觉——那影子好像变得不是自己的，马上就要自个儿舞起来似的。

    心想：这是怎么啦？

    (怎么变得这么胆小？)

    三天前——星期一的晚上，给飞龙想一家打了一个电话，他当时的话又浮上了脑际。

    他说他回想起了一切，又来了信，辻井雪人不是要害自己命的罪犯，他是被真正的罪犯杀害的；28年前犯的另一桩“罪过”，岛田洁指出“偶人馆”中有中村青司建造的秘密通道……

    飞龙用害怕的声音、央求一般的口气讲了以上这些事情。

    “只是还有一件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进而说道，“28年前我杀死的男孩的名字——只是这件事怎么也想不起来。声音听得到，喊他的我的声音。不过，只是我喊叫着‘什么什么君’，那名字部分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些话第二天也转告了架场，于是，架场哭丧着脸，嘟嘟哦依地在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

    ——飞龙想一——希早子有时也想起他的表情、声音、话语，以及从中看到的深深的阴影，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彻底抛弃了自己的冷冷的宁静。

    虽然知道有凶手要害自己，但不想闹得更凶。当然，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他确实害怕，痛苦，想警惕，但尽管如此，总觉得他的表情、声音、话语中含有一种绝望。

    架场也真是的，他为什么不想更积极地帮助他呢？

    飞龙是希早子过去所完全不知道的那种类型的人，所以自12月在来梦遇见以来，常常打电话说说话，或是见见面。虽然不像会发展到特别的感情，但背负着深深的阴影的他在另一方面有一种不停地吸引着她的心的魅力，这也是事实。

    (他现在怎么样呢？)

    “下一个才是你！”——被发出这种最后通碟的他，现在以何种心情过着这个夜晚呢？

    他说：那个叫岛田洁的人马上来京都。只是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才稍明朗一些。

    (他……)

    想起了在画室里请他给自己看的他的种种作品，当时有点震惊。在那里看到的被取名为“季节虫”的奇怪的风景画和其他的画中，觉得哪幅画中都有“死”的主题。会不会是孩提时代的可怕的经历使他画那种画的呢？大量使用原色的令人毛骨惊然的“死”的描写。

    但是，这些画中最令人震惊的是……

    咯、咯、咯、咯……

    觉得自己的脚步声里混杂着一种不一样的声响，希早子又站住了。

    (还是？)

    (有人跟踪着我？)

    害怕回过头去。心想即使回头也跟刚才一样，反正看不到人影吧，但是……

    前方看到了门。穿过它就是Mxx大街。

    (究竟是谁……)

    心跳突然加快了速度。来到大街，向右拐去。不用说步行人，连车灯也看不到。被人跟踪着——这一感觉走了一阵子后还没有消失。也害怕回头。总觉得有谁的视线湿流流地缠绕在背上……希早子的神经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从未经历过地紧张起来。

    不久——

    在与沿水渠的道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向左拐去。拐过去以后心想糟了。

    右侧是一条去年夏天浮着被辻井杀害的孩子的尸体的水渠，左侧是一条长长的围墙，眼前是一条没有人影的又黑又窄的小路……

    想折回绕到别的道上去。刚慌忙转身，不由得“啊”地发出声来。Mxx大街的拐角上有一个黑糊糊的人影。

    (不行！)

    一听到心中的这一叫声，就条件反射般地奔跑了起来。

    硬硬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乱响。它缠绕在希早子的身上，嗡嗡地打着转儿流入耳朵里、头脑中，使她的心开始渐渐地解体成恐怖的碎片，混杂在水渠里流淌的水的声音里。

    寒冬枯萎的樱花树和柳树的黑黝黝的枝条随着呼啸的狂风摇摆，嘎吱嘎吱地发出着呻吟声，应该是平坦的路似乎也随着这声音开始像波浪一样起伏。

    仿佛被人从现实中抛了出来，霎时间掉进了扭歪了的时间的缝隙里。犹如被抛进了充满在弯曲的球形的黑暗——豁性异常强的大气中的封闭的空间里……

    刚觉着起伏的地面使双脚缠在一起，谁知眼前突然转动起来。脸上冷冷的犹如冰一般的柏油的触觉。呛嗓子的令人讨厌的气味。出现在双膝的隐痛……重重的脚步声从身后接近过来。

    (不行！)

    (得逃跑……)

    身体不听使唤。想喊叫也喊不出声音。是痛的缘故呢，还是焦急的缘故？

    ——激烈的目眩，一并而来的恶心……

    “必须杀死你！”

    微微听到了压低嗓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必须杀死你……”

    噢的一声，几乎与此同时，右肩一阵剧痛。是被人用什么硬硬的棒状东西打了一下。

    希早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痛苦。

    (为什么？)

    “啊！”——这回击在背的正中。

    “别……”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不要，救命……”

    第三次挥起凶器的声音。

    希早子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要被杀了。在恐怖和疼痛中这样死了心的这个时候——

    “住手！”

    有人大喊出声。

    (啊？)

    “住手！”

    脚步声吧嗒吧嗒地乱了。

    “不要杀她！”

    (啊……)

    更乱的脚步声和呼吸节奏……一样细长的东西抛到了想抬起低着的头的希早子的眼前。

    (这是……)

    抬起下巴看到那形状的一瞬间，喉咙颤抖了一下。

    原来是胳膊。一条像是从肩部拧下来似的白白的胳膊。

    过了一会儿——

    “没有事吧！”听了男人的声音。他将手放在倒在地上的希早子的胳膊上。抱起了希早子。

    “嗯……”

    右肩膀和背部的疼痛使得希早子咬紧了嘴唇。

    “好危险啊！伤着了吗？痛吗？——啊！这样就没有事了。骨头没有异常吧？”

    “嗯。这个……”希早子一面慢慢的爬起来，一面战战兢兢的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脸，“你是……”

    “是道泽希早子吧？”男人的手离开希早子的身体，用有力的声音说道，“我是岛田，岛田洁，你的事我从飞龙君那里听说了。我刚从九州来。”

    “岛田……”

    “好吗？我想今晚已经没有事了，所以马上回家，屋子好好锁上。听见了吧？而且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中午12时正，请你来一下偶人馆。在那里一切将会明了的。”

    很快的说了一通以后，他留下希早子，匆忙离开拉那里。    

    第九章　 一月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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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1月29日，星期五。

    在京都又暗又低的令人忧郁的冬空下，我站在飞龙家的前面。

    紧缩着暗绿色的叶子的山茶花的树篱。立在其间的灰色的石门柱。破旧的门牌——绿影庄。

    天气寒冷，刺骨的寒风刮散了头发，我一面用冻僵的手按着它，一面抬头看了一下建在门里头的二层洋房——飞龙想一住的家——中村青司建造的偶人馆。

    浓灰色的墙壁、绿青色的屋顶、乳白色的法式窗户……楼房的一切的一切都由于这冬天的寒冷而缩着身子。种在荒芜的院子里的树木伸展着枯萎的黑黑的枝条，看上去像是包住这建筑物的巨大笼子的骨架似的。

    中村青司建造的偶人馆。

    我以说不清的心情跨进了洋房的正门。在穿过向两面开的门的地方时，发觉昏暗的里头的大厅里站着一个人影。是个体格比较健壮的男人。

    我一进大厅，站在右侧门旁的男子吃惊似的回头看了一下这边。四方脸上戴着一副墨镜，右手握着白色的拐杖。显然，那男子就是这家的房客之一，按摩师木津川伸造。

    “你好！”对方向我打招呼说。

    飞龙说木津川和在路上擦肩而过的人打招呼，以此来占卜那天的运气，和我打招呼也是同样的意思呢，还是因为地点是在这家中，所以判断进来的我是哪个房客？

    “你好。初次见面。”我朝向这边走来的他回答说，“你是木津川吧？我叫岛田洁，是飞龙的朋友，他跟我说起过你。这就去工作吗？”

    “啊？”他像是被攻其不备似的歪了一下脑袋，“您是岛田？”

    “是来解决这座偶人馆里发生的事件的。管理人的屋子是……啊，是那个门吗？”

    “是的……”

    “已经明白你是无罪的，请放心。”我从木津川身旁走过，站在了管理人室的门前。按摩师一面嘟嘟哝哝地嘴里自言自语着什么，一面咚咚地拄着拐杖朝正门走去。

    敲了一下有[1－A·管理人室]标示的那扇门。

    “唉！”稍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嘎啦嘎啦的声音。门打开后出现的，是一个驼着背脸上满是皱纹的老人。

    “是水尻道吉吧？’’我说道，“突然而来，对不起。我叫岛田，是被飞龙叫来的，他现在在哪儿？”

    老人把手掌贴在耳后，向前伸出脑袋：“啊？你说什么？”——好像耳聋。

    “我呀，”我大声说，“有重要的事。飞龙他……”

    “他怎么啦？”说罢，从屋子里头走出一个人来。系着围裙的白发老太——她是水尻柞吧，“哎呀，对不起，在干一点厨房里的活儿，所以……”

    “飞龙他在哪儿？屋子里吗？他的屋子是二楼吧？”

    “啊？”老太呆然瞠目，“这个，少爷他……”

    “不在吗？还是在那间堆房里？难道外出了？啊，这可不好办呀！是件重要的事呀。”

    “嗯……”

    “这个……”

    “不，算了。对不起，打搅了。不不，我不是可疑的人，我是远道来帮助他的。既然我来了，就没有事了。请放心。这里就全交给我吧，好吗？好！那我这就去检查一下二楼。不，你们不必来了。请在屋里呆着，好吧？详细情况回头跟你们说明。”留下像是想说什么话的管理人夫妇，我顺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围着厅井的二楼的走廊角上，立着一个飞龙所说的那个人体模型。可不是，没有左胳膊的那偶人将眼睛、鼻子、嘴巴全无的扁平的脸朝着面里院的窗户。

    通过时顺便追逐了一下它的“视线”，在一片惨不忍睹的正房的废墟前面，看到了立在荒芜不堪的院子中央附近的大樱花树的影子。我快步走在延伸至楼房里头的走廊上。地板吱嘎吱嘎作响。过了一会儿出现的是缺左腿的人体模型。

    再拐过两个拐角的地方，左侧有一扇写着[2－B]的门——据说是飞龙用于起居的屋子。

    “飞龙君。”我喊了一声，并敲了一下门，“飞龙君，在吗？是我，是岛田。”没有回答。是去什么地方了吗？

    我看了一下手表：上午11点半。还有30分钟。一离开[2－B]的门，便径直沿走廊笔直前进。顶头的那个就是通向[2－C]的隔门吧。门那头的楼洞比这边的走廊暗得多，但是，因为是在白天，所以没有到不点电灯就动不了的程度。

    右侧有扇门——是[2－C]房间的门，转动了一下门把手。出乎意料没有上锁，门发出轻轻的吱嘎声开了。踏进屋子里面，我吃了一惊。

    “这……”

    眼前的景象一片狼藉。八张铺席大小的西式房间的墙壁和地板各处都已毁坏。

    “嗬。”

    我低声哼着环顾了一下这番惨状：墙壁上贴着的十字图案各处都被撕破，露出了灰色木板。铺在地板上的红地毯被粗暴地掀起扔在屋子的角落里，地板有好几块被揭了下来，那样子活像是被虫子吃了皮肤和脂肪，露出了骨头和内脏的动物遗骸。这准是他——飞龙想一干的。

    我曾经向他指出：应该在这屋子或是外面楼洞的什么地方有秘密通道。他一定是慑于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通过秘道潜入这座宅邸的凶手，等不及我到来就想找出这通道的入口处。

    (飞龙君……)

    而且——而且他发现了那通道？

    我的目光停留在地板上被挖开的一处裂缝上。一个黑糊糊的梯子一样的东西伸向地板下。

    (是这家伙呀！)

    他发现了这个。他——那他后来怎样了呢？我想一定在堆房。他一定在用做画室的堆房那里也进行了同样的“寻找秘密通道”的作业。

    我又看了一下手表，离中午12点还有20分钟多一点。从走廊上返回去，跑下楼梯。一个牛仔服外面穿着白色套头毛衣的年轻人站在放在大厅里的粉红色电话机前。

    “你是住在[1－C]房间的谷诚君吗？”我向年轻人打招呼道。他放下搁在拨号盘上的手指诧异地看了这边一眼。

    “有件事求你。”我说，“这个，我是岛田，岛田洁，飞龙的朋友。有件重要的事求你，能听我说吗？”

    “这个，嗯……”他神情困惑。也许是突然被初次见面的人说：“有件事求你。”而觉得蹊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现在顾不得这个了。

    “行吗？再过一会儿，一个男人就要来这儿，来拜访飞龙。来了后请你转告他，请他去飞龙的画室。”

    “好、好的。”

    “对不起，所以打完电话也请你留在这儿待一会儿，明白吗？”

    “嗯。可是，这个……”

    “拜托了，原因回头再解释。”说罢，我就转身向大厅里头的走廊跑去。

    （二）

    堆房中一副意料之中的状态。

    锤子、拔钉钳子。不知是从那里弄来的洋镐。被随手挪动的家具、被到处弄得破烂不堪的泥灰墙壁、被揭下的地板……那狼籍的景象比刚才的[2－C]房间还要厉害。从开在墙上的洞里，呼啸着从外面刮来风，空气彻骨寒冷，吐出来的气白花花地在跳跃。

    他就压埋在散乱的木板、壁土、画具等东西里面，在背朝门口的摇椅上无力地垂着肩膀。大概是因过分激烈的作业而感到精疲力竭了吧，甚至连我进来都没有察觉似的。

    “飞龙君？”

    我边注意着脚下，边绕到椅子前。飞龙露着一张苍白得让人觉得完全没有了生气的脸迎接了我。

    “久违了，飞龙君。我如约赶来了。竟然干出了这种极端的事呀，完全可以不这样粗暴地寻找，不过呀，你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好。”

    “是的。”他用呆滞的眼神凝视着我，“岛田……”

    “找到通道了吗？”

    “那里……”按他目光所示的方向，有一大片地板裂痕，我慢慢地走到那旁边，弯腰张望了一下。

    “嗬。”

    跟刚才在[2－C]房间里看到的一样的东西。黑暗的洞里，向地下延伸着一条比这黑暗更黑的梯子。

    “原来是这家伙呀！”我回头看了一眼飞龙，“辛苦了。嗯，这下谜就全解开了。不用担心了。什么都不必害怕，你已经安全了。迄今你——还有我，也对备用钥匙问题等围绕案件的各种各样的状况进行分析时，主要把怀疑的目光指向了住在这座宅邸里的人，即偶人馆内部的人身上，但这本来就是错误的，其证据就是这条秘密通道。犯人可以不是内部的人，只要知道存在这条通道，就是外部的人也丝毫不碍事。”

    “犯人是外部的人？”

    “是的。水尻夫妇、木津川伸造、仓谷诚其实都和案件丝毫无关。他们的姓和28年前列车事故遇难者的姓一致，我想恐怕也完全是偶然的事。如今这样考虑反倒自然。嗯。”

    “岛田，那么犯人是……”

    “还不明白吗？’’我张开两条胳膊，轻轻地耸了耸肩给他看，“哎，这也难怪啊！”

    刮进来的风冷得我哆嗦了一下身子，我叼起了一支烟。

    “前些时候，你在电话里说给我听的你的另一罪过——那可是知道这起案子的犯人的最大要点。你顶到河里去的少年的名字。你说你怎么也想不起来，但在那电话里听你说了之后，我知道了——你好像很想问是怎样知道的，是吧？”我一面长吐了一口烟，一面又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已经稍过了中午12点。

    “已经是相当久以前的事了。大学时代你常常身体差得连感冒也不容易好而卧床不起，出于住在同一公寓的隔壁房间的情谊，每次我好像都照顾你。就是当时的事。你发烧卧床不起时，好像经常被噩梦魔住，一面痛苦地呻吟，一面或是吧嗒吧嗒地动着胳膊和脚，或是说着梦话，或是突然大声喊叫。记不得了吧？但在我的脑海里还记着你这样在噩梦中喊的话。那次电话里正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其中也有喊‘妈妈！’，另外还有一个你经常反复呼喊的名字。”

    “那么，那是……”

    “嗯。大概那是你顶到河里杀死的那个孩子的名字。”

    “叫什么名字？”

    “masasige【注】……你经常边哭边‘masasige君、masasige君’地喊这名字。”

    这时——

    “飞龙君。”

    听到这声音的同时，堆房的门打开了。

    “飞龙君……啊，这是……”

    “一直等着你呢。”我把抽着的烟扔在地板上踩灭，向走进来的男子投去锐利的目光，“正如你看到的，飞龙君找到了建造在这间堆房里的秘密通道，尽管找法好像有点儿不得要领。”

    “秘密的……通道……”

    “是中村青司在28年前，改建这座宅邸时建造的一个机关，你由某个机会知道了它的存在，利用它作为对搬到这宅邸来的飞龙君进行复仇的工具。”

    男子一面拢起长长的前发，一面露着狼狈的神色凝视着我：“你、你是……”

    “岛田洁。听飞龙君说起过吧？——刚才正想跟他说呢，”我用眼睛指示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飞龙，“你是所有事件的犯人。潜入这堆房对偶人施行恶作剧、将玻璃碎片放入信箱、正门口的石块、自行车的车闸、猫的尸体，全部都是你干的。再三给他写恐吓信的也是你。放火杀死他的母亲沙和子和杀死辻井雪人并伪装成自杀的也都是你。”                

    “你为什么要这般折磨他呢？”我凝视着瞪着小眼睛呆立不动的那男子的脸，继续说道，“那是因为28年前他杀死的孩子是你的哥哥。‘masasige君’这名字向我暗示了这点。你有一个比你大两岁的哥哥吧？而且你哥哥还很小的时候因什么意外事故死了。飞龙君感到‘记忆的痛楚’时，他的身旁屡屡有你的脸，有你的那茶色的、更接近褐色的眼珠。这也是事实吧？他从你的那张脸、那眼睛的颜色，看到了过去杀死的少年的面容，你的哥哥——架场正茂的面容。”

    （三）

    架场久茂踉跄地跨进堆房里一步，就用恐惧的目光看了一眼我和飞龙坐着的椅子，随后环视了一遍这屋子的主人亲手制造出来的凄惨景象。

    “死了心了吧，架场？”我说，“马上她——道泽希早子也要来这儿了。”

    于是架场的目光嗖地回到这边：“她不来这儿了。”他说，“她不来了。”

    “啊？”我吃了一惊，“那莫非你昨晚在那以后……”

    “你是想说我又袭击了她？”架场一面将手伸进灰色大衣的口袋里，一面慢吞吞地摇了摇头，“不是。是去医院看昨晚的伤，所以她不来了。今天早上你给我打电话，叫我中午12点来这儿，是吧？听说跟她也这样说了，因此我大致猜测到了这里是什么等待着我。我可是来确认这点的。”

    “哼哼。”我用鼻子笑了一下，“是来确认自己的复仇计划遭到了挫折吧？”

    架场没有回答这问题，这一回缓慢地回头看了一下堆房的门口。

    “请进。”他说。于是，应声从门的那头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我在大厅里遇见、拜托他转告将要来的架场的年轻人——仓谷诚，另一人是身穿黑色西服、未曾见过面的大个子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个焦茶色的手提包。

    “你说这间堆房里有中村青司建造的秘密通道，是吧？那通道在哪里？” 架场问我道。

    “装什么傻呀！”我有点感到惊愕，“那东西应该你最清楚吧？——你瞧，在那里。看一下那地板里的洞就行。”

    架场默默地点了点头，旋即朝身穿西服的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向我指示的地板裂缝走去。

    “仓谷君，你也来一下。”我招呼在门口发呆的年轻人说。

    “唉。”仓谷一面惶恐地望着屋子的情景，一面跟在两人的后面。

    “你说是这个洞吧？”架场一靠近问题的地板裂缝，就和我刚才所做的一样，稍稍弯着腰张望了一下那里面，“哦。”他低低地哼了一声，随即对跟来的西装男子说道，“怎么样，川添？”

    “不，我……”被叫做川添的那男子像章鱼一样撅起了厚厚的嘴唇，慢慢地摇了摇剪成平头的头。

    架场接着看了看仓谷：“你呢？怎么样？”

    “嗯，不，这个，什么也……”

    ——这些人究竟在说什么呢？

    我的头脑有些混乱，同时对架场的厚颜无耻感到极度焦躁。回头看了一下依然坐在椅子上不动的飞龙，说：“喂，飞龙君，你倒说话呀！”

    “你也再仔细看一看如何？”架场用淡漠的口气说道，“究竟这洞的什么地方是秘密通道呢？我们只看到揭开地板的痕迹。”

    “你说什么？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蠢话！”我大声申斥般地说着，并朝他们的方向走去，“这里。”边指着边张望刚才的洞，“这里不是的的确确可是——嗯？”我怀疑自己的眼睛，“这……”

    “哪里有秘密通道？”架场说。

    “岂、岂有……”

    ——正如他所说的，延伸到地下的铁梯等无影无踪了。

    岂有此理！刚才确实亲眼看到的。那怎么会？从墙壁的洞里刮进暴风一样的风来，迎面打着我的脸。头发倒竖，脸颊冷得变僵了。

    “我们刚才在来这堆房之前也去了一下那边的洋房二楼。”架场用怜悯的口吻说道，“张望了一下[2－C]房间，和这里一样，墙壁和地板都被毁坏了。你是说那也是寻找秘密通道的结果？”

    “正是这样。”

    ……嗡……

    夹杂在风的呼啸声里，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虫子的尖锐的振翅声。

    ……嗡……

    在这中间，我勉强保持冷静，说道：“秘密通道那里也……”

    “没有那种东西。”

    “……”架场的口气变得尖锐且严厉，“刚在你说我是杀死辻井雪人的犯人，是吧？可是，那屋子里什么地方都不存在能从外部进来的那种秘密通道。我想大概楼洞里也没有。那么，会怎么样呢？我怎么能潜入处于密室状态的那间屋子，杀死辻井雪人呢？”

    “……”

    “假定辻井不是自杀，而是被谁杀死的——假定无论如何想坚持这种他杀的观点，那么，遗憾的是，我只想出一个解决方法。而且，那答案好像是正确的。那就是……”

    “别说了！”我禁不住大声喊道。架场吃惊地闭上了嘴。

    “干到这份上还不想认自己的罪呀？我说，飞龙君，你的朋友是个没法儿治的家伙。杀了你的母亲和辻井，情况一不妙，这回就……”

    “川添，给我那个。”架场对西装男子说。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从手里提着的包里取出了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一个细长的东西。

    “这东西掉在昨晚道泽小姐遭到袭击的现场，她像是相当震惊，也下不了决心送到警察那里，所以一逃回家里，立即给还在研究室的我打来了电话。当时她把这个拿回了家。”

    那是一条白白的胳膊。像是被从肩部拧下来的白白的人的胳膊——不，不是，不是真人的胳膊，是人体模型的胳膊。

    “我想是从这堆房里的哪个偶人上取下来的，里面塞满了沙子，昨晚犯人把这作为凶器袭击了道泽小姐。”

    “够了！”

    ……嗡——

    尖锐的声音渐渐逼近，向耳朵里，向头脑深处。

    ……嗡……

    “够了，架场！”我感到一阵寒冷和头痛使尽力气反复说道，“在这里，再说这说那的也解决不了问题，算了吧！事到如此，只有到该去的地方了结了。”说着，我朝放在里头书桌边上的电话机走去。

    “和警察联系。行吧？”架场默默地悲伤似的眨了眨小眼睛。

    我一拿起话筒，没等贴到耳朵上，就急不可耐地将手指放到了拨号盘上：1——1——0

    “怎么？”

    （这究竟是……）

    “没有用。”架场说，“那电话是被烧毁的正房里的电话的分机吧？不是因去年的火灾，线路烧毁，一直不能用吗？”

    “啊……”

    ……嗡……

    ……嗡……

    逼近身旁的声响。

    “飞龙君。”架场继续说道，“一切全是你的心产生的妄想，秘密的通道也是，还有你在电话里和岛田进行的对话也是。”

    “岂有此理！”

    “是真的。”

    “撒谎！”我声嘶力切的想抹掉架场的无稽之谈，以及扩展到整个脑袋的尖锐的声响，“胡说八道！”

    “你不是岛田洁，还不明白吗？你不是岛田洁，飞龙君。”

    “撒谎！我是岛田洁。你瞧，飞龙君不是在……”我用不停地颤抖的手指指了一下他坐着的摇椅后，我的眼睛捕捉到在那里的现象，“啊……”我作为一个人的存在的本身随叹息一起从全身心吐了出来。

    椅子上的不是飞龙想一！

    我看见头发长长的、一丝不挂的、皮肤白皙的、只是那容貌有什么地方像他的没有生命的女子人体模型。

    1

    “没有事。我想没有危险了。”架场对身穿西服的男子这样说道，随后走近了蹲在地板上的我的身旁。

    “正如你看到的，川添，请是请你来了，但他需要的不是警察，倒是医院。当然，迟早也需要接受你们的审讯吧。”

    “真叫人吃惊啊！”男子一面将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放进包里，一面说道，“这，我们究竟怎样处理好呢？”

    “没有事吧，飞龙君？”架场说着把手伸向我的胳膊。

    “啊，架场君……”我做了什么呢？为什么这副样子蹲在这儿呢？

    “我……”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架场用他那小小的褐色眼睛凝视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我，“是你把辻井雪人杀死的吧？”

    “啊？”

    我把辻井杀死了？

    “为什么我……”

    “他死的房间里，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通道，我和川添刑警的眼睛确认了这一事实。这样还认为他的死是他杀的话，那是怎么回事？”

    (是我……)

    “从辻井回屋子到水尻夫人赶来这段时间里，你作证说没有一个人从你房间前走过。作为结果，也许这是对的，只是你的证词——与其说证词不如说是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中缺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你自身的行为。”

    “可我不明白……”

    “我想这不是你的责任，至少不是现在你所认识到的‘飞龙想一’的责任。你自认为自己一直在起居室里看着电视吧，确实那是作为‘飞龙想一’的现实，可是……”

    “我——我……”

    我当时——对，在起居室望着电视，披着对襟毛衣，坐在沙发上，独自呆呆地……

    水尻夫人来喊辻井……将一串备用的钥匙递给她……她站在[2－C]房间的门前喊着辻井的名字，我靠在楼洞的门上，将双手插在长袍的口袋……长袍？是长袍？

    “我……”

    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将对襟毛衣换成长袍的呢？——没有这种记忆。丝毫没有这种记忆。

    (我杀死了辻井？)

    (无意之中。)

    (自己都不知不觉之中……)

    这样——如果是这样，那我换上衣是因为杀辻井时溅出来的血把衣服弄脏了？

    (怎么会……)

    另外，对，当时——水尻夫人来的时候我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为什么我额头上出汗呢？通了半个小时的风，屋子的空气早已完全冷了下来，可是，为什么出汗了呢？

    “啊，我……”我双手捂着脸，肩在微微颤动。

    “明白了，飞龙君。不该在这种地方追究你的行为呀，对不起。”架场把手放到我肩上，“那，走吧！”

    “走？”我用纤弱的声音问道，“去哪儿？”

    “你累了，得好好休息一下。”架场说着悲痛地朝我笑了一笑——

    【注】即“正茂”这一名字的发音。  

    第十章　 二月

    ************************

    2月1日，星期一，下午2时许。只有两位顾客的来梦咖啡馆的一席——

    隔着桌子，希早子和架场久茂面对面坐着。希早子因为无论如何想早点听到详细情况，所以硬是请架场悄悄溜出研究室来了这儿。

    “伤已经好了吗？”

    经架场一问，希早子轻轻地点了点头：“还有点痛，但没有事了。说是骨头没有异常，也不会留下伤痕。”但是心灵受的创伤好像暂时还消除不了，希早子自己也明白比起平常来，声音很没有力气。

    “也许应该更早一些时候采取什么措施的，可我也没什么把握，再说也没有想到你会遭到这种不幸。”

    “没关系。我想这是没有法子的事。就连我也万万没有……”　

    “不。那么晚让你一个人回去还是我的责任呀。真对不起。”

    “没关系。”

    当时真的以为会在那里被杀了。被塞满沙子的人体模型的胳膊重重地打着肩，打着背……在绝望的深渊听到的那声音——自言自语地说着“必须杀了你！”的没有抑扬顿挫的低低的声音。虽然没有余力确认对方的脸，但那确实是飞龙想一的声音。而且紧接着喊“住手！”的声音——那也是……一阵吧嗒吧嗒的混乱的脚步声、紊乱的呼吸声。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希早子就被扶了起来。天色黑暗，加上路灯的光是逆光，所以看不请对方的脸，但——自报姓名是“岛田洁”的那男子的声音，尽管说话方式全然不同，但也还是飞龙想一的声音。

    “我又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什么的，所以不能过分夸口说大话，但是——”架场久茂一面将双手的指头交叉在一起，用两根大拇指咯咯地敲着桌子的边，一面说道，“从一开始就有许许多多让人放心不下的事呀。比如说，那是发生在飞龙君以外，应该谁都进不去的堆房里的奇怪案件啦，过分地自暴自弃的他的态度和话语啦，等等。特别是因火灾死了母亲以后，这更显著了。另外，你说去他的画室看了感到震惊的他的画……

    “那里我也去过一次，但没有像你那样仔细地看他画的画，所以经你说了以后我才知道呀。他画的画，每幅作品都必定有一个某某的‘死’的主题，而且在那些画中，快‘死’的人们的脸，男的、女的、婴儿、老人，哪张脸看上去都像是飞龙自己的脸。

    “他一直不停地在画中杀死自己。对，我想，恐怕他自己没有察觉这件事吧。在自己画的画中，无意识地使自己死。浅显地说，他的心中一直存在着强烈的自杀愿望。所以我不由得怀疑：所谓要害他性命的可能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但是，当然不能跟他说我的这种随随便便的想法。

    “我的怀疑确定不移，那是进入1月中旬以后——知道叫辻井雪人的那个杀人犯在那宅邸里死了，说那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的信送到了他手头的时候。据他所说，案发的密室状况大概是完善的，我想除了认定是自杀以外，无论如何也没有其他解释方法。尽管如此，倘若认为那是他杀，那么这只能考虑那密室状况的构成因素中他自己是犯人。

    “哎，说起来这只是纸上谈兵，当然不能认定他是所有事件的犯人，所以我上周的星期三——你被袭击的前一天吧——那天，我停了课，去查了一点东西。”

    “是你说出远门的那次？”

    “嗯。公司方面的工作压着，所以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才好，但心想宜早不宜迟，就去了。”

    “去哪儿了？”

    “静冈。”说到这儿，架场停顿了一下，嘴角上叼起了一支烟，“首先在飞龙过去住的家的附近转了一转，这玩意儿呀，本来就不擅长，就是所谓侦查这东西。”

    “侦查？”

    “嗯。因为不习惯，所以费了许多周折，但好不容易从附近一家的太太那里探听出了一些关于从前年夏天起，他不得不长期疗养的病和他住院的地方等事情。正如我所想的，他对我们只是说病了，但他患的其实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病。

    “据说，前年的6月下旬，他闹着要自杀。在画室的门框上挂了根绳索，正当他想上吊时，被他的母亲沙和子发现，闹得天翻地覆的。他当时精神处于极度错乱状态，沙和子想方设法哄着他，把他带到了市内的某家精神医院……哎，听到的是这样一些事情。

    “我立即走访了那家医院，见了一下他住院期间负责治疗他的医生。听说医生是绝对保守患者的秘密的，所以心想可能一星半点的情况都打听不到，但一说明这边发生的事件，医生出乎意料地没二话就跟我说了。还说也许尽早让他再住院的好。

    “简单地说，他像是得了相当严重的神经症。医生这样说：他有一种比自杀愿望更激烈的思想，那就是认定自己必须死，估计原因在于幼小时候他所犯的越轨行为；好像是不停地责备他的强烈的罪孽意识成为他心中的一个巨大的精神创伤。总而言之，这创伤就是28年前使亲生母亲等数人死亡的那起列车事故和其后的‘杀害孩子事件’。              

    “听说去年夏天之所以决定让他出院，是因为精神状态在某种程度上有所稳定，但最大的理由是他的养母沙和子的存在。

    “那位母亲，怎么说呢？是一个几乎是盲目地爱着他的人——这我也这么想——为了让他活而活着。有这么一点，所以呀，好像他自己也明白如果自己先死，恐怕她也活不下去吧，所以她的存在本身会成为制动器。医生因此估计他今后不会做那种胡乱伤害自己的事吧，所以同意他出院了。

    “当时，医生好像还说：可以的话，最好迁移到别的地方去。这就是说，刺激幼小时候的‘罪孽’记忆的环境因素还是尽量去除的好。就这样，也因为半年前他的亲生父亲飞龙高洋去世了，他的母亲便决定两人搬到京都来。另外怕静冈那里的街坊四邻看见也是原因之一。”

    “这么说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希早子于是说了她想到的事，“有一次我曾听他说过：精神分裂病的人，如果让他画画，就不太使用中间色——想多用原色。”

    “嗯。凡·高【注】就挺有名。神经症和精神分裂病是两码事，但凡·高不能说没有精神分裂病的倾向吧，所以……”

    “尽管如此，架场先生，究竟为什么28年前的那种过去的精神创伤突然抬起头来了呢？既然是那样根深蒂固的创伤，似乎可以更早一点表现出什么症状来，可是……”

    对希早子的提问，架场难得皱起了眉头：“说来只不过是半瓶子醋的知识，这类病的原因，归根到底现在绝大部分还是个谜。只是一点似乎是确凿的，那就是：遗传性的素质是发病原因之一。

    “不可否认，他的身上本来就可能有这种要素，无论是父亲高洋的死法，还是他的从表兄弟辻井雪人的事。当然，幼小时候的异常经历也是一大原因，但把它直接和发病联系在一起说不定是错误的。

    “我想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听说最近比起历来的精神分析的探讨来，倒是从大脑生理学这种领域着手的研究兴盛起来了。

    “什么弗洛伊德，说起来确实是一种宗教嘛。哎，这样说起来，就是极端的话了，这世上人所参与的事物不管是什么样的，都被论作是一种宗教现象。哎，这就姑且不说了，这种事的真相我想不是我这号人能说明得了的，所以接下来的话，希望你只是作为好像是答案的解释之一来听。”

    1

    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天花板。虽然清洁而冷冰冰的。像一个四方形的笼一样的房间。

    在那一角独自抱着大腿的我……

    对。

    我的眼睛总是——总是凝视着黑暗的、漆黑的死的深渊。

    =============================

    (你必须死！)

    ****************************

    “飞龙想一的心中，叫它是‘向着破灭的冲动’吧，一直有这种想让自己走向‘死’的动量，而且作为理由的强有力的依据，我想就是他幼小时候的‘罪过’的记忆。

    “从小学、初中、高中那时起，他就是一个性格内向的孩子，动不动就表现出孤独症的症状。但是，在他每天的生活中，有学校的教师啦、同学啦——至少是把他作为正常人的其他人，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他的精神生活可以说还是健全的。

    “比如说，他画画的时候，将自己所犯的‘罪’投影到那里，给别人看那画，由此来不断地进行‘罪’的告白——即使是在无意识之中。这种通过一种忏悔来净化罪恶感的行为，拯救了他那欲走向‘死’的精神。我想这在大学时代也一样吧。

    “可是——大学毕业，没有就业而回到老家，几乎所有时间都躲在家里度过的他，究竟留下了什么呢？除了和母亲的接触以外，只有和自己对话。他开始画，并一直画着，没有意识到要给别人看而只是为自己而画的画。为已经哪儿都没有告白对象的‘罪孽’意识而画，画的也只是招致自我中毒的‘死’的描写，他终于走到了试图自杀这一步，但失败了。失败的原因是被母亲发现了。看到悲叹的母亲的身影，他重新考虑，为了她自己还是得活着。”

    不知什么时候，架场的口气变得像是淡漠地讲着故事似的。

    “一年的住院生活中，表面上他的精神状态像是安定了，连一年前自己试图自杀的事实，他也许都忘记了。可是，我想这期间他可能也一直拼命地和潜藏在心灵深处的朝‘死’的冲动做着斗争。必须为母亲活着！恐怕只是说给自己听这句话，生活在正向着‘死’倾斜的人生中。

    “被容许出院，来京都的时候，他的心或许已经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在8月报纸上看到的列车事故和杀害孩子事件的报道，我想只是使他的心稍稍晃动了一下，成为更决定性的使他的心失去平衡的诱因，不是9月——在这来梦与我的重逢吗？

    “在他时隔十几年重逢的我的脸上看到的——那是沉没在意识深层的‘masasige’，这一他28年前致死的孩子的面容。从那以后，他就频繁地感到那‘记忆的痛楚’了。

    “就这样——叫飞龙想一的这个男人精神中，诞生了新的另一人格。正是这第二人格，才是其后他身边连续发生的可疑事情的实行者，那个写信的人。

    “第二人格——那是潜伏在飞龙心中的他的‘罪过’的告发者，且是朝‘死’的冲动的忠实推进者。这个‘他’认为自己与飞龙想一不是一个人，考虑必须杀死他，且必须在让他害怕，让他认清自己罪孽之深后，杀死他。其实这其中也许也包含着对杀死‘他’自己的亲生母亲飞龙实和子此事的‘复仇’之念。

    “‘他’首先执拗地进行了包含着告发他‘罪过’的信息的骚扰，然后写信逼他‘回想’自己的‘罪过’。

    “可是，下一步——在以‘审判’或‘复仇’这一动机杀死他这最终目的之前，他有一件无论如何必须做的事情。这就是杀死母亲——姨母沙和子。整理一下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他’必须杀死他；他必须为沙和子活着；因此‘他’必须事前杀死这沙和子，消除他活着的理由。

    “就这样——通过放火烧正房顺利地葬送了沙和子的‘他’，又写了一封告发说这是飞龙自身的‘罪过’的信，企图使自己作为‘执行者’的立场更正当。本该在这之后，‘他’无需那样停歇，就直接用某种方法——比如说用毒药或是定时装置杀害他，一切可以就此完结的。

    “但是，就在这时……”

    2

    希早子——

    啊，她那凝视着

    “生”的眼珠

    那样栩栩生辉……

    （必须杀死她！）

    ************************************

    “就在这时出现的，是道泽你。”架场说。

    “我？”

    架场朝吃惊的希早子慢慢地点了一下头：“飞龙君在这儿与你见面，与你说话，并且我想一定是被你吸引住了。接触到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即向着‘生’生活的你，且受到了不少的感化。对自己心中突然间产生的‘生’的冲动，恐怕他自己也非常困惑吧。

    “第二人格的‘他’察知替代沙和子出现的你——欲将他挽留在‘生’的新的力量，于是又不得不停顿下来。另一方面——这里，事情变得更复杂起来了，和你接触的前后，出现了一个飞龙的大学时代的朋友，叫岛田洁的男子。岛田是过去和飞龙住在同一公寓的同学，可以说是在东京的飞龙的心灵依托。他发现了从岛田那里寄来的信。通过与你的接触再次想抱住‘生’的他，殷切希望这岛田作为帮助现在的自己的一个存在而登场。

    “过了年，岛田给飞龙打来了电话，正如飞龙所期待的，岛田一听说他陷入了困境，立即从各种角度分析了他的话，想助他一臂之力。

    “这样，岛田提出的推理之一就是那个绿影庄的全部房客都是犯人的观点。岛田说他调查了28年前的列车事故的新闻报道，指出那上面记载着的事故的遇难者的姓和绿影庄的房客们的姓相同。飞龙马上信以为真……

    “关于这件事，当初我从飞龙那里听说时也总觉得奇怪。要说实在是过分的偶然吧？就说是水尻夫妇召集了遇难者的遗族这一假设也过分牵强附会吧，像是虚假的事，丝毫没有现实的意味。

    “于是上周去静冈的时候，请在当地报社工作的一位朋友调查了一下，答案马上出来了，那就是——列车事故中死的乘客，除了飞龙实和子以外，确实有四人，但这四人的姓中没有一个和住在那公寓里的人的姓相同的。

    “所以，我不得不对飞龙说在电话里和他说话的这个叫岛田洁的男子的存在本身，抱很大的怀疑了。”

    3

    岛田洁。

    来这屋子后和他一次也没有取得联系。

    现在他怎么样呢？担心着我吗？

    “不过……”希早子再也抑制不住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不过，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不。名字叫岛田洁的飞龙大学时代的朋友作为现实中的人确实是存在的，他住在大分县，参与过叫中村青司的那个建筑家建造的建筑物中发生的案件，这也是事实。去年夏天从静冈转来的写给飞龙想一的信也确实留在那画室里，从邮戳和笔迹来看，估计那是岛田洁本人写的。

    “我刚才说的，你明白了吧？我说的是飞龙今年1月以后取得联系的那个‘岛田洁’……哎，用不着我这样罗唆吧，因为实际上你也见过那个‘岛田’的嘛。

    “是这么回事：个‘岛田洁’不是真正的岛田洁。他打来的电话和电话里的对话，全都是飞龙的妄想。换一种说法的话，所谓‘岛田洁’，乃是飞龙心中产生的第三人格。”

    “第三、人格……”

    “对。”架场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像是人格分裂这一精神科中所说的歇斯底里疾病中的一个症状，一般会想起二重人格来，但实际上，三个以上的多重人格的事例过去也有过许多报告。

    “比如说，有名的，在美国的名叫普林斯的医生的著述里，有一个18岁的少女的三重人格的病例。普林斯将这少女命名为‘圣女’、‘妇人’、‘恶魔’。好像就是因为有三个不同的人格。听说也有观察到至少有六个不同人格的法国人的例子哩。更厉害的，就是那个‘西维罗十六重人格’——在日本也一时成为不小的话题，你听说过吗？当然，像这回的他——飞龙那样以一个人格为基础，其他两个人格短时期内交替出现的症状，我想是非常特殊、极其罕见的例子吧。

    “正如我刚才说的，他由于遇见了你，感到了过去未曾有过的一种向‘生’的冲动，但是，在他意识的深层，他是作为与自己极其不相称的——自己无论如何不会赞同的那种方向性去加以认识的。

    “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你那样向着‘生’生活，而且现在有人要害自己的命……于是，他都快发疯地殷切期望有个可以信赖的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鼓励自己，帮助自己，这就导致了岛田洁这一男子的登场。

    “第三人格‘岛田’和第二人格‘他’相反，担当了帮助实体飞龙，使他朝着‘生’去的任务，向从前真的岛田做的那样。

    “这里的关键是，这‘岛田’不知道欲逼迫飞龙去死的‘他’的本来面目。这反过来讲也是一样——即：‘他’也不知道‘岛田’的本来面目吧。

    “所以飞龙跟‘岛田’商量事件时，‘岛田’立即按他的观点对此作了分析，努力帮助他。列车事故的新闻报道也好，指出秘密通道也好，就他而言，绝没有打算欺骗飞龙，使飞龙混乱的意思。我想他始终作为岛田洁，想发挥帮助飞龙的‘名侦探’的作用。

    “另一方面，由于你和‘岛田’的登场，暂时销声匿迹的‘他’由某个机会——恐怕是偶然的，知道了绿影庄的房客之一辻井雪人是‘杀害孩子事件’的犯人，在那里‘他’重叠着看到了28年前飞龙所干的那起‘杀害孩子事件’，作为‘另一个飞龙想一’，不由得想杀死辻井。

    “顺利地杀害辻井以后，鼓起了劲头的‘他’进而转向下一个行动，迫于再一次砍断将飞龙挽留在‘生’的锁链的必要。所以，为了引导他走向期待的‘死’，因此必须杀死的便是道泽你了。

    “这以后的事，你最清楚吧。上周，‘他’将这付诸于行动。守候你，跟踪你，想把装满沙子的人体模型的胳膊用做凶器打死你。但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了根据飞龙的意思想救你的‘岛田’，阻挠了‘他’……

    “在这以前，‘岛田’只是在那个断了线的画室里的电话里出现，这回来到这儿，是受飞龙的更殷切的邀请，作为活的人登场了。

    “‘岛田’从存在秘密通道推理犯人是外部的人，进而作为填补飞龙的最后的一片记忆，想起了‘masasige’这一孩子的名字。就这样，他得出的是，我是‘masaige’的弟弟，为了复仇要害飞龙这一结论。

    “自以为从犯人手里‘救’了你的‘岛田’，决心通过自己的手解决事件，叫你第二天中午12点来绿影庄。随后在第二天早上，给他所坚信的犯人——即我，打来了喊我出来的电话。”

    说到这儿，架场悄悄地看了一眼希早子的脸。希早子觉得他像是在等候什么回话似的。虽然觉得想问的还有许多许多，但最终希早子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的事就无关紧要了——”架场说，“川添刑警——前些时候你也被传讯了吧？据说他们其后检查了一下飞龙使用的房间，结果从画室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和那封信一样的信笺。还有，听说在公寓的房间那里，衣柜的里头藏着血迹斑斑的对襟毛衣。血型和死去的辻井的血型一致，这已经得到了证实。”

    “开始我也说了，刚才说的大部分不过我是对于显露的事实进行的随意解释罢了。”说着，架场眼睛里露出了微妙的或者也可理解为自嘲一样的微笑，“迟早专家还会提出不同的解释吧，飞龙——他自己也许现在还在拼命考虑自己身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希早子难以忍受似的开口说道，“不过……那么，事实究竟在哪里呢？”

    “事实——吗？”自言自语地一说，架场便转过头去将视线移到了窗外，“这个嘛……”

    “架场先生，”希早子进而狠了狠心问道，“我怎么也放心不下，听说是过去因什么而死的架场先生的哥哥，其实不是‘masasige’这一名字吧？”——不会有这种偶然的——“飞龙弄死的，实际上完全是别的孩子吧……”

    可是——另一方面，希早子也感到疑问。

    为什么架场不想更早采取什么积极的措施呢？他说没有把握。但这是一个事关人生死的问题，不是应该更早一些时候采取行动，比如说和川添这个前些时候就接触过的刑警商量一下吗？这样做不是作为朋友是理所当然的行动吗？……

    “喂，架场先生，怎么样？”

    “这个嘛……”架场像是被希早子那认真的眼神压倒了似的支吾了一下，但立即眯缝起小眼睛，说道：“这，会是怎么样呢？”

    心灵深处忽隐忽现的远处——太远太远的风景。那绝不该跟任何人说——

    【注】凡·高：荷兰印象派画家。  

    尾声  岛田洁的来信

    架场久茂先生：

    寒冷还在持续，谅你一切都好吧？

    前些时候蒙您相告飞龙想一君的案件，多谢了。

    去年年末，好像他给我家打过电话，但不凑巧，我不在家里，没有能说上话。我想跟他取得联系，但我不知道出院后他搬家了，新住处的地址也不知道，结果只是莫名其妙的为他操着一份心。

    关于您问的事——

    正如您知道的，建筑家中村清司于1985年9月去世，当时他住的家也烧毁了，所以实际情况是，很难得到他的详细资料。总而言之，靠个人的力量很难正确地调查出他在何时何地建造了何种建筑物。但关于您问得那件事，我想暂且能谈一谈我的想法。

    1985年去世时，青司的年龄为46岁。飞龙君住的那宅第经他父亲改建，是距今二十七八年前——1960年前后，所以当时清司还刚过20岁。大概正在大学的建筑学科学习或是刚毕业不久，那时候他从京都的高洋先生那里接受工作的委托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因而——

    飞龙君的家就和中村清司的没有任何关系。用另一种说法的话，那就是：中村青司参与设计和建造的京都的“偶人馆”这种建筑物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改日我打算去京都探望飞龙君，届时要是能见到你就好了。

    即次奉复。

    敬请多保重！

    岛田洁谨具

    1988年2月7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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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馆不死传说

黑暗馆不死传说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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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子

    那座奇怪的宅子位于九州地区中部，熊本县Y郡的深山老林中。

    从熊本市内出发，先要花费三个多小时，换乘火车和汽车——一天只有两三班车，到达I山村的中心部，随后仍需步行几小时，即便驱车前往，也要折腾一个多小时。在平成年间的现代日本，这里可谓相当偏僻。有人将这里与熊本县内的另两处“迷境”——五木和五家庄相提并论，这恐怕也未必是谬论。

    这里有个被称为“百目木岭”的山岭。原本就地形复杂，加之夏季异常多雾，即便当地人也容易迷失方向。越过山岭，沿着逶迤蜿蜒的崎岖山道继续前进，便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一个小湖悄然隐身其中。许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这个小湖，或许将其称为“池沼”更为贴切，但它也有名称，叫做“见影湖”。当地人也称其为“见影堤”、“大猿猴脚印”。之所以有后一种叫法，是因为这个湖的形状俨然大野猴子的足迹。

    那宅邸就建在湖中小岛上。

    那宅邸为何建在这里，如今知情者很少。据说数百年前，那里就有城堡，那宅邸在此基础上修建。但传闻的可靠性有待确认。　

    据说宅邸的第一个主人浦登玄遥腰缠万贯，在政经界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发言权，当年，他的势力扩至军部，但本人性格乖僻、怪异，他将附近一带的山林全部买下，修建了那个宅邸，终日蜷缩其中，几乎从不抛头露面，也很少邀请客人。这些传言延续至今，但真伪难辨。

    据说浦登玄遥的后人也住在宅邸里，但现在是何人住在那里，姓甚名谁，就知者甚少了。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据说当地I村的老人如此警告孩子。

    并不是因为迷路危险，而是他们不愿让孩子靠近山岭对面的那片森林，那个湖泊，那座宅邸。还有些老人煞有介事地说那里有恶魔。造访者必有凶灾。因此绝不能随便闯入那片森林，绝不能靠近那个湖泊，绝不能去那座宅邸附近……

    如今，很少有人一味相信，但似乎也不认为那是无稽之谈。事实上，这里曾发生过好几起可怕的事件，而那些事件又似乎牵扯到那座宅邸。

    那座宅邸建于许多年前，据说是明治时代中后期。由于地理位置特殊，不难想像那浩大工程的艰巨性及其所耗费的巨资。

    那座宅邸占据整个小岛，被高高的石墙围绕，让人觉得是固若金汤的城堡。

    石墙内侧便是由几栋黑糊糊的房屋和石塔构成的宅邸。“黑糊糊”可不是一种比喻。那座宅邸犹如奇特的巨大生物复合体，外表被涂成毫无光泽的黑色——无论门窗，还是房顶和烟囱。

    正因为外观怪异，所以那座宅邸——“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建成不久便有了别名。一提到那别名，当地人下意识地感到畏惧和厌恶。

    ——那个别名便是“黑暗馆”。

    建成后，那座宅邸曾多次被维修和改建。有时是单纯的扩建，有时则重建火灾中被毁的房屋。距今几十年前，那座宅邸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维修、重建，工程量相当大。当时参与工作的一个建筑师，我们多少有些知道。

    他后来在各地修建了好几座奇特宅邸，因离经叛道而闻名于世。在九州大分县的角岛，这男人为自己设计修建了“蓝屋”，1985年秋天，他戏剧性地死在那里——他就是中村青司。

    在某些地方，他被称为天才。在他46年多的人生中，这座他本人参与维修、重建的宅邸——黑暗馆——究竟具有何种意味，如今知者寥寥。

    第一部

    第一章 苍白的大雾

    1

    大雾弥漫。

    随着风向和风力的变换，大雾也呈现出多样的变化。时而如棉花糖一样被扯开，贴着地面，又缓缓聚拢；时而被吹散，胡乱飞舞……但这雾总体上似乎具有统一的意志，缓慢地翻滚着，紧紧包裹住山岭。

    一辆轿车缓慢地行驶在大雾中。这是辆黑色的国产车——相对于狭窄小道，车体略显庞大；相对于崎岖山路，动力稍显疲软。

    一个25岁左石的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他穿着鸭拓草色的长袖衬衫，褪色的黑牛仔裤。车里别无他人。

    车前方翻滚着的大雾显得苍白，反衬出周围森林的颜色。他弓着背，看着车窗前方，目不斜视。突然间，他想到——这世界将来肯定会破灭，之后，一切人类文明不复存在，不，连人类木身都会消失。

    无论是喧嚣的车声、路灯，还是借着无数电磁波而纷乱交错的声响、音乐、图像……一切消失后的大地，肯定会被大雾笼罩。大雾将会冰冷而柔和地植盖住往昔那喧闹的繁荣。

    眼前的苍白大雾不就让人感觉那样吗？在这深山老林的某个地方，有着无人知晓的时空裂缝，这大雾从那里悄无声息地流出。世界破灭后，那冰冷而柔和的气息……

    车前灯的两束光线照射出的视野很狭窄。虽是白天，能见度却区区几米，根本就不清楚路旁状况：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油门。在大雾中己经开了近一个小时。说实话，他根本就无法预测何时能越过山岭。

    这人雾就像……他重新把好方向盘，反复思考着相同的间题。

    啊，这大雾就像是为了覆盖这世界破灭后那无法恢复的文明残骸而弥漫开的……

    胡思乱想间，本已逐渐远离的现实感更加淡化。甚至连这是何处，自己在干什么都快弄不清楚了。

    这不行，他默默念叨着，现在必须全神贯注开车，否则会很危险！

    车是租来的，开起来别扭；又是在外地的陌生山路上；还有这弥漫的大雾。好几次，车开到近前，他才发现是个急转弯，连忙刹车。交替着将双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牛仔裤的膝盖部位上擦拭着！他目不斜视，注视前方，有意识地深呼吸，但听上去让人觉得在叹气。

    他不禁想到——在翻越这个山岭前，丝毫没有大雾的迹象。

    晴空万里，空气清新。

    已经是9月下旬，虽然天气晴好，但毕竟夏秋交替了。漫山树木不冉那么葱绿，车窗外的凉风也让人觉得有些寂寥，尤论是鸟虫的鸣叫声、流云的形态，还是沿途的房屋和村民的着装，无不让人产生“初秋”的感觉。

    就他而言，这是一次偷快的旅程。这一切可以让他暂时完全忘却长期盘踞在心中的，无法排遣的阴郁。

    “去百目木岭，要小心大雾。这个季节，有雾的天气还很多。”在I村问路的时候，杂货店老板如此忠告。当时他口头应付着，心里却嘟哝着“那怎么可能”。当时天气晴好，怎么也想不到会大雾弥漫，然而……这大雾……　

    这苍白的大雾。

    这大雾宛如从通往破灭世界的时空裂缝处流淌出来的……

    尽管努力不去想，但一旦接上回路就很难断开。现实感更加淡化，他觉得自己的意识仿佛倏地被吸进苍白大雾的漩涡里。

    ……这可不行。他赶忙摇摇脑袋。现实——现在自己所处的状况，过去曾经历过的事情。那始终存在于一个相连的地平面上，那是牢不可破的一个实体……

    他拼命抵抗着，竭力确认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1991年的日本，九州中部一——熊本县Y郡的山林中。

    今天是9月23日，星期一，秋分。刚过下午1点半，另外——

    我叫江南，江南孝明。

    1964年11月7号出生，在长崎县岛原市，后随家人迁到大分的别府市，接着来到熊木市。现在26岁，独身，身高172米，体重62公斤，B型血。从K大学工学部的研究生院毕业后，进入位于东京的综合出版社“稀谭社”，成为编辑，如今已是第三个年头。

    另外现在我去哪里？我为何要独自驾车？

    “啊，是那么回事。”

    能说自己完全明白吗？

    他又摇摇头，紧紧抓住方向盘，瞪着苍白的大雾。

    自己知道目的地。完全知道为何要去“那里”。

    越过这个山岭，再在森林中走一段，便会到达“那座宅邸”。那座与己故建筑师中村青司有关联的宅邸——“黑暗馆”。

    大致说来，事情的来龙去脉井不复杂。

    为了给7月去世的母亲做七七法事，我回到九州，从亲戚那里偶然听说——在熊本县的大山中，有座叫做“黑暗馆”的建筑。过去，那里曾发生过数起骇人事件，而“那个”中村青司似乎参与过一部分工作。

    因此，我再也无法老老实实地回东京。我意外地得到了有关“中村青司宅邸”的情报。虽然自己也知道为此己吃够苦头，但依然无法压抑内心迅速膨胀的冲动。不管怎样，我都要去亲眼看看。

    ……这大雾。这苍白的大雾。

    这是通往那座宅邸所必须穿越的异次元隧道。说不定那座建在山岭对面森林，扣的湖中小岛上的宅邸正是这大雾源头。在那宅邸的最深处，或许有通往破灭世界的时空裂缝……

    ……啊，糟了，这可不行。

    此时，他觉得自己似乎置身密室，两边墙壁压迫过来，不管如何推，空间还是越发局促。没有出口，无法逃脱。

    他又深呼吸一次，但听上去依然让人觉得像在叹气。

    2

    不知何时，开始下坡，他明白山岭已经越过一半，苍白的大雾依然翻滚着，粘糊糊地缠绕在一起，试图更加淡化现实感。江南也死心了，不再刻意摆脱这种虚幻感，但最起码的注意还是不能懈怠的。

    与上坡相比，下坡时更要小心驾驶。速度不要太快，刹车不要踩得太猛，否则……弄不好会从山路上掉下去。

    对，在那陡峭山崖下的幽暗森林中，有通向破灭后世界的时空裂缝，我……

    ……我……

    我的身体，我的意识，我这个存在体，我的时间，我的……

    没有任何先兆，变化出现了。

    原本浓密得让人觉得似乎就要永远消失其中的大雾突然变淡了。原本像是在狭窄隧道中行进的视野也变得开阔起来。颠簸的灰色路面，繁茂的绿色植被，随处可见的茶红色山岩……周围的风景开始恢复了形态和色彩。

    江南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胸口，吐了一口气——不是叹气。　　　

    当然不是在迷途中仿徨，当然有出口。这里就是这里，现在就是现在……

    大雾失去了粘度。随风飘散开。穿过大雾，能看到仿佛是天空的颜色——绝不是鲜艳的蓝色！

    肩膀和手腕一下没有了力气。江南非常明白，刚才不仅是精神上，连肉体也非常紧张……稍微休息一下吧。他想抽一枝烟，嗓子也干了。江南把车停在路边，用力拉好手刹，打开车门。他没有熄火，虽然他觉得对面不可能来车，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打开了前车灯。

    车外有些湿气，静悄悄的，让人觉得有些温热。

    江南打开后车门，从座位上的塑料袋里拿出矿泉水瓶。这是他路过I村杂货店时，顺便买的。

    在衬衫的上口袋里，还剩有几枝七星烟。他喝了一些水，润润嗓子。然后叼起一枝烟，点上火，深吸一口，觉得烟味甜得让人销魂：他吐出的烟雾消散在大雾中。

    在车里没有觉察到，现在他感到风声有点奇怪。那风声听上去不是从身边吹过来的，似乎是从下方——抑或是上方——吹过来的。

    风很大，森林中的树木也被刮得呼呼作响，这山岭一带犹如大海一般波涛汹涌。

    在九州的这个深山老林中，江南产生了错觉——仿佛能听到日本海的惊涛骇浪。这个山岭叫法的由来是否和这个有关系呢？

    江南叼着烟，向前走了一两步。

    他回头看着来时的路，方才仿徨其中的大雾就像是一个巨大集合体，让他想起了能吸收地面所有能量、无限生长的虚构的宇宙生物。与此同时——江南突然想起：从去年夏天以来，自己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大雾！

    那是去年夏天，7月份的事情。　　

    当时，江南和自己负责的作家——年长的鹿谷门实——一起去北海道。他们是受人之托，去找寻中村青司设计的“黑猫馆”。那天早晨，当他们从训路出发，北上阿寒的时候，遇到大雾。那大雾一直尾随着江南他们……

    如今江南才想到：那以后，还未遇过这样的大雾。刚才江南仿佛处在封闭状态中，现在稍微挣脱开，感觉和思考也稍微恢复正常。

    江南想起一年两个月前的那个夏日，在阿寒的森林中所看到的“那座宅邸”。江南想起了当时将所有风景都遮盖住的那场大雾的色彩。

    同样是大雾，随着场所和状况的变化，给人的感觉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吗？——为何会如此有意识地思考这理所当然的事情？发生变化的不仅是场所和状况，去年夏天的“我”和现在的“我”也迥然不同了。

    小题大做什么呀——真想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但是……

    ——小南，好大的雾！

    江南觉得鹿谷就在身边冲自己说。两人认识快有六年了，鹿谷一直喊他“小南”。

    鹿谷人很瘦，身材细长，比本身不算矮的江南还高。虽然他比26岁的江南大一圈，但至今还单身。鹿谷长相难看，被叫做“皮肤黑的靡费斯特”，但实际上他是个好奇心旺盛且健谈的推理小说家。他还喜欢折纸，善于折“七指恶魔”：三年前，稀谭社出版了他的首部作品，据说在此之前，他一直待在大分县老家，做事情像个孩子。

    现在，那个人在干什么？

    ——小心，江南君。

    如果他知道我现在独自去黑暗馆，肯定会如此叮嘱的——我们和青司设计的宅邸之间有着奇怪的联系。最好不要轻易接近，就算接近，也要有相应的心理准备。那里有不祥的“魔力”。弄不好，又要卷入什么事件中。鹿谷肯定会这么说的。

    但他本人不会安分守己。如果他知道有这么一个黑暗馆，就算交稿日期迫近，肯定还会冲过来的。虽然他老说“不吉利”，但在这个世界上，对“青司的宅邸”最有兴趣的人恐怕就算鹿谷了。

    “鹿谷先生。”江南叫着他的名字。接着，又嘟哝起来，像是自言自语，“没关系的。我只是去看看……只是看看。”

    江南将烟头丢到脚下，用黑色旅游鞋的脚尖部位掐灭。与此同时，他把放在牛仔裤前日袋里的怀表掏了出来。

    那是一块手动的老怀表，圆表盘仁刻着12个罗马字母。银白色的表盖和锁链已经脏得发黑了。这是江南外祖父爱不释手的怀表。四年前，外祖父去世后，作为遗物传给了汉南，自此，江南几乎就不用手表了。

    在怀表的背面小小地刻着“T．E．”。这当然不是江南孝明的缩写。那与已故外祖父的姓名——姓远藤（NEDO），名富重（TOMISHIGE）——的开头字母正好吻合。

    下午2点08分。

    确认过时间，江南将怀表放回口袋，又喝了一口瓶中的矿泉水，然后慢慢转过身，朝轿车走去。与此同时——

    在山岭一带的呼啸声中，思绪又将他带回到往昔的岁月。

    3

    ……中村青司。

    在大分县的东海上，有个叫做角岛的小岛，中村青司曾住在那并在那里故去。他曾设计了许多风格怪异的建筑，为此闻名遐迩，是具有某种天分的建筑师。

    青司以伏异率绩从T大建筑系毕业后，回到故乡宇佐，20多岁的时候，搬到了角岛。在角岛他亲自设计、建造了私宅“蓝屋”。那是个奇妙的西洋式建筑。

    从房顶、墙壁到天花板，都被涂成蓝色。在那里，青司和早就定有婚约的和枝结婚了，不久和枝便生下一个女儿。

    大学时代，这个叫千织的女孩曾和江南在同一个研究小组。她比江南低一届，与他相当熟悉。或许这个偶然便是江南和青司“命运相会”的开始。

    19岁的时候，中村千织因为一次意外离开了人世。九个月后，角岛的蓝屋发生大火，整个建筑都被烧毁。青司和夫人和枝以及仆人们一起离开人世，享年46岁——正好是六年前，1985年9月的事情。

    包括蓝屋在内，在青司修建的各处“宅邸”中，至今己发生过多起“事件”。这的确是事实。另外，江南和鹿谷也偶然卷入到其中几起“事件”中，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在蓝屋被烧毁的半年后——也就是1986年的春天，突然发生了“那样一个事件”。

    在角岛，还有一座己故中村青司的私宅，叫“十角馆”。那个从上空看，呈正十边形的建筑虽然躲过了半年前的火灾，但早已没有人居住，被废弃在岛上。一群大学生带着点探险兴致来这里集训，后来在那里发生了可怕的凶杀案……

    ……角岛的十角馆，熊熊燃烧。

    江南并没有亲眼目睹，但那火光不知为何，异常鲜明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所有的人都死了！

    上岛的大学生都是江南认识的。当他得知他们的死讯时，非常惊愕和茫然，至今仍无法释怀……

    轿车将山岭上的呼啸风声甩在后面，沿着逶迤山路继续前行。大雾已经完全散去，前方视野也变得良好，但头顶上没有出现晴空。天空上垂落着苍白暗淡的云层，让人觉刚才那阵大雾被卷到那儿去了。风中，树木似乎在缓缓地摇曳着，树页似乎也褪色了。

    江南觉得——越过了某个界线，脱离实际的胡思乱想(有通向破灭后世界的时空裂缝)。

    ……两年前的夏天。

    他记得当时的感觉和现在一样：两年前——

    1989年的7月底，江南进如稀谭社后，便被分配到月刊《CHAOS》的特别企划部门。当时他正赶往镰仓的钟表馆。

    坐在行驶在郊外道路上的出租车内，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当车子穿过幽静的住宅区，拐了几个弯的时候，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当道路两边一下出现了高大橡树的时候，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当车子驶上枝叶繁茂的斜坡路上时，江南产生了“那样的感觉”——

    越过了界线。

    刚想到这句话，透过郁郁葱葱的森林，他便看到了那个宅邸——钟表馆的塔影。

    自从十角馆事件后，江南就试图忘掉建筑师中村青司的名字，但当时，看到“那个”钟表馆后，他又不得不想起来了。在那个外形颇像巨大摆钟的馆内，收藏着一座大古钟和108个钟表。没有指针的钟塔隐藏着巨大的谜团，耸立在那里。

    三天后，那里发生了连环凶杀案，犹如噩梦一般……

    ——时间终结

    ——七色光射进圣堂

    这是钟表馆最初主人古峨伦典留下的“预言般”的诗歌。

    ——在震天动地的呼喊声中

    ——你们听见了吧

    江南的耳中回荡起坍塌的巨响。

    ——沉默女神的唯一一次歌声

    ——美丽的临终前的旋律

    江南所经历过的三次“宅邸”事件，除了十角馆、钟表馆外，还有去年的黑猫馆事件——凶杀案是发生在前年夏天。然而在青司设计、建造的其他“宅邸”中，还发生了为数更多的悲惨事件。

    例如在冈山县功中的水车馆——那个“宅邸”宛如古堡，有三个相连的水车。其中收藏着当代独一无。的幻想画家藤沼一成的全部作品——个狂风大作的夜晚，那里突然发生了匪夷所思的惨剧。

    例如在丹后半岛森林中的迷宫馆——那里有以希腊神话中米诺斯迷宫为原型而修建的地下迷宫——围绕着老作家宫垣叶太郎的巨大遗产，在那个整体成为密室的“宅邸”内，发生了奇怪的连环凶杀案。鹿谷介入了这两起事件中，并为解决问题助了一臂之力。

    在京都，还有一个叫做偶人馆的宅邸，听说那里也曾发生过怪异的事件，但不管江南如何探问，鹿谷都没有详细告知。

    总之，青司参与设计、建造的“宅邸”中，发生了太多的死亡事件，不管从什么角度考虑，这都是不同寻常的。

    鹿谷曾半开玩笑地说——“或许是被死神缠住了”，江南也觉得言之有理。因此江南觉得鹿谷让他不要轻易接近那些“宅邸”的忠告是正确的。

    ……但是……江南的内心很复杂。

    他当然不希望卷入到那种血腥事件中。他当然不愿意再有那种体验,但另一方面，无法否认的是：至今，对于那些“宅邸”，他还抱有一种奇怪的“眷念感”。

    当十角馆和黑猫馆发生凶杀案时，江南并不在场，因此他心态平和地回顾也可以理解。但在钟表馆事件中，他作为当事人，曾亲眼目睹身边同伴相继被杀，现在竟然还有一种“眷念感”。

    恐怖、残忍、可怕、悲痛、愤怒，……如果可能，这些痛心疾首的记忆本该贴上封条，深埋在心中。为何会有“眷念感”？

    不仅仅是因为时间淡化了记忆，这和近一年内，江南自身的内心变化也有关系。

    江南觉得之所以自己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因为那些——那些事件，那种形式的死亡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那才是所谓的非现实性事件……如果用寻常的现实尺度去衡量，很难得出正确的答案，所有的那些事件都是界线“那边”的现实，和界线“这边”不同。两者虽然毗连，但有截然不同之处。那是某种异世界，被无形之墙所隔，与我们所属的现实世界分离开。

    只有在那里，才会出现那种非常特殊的“死亡形式”。因此……

    “死”本身并不特殊。在我们的日常世界中，“死”到处都有。

    所有人都有一死，无人可以逃脱；这是理所当然的，这是不言而明的。但是……不，也许正因为如此，过去，我才没有认真思考过，或者说无意识中忽视了这个问题。

    日常世界中最普通形式的死，与每个人的每天生活都紧密相连的死。这种“死”与那些宅邸中的“死”完全不同，既不稀奇，也没有戏剧性，在某种意义上，很具有现代人的特征……

    ……妈妈。

    妈妈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的样子从江南眼前闪过。她最后一次对江南所讲的话在耳边响起。

    江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脑袋，但妈+++身影和声音依然没有消退。

    “让我死吧。”当时她眼神恍惚，有气无力，口齿不清，“我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舒服一点。”

    她就是这么说的。

    4

    7月下旬，一个炎热午后，在熊本市综合医院的一间病房里，妈妈去世了。

    她临终时，除了医生、护士外，还有三个人在场，比江南年长四岁的兄长和嫂子，似及妈+++妹妹。爸爸得知她病危后，立即从公司赶来，但还是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当时江南还在东京，为校对工作忙得不亦乐乎。因此他没能亲眼见到妈妈临终时的样子。

    八个月前——也就是去年秋末的时候，他们得知妈妈患了不治之症。当时，江南到九州出差，顺便回家了一趟，在他面前，妈妈突然将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痛苦不堪。一问才得知那段时间偶有发作。为了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江南安慰说不用担心，没有大碍，但还是立即带她去医院了。诊断下来的结果非常糟糕，让人无法相信。

    妈妈才50多岁，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得过大病。她曾经说起今后的计划：等爸爸退休后，便一起回到岛原，随心所欲地到各地的泉景区游玩。她曾夸口说：“我能活到100岁。”但是……　　　　

    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只能活几个月。

    全家人都接受了这个无情的宣告。

    大家没有告诉她病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上去坚强，实际上很脆弱。爸爸也希望不要如实相告，认为瞒着她反而是为她好。

    既然与妈妈相濡以沫的爸爸这么坚持，就算江南和兄嫂有异议，也只能服从了。

    说实话，此后的许多事情，江南不愿回想，有些也想不起来了。

    妈妈开始了漫长的住院生活——

    过完年，妈妈做了外科手术，但结果并不如意。当时，她恐怕也觉察出自己的病不容乐观。江南觉得不管周围的人如何隐瞒，纸还是包不住火的：因为最了解自己身体的还是本人。

    但是妈妈，几乎从来不在百忙中抽空回熊本看望自己的儿子面前，露出难过、不安的神情，总是故意显得很开心……江南真不愿回忆这些事情。他甚至觉得索性忘记了好。但是，事与愿违——

    有好几个场景烙刻在他的心头。其中之一就是……

    ……远处是晚霞朦胧，广阔的岛原湾，近处是花蕾零星绽放的樱树。阳光柔和，微风徐徐……春天里，一个和煦的下午。呆望着窗外风景的妈妈突然郑重其事地开口说：“孝明，说实话……”

    与上次见面相比，她似乎有点精神，在床上坐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江南带来的点心。

    “以前我一点没说——你不觉得两兄弟不一样吗？”

    江南知道她在说自己和哥哥。的确，他们。人不太相像，不管是容貌、体形，还是性格。江南自己曾这么觉得，别人也曾多次指出来过。

    妈妈脸冲着窗户，用眼睛的余光看见江南点头后，叹口气，接着说下去：“你们不相像是当然的，因为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啊！？”

    “孝明，你们不是亲兄弟。”

    突然听到这样的话，江南不知所以，只能翻白眼。

    妈妈看着窗外：“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们夫妇收养的……”　　

    话是听得懂的，但江南不知该如何解释，该如何反应，真的是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怎么会？”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话，“为什么会那样？”

    妈妈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江南。好几秒钟，她严肃地看着江南，紧接着，她用一只手摸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回事？”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妈妈也没理他，笑了一会儿，眯缝起眼睛：“开个玩笑。”

    “什么？”

    “这是玩笑嘛。你不要当真。”

    “什么？玩笑……”

    “难道病人不能开玩笑？”她恶作剧般微微歪着脑袋，用眼神示意江南看墙上的挂历，“看！今天本来就是骗人的日子嘛。”

    4月1日，星期一——这是今年愚人节发生的事情。冲着从远方赶来看望自己的儿子，她开这个玩笑，也许是怕江南过于担心而调和气氛，或者是一种逞强的表现。

    还有……6月3日，星期一。

    江南甚至连当时的时间都清楚记得——下午4点08分。就在那个时间，岛原湾对面的地域因为云仙普贤岳火山的喷发而遭受重大损失。当天熊本市内下着大雨，那场雨从前天开始，一直没停过，凄厉的雷声响彻天空。傍晚，雨势减弱了，当时江南正乘出租车去医院，在车子里，他听到电台的紧急报道而得知那一消息的。

    去年11月，休眠了200年的普贤岳火山喷发了。据说其山顶上的巨大熔岩盖崩塌，形成从未有过的浩浩荡荡的岩浆洪流，山脚下的两个村庄——北上木场和南上木场都受到直接冲击。当时在场的媒体人士以及火山研究者中，许多人下落不明，生还的可能性极小，除此之外，受伤的人也为数不少……

    下午6点左右，江南到达医院，当时姨妈在。妈妈病床边的小电视机正开着。

    妈妈盯着电视画面，连儿子来了都没打招呼。

    由高温气体和火山灰构成的怪物般的洪流蜂拥而至，吞噬了一切。树木成片倒下，民房熊熊燃烧，众人惊慌失措……看着电视画面里那惨不忍睹的情景，江南也呆了，不发一言。

    江南出生在岛原，并在那里度过了童年时代。长久以来，只要提到云仙山脉，他就感到非常亲近，他还不止一次登上过普贤岳。

    上木场一带，具有乡土气息的风景至今还记忆犹新。那些地方，现在竟然变成这样……

    “真可怜。”

    妈妈嘟哝着，将视线从电视画而上移开。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淡，让人觉得她已经没有气力来表现自已的哀痛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让人可怜……无论是人、村庄，还是树木、大山。”

    姨妈反倒略显夸张地，抑扬顿挫地说着：“说不定我们这里也有危险。山体塌陷会引发海啸什么的。江户时代，火山喷发的时候，不就发生过海啸吗？”

    江南静静地走到床头，看了看妈妈：与上次来的时候相比，她的脸颊更加瘦削，眼球看上去都突出来了。

    从5月开始，她的病情明显恶化。锁骨一带插着点滴管，鼻孔里插着氧气管。每次来，她身上的管子似乎都在增多；她几乎不能吃固体食物了。虽然还能自己上厕所，但恐怕很快就不行了。

    “感觉怎么样？”

    过了一会儿，妈妈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没事。”

    “和那些人相比，我没事。”

    “那些人？”

    “就是那些被岩浆吞没的人……”

    “啊，真惨！”

    “孝明，你看！”妈妈稍稍抬起手臂，指指电视，“过去，那山多美呀……”

    电视里正在详细解说从去年开始的火山喷发的经过。当时画面中出现的是今年5月中旬的普贤岳。山顶上的灰白色熔岩盖像花菜一般，裂开无数细缝，向四周扩散。江南无法相信那就是自己孩提时代攀登过的大山。太奇怪了……

    看着故土变得面目全非，不知妈妈当时是何种心情。

    现在江南觉得——当时妈妈或许想到了自己被病魔所侵蚀的身体。前面她所说的“真可怜”那句话恐怕也是对自己讲的。

    “恐怕回不了岛原了。”

    过了一会儿，妈妈嘀咕了一句。江南不知如何作答，旁边的姨妈倒接过话头：“姐，不会的。等你病好了，火山也就不喷发了……”

    “不可能！”妈妈躺在床上，摇摇头。

    当天深夜，妈妈吐了很多血……

    据说如果抢救不及时，就会有生命危险。主治医生告诉江南家人，她的病己经进入晚期，提出了几套治疗方案，供他们选择。

    “尽量让她多活一天。”爸爸说道，“求您了，尽量延长她的生命。”

    ……真的好吗？

    那样做，真的是为她好吗？

    虽然江南觉得值得商榷，但看着紧咬嘴唇，闪着泪花的爸爸，他也无法提出异议了。

    啊……妈妈。

    回忆又跳跃到下一个场景……7月6日，星期六下午。那是江南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妈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不要说自己吃饭、入厕，就连翻身都不行了。房间里充斥着说不出的味道——不知是臭，是甜，还是腥膻味。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江南坐在床边，直直地看着妈妈那憔悴的面庞。

    不时地，她微微睁开眼。透过罩在口鼻上的透明氧气罩，能看见她的嘴唇颤动着，但听不清说什么。她没有睡，而是因为药物，意识处在朦胧状态。

    即便江南冲妈妈说话，她也没反应。听不到吗？听到而没应答吗？无法应答吗？她那种状态甚至让人怀疑——她能辨认坐在这里的人就是自己的儿子孝明吗？

    妈妈突然睁大眼睛，无神地看着江南，慢慢地将右手放到嘴边。

    “怎么了？难受吗？”江南站起身问道，她皱着眉头，低声呻吟着……

    “要叫护士吗？”

    她用右手将氧气罩从嘴边移开，江南想帮她重新罩上去，她缓缓地摇手，抗拒着。接着——

    “让我死！”

    虽然她呼吸无力，口齿不清，但江南还是听见她说这句话了。

    “受够了，杀了我……让我舒服点。”

    江南没有说“不要这么讲”、“振作起来”这类的话，他也无法说。他转过头，躲开妈+++眼神，在那里呆呆地思考着。

    ——她为什么要活到这种样子？周围的人为什么要让她活到这种样子？！

    江南原本就有的想法如同决堤一般，在心头扩散开。紧握的拳头上有着麻麻的凉意，胸口被压迫得很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为什么……对，妈妈她本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妈妈完全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所以才会说“受够了”，所以才会说“让我舒服点”……

    “……妈妈……”

    现在只要把这个氧气罩挪开，只要把点滴管取走，只要把病房里治疗仪器的电源断开——不，更简单的是，只要用这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只要一会儿，只要一点点力量，一切都将结束。轻而易举就能马上结束。只要那样做……

    江南只能清楚回忆到这里。

    不知为何，其后的记忆断断续续……自已踉跄着穿过幽暗的走廊。护士们扭头，狐疑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等待电梯的老人，跑下楼梯时，皮鞋发出刺耳的声响；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医院大厅里，不相识的人们熙熙攘攘。从医院的扬声器中传来中性的声音，反复叫着某人的名字。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门诊前的长椅上……当自己跌跌撞撞地冲出医院的时候，猛地站住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脸颊上带着几道泪痕。

    外面下着雨。和普贤岳发生岩浆洪流那天一样，雨下得很大。

    第二章 劝诱的耳语

    1

    江南驱车拐过一个枝叶繁茂的大弯道后，发现了异常情况。前方不远处的道路被堵住了。似乎是山崖坍塌造成的。砂土和倒下的树木将狭窄的山道完全堵死。

    江南暗叫不好，咂咂嘴巴，踩下刹车。

    “糟糕！”

    路过I村杂货店时，店主曾经提醒过：越过山岭，再走一段，左边就会有岔道，要拐弯进去。如果错过了，就会走进死胡同……枉费店主提醒了，江南已经错过那条岔道。

    只能掉头回去。

    江南不住咂嘴，重新握住方向盘。

    先要掉头——江南好不容易找到比较开阔的地方，又费了半天工夫掉转车头。如果此时出现和山岭附近一样的大雾，他恐怕就无能为力了。

    江南振作精神，开始驱车往回走。

    虽然道路相同，但逆向行驶后，感觉风景迥然不同。

    仿佛经过了特殊的图像处理，周围的色彩显得粗涩。但明暗色调的对比反倒很鲜明。光线刺眼，影像很深，感觉刚才是正面，现在是反面。

    这次绝不能错过岔道了。

    江南小心留意着右前方，同时回想起与杂货店店主的交谈。也许是头发稀少，还夹有白发的缘故，店主看上去50岁左右。也许实际年龄要小一些。身材不高，但体格健壮，晒得黝黑的脸上有道很大的疤痕。那疤痕从额头穿过左眼，一直延伸到脸颊，很深。他的左眼一直闭着，也许受伤后，那只眼睛就失明了。

    “你越过山岭，想去哪里呀？”他狐疑地问道。

    江南略微犹豫后，如实相告：“我想去黑暗馆。听说那个建筑在百目木山岭对面的森林中。”

    当时，那个店主的反应是——

    右眉往上一挑，右侧的唇角也抽搐了一下。能看出他很惊讶和胆怯。

    “你为什么也要去？”

    “你知道那个建筑物吗？”

    “你说的是山岭对面，浦登老爷的宅子。”店主嘟哝着，声音很轻，江南凑过去才能听清楚。江南知道“浦登”这个名字。

    “如今那个建筑物还在吗？”

    店主无言地点点头。

    “什么人住在那里？”

    “你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嗯？！为什么？”

    “……”

    “到底为什么？”

    “那里曾经发生过可伯的事情，好几起可怕的事情。”

    不用说，听到这里，江南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凶杀”。店主缄口不语，用手指摸摸脸上的疤痕，叹口气。

    “你听说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吗？”

    “中村？”　　

    “他是个建筑师，据说曾参与过黑暗馆的维修工程。”

    “中村……中村、青司……”店主嘟哝着，摇摇头，缩着肩，又摸摸脸上的疤痕：他这副样子让人无法明白他是否知晓内情。

    江南觉得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回答，拔腿想离开杂货店。就在那时——

    “你等一下！”店主叫住江南，告诉他越过山岭后要找一条岔道走，“你多保重。”说完，店主眯缝着右眼，似乎眺望远方，“那里有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

    “我死去的奶奶是这么说的。但人就是这样，别人越那么说，反倒想去看看。”

    “是呀。”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宅子。但还是小心为好。”

    江南回到车上，扭头又看了一下。店主已经走进昏暗的店中。

    江南喘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看那个店的招牌。

    那个招牌非常陈旧，上面的涂料已经脱落，四角己经完全呈弧形，还有点倾斜。这个招牌风吹雨打，几十年没有更换过。

    江南好不容易才辨认出招牌上的四个字——“波贺商店”。

    2

    江南掉头走了15分钟，找到了那条岔道。

    与他预想的不一样，那条岔道的路况并不很糟糕。虽然不是好路，但比较宽，中型车子也能轻松通过。

    逆向行驶时，能很容易找到这条岔道，但如果正向行驶，那条岔道正好被大树遮住。所以江南觉得刚才错过也是没办法。

    道路延伸到森林中。

    开始是个大下坡。越往前开，光线就越暗。繁茂的杂草擦着车体，哗哗作响。江南手握方向盘，能感觉出很颠簸。

    在这个前方——这个山林深处，真有自己想去的那个宅邸吗？

    此时，江南担心起来。

    百目木山岭的对面，森林深处的湖中小岛上，有“浦登老爷的宅子”。那个宅子之所以会叫“黑暗馆”，是因为它的外表面被涂得黑糊糊的……

    ……黑暗馆。

    江南第一次听到这个不祥的名字是在前天。

    9月21日，星期六下午。在熊本市内的江南父母家，举行了已故母亲的七七法事。随后大家来到饭店，一起吃个便餐。当时，面对着亲戚朋友，江南扮演了“失去慈母的儿子”的角色，一直让自己显得很悲痛。

    对于妈妈患病而死，江南当然很悲痛，很难过，但他无法自然地表现出来。从7月6日下午——当妈妈要求“杀死自己”，他冲出病房的那天、那时起，他就无法自然地表现出来。

    他觉得心的一部分被冻住了。

    无论是在东京接到讣告时，还是回到故乡面对遗体时；无论是在葬礼上，还是在火葬时……当家人和亲戚们终日悲痛的时候，江南独自一人表情冷峻，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不是他故意克制，而是想哭都出不来……

    饭桌上，江南给男女老少们斟酒，和他们交谈，喝了不少。渐渐的，他有点醉，也不太紧张了，但内心还没完全解冻，他也不渴望那样。

    各种各样的声音、话语传入微微发热的脑子里。

    ……去得太早了。去年这个时候还好好的。孝明，你一个人在东京生活，要注意身体呀。你还在用那块怀表吗？你哥还没孩子吗？那是你爷爷的遗物吧？孝明，你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呀？岛原的情况好像还很糟糕。

    出版社的工资不错吧？不知什么时候，那火山才停止喷发。去年我有个朋友到沙特阿拉伯工作。要不要我给你找对象呀？听说伊拉克打过去的时候，他就在离科威特边境不远的地方。也许是火山喷发的缘故，我们这里也经常地震。孝明，你弄什么书呀？我绝对讨厌战争。东京有好女孩，孝明，对吗？讨厌战争！最近有没有看什么有趣的电彭？最近，我的胃不太好；中东的动荡局势还要持续下去，对吧？听说弗朗西丝这次要拍摄“吸血鬼”，是吗？孝明，要好好照顾父亲呀！上个月，苏联发生政变，让人大吃一惊。孝明，早点让你爸爸看到孙子呀。我不太喜欢推理小说。这样一来，苏联解体只是时间问题了。下次去东京玩，你要带我去迪斯尼乐园呀。

    还是戒烟吧。说到“吸血鬼”，还是克里斯托弗·罗曼尔德主演的比较好。听说前年夏天，在镰仓发生了可怕的事件，你也被卷入其中，是吗？我想去京都。……有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些话从意识表层浮掠过；有些话说到一半，没有下文；有些话毫无头绪，最终淡出……其中有句话让江南一下来了精神——

    “孝明，你知道黑暗馆吗？”

    提问者是江南外祖父远藤富重——他四年前去世了——的亲弟弟，名敬辅。他嗓音嘶哑。

    “它位于I村的深山老林中，建在一个小湖的岛上。整个建筑黑糊糊的，名副其实，是个让人感觉怪异的宅子。”

    江南听说他和外祖父的感情很好，长期从事旧物品买卖。江南外祖父就是在他弟弟的店里，看中了那块怀表，后来作为遗物，传给了江南。

    “孝明，你知道吗？”

    “不知道——您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事？”

    “我一看见你，突然就想起来了。”

    他摸摸泛红的光头，乐呵呵地看着江南。他虽然已有70高龄，而且喝了不少酒，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口齿清晰。

    “当时生意上的伙伴告诉我，那个宅子的主人——好像叫浦登——整理家里物品后，有批东西要出手，问我去不去。那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听到“黑暗馆”这个名字的瞬间，江南心中一阵悸动。黑暗馆……黑暗馆？难道是，难道是……

    远藤敬辅似乎看透了江南的内心。

    “我从富重那里听说过一些事情。”说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孝明，听说你上大学时候，曾卷入到一个可怕事件中，你好几个朋友也被杀死了。那个事件好像发生在一个建筑师建造的怪异宅邸中……”

    啊，我对外祖父说过吗？也许说过，因为角岛十角馆事件后，我情绪非常低落。回到家乡后，把事情经过说给外祖父听——

    从小，他就是我倾诉的对象——也不足为怪。

    “那是中村青司的……”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敬辅又笑起来，“孝明，喝！”

    江南把酒喝完后，战战兢兢地问道：“难道那个黑暗馆也是中村青司……”

    “毕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无法肯定。但当时我听过这个名字……好像也没听过……”

    他的话听上去很暖昧。但江南也觉得时间有点遥远，毕竟。三十年前呀。但是——这绝非不应有的偶然。

    想到这，江南心中的悸动更加强烈了。

    “当富重说你的事情时，我想起了那早已忘记的宅子。我总是想着。也许是中村那个名字的缘故吧。而且，那个宅子——黑暗馆中，也发生过相似的事情。”

    “相似的事情？”

    “是呀。”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又往自己杯中加满了酒。

    “听说那个宅子里曾发生过好几起可怕的事件——哎，孝明，不再喝点？”

    尽管喝了不少酒，但那天晚上，江南上床后，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从未见过的黑暗馆的影子浮现在朦胧的脑海中，无规则地反复伸缩，摇摆。影子周围，许多事物胡乱飞舞着。那是人的脸，人的声音，风景，文字，更为抽象、无法道明的东西。

    一直到深夜，他都无法入睡，江南突然想起来打电话。他要打给东京上野毛的鹿谷门实。江南想把这件事告诉鹿谷。线路虽然通了，但电话那端传来的只是录音留言的声音。

    3

    最初感觉到的是异样的声响。

    透过轰鸣的汽车马达声，传来沉闷的地动声，随即，整个空气都震动起来，犹如一个数十米高的外星巨人，怒气冲天，大步踏过。

    方向盘猛地失控，瞬间，江南以为是车胎爆了，随即觉得情形不对——难道是地震？难道是地震引起的？他赶紧踩刹车，但没控制好，车胎一滑，车体猛地弹起来。

    江南刚意识到不妙，车子己经冲出山道，一头扎进森林中。

    车子持续地晃动着，视线一下变暗。江南咬牙抓住方向盘，拼命踩刹车。很快，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撞击——车子停住了。

    江南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微微有点耳鸣，嘴巴和口唇很干。没有唾液。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唾液，又咽不下去。身体软绵绵的。或许他曾失去几秒的知觉。

    他好不容易睁开眼睛。

    灰暗模糊中，他看到了前窗玻璃。到处是裂缝，白花花一片，有些地方碎了，洒落下来。

    从右肩部到胸部，隐隐作痛，身体被安全带勒得紧紧的。他抬起左手，想解开安全带，又感到另一阵疼痛，定睛一看，不禁呻吟起来。左手满是血。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可能是被洒落下来的玻璃划破的。

    江南忍着痛，解开安全带，从车里挣脱出来。发动机已经不响。当他双脚落地，起身站立的一瞬间，感到头晕目眩。也许是因为撞击，平衡感麻木了。

    车子受损严重。

    左侧的前灯部位深陷在山毛榉的树干中，完全变形。方才车子偏离山道后，又往前冲了一段，撞上这棵大树后，才停下来的。否则——比如说刹车不够及时——就不知道是否能生还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南检查了一下，发现四个车胎安然无恙，看来不是爆胎。这么看来——难道还是地震了

    江南环顾四周。

    幽暗的森林中，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没有，只有虫鸟的鸣叫声。

    刚才真的发生地震了？

    江南的脑海中浮现出云仙普贤岳那面目全非的样子。

    难道那座山脉又发生了火山喷发？由此而引发了刚才的地震……不，从地理角度考虑，那是不可能的；刚才的震动相当强烈，连车子都无法很好控制。云仙山脉离这里可相当远呀。因此……

    江南叹口气，仰头看看透过繁茂树叶照射下来的一缕阳光。脖子有点疼，头已经不晕了，但脚下还有点晃悠。不管怎样，眼前的状况却没丝毫改变。

    ——到底怎么回事？

    江南思索着，从牛仔裤的后口袋中掏出手绢，包扎好左手伤口。

    车子好像报废了。他不知能否发动，就算能发动，他不知能否开回原路。就算能开会原路，他不知能否继续前行——江南觉得都不太可能。

    难道只能顺着原路走回去吗？一想到要花费不少时间和体力，江南就气馁了。

    或者先回到山道上，看看有无过往车辆？要不然——还有一个选择。结合诸多情况来看，那肯定是最明智的选择。

    江南再度环顾四周，然后下定决心，从副驾驶座位上拿出外套，穿在衬衫外边。接着，他又不死心地转动了一下车钥匙，果然不出所料，发动机丝毫没有反应。他灰心丧气地想拔出钥匙，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因为车胎偏转得很厉害，方向盘也被打死，无法复位，所以钥匙被锁住了。

    江南无力地叹口气。　

    离开车子后、江南摸摸外套的内口袋，发现钱包不翼而飞。他赶紧看看车内，深褐色的钱包掉在满是碎玻璃碴的副驾驶座位上。

    为小心起见，他查看了一下。现金、银行卡、机动车驾驶证、职工证，还有——一张小照片。那是一张彩照，看上去年代比较久远，都褪色了。背景是满树红叶，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身穿和服的中年女子，旁边是一个瘦男孩，紧贴着她。那个女子笑容满面，孩子抿着嘴，似乎有点紧张。

    背面有两行铅笔字：

    1975年11月7日

    孝明11岁生日

    这是16年前的照片，当时江南11岁，妈妈则不到40岁。江南根本不记得当时的地点和情形，也忘了是谁拍的照。昨天下午，他在妈妈遗留下的相册中看到了这张照片，就悄悄取了出来……江南又叹口气，将钱包放回内口袋，离开车子，踩着倒伏下来的杂草和树丛，回到原来的山道上。

    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应该就能到达那个宅邸，那里应该有人。

    在这个年代，即便是在人迹罕至的大山中，住家也会安装电话的。如果自己说明经过，寻求帮助，总不至于被赶出来吧。先打电话把修理车的人喊来……那样一来，好歹有办法。

    江南不知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达，但是与掉头回I村相比，还是去那边比较近。

    现在是下午5点多，天快要黑了。江南慎重考虑着——就算去那边，恐怕也……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私语声。

    ——去吧！

    ——去吧！不会迷路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很快就到了……

    现在脚底还有点软，江南踉跄着走起来。左手不流血了，疼痛也好多了。脖子和身体的其他部位也受伤了，所幸的是还不影响走路。

    走了一段，他不禁想起了路过I村时，所遇到的波贺商店的店主。想到他抚摸伤疤的动作，想到他翻来覆去的忠告——“要小心！”与此同时，他耳边又响起了鹿谷门实的声音——江南君，要小心！

    不用担心，我只是去看看——现在可不能这么说了。

    说不定在这种地方发生事故，车毁人伤都是由“青司宅子”所带的“不祥之力”引发的。也愿意这么想。不管愿意与否，我被拖进早有布置的、无形的陷阱中。已经无路可退，已经无法逃脱，已经……

    走了不足15分钟，江南看见路边竖立着一个旧牌子。

    那牌子倾斜得非常厉害，斜了一半。说不定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斑驳的木牌上，有人用油漆方方正正地写着一段字——

    自此乃浦登家私有土地，非请莫入！

    此时，江南感觉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私语又响了起来。

    ——去吧！

    4

    昨天正午前，江南睡醒了。前晚的酒精还残留在身体里，虽然没醉，但不是很舒服。

    一起床，他就给住在上野毛的鹿谷门实打电话，想早点告知黑暗馆的事情，另外也想问问那究竟是不是中村青司参与建造的宅邸。但是——

    录音电话里传来鹿谷的声音，和前晚一模一样。

    “请说您的姓名和留言，我可以在外地查收。听到提示音后，请在30秒内说完。”

    前晚江南喝醉了，没意识到，今天才发现这录音电话里夹杂着一句少用的语句，比如“在外地查收”等。最近，鹿谷门实没和自己联系，也许出远门了。

    想起来了，他上次好像说今年秋天要回大分县老家。不正是现在这个季节吗？

    他隔片刻又打了一次，但鹿谷依旧不在。怎么回事——他想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个人——神代舜之介。

    去年夏天，因为黑猫馆事件，江南认识了这个曾是T大学建筑系教授的老人。当他是副教授的时候，曾教过在T大就读的中村青司。

    神代的专业是现代建筑史，不是青司的直接教官，但据本人讲——“不知为何，和青司性格相投”。据说青司经常出入神代的研究室，还多次去神代家玩——位于横滨。青司大学毕业后，回到故乡。即便在他搬到角岛的蓝屋后，两人还保持书信往来。

    正因为如此，江南觉得神代老人说不定掌握一些黑暗馆的情况，就像他知道黑猫馆一样。

    江南赶紧把电话打到横滨山手的神代家，接电话的是他孙女浩世。这个女高中生很漂亮，让人联想到可爱的日本偶人，她很奇特，喜欢读鹿谷门实的作品。去年年初，当他们去神代家的时候，她还缠着要鹿谷的签名，弄得他很不好意思。至今，江南还记得当时的场景。

    江南报上名后，浩世显得很高兴：“哎呀，好久不见了！你好吗？我很快就要高考了，不能看课外书，但鹿谷先生的作品还是全读完了。爷爷性子更急，都订好计划了，说等我考上大学，喊你们来家庆祝……”

    她和一年前一样，还是那样无忧无虑。这让江南很羡慕：“神代教授在吗？如果可以，我想问一点事情。”

    “在，在。请等一会。”

    电话里传来她穿过走廊，喊爷爷的声音。过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神代的声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声音也没变。

    “江南君，最近忙什么呀？偶尔来玩玩呀。浩世还没男朋友。我给你提供机会，你倒不是很上心。”

    “啊，这个，不……”　　

    由于神代上了年纪，耳朵不好，所以嗓门很响。为了让他听见，江南也只能提高分贝。

    “好久、不见。这次我打电话来，主要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事？”

    “是这样的……”

    “哈哈哈，又是关于中村青司的？”

    “您知道？”

    “不知道反而好——那你想问什么呀？”

    “哦，是这样的……”

    江南把熊本山中那个黑暗馆的事情告诉了神代老人，他嗫嚅着，电话里传来他挠头发的声响，似乎努力回忆着什么。

    “这是很久前的事情，所以我记得并非准确……熊本的黑暗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果然……”

    “如果我没记错，那是中村很年轻的时候，参与建造的……对，我记得是他亲口说的。”

    “怎么说？”

    “说什么来着……说那个宅邸早就建好，出于某种原因，他参与了改建工作。他就是这么说的……”

    除此之外，江南没有问到其他实质性的东西。江南问了许多，比如：“黑暗馆究竟是怎样一个宅邸？”“馆主是怎样一个人？”“后来，那个建筑怎么样呢？”等等，而神代老人的回答只有一句——

    “很多年前听说过，记不清了。”

    最后，江南被迫答应等浩世考上大学，和她约会一次。

    不管怎样，至少知道黑暗馆是和中村青司有关联。此时，江南已经坐不住了。

    接着，江南给外公的弟弟打电话，详细询问了那个宅邸的所在地。当时，江南在内心已经决定去那里。

    晚上，江南又给鹿谷打了一次电话，依然是录音电话。听完录音后，江南等留言信号一响，便说了起来。

    “在熊本山中，有个黑暗馆，青司参与了改建工程。明天，我想一个人去……”

    5

    越过木牌所标示的界线，江南进入了“浦登家的私有土地”。

    天越来越黑，从路边伸展过来的树枝重叠交织在一起，前方显得很昏暗。没有风，就连刚才还能听到的虫鸟鸣叫声也不知为何消失了，森林寂静得让人觉得怪异。江南觉得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似乎都要被这片静寂吞没了。

    江南合上外套，稍稍加快了步伐，走了一会儿，右边出现条岔道，又走了一会儿，左边出现条岔道，但江南没有犹豫，就顺着大路走。就这样走，就一直走——不知何时开始，他有了这种自信。

    不久——

    两边的森林缓缓地往后退去，视野开阔起来。

    突然间，风迎面吹来。树林沙沙作响，山鸟惊叫着，飞出林子。

    江南用手压住乱发，凝视前方。

    那湖泊就在近前，仿佛屏息潜藏在森林中。不知何时，空中的积云已经散去，绚烂的夕阳普照大地，被晚霞染红的湖面熠熠生辉。

    湖中小岛的四周被犹如城墙般的石墙围绕。对面便是那——黑暗馆。

    黑暗馆被高墙所隔，让人无法窥其全貌，只能零散看见一些黑色的建筑。对面右首方位有一个孤零零的，比其他房屋高的建筑，像是一个塔。

    道路延伸到湖边，分成两股，犹如环抱住湖泊。往左首走，不远处像是码头。江南毫不犹豫朝那里走去。

    那是一个防波堤式栈桥，从岸边延伸到湖中。桥头有个四方形的石造建筑。

    那建筑的墙壁是用暗褐色石块堆积建成，房顶被涂成黑色，平平的。从这里望去，江南没看到窗户。那建筑让人感觉像是一个为巨人准备的黑石棺。那建筑不大，但如果把它叫做“小屋”也不合适，因为它整体上让人觉得厚实、沉重。

    那建筑的门廊面朝大道，里面有个黑门。

    “有人吗？”江南喊着，轻轻地敲敲门，“有人吗？有人在吗？”

    无人应答。

    他正准备再敲一次的时候，猛地发现旁边有个门铃。江南按一下传声器下方的红按钮，但里面好像没有门铃的声响，也无人应声。

    江南想——说不定这门铃通到岛上建筑里，于是便又按了几下，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也许有故障，再不然……门似乎锁着，江南转动把手，试着推拉了一下，打不开，便绕到建筑的后面，想看看有无窗户，却发现——这个建筑被损坏了。

    石墙的一部分完全坍塌下来。这——这也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吗？从现场看，不像是近期坍塌的。

    “有人吗？”

    江南慢慢凑上前去。

    “有人吗？……”

    江南透过瓦砾缝隙看看，但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任何声响。

    江南沿着屋后继续走，发现几扇窗户，但黑色的百叶窗紧闭着，无法看见内里。

    于是，江南朝栈桥走去。

    那里有一艘手摇小船，后部左侧带着桨，被人用绳子连在栈桥木桩上。

    看来只能坐这艘船上岛了……

    栈桥很陈旧，好几处的木板都掉了，人走上去会摇摇晃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江南努力保持重心，一下子跳到船上。　

    小时候，江南被外公带出去玩的时候，坐过这种小船。他还记得当时调皮地把弄过船桨。虽然水平不高，但江南还是会划船的。

    解开绳索花了一些时间，但一旦划起来，船速比想像的要快。

    ……啊。

    江南凝视着晚霞下的湖中小岛，突然产生一个疑问。

    我究竟要……

    疑间变成不安，不安变成恐俱，迅速膨胀，似乎全身都被冻僵、凝固了。

    但那只是瞬间的感觉。

    随着小船的加速，感情、思考力都从身体内流出，被吸进湖底——啊，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发生了什么？这里有什么？为什么会气喘吁吁？身体为什么会动来动去？身上的疼痛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颜色？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什么味道？怎么会觉得冷？怎么会觉得舒服……

    被一种非自我的意识所操纵。这时，那种感觉开始让江南的内心产生一种甜美感。那种感觉和江南在百目木岭的大雾中迷失方向时所产生的感觉类似。那是一种非现实感：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我在看什么？我感觉到什么？我是淮？我……我到底是谁？

    岛上的栈桥与陆地平行相连。那里有一艘带马达的小艇，被绳子拴在木桩上。江南好不容易将船停靠在小艇后面，走下栈桥。

    当江南走下摇摇晃晃的栈桥时，他一度迷失的自律力和思考力多少又恢复了一点。

    6

    从码头开始，沿着高高的石墙，缓缓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整个岛屿的“入口”。

    江南开始爬石阶，气喘吁吁、脚步沉重，中途不得不靠在石墙边，休息了一下。

    石阶尽头有一扇石拱门，门表面和湖岸上的建筑一样，被涂成黑色。江南用一只手抵住大门，调整呼吸，仰头看看天空。　　

    天空上那炭火般的晚霞正在消退；远方飞鸟的黑影依稀可见；紫色流云飞快地变换着形态。

    ……黑夜很快就要降临了。

    伴随着低沉的吱嘎声，大门缓缓地开了，江南不禁毛骨惊然。但他很快回过神——门内并没有人，是身体重量通过手传递到大门上，将其打开了。

    门开了容一人进出的缝隙，江南悄悄地钻进去。江南刚进去，便听到“叮”的一声——是耳鸣？不，那是草丛里虫子的叫声。

    门内的庭院很开阔，从这里望过去，无从得知有多大面积。庭院小道穿过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树木，延伸到深处。黄昏中，对面时隐时现的黑色建筑让人联想到匍匐在地面上的巨大蝙蝠。

    江南在小道上走了几步，站住身，从牛仔裤的前口袋中掏出怀表，拿到近前，确认了一下时间。

    下午6点07分。

    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

    沿着这条小道一直走，应该能到这个宅子的入口处。想着，江南正准备迈步，突然——

    ——不是那里。

    江南觉得那私语声又在耳畔响起，一下子站住了。

    ——去那边……去那座塔。

    “那边”？“那座塔”？

    江南再度环顾四周，弄明白了。前方不远处有条向右的小路，一直通到与其他建筑分割开的那座塔下。

    ——去那上边。

    ——去那塔上边。

    江南又被一种非我的感觉牢牢控制，他已经无法抵抗。那种感觉就像甜美的蜘蛛丝在心中扩散；那种感觉正将他带往半透明界线的对面……

    ……江南右手紧握着怀表，摇摇晃晃地走着。

    江南拐向右边的岔路，朝前走。小路穿过低矮的树丛，如同溶化在薄暮中一般延伸到那个黑色石塔下。

    那塔既不是圆形，也不是方形，是个多边形，墙壁之间的夹角数相同。一眼看过去，江南就知道那是个十角形的塔。正面有个双开门，像是入口。无论是塔门，还是墙壁，都被涂成黑色，就如同即将笼罩大地的夜色一般。

    江南站在入口处，毫不犹豫地伸手推门：随着沉闷的声响，门开了，十角形的黑塔迎来了到访者。

    塔内比外面更黑。

    借助黑暗中渗透出的事物轮廓，江南登上通往上层的狭窄的螺旋楼梯。没有开着的窗户，视线越来越暗。江南扶着把手，转了好几圈，终于登到塔的最上层：整个一层完全打通，很宽敞，十面墙中，有四面墙上有窗户。

    借助窗外的微弱亮光，江南走到一扇窗边，打开一看，那里有个小露台，天空已经呈现红黑色，很快就要天黑了。

    江南走到露台上，左手缠着手帕，右手握着怀表。他一踏上去，地板发出吱嘎的声响。露台三面有比他腰部稍微高一点的栅栏。

    江南朝右侧望去，那里的黑色建筑规模很大。

    那是黑暗馆的主体，由四幢大小、风格不一的建筑构成：——那是产生抗拒“死亡”狂想的宅邸。那是封存不可救药肉体和灵魂的十字架。

    那就是黑暗馆的……

    ……在最面前的一幢建筑的。楼，有间屋子开着窗户。能看见黄色的灯光，窗边站着一个身穿茶色服装的人。

    ——有人！

    似乎是个男的。那人正望着窗外……

    不知那人是否看见自己。江南将身体探出栅栏。就在这时——

    似乎事先预定好一样，他的脚底下方传来令人胆战心惊的地动声。那突如其来的“重低音”让整个世界都震动起来，令人措手不及：到处吱吱嘎嘎，轻重不一，黑塔也摇晃起来。江南一下失去平衡。同时感到一阵眩晕。他下意识用右手摸额头，原本握着的怀表——指针指着6点半——掉了下去。他脚被一绊，膝盖一软，向前猛地一冲，摔到露台外面了。江南想抓住栅栏，但没来得及。他整个人被抛在空中：而且——从他坠落的抛物线上，“视点”弹射出来。瞬间的闪光和无尽的黑暗交错在一起。天地颠倒，上下翻转。他的身体在重力影响下，加速下坠，而“视点”则背道而驰，拧成螺旋状，飞向天空。

    第二部

    第三章 坠落的身影

    从上空俯瞰，那个深山老林中的小湖就像是猿猴或人类的足迹，能清楚辨认出“五个脚趾”和“脚后跟”。难怪当地人称其为“大猿猴的足迹”。

    “视点”不停地无规则旋转，忽大忽小，时急时缓，降落到位于该湖“脚后跟”部位的小岛上。黑暗馆就位于这个小岛上，当时天色己暗，整个建筑显得更黑。

    “视点”降落下来，在薄暮中滑行，冲着黑暗馆一楼一间开着窗户的房间飞去。

    屋子里灯光昏黄，有两个人。一个人身材细长，20岁左右，站在窗边；另一个人稍微高点，年纪看上去也大些。

    “视点”滑进屋内，与前者的视点重合在一起。

    1

    当时是9月3日——白昼和夜晚的长度基本相同——傍晚时分。我正站在别名“黑暗馆”的浦登家的一间屋子里，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

    这个宅邸占据了整个湖中小岛，大致说来，由四幢建筑组成。

    当时我所在的东馆是木结构、西洋风格的两层建筑。它最靠近小岛入口处，堪称整个宅邸的“正面形象”。整个宅邸的入口当然就设在这里。

    据浦登玄儿介绍，在四幢建筑中，这个东馆和位于最内里的西馆，年代久远，其历史可似追溯到明治后期。

    不仅是年代久远，外观也很奇特，和听说的一样：黑屋顶、黑墙壁、黑门、黑窗户，不管是谁，看到这个黑色外观的建筑都会感到惊异。而且，虽然建筑整体是显著的西洋风格，但通过奇妙的安排，也揉合了传统式建筑的样式和技法，随处可见。这引起我很大的兴趣、在文明开化时代，日本各地兴建了许多“仿西洋式建筑”，这也许就是其中之一。

    当时快到下午6点20分了。我和浦登玄儿两人在东馆。楼的一个西洋式大房间中，玄儿把这个房间叫做“会客厅”。

    窗户上镶着可以上下移动的毛玻璃，外侧是黑百叶窗。当时窗户大开着，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昏暗中，在茂盛的庭院树丛的对面，能着见一个更加黑糊糊的塔。

    塔孤零零地屹立在那里，和这边的建筑有一定的距离。塔不是很高，虽然没有靠近看过，无法断言，但估计也就相当于三四层楼高。

    塔的最上层好像有个小露台，黑糊糊地凸出来。突然——

    我着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那里移动。

    “哎……”我不禁嘟嚷起来。

    那是什么？难道那里有人？

    我觉得奇怪，回头着看屋内。

    这个房间无论是墙壁、地面，还是天花板，基本色调还是黑色。可能正因为如此，那块铺在房中央的暗红地毯才会显得那么耀眼。

    浦登玄儿泰然地坐在皮椅上、抽着烟。他穿着黑裤、黑鞋、黑衬衫以及薄薄的黑对襟毛衣。他一身的黑色打扮似乎是为了和这个宅子相配。

    他看见我回头，放下跷着的二郎腿。

    “中也君，怎么了？”

    玄儿还是用那个已故抒情诗人的名字叫我。我多次让他不要这样叫，但等于对牛弹琴，因此近来我也完全习惯，一本正经地戴上黑色棒球帽。

    “从这里可以看见那个塔。”

    “你说的是十角塔。如果感兴趣，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现在，塔上有人。”

    “什么？”玄儿觉得奇怪，手中夹着烟，站起身。

    “奇怪，那里的确……”

    我再次将视线移到窗外，凝视着黑塔的最上层。那里有个白影——没错，那是个人影！虽然看不清楚，但露台上的确有人。玄儿走过来，他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那时，仿佛要阻止他过来一样——

    传来了低沉的地动声……随即，沉闷的声响和撞击接踵而至,我抓着窗框，赶紧猫下腰，身后传来玄儿的声音——“难道又地震了？”当时发生了当天的第。次地震。

    和两小时前的第一次地震一样，火山喷发，烟雾冲天的景象从我脑海中闪过。

    今年6月的那次火山大喷发，死伤者众多。说不定那个活火山又开始大喷发，从而引发了这个地震……不，这种想法不切合实际。从距离上看，不太可能——两小时前，自已产生过同样的想法，同样被自己否定了。

    最初是上下晃动，然后是比较猛烈的左右晃动，持续的时间似乎比第一次长。

    窗户上的毛玻璃，桌子上的茶杯、茶壶，装饰架上的小物件被震得哗哗响，还能听见什么东西开裂的巨响；我顾不上回头看玄儿，双手抓住窗框，撑住身体。就在那时——

    窗外传来人的悲鸣声。那声音很短促，很微弱，但一听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我猫着腰，循声望去，清楚看见那白色人影从露台上直坠地面。

    “啊！”

    我失声叫起来，与此同时，壁炉上的座钟也报时了，那音色很清脆，与当时的混乱情形完全不协调——下午6点半。

    当钟声的余韵消散时，晃动也停止了。

    “停了？”

    玄比嘟哝着。我无意识地叹口气，站起身。

    “哎呀，哎呀，被吓了一大跳。感觉比第一次猛烈。”说着，玄儿环顾室内，开玩笑般展开手臂，似乎安心了。那件肥大的黑对襟毛衣似乎不适合他。随着他的动作，那件没有扣好的毛衣向两边上升，看上去像蝙蝠的羽翼。

    “房子好像没事。太好了。”

    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电灯还在慢慢晃动。在这个房间里，损害并不很大，也就是架子上的小物件倒了几个，墙上的画框倾斜了一点。

    “你特意到这里来，如果重要的房子因为地震坍塌了，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危险。”

    玄儿还蹲在那里。烟头掉在他脚边，将地毯烧焦了一块。看来地震时，玄儿惊慌不已，失手将香烟掉到地上。

    “火灾也不是闹着玩的。”

    玄儿捡起香烟，用脚踩了踩烧焦的地方。

    “这宅子自古就与火犯冲，曾发生过好几次火灾。北馆被完全烧毁，后来整体重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

    “玄儿！”我终于可以说话了，“刚才，那边出大事了……”

    我朝窗外望去，玄儿皱着眉头，觉得奇怪。

    “噢，你是说十角塔上有人？”

    “他掉下去了。”

    “什么？”

    “刚才，我亲跟看见那个人掉下去了。”

    “真的？”

    “我听见有人叫。他刚走上露台，就发生地震了。”

    “你的意思是——他失去平衡，摔下去了？”

    “恐怕是。”

    “去看看。”说着，玄儿将香烟丢在烟灰缸里，冲出房间。我犹豫一下，赶紧跟着跑出去。

    2

    通到一层大厅的楼梯带拐角，在平台处，我们撞上了一个瘦高女子，她穿着丧服一般的黑色套装。我刚到这个宅邸时，是她出来迎接的，玄儿喊她“鹤子君”。据说她是浦登家的佣人，后来给我泡茶的是另一个佣人，那人个头矮，年纪大概30岁左右。

    鹤子——姓小田切——看上去40过半，虽然还是中年，头发却全白了，如同百岁老人。乍一看让人觉得怪异，但那盘在脑后的白发与她冷峻的面容相得益彰。

    看见我们跑下来，鹤子一下站住，她肯定察觉出发生大事了。

    “玄儿少爷！”她抬头看着我们，表情诧异。

    玄儿一语不发，从她身边跑过，她更加迷惑了。

    “出了什么事？玄儿少爷！”

    “塔的门钥匙在哪里？”玄儿停下脚步问道。

    “嗯？”

    “就是那个十角塔的钥匙。那个门不是一直锁着的吗？”

    “的确是……”鹤子扫了我一眼，随后又看着玄儿，“十角塔怎么了？”

    “好像有人爬上去了。刚才地震时，中也君看见有人掉下来。”

    “什么？！”

    “如果真那样，可不是小事。鹤子，我要去看看……”

    “我也去。”

    我们三人冲到屋外。

    周围已经一片黑暗，只在门廊柱子上孤零零的有一盏灯。天空满是云，星光很微弱。庭院的树丛间是无尽的黑暗。

    “还是带上电筒比较好。”鹤子说道。

    玄儿点点头：“你去拿一下，我们先去。”

    鹤子折回屋内。

    “中也君，这边！”玄儿领着我，冲出门廊。

    黑暗中，玄儿跑上那条通往小岛入口的小路，我紧随其后。途中，我们拐到左边，跌跌撞撞地跑着，周围越来越黑，过了一会儿到达塔下。

    借着微弱的星光，我仰头看看这耸立着的黑色十角塔。塔内没有灯光，其止面有门，像是入口，但现在关闭着。玄儿放心不下那个“一直锁着的”门，径直走过去，但走到一半，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

    “那边吧？”一边嘟哝着，玄儿朝左首方向，也就是面朝东馆的方向走去。我也跟在他后面，顺着塔的外围朝那里走去。

    “什么地方？要是露台下方，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两人环顾四周。黑暗中，我用眼睛搜索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自色身影。

    有声响传来，我们赶紧摆开架势。那是地面杂草被踩踏的声响……能听出是人的脚步声。

    “谁？”玄儿冲着黑暗处叫道，“那边是谁？”

    声音又传过来。

    没错，是脚步声，有人朝这里走过来。

    突然光线亮了一点，我抬头一看，只见风将云层吹散，圆月从云缝中露出脸。那月亮让我联想到熟透了、腐烂在即的柠檬，似乎那表皮将要脱落，黑糊糊的虫子即将从糜烂的果肉中蠕动出来。

    “谁？”’

    玄儿又问了一声。无人应答，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

    苍白的月光下，从塔旁边的繁茂枫树中，一个小身影显现出来——那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穿着短袖衬衫和短裤。

    “在这里干吗？”

    少年停下脚步，看着我们，随后斜耷拉下光头，因为天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少年好像很害怕。

    “玄儿少爷。”少年的嗓音听上去像是没有吹好的笛子声，“哎……那个……”

    “怎么了？”

    少年将右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往前走了几步。

    “那边！”少年伸出左手指着自己刚走出来的方向，“有人躺在那里。”

    “躺在那里？！”

    “我没见过那个人。”

    “你说那边有人？”玄儿朝一前走去，加重语气问道。少年浑身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就像做了错事，遭到批评一样。

    “同答我！慎太！”

    “我不知道。”少年虚弱地摇摇头，转身就跑。

    “等一下！”

    少年就那样跑走了，右手还插在口袋里。他朝我们来时的反方向——宅子的后院——跑去。

    “那孩子是谁？”我问玄儿。

    “是羽取的孩子。”

    “羽取？”

    “不是有个佣人把茶水送到你的起居室吗？她叫羽取忍。刚才那小孩是她的儿子，叫慎太。”玄儿停顿一下，用食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智力有点问题。”

    “那孩子怎么会……”

    “这个……不说了，还是先去那边看看。”玄儿看着慎太所指的枫树。我点点头，和玄儿一起走过去。少年说有人躺在那里，而我刚才也看见有人从塔上坠落，两个情况联系起来了。

    穿过枝叶繁茂的枫树，我们看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的坠落者。

    3

    在一丛杜鹃花的前边——

    一个脸朝下的身躯浮现在月光下，似乎湮没在繁茂的草丛里。

    从着装、身高、头发的长度来判断，那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年轻男子。

    我们跑过去，那人纹丝不动。莫非死了？还是……

    玄儿单腿跪在他身边，凑过去看看。

    “还有气。”

    “还有救吗？”

    “说不上……不错，也有脉搏。只是失去知觉了。”

    “这人是谁呀？”

    玄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挺直上身，环顾四周，然后又看看头顶上方，自言自语起来：“原来如此。恐怕是……”

    就在那时，从枫树对面传来“玄儿少爷”的叫声。好像鹤子把电筒拿来了。

    “鹤子，我们在这里。”玄儿站起来，回应道，“这里！快过来。”

    很快，一束刺眼的光线打破了黑暗。

    “玄儿少爷。”

    “快照这里。”

    鹤子准备了两个电筒，将其中一个递给玄儿。两人用电筒照着那个人。

    “就是这个人从塔上……”

    “好像是的。还活着——好像没有致命伤。”

    玄儿拿着电筒，又单腿跪下。

    “鹤子，帮个忙。把他翻过来。”

    “好的——中也君，请帮我拿一下。”

    鹤子将电筒递给我，然后和玄儿一起慢慢地将那个人翻过来。她手脚麻利，并没有太害怕。

    我拿着电筒，照着那个坠落者脸部。果然是个年轻男子，和玄儿年纪相仿，25岁左右。

    他双眼紧闭，脸颊和鼻头被泥巴之类的弄脏了，但并没变形，虽然有血痕，但似乎没有严重外伤。

    “喂！”玄儿轻拍他的肩膀，“能听见吗？”

    那人的唇边带着一丝血痕，稍微动了动。我们能听见微弱的呻吟声。

    “还行。”

    玄儿点点头，拿电筒照着年轻人的脸，确认一下瞳孔的反应。虽然他几乎没有什么临床经验，但总归是医学部毕业生，检查起来井井有条。

    看着他，我的思绪飞回到五个月前的那一天。

    五个月前，18岁的我来东京上大学不久。那天，从晌午时分开始下起的小雨冷得出奇，已经过了开花期的樱花也被雨水打蔫了，这些似乎都是很遥远的回忆。那个春天的夜晚……我说不定也是被玄儿这样检查。那天，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我……都是想像，我已经回想不起当时的情况。不管我如何努力，记忆中的那部分就是一片空白，让人着急。

    当玄儿给那个年轻人检查的时候，鹤子迅速解开他衬衫纽扣和腰带。她的动作看上去也很熟练。

    “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玄儿说道，“他好像没有骨折。搬动一下也不要紧。还是把他抬到房间里。”

    “好。”鹤子随即应答着。

    玄儿抬头看看我：“中也，你来抬脚。”他指挥起来，“鹤子先回去，到客厅铺好被褥，再把野口医生叫来。”

    “是，我马上去。”

    鹤子跑开后，玄儿从年轻人背后，将双手插到他的腋窝处，抱起上半身。我把电筒塞到腰带里，伸手抱住他的两条腿。

    年轻人身上的外套和他的脸一样，被弄得很脏，裤子也不例外。当我和玄儿同时抬起他的身体，缓慢移动时，发现其左手缠着手绢。在从塔上坠落下来之前，他好像就负伤了，那白手绢下渗着血迹。

    “玄儿。”当我们把他抬往东馆的时候，我按捺不住，问了起来，“这人是谁呀？”

    “我还想知道呢。”玄儿边走，边失望地回答着，“这是个陌生人。至少不是这个宅子里的人。”

    “这么说，是从岛外来的？”

    “也许吧，但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真走运。”

    玄儿抬头看看塔。

    “刚才我的话说了一半，这家伙真走运。”

    “怎么说？”

    “通常情况，从露台上摔下来不可能安然无恙。毕竟有七八米高，即便当场死亡也不足为奇。”

    “那倒是。”我问想着坠落者周围的状况，“那个枫树帮他缓冲了一下……”

    “也许吧。那树有三四米高，他可能被塔下的枫树树枝弹了一下，然后落到杜鹃花丛中。在那里又被挡了一下，最后落到地面。那里又有杂草，加上直到昨天雨才停，所以也很松软。”

    “原来如此。”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够幸运。”玄儿看着失去知觉的年轻人，苦着脸，思索着，“但这家伙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与他的问题相呼应，一个词语在我脑海中复苏曰——我是？

    啊……这是……

    ——我究竟是谁？

    五个月前的那个春日，这是我自我发问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与“这个人”交谈？

    “……他为什么在这个岛上，为什么爬到那个塔上？希望他能早点苏醒，说明白。”

    月亮又被云层吞没，夜色比方才更加浓厚。我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在黑暗小路上快步走着。

    4

    大约是下午4点前，我和玄儿到达浦登家的老宅子——准确地说是——登上了宅子所在的小岛。

    自此乃浦登家私有土地

    非请莫入

    大约半小时前，我看到了那个木牌。

    即便进入私有土地，道路依然如故，走了一截，来到了湖边。

    湖面一片墨绿，湖畔有一个作为停车场使用的小广场。我们将车停放在那里，下到岸边的栈桥上。

    我们坐小摩托艇到岛上去，驾驶员是一个叫蛭山丈男的佣人。他50多岁，背蜷曲着，上面有个很大的瘤，也就是常说的罗锅儿。我们一到，他就从栈桥旁边的小石屋中摇晃出来。他好像住在那里，既当门卫，又当小艇驾驶员。

    宅邸所在的小岛被高如城池的石墙所围绕。我们乘船颠簸了不到十分钟。

    到达岛上的栈桥后，我们登上一段长长的沿墙而上的石阶，穿过大黑门。穿过树丛中的前院小路后，我终于——我终于能看见这个宅邸了。在此之前，由于围墙和庭院中的树丛阻隔，只能断断续续地窥其一角。

    最初，在灰色天空的背景下，那个宅邸看上去像个影子。

    那个宅邸不在那里，那宅邸仿佛位于其他地方，挡住光线后，在这里落下影子，一个巨大的影子。或者是——

    在人迹罕至的、狂野的大自然中，似乎只有那个黑色宅邸拒绝融入周围的风景中，让人看上去是这样。顽固地拒绝，顽固地否定，顽固地……不，或者是——

    那个宅邸贪得无厌。

    它贪得无厌，妄图吸收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光线，一切色彩，结果就变成混沌的“黑色”。最后这个世界就沉入由此而形成的无边黑暗中。说不定以那里为中心，这个世界颠倒过来，外侧的事物颠倒至内侧，内里的事物颠倒到外侧。不，或者是……

    “感想如何？中也！”

    玄儿的叫声把我从白日梦中拉了回来。我稍微有点慌乱，摇摇头，眨眨眼睛，再次仰头打量石眼前的宅邸。

    那当然不是“影子”，是实际存在的宅邸。黑色的墙壁、黑色的窗户、黑色的房顶、黑色的烟囱、黑色的……

    “这个宅邸果然奇特。”我装得若无其事，“尤其是那个墙壁。”

    “墙壁？——噢……”

    “既不是木板，也不是石头。”我凝视着那个黑色的墙面，“原材料是瓦。”

    四方形的黑瓦紧紧地排列在一起。涂在菱形瓦缝处的灰浆也和瓦一样，黑糊糊的，毫无光泽。外观奇特，让人联想到覆盖着硬鳞的爬行类动物的皮肤。

    “工艺手法应该和海参形凸棱墙一样吧。”

    “海参形凸棱墙？”

    “在仓库墙上，常用这种工艺手法。你没看过？把平瓦一块接一块排好，将接缝处的白色灰浆像鱼鳞一样堆砌起来。”

    “噢，是那样。但这个……”

    “感觉完全不同。这墙上的灰浆是黑色的，隆起得也不够高，一点都不像海参形凸棱墙——这种墙，我是第一次看见。”

    “远道而来，还是有价值的，对吗？”

    玄儿微笑着。我无声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建筑吗？”

    “是的。这是东馆。家里人也将其称为‘正馆’。大致说来，它只占据了整个宅子的四分之一。这宅子的中间是庭院，东南西北方向各有一幢楼。”

    “这些建筑的构造都一样吗？”

    “只有东馆和里面西馆的墙壁是相同构造。其他地方则各不相同。当然所有建筑都是黑色的——你看！能看见那边吧？”玄儿指着东馆右侧，“那就是北馆。用石材建造的，与东馆相比，它才是真正的西式建筑。”

    “内部也是黑色吗？”

    “基本上是。如果说还有其他颜色，恐怕就是红色了。”

    “黑色和红色……”

    “血红色。”玄儿摸摸尖下巴，颇有意味地撇撇嘴巴，“所有建筑都很大，但窗户很少。而且几乎所有的百叶窗和挡雨板都关着。即便白天，屋内也很黑，真不愧是黑暗馆。”

    “这宅子真怪异。”

    “也许吧。但我从小就在这里，见怪不怪了。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我才意识到这宅子的怪异处。”

    玄儿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看上去很疲惫。本来就白的皮肤看上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从熊本市到这里，一直是他一个人开车，当然疲倦了。

    “即便如此，在如此偏僻的地方修建这么一个宅子……”

    “不可思议？”

    “一般人都会这么认为。”

    “这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遥，也就是我的曾祖父——由我来说，似乎有点炫耀——据说他年轻时，善做生意，到30多岁时，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他性格相当怪异，一天，突然买下这个小岛和周围的森林，建造了这个大宅子。随后他又决定隐居，将众多的事业托付给部下。即便如此，他一直拥有绝对的权力……”

    我一边倾听着玄儿的说明，一边看着这个宅子。刚看到这宅子时，我不禁胡思乱想，现在好多了，开始对建筑造型产生兴趣。

    “基迈拉。”过了一会儿，我说道。

    “你说什么呢？刚才你提到海参形凸棱墙，现在又说起希腊神话中的怪物。”

    “正确说法应该……基迈拉是简称。”

    基迈拉出现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传说是有着狮子头、长蛇尾巴、山羊身段，日喷烈火的怪物。后来，这个词演变成生物学术语，指那些由两个以上具有不同遗传基因的细胞构成的个体。

    “这个宅子建于明治后期，是吗？”

    “东馆和西馆应该是建于那个年代。”

    “文明开化时代，在日本各地，人们兴建了许多仿西式建筑。当时，工匠中的佼佼者照葫芦画瓢，建造出所谓的西洋式建筑。在那些建筑上，东西方建筑风格被奇妙地揉杂在一起。”

    “明白了，从这点看，这些建筑可谓是基迈拉式。”

    “据说人们谈及‘仿西式建筑’时，常带一种蔑视的口吻。日本工匠们煞费苦心，建造出的都是些不伦不类的西洋式建筑。后来他们常说‘日西结合’，这其中也隐藏着一种自卑感。但至少我不讨厌初期的仿西式建筑。”

    “这个宅子也属于那种建筑吧。”

    “年代上有点差异，但这么看上去……”我抱着胳膊，眯缝着眼睛，“日本现存几个带海参形凸棱墙的西洋建筑。像庆应大学三田演说馆、新泻税务所等建筑早就化成灰烬。筑地宾馆也在其列，那是日本国内最早的宾馆，在东部地区独一无二……这凸棱墙可非同一般。”

    “不愧是建筑系的学生，很熟悉呀。”

    “我才一年级，只是自己感兴趣。”

    虽然这个建筑中揉合了海参形凸棱墙之类传统的日本建筑技法，但整体上还是西式风格。不论是凸出的玄关门廊，还是两扇大门；不论是百叶窗紧闭的细长窗户，还是突兀在房顶上的方形烟囱。但另一方面。玄关上方是铺着瓦的歇山式屋顶，与左侧——也就是南边相连的平房，还有无双窗。

    但我觉得这个宅子和自己以前在照片或当地看到的仿西式建筑在本质上有很大的不同。一般说来，建于文明开化年代的建筑总是给人一种明快的感觉，有一种朝气，让人心情愉悦——从今往后，日本将融入世界，日本将成为世界的中心。但是——

    眼前的这个宅子如何呢？压根就让人产生不了那样的感觉。这个宅子只能让人觉得又黑又暗，自我封闭。

    建造这个——这个西洋式宅子的人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如果那个海参形、黑墙面犹如刚才感觉的那样，像一种生物的皮肤的话，那么整个宅子的正面就如同神话中某个杂种动物的脸。

    “进去吧。”玄儿说道，“走了很长一段路，你也累了吧？明天再慢慢看。”

    “是呀。”

    我提起脚下的包，跟在玄儿身后，朝玄关门廊走去。走着走着，玄儿突然扭过头说道：“中也，你称呼自己时，还是说‘我’呀。”

    “嗯？！是的。”

    “我上次不是对你说过吗？19岁的大学生一般不说‘我’。不是还有别的叫法吗？”

    “我不是也对你说过吗？我从上高中起就这么说。”我故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你让我说‘俺’、‘咱’，我觉得别扭，还是说‘我’最自然。”

    “看不出来，你还蛮注意称呼的嘛。”

    “我正朝这个方向努力。”我也学玄儿刚才的样子，撇撇嘴巴，“我一直讨厌被别人看做小孩，也讨厌别人用‘年轻’来概括本人”

    “原来如此。”

    “你希望我称呼自己叫‘咱’？”

    “也不是，当然随你便。”说完，玄儿耸耸肩。就在那时，发生了地震。(这天的首次地震)

    5

    我和玄儿抱着那个从十角塔坠落下来的、身份不明的年轻人，回到东馆。

    穿过玄关的黑门，就是宽敞的大厅。正面有楼梯，向右拐个直角后，通到楼上。刚才我们跑下来的时候，就是在那里撞见鹤子。

    当拜访者刚来到这个宅子，踏进这个玄关大厅的时候，都会被那个地面吸引。因为和外墙一样。地面也铺着黑瓦。那方而平的黑瓦被铺成棋盘状，瓦缝中的灰浆也是黑色，而且房间的墙裙、天花板也被涂成黑色。整个空间很怪异，让人觉得这里被那个“杂种动物”完全吞噬了。

    进入大厅，沿着右侧的墙壁，有一块两米多宽，铺着地板的区域，这块区域比铺着瓦片的地方要高出点。铺着瓦片的区域似乎相当于日式房间的外屋，当然，我们不脱鞋子也能进入铺着地板的区域。

    我们走到大厅内里。

    走到头，在左侧，有一扇双开大门敞开着。一条铺着瓦片、笔直而宽敞的走廊延伸出去。从方位上考虑，这条走廊似乎一直延伸到东馆南端。玄儿冲鹤子所说的“客厅”就在这条走廊的旁边。

    虽然我早就知道黑暗馆是个土洋结合的建筑，但看到客厅时，依然有点吃惊。风格独特自不必说，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个纯日式的房间与西式大厅近在咫尺，两相对比，给人的视觉冲击比较大。

    这个房间在布局上与长廊并排，入口有三尺宽，有一排黑门，面前的两扇门敞开着，里面铺着榻榻米。

    我们暂时把年轻人放在入口处，脱掉满是泥浆的灰色帆布鞋。

    与那个可以铺20张榻榻米的大房间相比，垂挂在天花板上的电灯的灯光显得很微弱。在房间中央已经铺着一床被褥，但看不到鹤子的身影。或许她去喊“野口先生”了。

    我们把被褥盖在年轻人身上。

    “喂！”玄儿把嘴巴凑到年轻人的耳边，“你要挺住，明白吗？”　　

    那年轻人除了低声呻吟，没有其他反应。

    “不要紧吧？”我问道。

    玄儿抿着嘴，轻轻地摇摇头：“呼吸和脉搏都正常，我觉得应该没有大事，但问题在于他的头部受到了多大的冲击。”

    “野口先生是谁呀？”

    “是我们家的主治医生。每两个星期，从熊本市来这里一趟，一般会住上两三天。他也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他昨天晚上来的这么说，那些停在湖畔停车场的车子中，有一辆就是野口医生的。

    “不用送他去医院吗？”

    “别急！先让野口先生看一下。况且这里在深山老林中，就算喊救护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赶到。”玄儿拿起枕头边的湿毛巾，帮那个年轻人擦擦脸。

    当泥垢和血渍被擦去后，那年轻人闭着眼睛的神态竟然很安详。他皮肤白白的，看上去是个规矩人。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岁。

    “他到底是什么人呀？”玄儿低头看着他，嘟哝着，“也许有表明身份的物品吧，还是把他外套脱掉好。中也，帮个忙。”

    我们两个人把他身上灰色的夹克脱掉了。玄儿随即翻起夹克上的口袋，片刻后，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

    “连钱包都没有吗？”

    “没有。真奇怪。”

    玄儿接着又翻了翻他衬衫和裤子口袋，但只找到一包开封的香烟。似乎没有表明他身份的物品。

    “还有六七枝香烟，连火柴和打火机都没有。真奇怪。”

    我站在玄儿身边，四处张望着。虽然我很关心这个年轻人的身世，但与此同时，或者说，我更为在意这个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光线昏暗，没有任何家具。

    脚下的榻榻米已经很破旧了，踩上去，感觉不爽。走廊一侧是黑色的木门，对面是普通的纸拉门。看上去那个纸拉门也很长时间没有替换了，上面破了好几处。

    “现在，这个房间几乎不用。”玄儿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那边是院子吗？”我指着纸拉门方向，问道。

    玄儿点点头：“那里变成套廊了。外面的窗户一直关着。”

    房间一角有一个像样的书斋，旁边有一个带着黑檀木立柱的壁龛，再旁边有一个壁炉。这些小布局似乎是为了体现出这个“西式宅邸”的风貌，倒也让人觉得几分有趣。

    在壁龛对面——朝南的一面，有一排暗红色的拉门。我不禁想起玄儿在宅子前所说的话：

    ——黑色和红色……

    ——血一般的红色。

    我注意到其中的一扇拉门半开着，便手撑在榻榻米上，伸长脑袋，窥探着对面。

    幽暗的拉门对面一片寂静，面积不小。借助这个房间里的光线，根本就弄不清楚究竟有多大。

    “对面有四间屋子。”玄儿告诉我，“南边的平房部分有这个客厅这么大，全部打通的话，可以开运动会了。”

    “是吗？”

    我家在当地也算是个大户人家，宅子里也有个可供家人、亲戚相聚的大客厅，可没有这么大。光看这个客厅，就不难想像这个宅邸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遥是多么富有，权威是多么的大。

    当玄儿站起身，关上那半开着的拉门后，鹤子跑过来。看见我们后，她停住脚步，站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我把先生叫来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口，手上提着深蓝色的包，看上去很重。他外面套着皱巴巴的白大褂，里面穿着灰色西装和衬衫，领带也没打好，松松垮垮的。这就是野口医生吗？

    他个头很高，有180米左右。与其说他“魁梧”，不如说“大汉”更贴切。他挺着啤酒肚，我觉得他这种体型，倒不如不要穿白大褂，穿柔道服更合身。

    他脸通红，戴着术帽框的眼镜，胡子灰白，从额头到头顶，头发都掉光了，由此估计他可能55岁左右。

    “这个年轻人就是病人吗？”

    他声音圆润，是个男中音。

    他慢慢吞吞地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玄儿身边。我从被褥旁站起来，隐约闻到他身上有洒味。

    野口医生低头看着四仰八叉躺在那里的年轻人，低声嘟哝着。

    他摸摸胖下巴上的灰白胡子，歪着脑袋，考虑片刻，然后看着玄儿说道；“听说他从塔上掉了下来。”

    “还算走运，被树枝挡了一下，然后才落到地面上。”

    “是吗？”

    “我大致看了一下，好像没有骨折和大的外伤，呼吸和脉搏也正常，但意识似乎不清醒。可能是坠落时的撞击造成的。”

    “他脑子受伤严重吗？”

    “后脑_L方有一个大瘤。另外左手缠着手绢，似乎在坠落前，受过伤。”

    “我先看看。”野口医生把包拉到身边，再度直勾勾地看着年轻人的脸。他摸着下领的胡须，歪着脑袋，又轻声嘟哝着。

    “野口老师，你认识他吗？”

    听到玄儿的问话，野口医生说道：“不，不认识。”

    “鹤子，你呢？”玄儿冲着依旧站在门口的鹤子问道，“你见过他吗？”

    “不，我压根就不认识他。”她的回答冷冰冰的。

    6

    我和玄儿把年轻人的救治工作拜托给野口医生和鹤子，然后离开了客厅。

    玄儿告诉我——鹤子曾经是医院的护士。难怪在塔下发现年轻人时，她处置得井井有条，原来是有原因的。我总算弄明白了。

    “那个医生的身上有酒味。”

    我压低嗓门说道。玄儿细长的眼睛中，露出一丝笑意。

    “他只要来这里，就必定要喝酒。他已经是半酒精中毒了，如果他没醉，那才有点不对劲。”

    “是这样……”

    “没事。即便那样，他还是有本事的。在熊本的医院里，有许多病人都要求让他看病。”

    “他是在你们浦登家族经营的医院里干活吗？”

    “是呀。在熊本的凤凰医院。怎么样？这个医院的名字够夸张的吧？他是院长。”  

    鹤子以前所在的医院恐怕也是浦登家族经营的。我这么想也不足为怪。

    我跟在玄儿身后，走到大厅。

    在这条铺着瓦片的走廊的对面，也就是这个建筑物的北面，也有一个走廊。前面提到的那个铺着地板的区域与那条走廊相连。此时一个穿着罩衣的小个子女人正急急忙忙地从那里跑过来。她就是将茶水给我们送到楼上去的佣人——羽取忍。

    “羽取！”

    玄儿很随意地喊道。羽取忍停住脚步，站在那里，连忙点头行个礼，向上翻着眼珠，看着我们。

    “刚才地震时，没事吧？”玄儿问道。

    “是的。”过了一会儿，她回答道。

    “房子没有受损吧？”

    ‘“这个……”她又停顿了片刻，“就我看到的，好像没有问题。只是东西被震倒了。”

    “像这样持续地震，我还真害怕。说不定附近又有新火山出现了。”

    “不会吧？”

    “开个玩笑。但九州就是一个火山目的地区，不管何时、何地发生地震和火山喷发都不足为怪。你老家是在阿苏吧？”

    “我出生在阿苏。”

    “我曾经去过中岳的火山口，那山可够厉害的，如果真的大喷发，恐怕整个九州都要湮没在火山灰下了。”　　羽取忍看上去不知该如何作答。玄儿视而不见，继续说着。

    “刚才碰见慎太了。”

    羽取忍一下子抬起头，问：“那孩子又做什么坏事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有个人从塔上掉下来，是慎太最先发现的。”

    “我早就对他说过——天黑后就不要出门。真对不起。”

    “你不要介意。应该说他是立功的。”

    羽取忍看上去半信半疑，稍稍点点头。

    “野口老师和鹤子正在那里救治伤者。也许他们有什么需要，你去帮个忙。”

    “是，好。”

    羽取忍跑向客厅，玄儿则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厅，走到铺着地板的区域上——那些地板当然也被涂成黑色。也许是脖子酸疼，他转了几下脑袋，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香烟，用那个他7岁就开始用的机油打火机点上火。

    我从今年春天才开始抽香烟，所以不是老烟枪，但此时此刻，却非常想抽。我被玄儿诱惑，也在自己的衬衣口袋中摸索着，但这时才想起来——我把香烟搁在房间里了。

    “给！”

    玄儿递过来的是和平牌香烟。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玄儿随即用他的机油打火机为我点上火。我第一次抽这种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所以反应比较强烈，刚抽一口，便被呛住了。

    “中也！”抽到一半，玄儿望着玄关大门说道，“你能陪我去一趟吗？”

    “去哪里？”

    玄儿一边从裤子口袋中拽出电筒，一边回答道：“再到十角塔去一趟。我想看看塔内的情况。”

    第四章 空白的时间

    1

    晚上8点半，我们再次站在那座塔前。

    晚上的凉气很重，而风吹在脸上又让人产生一种温湿的感觉，让人不禁加快了脚步。

    上天空已经完全被云层覆盖了。不要说刚才的月光了，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玄儿用电筒照着塔。

    跨过几层台阶，便能看到一扇双开门。门和上方的门檐，以及周围涂着灰浆的墙壁都是黑色，与夜色浑然一体。

    这个建筑之所以被称为‘“十角塔”是因为其平面为十角形。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其形态——十条等长的边相互交叉成相同的角度，每个内角是140°。与一般的六角形、八角形相比，更接近于圆形。

    这座带有西式风格的塔为木质建筑，除了入口上方的门檐，没有什么大的突起。它不是像佛塔那样的多层构造，涂着黑灰浆的墙壁一直延伸到塔尖下。刚才玄儿说平台的高度大约是七八米，如此算来，整座塔的高度大约十米左右。

    “这个塔建于何时？”我问玄儿，“和主体建筑建于同一时期吗？ 还是……”

    “听说是在其后。”玄儿看着塔说，“当主体建筑完全结束，人己经入住一段时间后……”

    “在这里孤零零地建这么一个塔，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从风水上讲，是不是把塔建在这里可以让整个宅邸消灾免祸呀？”

    “这个——”玄儿欲言又止，“我的曾祖父玄遥对方位、风水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只有对感兴趣的东西，他才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著。”

    ——异乎寻常的执著；

    “如果不是这样……”

    “他也不会建造这个宅子？”

    “是的。你说的没错。刚到这里的时候，你不是也问了吗——玄遥为何偏要在这个荒山野岭中，建造这么一个宅子。”

    我无言地点点头，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状况。

    当初的交通状况要比现在恶劣得多，要想搬运建材和机器可不容易。当然其中的木材和石头可以就地取材。

    “对于这些事情，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慢慢向你解释。但许多详细的情况只有玄遥本人明白，而你又无法和他本人对证，只能断念了。”

    “十角形的塔也很少见，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为何这个塔是十角形，这也是个谜……要说答案，也不是没有。”

    “你说说看。”

    “玄遥是参照了某个建筑而建造了这个宅子，包括这个塔在内。”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解释，感到有点意外。

    “玄遥赚了钱后。曾经有段时间离开日本，去欧洲旅行。当时他在意大利待的时间最长。”

    “这么说，他在那里看见了某个建筑？”

    “我还无法肯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他可能在那里看到某个建筑，后来就把那种风格照搬过来，建造了这个宅子……”玄儿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将视线从塔上移到我身上，“你听说过尼克洛第这个名字吗？”

    猛地听到这个问题，我有点莫名其妙：“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

    “他是意大利建筑师。从19世纪后半期到20世纪前半期，长期从事于建筑行业。”

    “我不知道，孤陋寡闻。”

    “别这么说。不知道是正常的。他可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难道玄遥看到这个建筑师设计的……”

    “是的。好像玄遥在意大利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很感兴趣。他建造这个宅子的时候，就算没有照搬，也受影响不小。”

    “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是什么样的？”

    玄儿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我这个问题，将电筒的光线从塔上移到自己的脚下，不住地画着圈。

    “都是些怪异的房子。”他说得煞有介事，“他设计的房子让人无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么设计。看到那些房子，让人怀疑设计者是否是正常人，但与此同时也会感到不可思议的魅力。”

    “你具体说说看。”

    “那个无法用语言表达……好了，这些事情你会逐渐明白的，反正时间充裕。”玄儿再次将电筒的光线移到塔上，“说不定，玄遥看到的山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中，有呈十角形的。所以我刚才对你说——要说答案，也不是没有。”

    玄儿看了我一眼，朝着塔的入口走去。我赶忙紧跟其后，跨上台阶，走到黑门前。

    “鹤子说这个门一直锁着。”

    “是的，应该是这样。”玄儿用电筒照照门的把手，“嗯？！怎么会这样？”

    “锁掉了？”　　

    “坏了。”

    我站在玄儿身后，看了看门。

    一把旧弹子锁垂挂在门上，这好像就是这个入口的锁。这个弹子锁的两边本该固定在门框上，但其中一边的螺丝松掉了。虽然这弹子锁本身是锁着的，但其中一边夸拉下来，也就起不到本来的作用了。

    “是被人弄坏的？”我问道。

    玄儿摇摇头：“螺丝不像是被人拔出来的。我看应该是因为年代长，松动了。”

    “以前就坏了吗？”

    “这个塔基本就不用，所以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一年前，一个月前，也可能就是今天坏的。”

    玄儿没有理会垂挂在门框上的弹子锁，拧动门把手。随着一声闷响，门被推开了。

    2

    我们走进十角塔。

    里面静悄悄的，带着湿气，一片黑暗。我们用电筒照照四周。

    墙壁上满是污垢，灰尘遍地，到处都是木片和短木棒……我知道塔内荒废不堪，但用电筒还是看不清楚内部的构造。

    从脚下——地上，传来虫子的叫声。灰尘、霉味和旧木材的味道混杂着，刺激着鼻腔。这是长期无人居住的建筑中所特有的气味，虽然谈不上舒服，但不知为何却让我产生一种久违的感觉。这个……

    ——你干什么呢？浑身都是泥巴。

    十多年前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你玩什么呢？

    ——你是哥哥，竟然做那样的……

    “中也，这边！”玄儿叫着我。

    他照着右前方，缓慢地朝前走。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个通向上面的螺旋形楼梯。玄儿抓住楼梯把手，猛地站上去，试试它的承重度。伴随着虫子的叫声，传来些许吱吱嘎嘎的响声。

    “上来！”玄儿喊道，“小心脚下。有些楼梯板可能腐烂了。”

    楼梯的宽度无法让两人并列通过。我等玄儿走了几级后，踏上楼梯。这个陈旧的木楼梯比预料的要结实，承载两个人毫无问题。我也没看见损坏的楼梯板。

    塔的第三层是最高层。

    玄儿登上去后，马上用电筒照照身边的墙壁。

    “太好了，还有蜡烛。”

    只见墙壁上有个烛台，上面插着几根粗蜡烛。看来这个塔内原本就没通电灯。玄儿用打火机将蜡烛点着，影响我们视线的“黑暗”逐渐散去。我也能大致看清最上层的情况了。

    整个房间呈十角形，大致分成两部分，被木栅栏隔开。我们站在楼梯处，能看清整个房间的情况。

    “这个房间是……”我看看玄儿的反应，“真像是……”

    我觉得真像是个牢房。中间是栅栏，对面是牢房，我们站在外侧。从面积比例上推算，大致是4：1。

    “以前，那里铺着榻榻米。”

    烛光中，栅栏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玄儿的身影也重叠其上，晃动着。

    “正如你所看到的，现在什么都没有。”

    栅栏上有一扇门，敞开着，玄儿穿过那里，朝“对面”走去。我用满是灰尘的双手轻掸一下牛仔裤，紧跟上去。

    我们走到十角形房间的中央，借助着烛光和电筒，打量着周围——房间里果真空空如也。不要说家具和摆设，就连往昔的榻榻米也荡然无存。

    “玄儿！”

    黑栅栏对面，烛光摇曳，我眯着眼，冲身边的这个朋友问道：“这个房间是做什么用的？”

    “你觉得呢？”玄儿反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这个……”

    “你是不是想说——这里像个牢房？”

    “是的。”

    玄儿好几秒没有作答，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你说的没错。”

    “啊？！”

    他的声音听上去怪怪的，我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关人用的囚禁室。那个栅栏门上曾经还有一把结实的锁。”

    “囚禁室？”——听到这个词，不知为何，我竟然毛骨悚然。“把谁关在这里呀？”

    我当然想知道答案，但玄儿摇摇头。

    “那是个秘密。是浦登家族的秘密。如果你知道了，就无法安然回去。”

    “说什么呀？”

    “这当然是玩笑话。”说完，玄儿轻声笑起来，但究竟哪些是笑话呀？

    “关于这个塔，我也不知道当初的情况。我也只是听说——宅子里的人出于某种不愿告人的目的，建了这个塔。”玄儿郑重其事地说着，“但我至少知道在后来一段时间内，这个塔曾被当做囚禁室。但不幸的是我回忆不起来了。”

    “回忆不起来了？”我再次看看玄儿，“是因为‘那个原因’？”

    “没错。就是因为‘那个原因’。”玄儿仿佛自嘲一般，故意耸耸肩，“我现在回忆不起来了。心里急得痒痒的。这种心情，你或多或少可以理解吧？”

    ——我？

    我无言地点点头。

    ——我究竟是谁？

    在这里，我不应该继续想这个问题。

    “平台是……在那边吗？”玄儿转身朝房间里面走去。借助电筒，我们看到一扇敞开着的窗户，“这层有四扇窗户。只有这扇窗户外面带平台。”

    那是一扇有一人多高的对开落地百叶窗。其内侧并没有玻璃窗，外侧带有防雨用的木板，这种构造说奇怪也奇怪。那个平台不大，有这个十角形的一边宽，纵深不足一米半，其余三面有半人高的黑栅栏。

    “你瞧！”玄儿举手指指，“那就是我们刚才所在的房间。”

    我用手摁住被暖风吹得蓬乱的头发，朝他手指的方位看去。那里有座黑糊糊的、巨大的宅邸。眼面前的那个建筑物——东馆的二楼，有一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我正想朝前迈出一步，玄儿赶紧说：“小心！我想也不会再有地震了，但这个建筑太陈旧了，还是不要靠近栅栏为好。这次如果掉下去了，我可不敢保证你会得救。”说着，玄儿自己反倒走上前去，扶着栅栏，朝底下望去。他用电筒照照下面，点点头，“没错，那个人就是掉在这个底下。”

    随后，玄儿离开栅栏，查看起脚下的平台。

    “要是有脚印就好了……现在看不清楚。塔里也应该有脚印。”

    “脚印？”

    “你没注意？算了，天这么黑，也没办法。”

    是我疏忽大意。这个塔内，长期无人出人和打扫，地面上积满了灰尘，那个人不可能没留下脚印。

    “在一层入口处、楼梯上以及这层的地面上，似乎有那人留下的脚印，但光线太弱了，看不清楚。还是明天再确认吧——对了，中也，你看！”玄儿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我找到这个东西。”说着，玄儿伸出左手，我拿着电筒照过去。

    “手表？”

    “对，是怀表。还带着银表链。”

    “是掉在这里的？”

    “就落在栅栏前。”

    “你的意思是那个年轻人掉的？”

    “有可能。当他因为突如其来的地震，摔下去的时候，这表掉在这里……”说着，玄儿仔细端详起来。

    “表面还好好的，但指针停了。可能是掉下来的时候，受到撞击而坏了……6点半。正是地震发生的时间。一切都吻合。”

    “不错。”

    “哎？”

    “又怎么了？”

    “反面好像刻着……”玄儿重新握好电筒，将脸凑过去，咪缝着眼睛，仔细地看着左手的怀表，“刻着T.E”

    “T.E？是缩写吗？”

    “像是。”玄儿点点头，将怀表放到牛仔裤的口袋里，“这表肯定是那个年轻人的。而且这上面刻着的‘T.E’也很有可能就是他名字的缩写。不管怎样，我们总算找到了能确认他身份的东西。”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躺在客厅里的年轻人的苍白容颜。我又重复了一句“T.E”，但什么都没想到。

    3

    我是今年春天和浦登玄儿相遇的。再准确地说——是五个月前——4月下旬的一个晚上。

    从孩提时代开始，我就喜欢建筑，尤其是古老的西式宅邸。高中时，我常利用悠长的假期，四处旅行，看了许多不同地方的建筑。幸运的是——周围的人没有过多指责，认为那不是高中生该做的事。其实他们早就觉得我挺怪异，也就见怪不怪了。当然我的学习成绩也出类拔萃，无形中帮我摆脱了不少指责。

    很早，我就下定决心，高中毕业后，要到东京去，正儿八经地学建筑。我也为此而努力……3月，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理想中的大学。

    我离开位于九州大分县的老家，独自来到东京，寄宿在文京区的千代木。那天是一个星期天，人学典礼结束已经一周多了。

    我记得那天是4月20日。

    中午过后，天空下起了小雨，我撑着伞，夹着素描本，走出房间。我记得当时自己穿着对襟衬衫，灰色牛仔裤，外披一件薄大衣。樱花已经过了盛开期，被雾蒙蒙的冷雨打湿。

    那天，我打算走得远一点，去看看位于北区西原的原古河男爵的宅邸。那是由英国著名建筑师建造，具有北方歌德式风格的石造西洋式宅邸。我早就知道这个宅邸，但从来没有机会去。

    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不大不小的雨，心里希望这种天气去参观的人要是少就好了。

    到达后，我找了一个适当的角落，撑着伞，开始素描起那个建筑。我喜欢描绘各地的建筑，从高中时养成的这个习惯从未改变过。

    好几个小时，我没有休息片刻，专心致志地画着，小雨时下时停，等我大致画完的时候，突然变大了。我看看四周，已有几分暮色。我合好素描本，抱在胸前——好不容易画好的，可不能被淋湿了，急忙离开了那个宅邸。

    ……我能清楚回忆起来的情景到此为止。

    我一点都想不起来自己随后的行动和状况。根本就回忆不起来——那是一段被分割的记忆，是一段空白的时间。

    此后能回忆起来的便是自己躺在医院充满药味的病床上，周围有几个素昧平生的人。有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还有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男子——他就是浦登玄儿。

    “现在好一点没有？”当时玄儿是这样问的，“如果你想起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们？”

    “我……”，我不知所措，歪着脑袋，“这里是……”

    “是病房。”

    “你是……你们是谁？”

    “他们是主治医生和护士。我叫浦登玄儿。已经对你说了好几遍。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叫什么？”

    “我叫……”

    ——我？

    “我叫……”

    我坐起来，觉得脑子隐隐作痛，身上倒不怎么疼。

    ——我到底是谁？

    我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个令人着急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些人说话？

    这是星期二——4月22日早晨的事情。

    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自己和浦登玄儿的初次相遇，但浦登玄儿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们的初次相遇是在两天前。

    我是20日下午离开原古河男爵的宅邸的，之后的事情，我就完全回忆不起来了。不仅如此，当在病房里与玄儿“初次相遇”时，我连20日之前的事情也完全忘却了——包括自己的姓名和出身。

    后来从玄儿的口中，我得知了一些“事实”。

    星期天晚上7点半左右，我在小石川植物园附近。这个植物园位于古河男爵宅邸的南边，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我不知道自己在雨天是步行，还是坐车去的。我为何不回千代木，而要去那里？其中肯定有原因，但我不知道。可能仅仅是去散心，也可能是路过那里，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迷路了。可以设想出许多可能。

    总之，当时，我就在那里，独自走在太阳下山后的昏暗小道上。

    玄儿就是在那里和我相遇的。

    当时，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玄儿骑着自行车，办完事，正准备回去。路上的街灯稀稀拉拉，我撑着黑色的雨伞，走在小路中央。

    据玄儿讲——他在我后面，当时我肩上背着包，夹着素描本。

    后来，一辆黑色的雷诺轿车飞驰而至，全然不顾路上的大水坑，从我身边驶过。我赶忙跳起来，躲避飞溅而起的污水，但倒霉的是，我正好堵住了玄儿的去路。

    “我来不及刹车或躲开。应该怪我没有注意前方情况。”听他口气。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却颇为严肃，“最后，我们就撞个正着……你被撞得飞起来，伞和素描本都被抛出去，一头栽到路边的小沟里。你不记得了？”

    我完全不记得，只觉得头刺痛，像是事故引起的后遗症。

    玄儿赶紧扶我起来，但我本人却毫无反应。我趴在那里，头栽在路边的小沟中，不管他怎么喊，我一动不动。看上去我被撞倒的时候，头部受到猛烈冲击。

    玄儿当场就采取了力所能及的抢救措施，但他仍然意识到那还不够。虽然我没有明显的外伤，没有出血，头部和面部也没有变形，但丧失意识本身就很危急。

    他喊来救护车，把我送到相关医院。所谓相关医院，有两层含义，一来是能及时抢救患者的医院，二来是玄儿父亲掌权的“凤凰会”旗下的医院。

    被送入医院后，我得到了及时的检查和治疗。

    据说刚开始，我只是恢复了意识，但我根本就不记得医生和玄儿曾说过的话，虽然我的意识恢复了，但思考力和认知能力还不行。

    经过检查，医生确认我的头盖骨和大脑上没有损伤，其他部位也只是点擦伤，没有大碍。由此看来，头部的撞击和事故本身让我暂时丧失了记忆。

    “交通事故中，经常有人会丧失事故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这并不稀奇。”主治医生如此解释，“但你现在几乎完全想不起来自己过去的事情，这倒是比较少见。”

    玄儿把我的索描本、包等都拿到医院来，但就算看到那些东西，我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更为糟糕的是——随身物品中，找不到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伞不用说了，素描本、包以及衣服上都没有写着我的名字。我们还查了包内的文具、地图、钱包、手帕等，还是白费力气。当时，我一般不随身带着学生证和通讯录。

    “你是暂时性失忆。而且不属于器质性问题，只是精神性问题。”主治医生的见解很乐观，“你没必要太烦恼。很快就会想起所有的事情。不要着急，好好休养。”

    他虽然这么说，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应该回何处，医生告诉我已经没必要再继续住院治疗和检查了，可以早点出院。这本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但我不知道出院后，该去何处。当我困惑的时候，玄儿伸出了援助之手。

    “去我家吧。”他这么说，倒也合情合理，“我比较大，多住一两个人没问题。再说是我撞的你，应该负责任。”

    就这样，出院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就暂住在玄儿位于东京白山的住所里。

    最多也就是五个月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那些都发生在很久以前。每次当我回想时，总觉得从那天，在那个病房中和玄儿“初次相遇”后，自己一直生活在和以往现实相隔的虚幻世界。现在我来到位于熊本县深山老林中的这座黑暗馆，也是“那个”的延续。

    4

    从十角塔出来后，我们顺便去了小岛的入口处。因为玄儿说想看看渡口的情况。

    “那个年轻人是怎么过来的？你不觉得奇怪吗？”玄儿快步穿过林间小道，“湖里只有两艘船，一艘是蛭山驾驶，我们乘坐的摩托艇；另一艘则是手摇的小船。你应该看到的，对吗？”

    当我们乘摩托艇过来的时候，那艘小船停泊在栈桥边。如此想来，那个年轻人是乘那艘小船，紧随我们之后，来到岛上的。

    入口处有扇双开黑色大门，近三米高。黑暗中，那扇大门显得更加威严，有分量。环绕着整个小岛的石墙在门上方形成歌德式圆顶。

    玄儿告诉我——传说这里曾是某个武将所在的城池，岛四周的石墙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修建而成的。

    虽然玄儿也说那个传说未必真实，但我觉得可以相信。因为那个“城墙”是用无数巨大的天然石头堆砌建成，不管玄遥家族多么富有，如果没有原来的基础，很难想像他们能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门留着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我们走出门外，走下通往栈桥的平缓阶梯。

    湖面上没有一丝光线，一片黑暗，让人不禁胆战心惊。

    不知何处传来湍急的水流声，感觉就在附近：与刚才相比，风大多了，站在这里还能依稀听到湖边森林的沙沙声。

    “这个湖深吗？”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冲玄儿问道。

    “据说是个无底洞。”玄儿像是在开玩笑，“如果掉下去，无人生还。”

    “是吗？真的？”

    “是不是无底洞，我不知道，但的确不浅。而且水藻很多，湖面附近和湖里的温差也很大。小时候，家里人警告我湖里危险，绝对不能去游泳。以前，这个宅子里就有人被淹死。”

    “是浦登家族的人吗？”

    “是这个宅子里的佣人和她儿子。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当时我还没有出生。那个孩子在湖里戏水，淹死了，他妈妈想去救，也淹死了。”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风中，树林哗哗作响。玄儿继续说着：“据说那不是简单的事故，是湖怪将他们拖进去的。”

    “湖里……有怪物？”

    “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玄儿好像又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怪物？”

    “本地流传着许多说法。在深山老林里，有这么一个湖，本来就会让人浮想联翩，如果没有一两个传说，反倒让人不可思议。”

    我们走下长长的石阶，靠近岸边的栈桥。玄儿不再和我说话，用电筒照着那里。他当然认为那艘小船就停泊在那里。我也那么认为。但是——

    “没有！”——栈桥附近并没有小船。

    突然，一阵大风呼啸而至，湖水哗啦作响。我觉得自已就要被吸入那无尽的黑暗中，赶紧眨眨眼睛。

    “怎么会这样？”

    “怎么回事？”玄儿也嘟哝着，“莫非他不是划船过来的？但那个……”

    “‘那个’是什么呀？”我掉头问道，“难道还有别的途径上岛？”

    “啊，那是——”玄儿皱皱眉头，往前又走了一步，“中也君，小船在那边。”

    “什么？”

    “在那边。”玄儿拿着电筒，往前照着，“你看！船在那边。”

    “啊？！”

    玄儿拿电筒照着栈桥不远处的湖面上。黑暗中，能看见水波翻腾，一个黑影孤零零地漂浮其上——是一艘船。

    “在那里……”

    “那个年轻人是乘船下岸的，但没有拾好缆绳，船就被湖水打过去了。”

    “或许是地震时，缆绳松开了？”

    “那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

    看过去，那艘小船离岸边并不远，如果不怕刺骨的湖水，完全可以游过去将船拉回来。但玄儿并没有这样提议。

    “等会儿和蛭山联系一下。”说完，他掉头往回走。

    5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我第一次听到玄儿念这首诗，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所谓第三天，也就是4月7日。

    我欣然接受玄儿的邀请——在我的身份被弄清楚之前，暂时先在一玄儿家住一段时间。

    玄儿的家位于白山一个幽静的住宅区中，是一个木结构的老式平房，总体不错，许多地方都经过了改造。正像玄儿所说的那样，整个房子相当宽敞，肯定有许多房间平时是闲置不用的。房门上只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浦登”。

    我见他独自住着这么大的房子，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是不是他的家人都过世了呢，但情况并非如此。玄儿的父母家在熊本，他是家中长子，为了求学而独自来到东京。提到浦登家族，知道的人当然知道，那是一个大资本家，在全国各地都有不动产，这幢位于白山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

    玄儿告诉我——到今年夏天，他年满27，现在的身份还是大学生，未婚，24岁时毕业于T大学的医学部，后来又进入同一所大学的文学系，但几乎不去上课。

    “你为什么不直接做医生？”

    “我觉得那个职业不适合自己。”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让人觉得带有某种含义，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玄儿让我住在一间面朝庭院，可以铺八张榻榻米的南房间。

    庭院看上去无人照管，荒废不堪，但房间里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房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这让我觉得喜欢。另一方面，房子里的窗户都紧闭着，让人觉得怪异。

    不论天气好坏，不论是否出门，窗户基本上都关着，一天中只开一小会。这样一来，即便是白天，房子里也很昏暗，静悄悄的，空气凝重。

    “我不太喜欢光亮。”玄儿的解释让人有点费解，“阳光可不是好东西。只要走到阳光下，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运动起来’。这实际上不好，过多地‘运动’只会加速生命的燃烧。因此……”

    “是吗？”我的回答含糊不清。

    “不，这也许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系。我父母家就是那样，现在似乎也不准备改变。我……”说着，玄儿露出自嘲的眼神。当时，我还无法领会他说的意思。“生长的环境”是怎么样？“父母家就是那样”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和他相识不久，也就无法继续追问下去。

    一个叫登美江的中年妇女来为我们做早饭和晚饭。打扫卫生等似乎也是她的工作。玄儿简单叙说一下经过，把我介绍给她认识。

    登美江张大眼睛：“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哎……”

    “您看上去像个学生……多大呀？”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年龄和生日。

    “原来是这样。”

    玄儿冲着登美江说道：“他暂时住在我这里，请你准备两个人的饭莱。”

    “明白。”

    接着，玄儿冲我说道；“如果有什么事情，不要客气，尽管说。如果我不在家，你就和登美江说。”

    “好的。”我点点头，与此同时翻着眼睛，观察一下那个钟点工的表情，只见她也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是看一个外国人。

    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出院后，来到玄儿家的第三天，登美江为我们做了晚饭。吃完饭，玄儿坐到起居室的安乐椅上，手捧着满满一杯葡萄酒，看着电视节目。就在那时，他突然念起诗来——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那是什么诗呀？”

    我吃了一惊，一时间觉得那可能是玄儿自创的诗歌。

    “你不知道？”

    他这么一问，我估摸那可能是别人的诗。

    “不知道——是谁的诗？”

    “中也。中原中也。”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虽然丧失记忆，但忘记的主要是自己的过去，一些基本知识还是知道的。“中原中也”是己故诗人的名字，他经常戴着黑色帽子。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似乎从未通篇读过一册诗集。我好不容易才想起几个诗歌标题。

    “他晚年写了《昏睡)，被收集在《山羊之歌》和《往日之歌》中，你不知道也正常。说起来是晚年，其实他当时只有三十六七岁。”

    我觉得既然无所求，

    还不如去死。

    虽这样说，

    我还想活。

    虽这样说，

    我还不想死。

    即便如此，

    朦脆中，

    我想起诸位所说的话。

    玄儿一边背诵着、一边直勾勾地看着我。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脸颊、脖子、手——所有裸露的肤色都显得非常苍白。

    “完全丧失记忆。”

    玄儿凝视着我，反复念叨着一句。我不禁低下头。

    “我可不是故意说给你听的。你可不要误解。”

    “……”

    “虽然是自己的事情，但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完全丧失了记忆一——我说的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啊！”玄儿的话让我十分意外，“这话怎么说？”

    “在我的记忆中，有一段空白部分。”

    “是吗？”

    “虽然和你现在的情况不同，但我有一部分记忆也是空白。我想不起来孩提时代——九岁、十岁之前的事情。”

    “九岁、十岁……但……”

    “可能大家对于幼时的回忆都比较模糊。但我更为明显。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就像是——”玄儿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摸摸尖下巴，“就像是，在那之前，我这个人就不存在一样。就是那样的感觉……”

    沉默片刻，我看着玄儿的嘴角。

    “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问道，“发生过什么事故？”

    玄儿将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的左手抽出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解下手腕上的手表。

    “那是……那个伤疤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看到在他的左手腕周围，也就是表带遮住的地方，有一块伤疤。那伤疤让人触目惊心，收缩成锯齿状。

    “我自己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怎样受伤的。后来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这伤和你记忆的丧失有什么关联吗？”

    “这个……”玄儿说了一半，闭上嘴，“哎呀，我们刚认识不久，我不应该和你提这种事情——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不。”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玄儿从桌子上拿起杯子，“说什么好呢？暂且不论事故的责任，我是非常挂念你的。因为我觉得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影子。”

    我低着头，隔了一会儿，说道：“没关系的。因为医生不也说了吗——我很快就能恢复记忆。”

    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乐观，心里非常焦急、不安和恐慌。但一阵莫名的大雾在我心头涌起，似乎将这一切情感笼罩：那雾苍白无比，非常冷……那雾淡化了我的现实感，模糊了我的情感，让我感觉不到现实的烦恼和痛苦。

    奇妙的浮游感时而眷顾我。我觉得如果放任不管，自己的体色似乎就会浅淡下去，直至半透明状——朦胧中，我和这个世界相接。这种感觉并没让我觉得不快，所以我从来就没想过把这种感受告诉警察，寻求帮助……

    朦胧中，

    我想起诸位的话。

    不知为何，耳边响起《昏睡》中的最后两行，我没有发出声，在喉咙深处反复念着。就在那时——

    “你呀，”玄儿郑重其事地说起来，“那套衣服不适合你。”

    ——他要说什么？

    “是衣服吗？”

    玄儿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还是那样好，黑色的斗篷加上呢子礼帽。礼帽要能完全盖住头顶。那样肯定好。”

    “斗篷加上帽子？”

    “我现在就叫你‘中也君’。”

    “什么？”我更加糊涂了。

    “没有人说你像中原中也吗？”

    “我？像中也？”  

    “我觉得像。”玄儿咪着眼睛，显得更加开心，“我觉得你要是把头发留得再长些，戴上合适的帽子，就无可挑剔了。””但……”

    看见我一脸茫然，玄儿稍微正经了一点。

    “你没有名字可不行。我也为难呀。”

    “那倒是……但……”

    “中也君——这样叫，不好吗？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我们就去买衣服。这年头恐怕没有斗篷，那我们就找类似的衣服……”

    就这样，玄儿开始喊我“中也君”了。

    正如医院主治医生所说的，大约三个星期后，除了事故前后，其他记忆我都恢复了。但即便知道了我的真名，玄儿依然没有改口，还是叫我“中也君”。

    第五章 绯红的庆典

    1

    当我们回到东馆的时候，野口医生正好从客厅走到玄关大厅。

    “野口先生！”

    玄儿叫着，快步走过去。大厅内侧墙角的大摆钟——有一人多高，显得厚重——似乎要盖住他的脚步声，缓缓地报时了。晚上10点整。

    “那个年轻人怎么样？”等钟声散去，玄儿问道。

    “睡得很好。”说着，野口医生捋捋灰胡须，“不用太担心。你的诊断没错，他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也没骨折，有许多擦伤，还有一些跌打伤，左手的伤不严重，头上的大包也没大碍，反正不要紧。”

    “太好了。”

    “从那个塔上摔下来，竟然没负什么伤，只能说他幸运。”

    “是呀——他的意识如何？”

    “刚才睁开过一次眼睛。”

    “说什么没有？”

    野口医生皱皱红彤彤的圆鼻头，回答道：“没有。也许因为他摔下来，受到刺激，大脑混乱，所以虽然睁开眼睛，但什么都没说。”

    “你感觉他茫然自失？”玄儿接着问道。我不禁想像着五个月前自己在病房中醒来时的情形。

    “是的。”野口医生提着那个看上去很重的深蓝色包，慢悠悠地回头看看客厅，“他表情变化很慢，活动身体也不积极。茫然……对，就是那样的感觉。但他能听到我讲话，似乎也能理解。”

    “他能表达自己的意思？”

    “当我问他感觉如何，什么地方疼的时候，他会摇摇脑袋。擦伤处是会疼的，但没有恶心和头晕表现。看上去，他想说话，但无法顺畅表达……看来还是受惊带来的后遗症。”

    “你还问了什么？”

    “我问他是否知道这里是何处，他摇摇头。”

    “你有没有问他是准？”

    “问了，他还是摇头。”野口医生自己也摇摇头。

    “你是否向他说明了前后经过？”

    “没有。他那种样子，就算我说很多，他还是稀里糊涂。他虽然没有受重伤，但体力消耗不少，还是先让他好好休息为好。我已经让他服用了营养剂和镇静剂，先让他睡到明天早晨。”

    “是吧？”玄儿叹口气，从胸门的侧袋里摸出香烟，叼到嘴上。

    我能从动作感觉出他有点焦虑。玄儿当然想早点知道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我不禁又想起五个月前。根据现在的状况，我能想像出自己丧失意识时，玄儿的心理活动。

    “安排好他去医院了吗？”玄儿吐出一口紫烟，问道。

    “作为医生，我当然会说——最好让他早点接受全面检查。”野口医生捋一下胡须，“但从现在他的情况来看，还没到分秒必争的地步……可以先看看情况再作决断。”

    “也许要报警吧？”

    “报警？”野口医生皱皱眉头，显得有点困惑，“倒也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闯进宅子，发生了事故，照理应该报警，但……”

    “你的意思是要问问我父亲？”

    “对，还是听柳士郎怎么说，然后决定。”

    浦登柳士郎——这个宅子——黑暗馆的现任主人，玄儿的父亲。他还是以浦登家族为中心在全国扩展事业的“凤凰会”的会长。虽然他住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但对整个组织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

    “稍后，我去说。”说完，玄儿看着野口医生红扑扑的面庞，“我爸的心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野口医生的声音低了一点，“即便和我在一起，话也不多，酒也不怎么喝。”

    “他是不是生气呢？”

    “不，那倒不是。”野口医生摇摇头，两脸颊的肥肉也随之颤动着，“但最近他情绪波动比较大。稍有点事情就容易抑郁……也合乎道理。”

    “是呀。”玄儿考虑了一会儿，说道，“不管怎样。关于那个年轻人，明天先听他自己说——野口先生，你真不认识他？”

    “不认识。”

    “羽取忍怎么说？”

    “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谁都不认识他——需要大家都来辨认一下吗？算了，明天再说吧。”说完，玄儿从裤子口袋里拽出银表链，那是我们在十角塔的平台上拣到的怀表。“我们找到这个，你有印象吗？”

    野口医生不假思索便否定了。

    “这好像是那个年轻人摔下去的时候，掉下来的。反面有缩写的‘T.E’。”

    “T.E……”

    野口医生歪着他的粗脖子。玄儿把怀表放回裤袋里，回头看着我，耸耸肩。

    “对了，玄儿，那年轻人是谁呀？”说着，野口医生直直地看着我。我赶紧站好。

    “哎呀，忘介绍了。”玄儿冲我招招手，“是我朋友，叫中也。他也在T大学，是一年级学生，今年春天偶然相识的。他是个优秀人才。””中也……是诗人的名字呀。”

    野口医生挺着大肚子，将皱巴巴的白大褂合好，朝我迈出一步，还没容我解释，他已经笑眯眯地鞠躬行礼：“我叫村野，请多关照。”

    “村野？”我不禁反问了一句，“你不是野口医生吗？”

    听到我的话，野口医生笑起来：“我真姓村野，名英世。父母一不小心，给我取了一个和伟人相同的名字。”  

    村野英世？他的名字正好和那位因研究黄热病而举世闻名的野口英世博士相同。但是为何……我偷偷看看玄儿，只见他叼着烟，笑嘻嘻的。

    “玄儿小时候就叫我‘英世先生’、‘英世先生’。对了，你什么时候开始叫我‘野口先生’的？”

    原来如此。原来玄儿从小就喜欢给别人改名起外号。

    “我觉得姓名就是一个识别符号，不管别人怎么叫，我都不在意。现在因为玄儿老这么叫，这个宅子的人都喊我‘野口先生’，你也可以这么叫。”

    “不……哦，好的。”

    “中也君的专业是建筑。从高中时代，他就看过不少西洋建筑，正因为如此，我想让他看看这个宅子。”

    听着玄儿的说明，野口医生点点头。

    “既然是大学一年级学生，那应该才十八九岁吧？”

    “5月份刚满19岁。”

    “真年轻。但与年纪相比，显得沉稳呀。”

    “谢谢。”

    “这个宅子——”说着，野口医生环顾一圈黑墙和黑天花板，“的确值得一看。年代久远，风格怪异。”

    “光看这个东馆，我就觉得悸动。”

    “悸动……这个感想倒蛮有趣。”

    “是吗？”

    “以前，另一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悸动。对，他就是这么说的。他站在玄关前，抬头看着这个黑宅子这么说的。没错。”野口医生捋着胡须，眯缝着眼睛。从他呼出的气息中，能闻到酒精的味道。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宅子建于明治年间，之后经历了多次改建和维修。这些情况，玄儿应该告诉过你吧？”

    “是的。”我又看看玄儿的表情，只见他叼着烟，轻轻地点点头。

    “在改建和维修过程中，当然离不开适合的建筑师。其中一位比较怪异，他来这里的时候，我正好在。当时……”

    当时，他谈到感想时，用到了“悸动”这个词？

    “怪异”——到底怎么怪异？我当然很想知道。

    正当我琢磨是否继续追问，野口医生转过庞大的身躯，慢慢地走到玄儿身边。

    “对了，玄儿。”野口医生压低声音，似乎不愿让我听见，“明天就是‘达丽娅之日’，带他来，好吗？”

    “达丽娅之日”？——怎么回事？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我爸知道。”玄儿也低声回答着，刚才还比较平缓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这绝不是我神经过敏。

    “是吗？”野口医生的声音更低了，“但是……”

    就在那时，羽取忍从客厅一侧的走廊处小跑过来。玄儿和野口医生的对话被打断了，紧张的气氛也消散了。

    “来晚了，我马上准备晚饭。”羽取忍冲玄儿说道，“我就在这边的餐厅准备晚饭，行吗？”

    “可以。”

    玄儿静静地从野口医生身边走开。

    “中也君，你肚子也饿了吧？白天，我们只能在车子里啃面包——野门先生，你怎么样？一起吃？”  

    “不用了。我先前喝了一点。”医生用手在嘴角边比划着，“伊佐夫君恐怕在北馆的沙龙房里都等累了。我要在那边继续喝。”

    “我爸呢？已经……”

    “已经回自己房间了。”

    随后，野口医生看着羽取忍。

    “那个年轻人应该没事。如果有什么情况，就喊我或者鹤子。好吧？”

    “明白。”

    野口医生用右手接过左手提着的包，慢悠悠地转过身，朝通向北馆的走廊走去。

    2

    黑暗馆由东南西北四幢建筑构成，大致说来，玄关所在的东馆供客人使用，北馆供家里人使用，佣人住在南馆。余一下的西馆据玄儿介绍是给“馆主”专用的。

    “现在我爸住在那里。以前，玄遥一直住在那里。我爷爷卓藏在成为馆主之前就死了。西馆也被称为‘达丽娅之馆’，从某种意义上是这个宅子的中心。与外视的东馆相对，西馆也被称为‘内馆’”

    “达丽娅？”对于这个名字，我当然有反应，“这是刚才你们……”

    玄儿撅嘴笑着：“你听见我和野口先生的对话了。”

    “‘达丽娅之日’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回事？”

    “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如果有外人来，似乎不太好？”

    “也许可以这么说。”

    “我知道这些事情，好吗？”

    “你不用担心。刚才我不是和野口先生说了吗，我爸知道你。”

    “是吗？”

    玄儿收起笑容，点点头。

    “以前我也对你说过一些。目前，在这个宅子里乃至整个浦登家族中，我父亲柳士郎拥有绝对权力：只要他同意，不管是‘达丽娅之日’，还是其他日子，谁都不会说什么。”

    “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低头看着黑色的地面。

    “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介意。”

    玄儿说得斩钉截铁，但我依然半信半疑，神经还没有太麻木。

    上个月下旬，玄儿对我说——他父母家叫黑暗馆，是个风格非常怪异的西洋式建筑，如果有兴趣，可以和他一起去看看。我记得他是这么说的。

    我们决定等9月份，考试完毕后再去。考试时间一直到9月底，但在20日之前，我就能考完所有科目。而玄儿本来就不打算认真考试。之后的事情都是玄儿安排的。

    玄儿提前回去了，我顺利完成考试后，也乘上了通往九州的火车。昨天下午，我到达熊本市，住进玄儿为我预定好的宾馆。晚上，玄儿开车来到宾馆，与我会合，住了一晚后，今天一大早出发的。

    事先，我根本就不知道明天——9月24日对于浦登家族是个特殊日子。而玄儿完全知晓，并故意这样安排我的行程。

    难道我由着自己的兴趣，听从他的安排，来这个宅子是个错误？我心中油然产生疑问和不安，不禁蜷曲起身子。

    “玄儿！”我抬头说道，“达丽娅是……”

    我刚想问，玄儿已经从我身边离开，朝通向北馆的走廊走去。

    “等一下！”玄儿回头看着我：“饭做好了的话，羽取会喊我们的。吃饭之前，你先去那个房间坐坐。”说着，玄儿指指大厅右首方向的一扇双开黑门，“门里有个小房，再里面是会客室。你进去坐坐。”

    “你呢？”

    “我去和蛭山联系一下：问问小船的事情。”

    “从岛上，怎么和那边联系？”

    “有专用电话。”

    “和岸边的那个建筑物之间？”

    “是的。这边的电话在北馆。过去两边通过敲钟联系，现在方便多了。”

    等玄儿去了北馆，我先上楼，去自己睡觉的客房拿了一盒烟。

    原本放在椅子上的旅行包滚落到地上，肯定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香烟被我丢在床边的小茶几上，烟灰缸里有一个烟头和一根烧过的火柴——我想起来了，下午5点多钟，当我被带到这间客房放下行李后，我坐在床边，抽了一枝烟。

    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了，时间是过得快，还是慢呢？——我完全不用考虑这些，但不知为何，这个问题总是缠绕在我的脑海里。

    玄儿所说的“小房间”是个相当大的西式房间，大约可以铺十几张榻榻米。地板被涂成黑色，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除了面向玄关大厅的门之外，“小房间”里还有两扇门，左边一扇，正面还有一扇双开门。我想起玄儿的话——再里面是会客室，便径直穿过“小房间”。

    打开里面那扇门，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黑色调的房间。

    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地面，上下开关的毛玻璃窗户也是黑色的，其外的百叶窗紧闭着，也是黑色。左边有个壁炉，还是黑色的，用石头搭建起来的。只有房间中央的地毯和。楼起居室一样，是暗红色。

    ——黑色和红色……

    ——血一般的红色。

    房间里还有一组黑色的皮沙发。

    坐下来之前，我环视一圈。这个会客室和玄关大厅的风格迥然不同，玄关大厅的风格是东西结合，而这里——旁边的“小房间”也一样——则完全是西式风格。难道这个宅子是以大厅为界，南半部分为日式风格，北半部分为西式风格吗？

    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吊灯毫无光泽，让人觉得用它来装饰会客室未免过于朴素。橙色的灯光总让人觉得非常微弱。整个房间显得昏暗。但显得昏暗的不仅仅是这个房间，包括刚才我们所去的十角塔乃至整个大宅子都是如此。

    显得昏暗……

    我坐下来，当身体接触到冰凉的皮沙发时，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掏出香烟，点上火，只觉得苦涩的烟雾穿过喉咙。尼古丁通过肺溶入血液里，我觉得一阵头晕和麻痹。就在这时——“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我竟然背诵起4月末那个夜晚，玄儿所念的中原中也诗中的开头一句——“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怎么搞的？浑身都是泥巴。

    突然，我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们玩什么呢？

    ——你是哥哥，竟然还………

    “已经死了。”

    ……不。没有死。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想到，那个声音才会传过来。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就在那里。

    ——随便去别人家……

    一年前的那个声音存留在我的记忆中。

    ——万一有什么事，该怎么办。？

    这个声音的主人的面容、动作、气味……所有的一切都固定在那里，一点都没改变。柔美、无情、可怕、若即若离……那些表情、形态似乎很复杂，其实很单纯。然而很快，一团红黑火焰无情跃起，仿佛要将那一切吞没。

    “……啊！”

    我眨巴着眼睛，发出呻吟一般的声音。记忆中的火焰似乎越发炽烈，扩散开，就要印刻在我的视网膜上。就在那时——

    在我右首方向的墙壁上，出现了一团火焰。

    那火焰早就在那里，与我记忆中的火焰毫无关联。我眨巴着眼睛，集中视神经，终于发现那是一幅画。

    那是一幅镶嵌着黑色画框、有50号大小的油画。

    我坐下来之前，曾环视过房间，但不知为何，竟没注意到那面墙上有幅画。那黑色的画框似乎要溶入到黑色的墙壁中，而那幅画似乎也要溶入到黑色的画框里。

    一道粗粗的蓝线从右上方至左下方，斜穿过漆黑的画布。我定睛一看，觉得那是一块漂浮在黑暗中的“木板”。从上至下还有细线，泛着银色，似乎要穿透“木板”，让人联想到闪电。

    从“木板”下方的黑暗中，伸出一个瘦削的土灰色臂膀，支撑住“木板”的右侧。那似乎是人的手臂。这幅画中，具体描绘出的便只有这个手臂和左上方飞翔着的白鸟。白鸟的羽毛前端带有一点血红，还垂落着若干血滴。而且——

    在画面下方1/4处，有一片要从黑暗中“蠕动出来”、不定型的“红色”。部分暗淡，部分鲜艳；部分让人觉得神秘，部分让人觉得可怕。

    方才，这妖娆的绯红在我眼中化作“火焰”。当我弄清画的构图后，重新审视，觉得那描绘的未必就是火焰。

    我觉得这幅画很怪。

    画的主题究竟是什么？画家出于什么目的创作的？是名家的作品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画前，发现在那绯红火焰——看上去像绯红火焰——的下面，留有作者的署名。    

    五个潦草的罗马字母从左至右，连在一起。我凑近一看，发现是“Issei”。

    3

    晚饭准备好了，羽取忍过来叫我。于是，我离开会客室，朝餐厅走去，而玄儿还没有从北馆回来。

    带有西式风格的餐厅在“小房间”的西边，很宽敞，在铺着暗红地毯的房屋中央，有一张桃木餐桌。桌子两端己经摆放好我和玄儿的晚餐。

    “哎呀，等急了吧？”

    我坐下来没多久，玄儿就来了。他坐在我的对面，无精打采地说着。

    “先吃饱饭。我们厨师的手艺相当不错，你尽管吃。”

    难道除了鹤子和羽取忍之外，这个宅子里还有厨师？

    “和蛭山联系上了吗？”

    玄儿正准备拿餐巾，听到我的问话，他撅起嘴。

    “电话线好像有问题。”

    “打不通？”

    “是的。也不完全是打不通。只要我一拿起电话，里面就全是杂音……也不知道对面的电话会不会响。也许是地震造成的。”

    “没有人接电话吗？”

    “没有。”

    “对了，那个蛭山君看上去身体不太好。”

    那个沉默不语、驾驶着小船的“罗锅儿”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从他走出湖边的小屋，直至把我们送到岛上，除了回答玄儿的问题外，几乎一语不发。即便我行礼，打招呼，他也只是板着脸，点点头而已。

    “也许他身体不舒服，躺在床上，没接电话。他总是不开心的样子，那是佝偻病造成的。好像患佝偻病的人就容易那样。”

    “那种病是因为缺乏维生素造成的。”

    “有许多情况。最典型的是维生素D的摄入量不够或者吸收不好，不晒太阳也不好。”

    “晒太阳……”我不禁环顾四周。

    餐厅里，只有北面墙壁上有一排小得可怜的毛玻璃窗户，外面的黑色百叶窗照样禁闭着。即便大晴天，屋内的光线也微弱得很。

    “你的意思是这个宅子造成的？”先我一步，玄儿说了出来，“那你就想错了。他16年前来这里工作的，当时就己经驼背了。”

    当时，玄儿11岁。当时的事情，他应该没有忘记。

    “而且，中也——”玄儿展开餐巾，放在膝盖上，“包括我在内，有好几个人是在这个宅子里出生、长大的，但没有一个人驼背。虽然我们讨厌太阳光，但也不是说我们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就一直待在黑暗中。理想情况应该是那样，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理想情况？”我觉得这个说法很怪，不可理解。

    “就算蛭山没接电话，他明天中午还是要来这里吃中饭的，到时再问他小船的事情也行。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如何处理那个年轻人。”

    “刚才你对你父亲说了吗？”

    “没有。他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说吧。我们今天晚上还是早点睡觉吧。”

    在东京，玄儿基本上属于夜猫子型。我每天也会睡得很晚，第二天起得很迟，而他则有过之而无不及，经常是天都快亮了才上床。但这次同来后，他似乎改变了生活规律，昨晚在熊本市的宾馆中，刚过1点，就睡觉了。

    “快吃吧，饭菜都凉了。”

    玄儿喝了一勺浓汤，显得很满足：“不错，不错。”

    我也学着玄儿，拿起放在餐垫右边的灰色木勺子。喝热汤的时候，与金属勺子相比，还是木勺子好。我怕吃热东西，花了玄儿两倍的时间，才把汤喝干净。

    在餐具中，没有刀和叉子，只有勺子和一双黑筷子。饭菜以西餐为主，但像猪排之类的东西事先都被切割好，用不着刀叉。玄儿说的不假，厨师的乎艺的确不差，每样菜都很可口。真吃起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相当饿了。

    玄儿依旧倒满红酒，有滋有味地喝着。我也在他的劝说下，喝了一点，但因为不胜酒力，脸很快就发烫了。借着酒劲，我冲玄儿问道：“会客室里有一幅很怪的画，上而有个署名——Issei，那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的是那幅画。”玄儿继续往杯中加红酒，“那是藤沼一成的作品。”

    “藤沼……”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是个相当有名的幻想画家，喜欢画一些非常抽象的风景画。据说他是一个很有想像力的天才。我也不知道父亲为何那么喜欢。他曾经到我们这个宅子来过。”

    “原来是这样。”

    “在这个宅子里，还有几幅他的作品。会客室里的那幅画名叫《绯红的庆典》。”

    “绯红……”

    “绯红的绯。叫《绯红的庆典》。是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画。”

    我沉默着，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在会客室里看到的那幅画。

    在画布的右下方，有一团“火焰”似乎要从黑暗中“蠕动出来”——那就是“绯红”吗？那预示着“庆典”吗？

    此后一段时间，我们没有继续交谈，埋头吃饭。那时，在我的头脑中，往日那黑红的“火焰”与“绯红的庆典”中的“火焰”牢牢地交织在一起。

    4

    席间，羽取忍来了几次，当我们吃完大部分饭菜后，她又为我们端来了水果甜点和咖啡。

    “他情况如何？”玄儿问道。

    “啊，你说他？”过了片刻，羽取忍回答道，“他睡得正香。”

    “你认识他吗？”

    “没一点印象。”

    “那么，你知道‘T.E’这个缩写是什么意思吗？”

    “是那人名字的缩写吗？”

    “我觉得是。”

    羽取忍缓缓地摇摇头，似乎很迷茫。她看上去似乎并没刻意隐藏什么。

    正当她将餐具放入盆中，准备端走的时候，玄儿又问：“还有一件事，首藤表舅还没回来吗？他昨天出去后，就没回来过？”

    我第一次听说首藤这个名字。羽取忍停下脚步。

    “是的。”

    “你知道他去什么地方了？”

    “我不知道。他说今天晚上回来的。”

    “是吗？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

    等着羽取忍出去后，玄儿拿起膝盖上的餐巾擦擦嘴巴。他面容苍白，只有嘴唇异常红润。    

    我一边把方糖放入咖啡中，搅拌着，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刚才玄儿提到了“首藤表舅”，在这之前，野口医生也提到一个人——“伊佐夫君”……这个宅子里到底住着多少人呢？

    玄儿的父亲浦登柳士郎作为“房主”肯定住在这里。据说他的妻子，也就是玄儿的生身母亲早就死了，他再婚后，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但——

    我对于浦登家族的人员情况只知道这么多。在这个宅子里，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

    我已经知道的佣人有驼背的蛭山丈男、原本是护士的小田切鹤子、羽取忍及其儿子慎太，还有做饭的厨师。除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佣人。这个宅子如此大，就算还有其他佣人也不足为怪。

    正当我考虑问这些情况是否适当的时候，玄儿开口说话了。

    “虽然我喊首藤叫表舅，其实他并非我+++表兄弟。”

    “但应该有一定的血缘联系吧？”

    “算有吧。我们还有许多远亲。在包括他们在内的浦登家族中，他算和我们比较近……”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玄儿的语调听上去并不是很偷快。

    “我的外婆叫樱子，是浦登家的独生女，因此招婿入赘，那个人就是我的外公卓藏。而首藤就是卓藏妹妹的儿子，全名是首藤利吉。”

    “是你外公的妹妹的……”说着，我便在脑子里迅速描绘出那个家谱图，“等一下。你外婆是浦登家族的独生女——这么说来，你父亲也是人赘的？”

    “是的。我父亲也是浦登家族的入赘女婿。我死去的妈妈叫康娜。她是我外婆的第一个孩子……”

    卓藏和樱子后来就没生过男孩？或者没有养活？

    “而首藤表舅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就是伊佐夫。”

    “他再婚过？”

    “和一个岁数小很多的女人再婚的。首藤表舅的岁数比我爸小一点，50多了，而他的后妻才30岁左右。他的后妻叫茅子，是大城市来的，长得很漂亮，让人觉得挺有文化的。”

    “伊佐夫就是刚才野口医生提到的那个人？”

    “是的。我妈妈和首藤是表兄妹的关系，所以我和伊佐夫就是表兄弟。他现在应该在北馆的沙龙室陪野口先生喝酒。他比我小三岁，自称是艺术家，但很爱喝酒，总是醉醺醺的。野口先生倒是很喜欢这个同道中人。”

    “首藤父子平时就住在这里吗？”

    “不是的。”玄儿摇摇头，“首藤表舅家在福冈。那里的好几家公司都交给他管理，可他总是找借口往这里跑，揣摩我爸爸的心思。他也经常带伊佐夫和茅子一起来。这次主要是为了参加明天的‘达丽娅之日’”

    啊，又是“达丽娅之日”？

    “你的首藤表舅出去后，就没回来，是怎么回事？”

    玄儿慢慢地端起杯子，没有放糖和牛奶，浅浅地吸一口，皱皱鼻子，叼起一枝烟。

    “三天前，他们三个人坐着首藤表舅的车子来到这里。昨天他独自开车出去了。当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他的车子已经不在停车场了。今天和你一起回来的时候，我还是没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车子。我想他应该没有回来。”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湖边那个停车场。要是首藤今天晚上回来，那个蚁山又要去开船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玄儿嘟哝着，看着壁炉上方的墙壁。那里有一个黑框、六角形的挂钟，看上去有年头了。此时，乳白色表盘上的两根长短指针就要在最上方重叠了。

    “到这个时候还没回来的话……”

    六角形的挂钟敲响了零点钟声，玄儿闭口不说了。钟声比预想的要轻柔。过了片刻，玄关大厅里那个摆钟的沉闷声也隔墙传了过来。

    “中也！”

    钟声还在延续，玄儿一口喝完杯子里的咖啡，站起身。

    “要不要洗澡？我让他们去烧水。”

    “算了，都这个时候了，今天就不洗了。”

    “你看起来挺困的，休息吧。”

    “也好。”

    “那……”玄儿将指间的香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我们家的人不会起早。如果你先起来，肚子饿，就到这里，按一下那个按钮。”

    玄儿指着门边的墙壁。在照明开关的下面，还有一个板子，上面有一个乌黑的圆形凸起。

    “如果你按那个，南馆的铃就会响，佣人就会跑过来，你只要和他们说就行。”

    “明白了。不过我觉得无所谓，反正我经常不吃早饭的。”

    “我的房间在北馆二楼，如果有什么事……对了，你一个人还是不要到处乱逛。我会带你逛一圈的，之前，你还是老实地待在东馆。””你怕我迷路？”

    “是的，很容易迷路。”玄儿故意撇撤嘴巴，“有可怕的牛头怪物，会吃人的。”

    “我准备了避邪玉石。”我爽朗地回答着，玄儿也憋着没笑出来。

    5

    我在玄儿位于白山的住处待了二个星期后——5月下旬左右，我因为4月20日事故而丧失的记忆终于恢复了。

    我记忆的恢复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诱因——比如头部再次受到撞击；或者遇到往日的老友等，并不是一下子恢复的，而是慢慢地，一点点的……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样。

    虽然这么说，也不是没有一点诱因。

    待在玄儿住处的那段时间，我出门并不积极。玄儿曾经开玩笑，说让我外出时穿上他准备好的黑外套，戴上黑帽。我不是讨厌这样的装束而不愿出门，而是不喜欢漫无目的地瞎逛。

    玄儿早就带我去过事故现场——小石川梢物园附近。但是不管他怎样说明——“你的脸就栽在那个沟里”，“就是这里”，我没有一点感觉。

    隔了一段时间，我又和玄儿去了那里，但依然没有感觉。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附近住家庭院里竖起来的鲤鱼旗。5月5日的男孩节已经过去了，这个鲤鱼旗本该结束使命，被放到黑暗的仓库角落里……我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并不舒服。

    在微微暖风的吹拂下，鲤鱼旗飘动着。

    黄昏的夕阳映衬在天边。在地面上晃动着的三个影子仿佛是蜗居在这个世界背面的离奇东西。

    “中也君，怎么了？”玄儿站在我的身边，追随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沉思着，“你那么在意那些鲤鱼旗？”

    我没有说话，压低帽檐，走了过去。

    当时，熟悉的童谣在我脑海中微微响起。瓦的海洋，云的海洋……五月五，端午节。

    ——哎呀，真让人头疼。

    在风中飘荡着的三个异形东西……在昏暗的客厅最深处。

    ——这孩子虽说是个男孩……

    黑亮的盔甲。冰凉的感觉……

    我觉得黄昏里的街道中微微散发着久违的葛蒲水的香味。

    数天后的一个夜晚，在白山住所的起居室中，玄儿和平时一样，喝着红酒。我也待在那里，不经意地看着电视。就在那时——从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声和钟声。我们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救火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车。

    什么地方发生火灾了？只觉得救火车的声响越来越近——周围发生火情了。

    “去看看？”玄儿问道，“要是大火蔓延到这里，就糟了。”

    我们两人冲出去一看，只见几间房屋前的一户人家正熊熊燃烧。根据当时的风力和风向，还真有点担心那大火会蔓延过来。

    几辆救火车堵在路中间，亮着红灯。看热闹的人挤在周围，叽叽喳喳——消防队员们已经开始放水救火。玄儿毫不害怕，跑向现场。我也惊慌失措地跟在后边。

    火势很猛，熊熊大火撕裂了夜色。虽然救火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那户人家恐怕还是要被烧毁了。一个穿着睡衣，30岁左右的女人哭喊着，要冲进大火里，被消防队员们一把抱住。

    “听说那屋子里还有孩子。”玄儿说道，“太可怜了。这个火势，是没救了。”他平静地说着，随后深深地叹口气，我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两种迥然不同的红光——大火和消防车上的红灯——映照出他苍白的脸庞……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不禁想到——透过眼前这熊熊大火，他是否看到了另一幅景象……我也一样。

    我感觉到——面对着当时那场大火，一直紧闭着的，通向往昔记忆的大门一点点地打开了。我甚至能感觉到锈迹斑斑的大门传来的吱嘎声响。还未等我明白，透过门缝，便能看见黑红的火光。一瞬间，我醒悟了。

    这就是我的记忆：这就是——几年前的记忆。与眼前展现的场景一样，那个夜晚，我曾看到划破夜空，熊熊燃烧的无情大火……

    ——不能靠近。

    身边传来别人的警告声。

    ——危险，往后退！

    ……我觉得那场大火或许就是一个诱因。

    但我的记忆并没有一下子就完全恢复，所以我才会说——“没有发生戏剧性的变化”。第二天、第三天……我丧失的记忆是一点点恢复起来的。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地。我想起来——今年3月，自己刚刚高中毕业，4月份进入玄儿所在的同一所大学的工学部并寄宿在千代木。我还想起了老家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富甲一方的父亲，过世的母亲，小三岁的弟弟。想起了5月5日的端午节——19年前的这、一天，我降生到这个世界。每天，我都能杂乱地回想起一点。

    这样，5月中旬后，除了事故前后的情况，我基本上恢复了记忆。

    我离开白山玄儿的住所，回到位于千代木的寄宿屋。当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的时候，玄儿送我一本书，作为临别礼物。那是中原中也的诗集，其中收集了《昏睡》等作品。

    回到原来的住处后，我又开始上学了。我向校方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取得必要的学分，重新回到课堂。我最多只耽误了一个月的课程，补习起来也不是难事。我和同届学生交往得不错，偶尔也参加联谊会什么的，喝得酩酊大醉，大叫大喊。

    但我还会经常去玄儿那里。

    和玄儿住了一段时间后，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种亲近感、亲密感。他恐怕也一样。每次我去，他都很高兴，还经常劝我退掉现在的房子，搬来和他同住。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后，还是拒绝了。

    每次我去玄儿那里，心头总会涌现出大雾，和我丧失记忆时完全相同。那雾异常苍白，异常冰冷，说不清，道不明。由此，我周围的现实世界变得暖昧、模糊。说起来奇怪，我竟然还会产生一种错乱般的愉悦感。因此——　　

    玄儿还是喊我“中也君”。即便是白天，他的住处依然还是那么昏暗。我们一点点地聊天，没有觉得厌倦。玄儿曾经说过——

    “在你身上，我能看到自己一部分的影子”，虽然我恢复了记忆，但他似乎还没有改变这种观点。

    我们的交往就这样持续着。春去夏来……在上个月下旬，盛夏己过的某一天——

    “在九州的深山老林里，有一幢建筑的名称很怪异，叫黑暗馆。”玄儿突然冲我说起来。当时我还不知道那就是他家的老宅子，“那个西洋式建筑很怪异，在别的地方不易看到。怎么样？中也君，想不想去看看？”

    6

    和玄儿分手后，我回到东馆二楼，换上房间里的浴衣，当时是12点半。我本以为上床后会立刻进入梦乡，没想到竟然异常清醒。

    虽然身体己经很疲惫了，但神经却异常亢奋。

    我裹着毛毯，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总觉得睡不着，便坐起来。我打开枕边的台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点水，润润嗓子。然后点上一枝烟，慢悠悠地抽完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想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气。

    房间里的窗户和我看到的其他几个窗户一样，是上下开关式，镶嵌在窗框里的依然是毛玻璃，因此即便是晚上，外边的人也无法看清房间里的状况。

    我无意识地将脸凑过去，呼出一口气。毛玻璃表面顿时升起一团雾气。我把脸贴上去，那硬邦邦、冰冰凉的感觉竟然让我觉得舒服。

    从玄关大厅拐上楼梯，有一条通向内里的走廊，这个房间就位于这条走廊上。从方位上考虑，这个窗户应该是朝西的——面对着整个宅子的中间院落。

    我拉起玻璃窗，轻轻推开外侧的百叶窗。

    顿时，带有草木芬芳的室外空气飘进屋内。天空被乌云覆盖，庭院里一片漆黑……夜幕黑得让人害怕。在无尽的黑暗中，不仅能听到远近的风声，还能听到树木摇曳的声响。

    隔着中间的庭院，对面的建筑就应该是西馆——“达丽娅之馆”。我睁大眼睛，想看到它的轮廓，但未能如愿。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那个建筑物中哪怕有一丝光线也好……

    风势明显比我刚才和玄儿一起去十角塔和栈桥时要强得多。照这种情形，可能会变天，会下大雨吗？——在这里逗留期间，我当然想素描出这个宅子的各种外观。因此，就算变天，我希望也不要下大雨。

    我就这样，站在窗边，凝视着黑暗。很快，眼睛多少习惯了夜色，即便如此，还是无法看清庭院和周围建筑的样子。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漆黑的夜晚，只有……

    突然，一种奇妙的感觉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种感觉是什么呀？是……

    我感觉这里事物的本来形态应该是有点倾斜。我感觉无形的裂缝扩展开。我感觉在这个秩序井然的世界里，局部产生了动摇……哎，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表达。这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正看着我？

    我不禁屏住气息，左右窥探着。

    是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从哪里看我？——说不定这个东西正紧紧地贴在我的背面(突然我产生一种疑问——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

    但这种奇妙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一瞬间，眼前这无尽的黑暗让我产生了错觉，让我的思想短路——没错，肯定是这样。

    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后，正准备关上百叶窗，就在那时——

    身后传来声响。

    是风声作怪吗？不，是……

    紧接着，又是一声响。

    身后的确传来同样的声响。

    我扭转身，问道：“谁？”

    在台灯微弱的光线里，我看见那扇通向走廊的黑门开了一条缝，随后又轻轻地关上了。

    “谁？……是玄儿吗？”

    我赶紧把浴衣合好，朝门口小跑过去。

    我探出脑袋，左右巡视了一下，只见左首方向的走廊尽头，转向内里的拐角处，闪过一个灰白色的影子。难道刚才真有人推开房门，窥视我吗？

    我犹豫一下，喊道：“等一等！”随后，便冲到幽暗、铺着黑地毯的走廊上。

    “谁？有什么事？”

    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我一时哑然。

    走廊拐进去后，只延伸几米，便到了尽头，那里空无一人。

    消失了？

    我只能这么想。

    走廊深处有一堵黑墙。墙上没有窗户。我也没看到能让人藏身的家具等。

    消失了？——这怎么可能……

    这时，我注意到——在尽头前方，右首处有一扇黑门——人跑进去了？

    我赶紧朝那里走去，轻轻地敲敲门——但里面无人应答。

    我胆战心惊地转动把手，门没有锁，一下子就开了。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在墙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照明开关。

    借助昏暗的光线，我发现这也是一间客房，虽然比我住的那间要小得多，但内部摆设差不多。一张床，有茶几。里面有一扇上下开关式的窗户，紧闭着——没有一个人。人没有藏在房间里。我还查看了窗户，发现锁得好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开始犯糊涂了。    

    难道刚才那声响，拐过走廊的灰白踪影都是我的幻觉？如果不是我的幻觉，那么人就是在这里——这个走廊的尽头蒸发了？但这究竟……(一瞬间，我确信在这个宅子里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不，不可能，还是我的错觉。肯定是因为我太疲劳了。

    室外的风势似乎越来越大，虽然我离窗户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窗外的风声清晰可闻。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掐眉间，慢慢地摇摇头。

    我决定回去睡觉，而且不管怎样都要睡着。刚才发生的这件事说不定会出现在睡梦中——对，那样最好。

    我瞥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黑墙，慢腾腾地转过身。

    间奏曲一

    “视点”离开进入梦乡的“我”，滑到建筑物外，在无尽漆黑的夜色中，再次飞上天空。

    “视点”忽大忽小，忽快忽慢，不规则地旋转着，仿佛在某种超现实意志的操纵下，超越了法则。流逝不止的时光倒退回几小时前。

    ……黑暗馆所在的小岛，小岛所在的湖泊，湖泊周围的森林，暮色悄悄地包裹住林间的蜿蜒小路。

    一个少年走在那条小路上。

    他大约十二三岁，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则是深蓝色的外套。他剃着光头，戴着黑棒球帽，身后背着咖啡色背包。鞋子和裤子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他步履瞒姗地走在陡急的下坡路上。

    “视点”从天空飘落，钻入满脸迷茫、正在赶路的少年体内。

    1

    ……9月23日，下午5点30分。

    少年停下脚步，看看手表。这是今年春天，考上中学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

    看完时间，少年半绝望般嘟哝起来：“啊！都这个时间了。怎么……”

    ……本不该这样。

    按照当初的计划，到这个时候，他应该达到预期目的，回到村庄了。怎么会这样……不管他怎么想，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就算他自己也知道别无他法，还是忍不住会那样想。

    今天一大早，他从位于I村的自家出发，向家里人谎称和朋友们到附近郊游。

    虽然对家人撒谎，他有点心痛，但也是不得已。如果他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必然会被家人责怪的。大人们决不会明白今天的这个冒险对于他而言有多么大的意义。但是……

    少年擦擦额头上的汗水，仰面看看天空。

    天空上依然乌云密布，弄不清太阳的方向。带有潮气的暖风迎面吹过，让他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很快就要变天了。

    少年稍稍叹口气，看着自己的脚下。

    这是一条杂草丛生的破路，也许因为连日的大雨，路上到处都是泥土和水洼。而且——还有两条清晰的车轮印，像是刚刚留下的。

    现在只能依靠这个车轮印了。

    无法掉头折回村子，不管从时间上，还是距离上考虑，那都不可能。

    只能继续朝前走。这个新车轮印肯定是刚才——一小时以前——在中途超过少年的黑色车子留下的。

    当时少年好不容易在茫茫大雾中，越过百目木岭。他花费许多时间，还消耗不少体力。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继续在山间小路上行进着。

    就在那时，那辆车从身后开了过来。

    少年立即躲到路边大树的后面。其实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但他不知为何就是心里发毛，也没来得及看车上的驾驶者。对方似乎也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当时，那辆黑色的车子轰鸣着，疾驰而去。那少年觉得那车的目的地一定是那个宅子，他也愿意这么想。所以只要顺着这个车轮痕迹走的话……少年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不禁浑身颤抖。

    现在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体力上考虑，都不能掉头回村子了。

    对，己经无法掉头了，只能前进。现在只能相信——顺着车轮痕迹往前走，就能到达那个宅子(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

    只能这样了。

    少年再度迈开脚步。

    到日落还有多少时间？一个小时？半个小时？不管怎样，时间所剩无几了。少年期盼能在大黑前到达那里。但——

    就算能安然到达，宅子里的人会帮助我吗？会收留我吗？

    想到这些，少年顿时觉得脚下无力了。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

    只要是I村的孩子，肯定都被大人们这样警告过。

    ——绝不能越过百目木岭。绝不能到山岭对面的那个森林中去。绝不能靠近森林中的那个湖泊。

    少年生在I村，长在I村。周围人中，他奶奶说得最多，从记事起，就像咒语一样，在他耳边反复唠叨。

    ——浦登老爷家的宅子就建在湖中小岛上。千万不要接近那个宅子，知道吗？千万不要随意接近那里。如果接近的话，就会有可怕的灾难降临头上。

    今天早晨，少年打破禁忌，独自离开村庄，越过山岭，朝着被称为“大野猴子足迹”的湖泊进发。他今天冒险的目的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建在湖中小岛上的“浦登老爷家的宅子”。

    他奶奶煞有介事地说那里有不样的东西。但当少年询问是什么东西时，她却没有具体作答，只是满脸恐怖地摇着头。

    他们——住在宅子里的人——究竟会不会救助我呀？难不成虽然心如刀割，但少年只能就这样前行了。

    2

    下坡后，又走了一段，少年发现情况有点异常。那车轮的痕迹突然猛地拐到左边，冲出道路，消失在路边。

    “啊！？”少年不禁失声嚷了起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虽然少年还没想明白，但发现——繁茂的草木被碾压过，对面有辆黑色、脏乎乎的车。那辆车一头栽到山毛榉树上，淹没在杂草中。

    “发生事故了……”

    难道是驾驶者打错方向盘，一头栽到森林中？只是简单的驾驶错误吗？——不，不是那样……少年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场景。

    大山，森林发出异样的声响，扰如一个美梦被打扰，巨大的远古生物。

    ……难道是因为那次地震？

    那辆车超过少年不久，便发生了地震。难道是那次地震引起的？

    少年挪动脚步，胆战心惊地朝幽暗森林中的那辆报废车子走去。

    车子撞在山毛榉的树干上，受损严重。

    这辆车可以坐五个人，但少年对车的型号并不很了解。车头已经被撞扁，前窗玻璃的碎片到处都是，其他窗户上也到处都是白色的裂纹。虽然少年是头次看到出事故的车子，但也能感觉出这车子被毁坏得很严重。

    少年看看驾驶座，那里空无一人，散落着玻璃碎片，还能看见血迹。后排座位上只有一床被人揉得乱七八糟的毛毯，也没看见人。

    少年一只手撑在车门上，困惑地看看四周。

    现在我该怎么办……

    现在这辆车里空无一人。车里的人丢下这损坏严重，已经报废的车子，步行前往那个宅子？——对，肯定是这样。

    少年正准备离开车子，发现脚底下有一个黄色的东西，便弯腰拾了起来。

    黄色、四方形、扁平状……那是一个火柴盒。少年摇了摇，里面好像还有火柴。

    少年觉得说不定能用上，便将火柴盒放进裤子口袋里，起身再次看看四周。那时——森林中的暮色更加浓密，少年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离车子不远——被湿草覆盖着。少年觉得那和周围风景有点格格不入。少年产生不祥的预感，觉得“那个东西”令人反感，绝不想靠近。

    “那个东西”是什么？

    虽然少年内心并不想靠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朝那里走去。每前进一步，内心的不祥感便膨胀一点。

    “阿！”走到近前，少年的预感变成了现实。少年终于弄清那是什么了。

    “哎呀！啊……”

    那是一个倒伏在地上的人体，而且状况并不正常。

    手脚被人折弯的角度让人恐怖；头颅满是鲜血，犹如被敲破的西瓜；脖子也被扭断了，无论是肥嘟嘟的脸颊，扁平的鼻子，还是半张着的嘴巴……所有的一切都露出污紫色。

    “……死了？”

    看来这个人肯定死了。他的双眼无神地张开着，没有一丝生气。(少年时不时地在考虑——这个男人是谁？)

    接下来的一瞬间，少年恐怖到了极点，失声大叫起米。那令人悸动的声响回荡在暮色下的森林中。

    “视点”像是被这叫声弹射出来一般，再度飞舞到天空上。

    3

    ……9月24日，凌晨4点20分。

    “他”在睡梦中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点”滑入“他”的体内。

    “他”虽然已经睁眼醒来，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身体失去感觉，仿佛麻痹一般，间歇地感到一阵疼痛，呻吟一下。

    “他”想说话，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他”并不是想对别人说话，只想听听自己的声音，确认自己的存在……但是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

    现在，我真在这里吗？……这里？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动动右手的手指。手指听话地弯曲起来，并能感受到被褥的温热。

    “他”能闻到榻榻米的气味。

    我正躺在某家某个房间的榻榻米上。

    “他”又动动左手的手指，觉得手背上一阵刺痛，似乎那里有伤。

    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我？

    “他”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我——我究竟是……他不禁颤抖了一下。

    ……我……我叫什么(“他”不禁感到焦急和烦躁)

    “他”在朦胧的脑海中，缓慢地搜寻着住日的记忆。但——四处散乱的字谜碎片，锈迹斑斑的精密机器，失去整合性的数字罗列。”他”站在荒凉的海滩上。海浪缓缓地拍打着，其中有些东西时隐时现。他伸手想去抓住，但那些东西很快就被卷回到海浪中。

    “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发不出声音，侧耳倾听，无尽的黑暗中传来些许微弱的声响。

    “他”的意识犹如失去浮力的漂流物，再次坠入黑暗的深渊。

    在拍岸的海浪中，一些片断的图像和声音扑面而来，画出不可思议的抛物线。

    她躺在令人生厌的病床上。她的面容，她的表情，她的声音……妈妈。

    “视点”再次飞跃到“我”(中也君)的身上。

    第六章 畸形短剧

    1

    到达黑暗馆的第二天——9月24日的早晨，我被一阵笑声吵醒。

    醒来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做梦了。已经想不起来梦的具体内容，但如果大致分类的话，那绝不是让人愉悦的梦。那个梦会让人产生悲痛、愤怒和紧张之类的感情。

    睡梦中，我无法明白那只是梦，完全被那种悲痛、愤怒和紧张的情绪所困扰，无法摆脱。突然间，传来人的笑声。听上去似乎有个人站在高处，笑着俯视着我。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人？

    伴随着疑问，我从梦中醒来。

    从意识恢复到眼睛睁开，还有一段时差。半梦半醒之间，我一直能听到那个笑声。

    那个笑声清脆、柔和，就像晶莹剔透的玻璃铃铛的响声，也像是小鸟的叫声——这是谁的笑声？

    当我猛地睁开眼睛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天花板。一瞬间，我产生错觉，以为这里是玄儿位于白山的住所，而不是他父母家的客房，也不是我位于千代木的宿舍……不，不对。这里不是，这里是……我从床上坐起来，与此同时，传来房门关闭的声响。

    我从瞬间的错觉中醒转过来，立刻想到昨晚自己所经历的事情。

    “又来了？”我在心中嘟哝着，跳下床。此时，我听到屋外的细雨声，不知从何时开始，下雨了。

    我也没穿外套，冲到走廊上，反射性地看看左边。和昨晚一样，一个人影在走廊拐角处一闪而过，从那个方向传来窃笑声——这是我的感觉。

    “等一下！”

    虽然天色大白，但馆内的光线依然微弱，无论是房间中，还是走廊上。虽然我刚刚起床，重心不稳，还是在铺着黑色地毯的走廊上跑了起来。

    “等等！你是谁？”

    没有人应答我。

    当我就要跑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前，昏暗中传来硬物相碰的声响。

    这是什么声响？是开关门的声音吗？是那扇客房的门声吗？那人还是躲进那里了？

    和昨晚一样，转过拐角，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和昨晚一样，我站在走廊尽头前面，右首方向的黑门前。

    “你在里面吧？”我加重语气喊道，“我要进去了。”

    我轻轻一转把手，门开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些许屋外的光线照进来，屋内不像昨晚那样漆黑。我赶紧伸手去摸照明开关，朝屋内迈出一步。就在那时——

    传来细小的声响。

    那是某人的窃笑声。不是从屋内发出的，而是从我身后。

    我大吃一惊，转过身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还是能听见那笑声。从哪传来的……这里本应是走廊尽头了，笑声究竟从哪里传过来的？    

    正当我迷惑不解的时候，笑声突然消失了，随即传来别的声响。那是什么声音？听上去像是脚步声，接着又是吱嘎声。这到底是……

    我紧紧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面黑色墙壁。

    ……是从这个墙壁传出来的？

    我离开客房门，半信半疑地朝那里走去。

    是从这面墙壁……这面墙壁的另一侧传出来的？

    乍一看，这面墙壁没有任何怪异的地方。

    整面墙都铺着毫无光泽的黑色墙板。墙面上没有一扇窗户，但左右两边各有一个陈旧的烛台，和十角塔中看见的一样。当然，现在人们根本就不用烛台了，只有一根蜡烛立在那里。

    这面墙壁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吗？有暗道或暗门之类的机关吗？

    千万不能轻易地认为这些想法是侦探小说中的妄想。

    我觉得这里肯定有机关，心中对身份不明之人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肯定在墙的对面……

    很快，我就发现了“那个东西”。在右侧烛台的背面，突出着一个细细的控制杆。犹豫片刻，我伸手握住控制杆，一用劲，控制杆便纵向移动，墙壁中传来细小的金属声。一瞬间——传来“嘎嗒”一声，藏身墙中的“大门”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只见墙板连接处露出一个大缝隙，右侧朝前突出，左侧朝内后退。这个机关是以墙壁中央为转轴的。

    这就是所谓的“翻转构造”。暗门的宽度约为一米半，占了这面墙壁的80%，有一人高。而解除这个“秘密旋转门”的开关就是隐藏在烛台背面的控制杆。

    我将两手放在朝内侧退去的左侧墙壁上，用力一推，那扇门便旋转起来，比预想的要轻快。

    在门的背面，和正面完全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两个烛台。旋转半圈，背面就会变成正面，按下开关后，使会和周围的墙面融为一体。刚才听到的“嘎嗒”声或许就是这暗门开关的声音。

    暗门的对面是和走廊同宽的“秘密空间”，还有一定程度的纵深。在正面上方，有一扇紧闭的百叶窗，透进些许屋外的光线。我屏息走了进去。

    2

    走廊尽头墙壁的后面是暗室，还有楼梯，那是“秘密楼梯”。虽然楼梯比较宽，但坡度相当陡，如果不小心，就可能失足摔落。我小心谨慎地走着。昏暗中，除了旧板材和灰尘的气味外，还飘散着香皂的味道。这或许就是刚才从这里逃走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楼梯在平台处转了180度，通向底下狭小的房间中。这里没有一扇窗户，潮湿、黑暗中，我在墙壁上摸索着，很快便找到了门把手之类的突起。

    我一转，就轻松地打开了门。和上面的旋转机关不同，这就是普通的门。

    “这里……”走出门，我不禁呆站在那里，嘟哝着。那里比我预想的要宽敞得多。

    那是一个西式房间，如果铺榻榻米的话，可以铺50多张。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好几个枝形吊灯，现在只有一个亮着。由于面积大，光线太弱，整个空间依然显得昏暗。

    “这里究竟是……”

    这是我昨天还没有来过的房间。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房间是在东馆的一楼。

    整个地上都铺着黑红交错的正方形木板。其中一面墙上有窗户，黑色的百叶窗紧闭着。天花板上有雕刻精细的镂空横楣，正好将其一分为二。那横楣当然也被涂成黑色。

    我出来的那面墙上和地面一样，也装饰着黑红交错的墙板，但没有门把手。如果将门关起来，就会和二楼的“秘密旋转门”一样，和周围墙面融为一体，被很好地伪装起来。说不定滑动墙板，便能打开机关……

    我粗略地巡视四周，没有看见一个人。或许那个人又从这里逃到别的地方去了

    “你是谁？”我无法保持沉默，冲着无形的对方问道，“为什么要……”

    宽敞的房间里几乎没有放置任何家具，我的声音无力地回荡着。我慢腾腾地穿过房间，朝着一扇双开门走去，那扇门似乎通向走廊。就在那时——

    “中也先生。”昏暗的大房间里，声音回荡着，“中也先生……嘿嘿……”

    我觉得这声音和我从梦中醒来时听到的笑声完全一样。那个笑声清脆、柔和，就像晶莹剔透的玻璃铃铛的响声，也像是小鸟的叫。我停下脚步，急急忙忙地寻找声音的出处。

    声音肯定是从这个房间里发出来的。但这个房间里看上去空无一人，这声音究竟从哪里……

    “这边！中也先生。”

    那声音听上去有点戏弄我的感觉。

    “这边！嘿嘿。”

    在横楣对面——从我这个角度看，位于房间最深处，有一个日本式屏风，黑底，上面抽象地画着暗红色的线条，和这个西式房间非常匹配。

    声音就是从屏风后面传过来的。

    “中也先生……嘿嘿。”

    那显然不是我昨天在宅子里碰到的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的声音，而是年轻女子的叫声。

    “你是谁？”

    听到对方的回应和声音，刚才心中的恐惧和不安顿时消除不少。虽然心中并没有完全舒坦，但感觉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和不良用心。

    “你是宅子里的人吧？为什么要……”

    “初次见面，中也先生。”

    对方打断我的问话，毫不胆怯地和我打招呼。与此同时，对方从屏风左边(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伸出脸来。她只是斜伸出头，身体还藏在屏风后面。

    借助微微亮光，能看出那是一个美少女的脸。她的黑发微微飘逸，似乎和黑暗背景融为一体。

    “初次见面。”她又打了一次招呼，“让你受惊了。”

    “啊……不……”

    正当我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少女又将头缩回屏风后面。

    “对不起，你是……”

    “初次见面，中也先生。”

    同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那个少女又从屏风右边(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伸出脸来。

    “初次见面。”少女又打了一次招呼，嘴角微微含笑，“让你受惊了。”

    “你是？”我朝屏风走去，“你去过二楼，我的客房？为什么要……”

    少女笑起来：“玄儿大哥说中也先生是个优秀的人，所以……对吧？”

    我觉得她这句话似乎是冲着屏风里面说的，心中纳闷，但还是接着问下去：“你刚才说‘玄儿大哥’，难道你是玄儿的……”

    “我是他妹妹，叫美鸟，就是美丽鸟儿的美鸟。请多关照，中也先生。”

    玄儿曾经说过他有同父异母的妹妹，这个少女就是其中一人吗？

    正当我苦思冥想，该如回应的时候，少女——美鸟又将头缩回到屏风后面。

    “为什么要躲起来？而且——”我和屏风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其实你完全不必偷看我的房……”

    “中也先生，或许像猫头鹰。”

    冷不丁，少女冒出一句，再次从屏风左边伸出脑袋。

    “猫头鹰？”我有点吃惊，“什么意思？”

    “感觉，第一印象，对吧？”

    “我是猫头鹰？”

    “猫头鹰有着猫一样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欢。”说完，少女又将脑袋缩回到屏风后面，很快又从屏风右边伸出头来。

    “鹤子给人的感觉是狐狸，是银狐。”

    “是吗？”

    “羽取忍是鸭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蛭山是青蛙，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

    “哈哈哈……”

    看来她很擅长用动物来比喻周围的人。我给她的第一印象是“猫头鹰”。我该用何种心情来接受呢？——不管怎样，我还是乐于进行这样的交谈。

    “那么，玄儿是什么呢？”

    我问道。少女又将脑袋缩回到屏风后面，不到一秒，又从另一面伸出来，

    “玄儿大哥是鼹鼠。”

    “鼹鼠？怎么又冒出一个怪怪的动物名字？”我不禁笑起来，“你看见过鼹鼠吗？在这个宅子的庭院里有？”

    “这里没有，但我在图片上看过，前后脚之间有膜，能在大树间飞跃，能飞几十米，真厉害。”    

    “玄儿也能飞吗？”说完，我就觉得这话说得无聊，但少女却乐呵呵地笑起来。

    “怎么可能呀。只是感觉，对吧？”

    我觉得她最后所说的“对吧”似乎是冲着屏风里问的。莫非在屏风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那里还有人？”我问道，“刚才我就觉得……”

    “是美鸟。”

    少女回答道，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你不是美鸟吗？”

    “我是美鱼，中也先生。就是美丽鱼儿的美鱼。请多关照。”

    我呆若木鸡地凝视着少女的笑脸。刚才那个自称“美鸟”的少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如出一辙。但……怎么回事？

    “我是美鸟。”说着，一个人从屏风右边伸出脑袋，左边则是自称“美鱼”的少女。同时出现的两张脸完全一样。

    “你们是双胞胎？”我总算反应过来，来回左右打量着。

    右侧是美鸟，左侧是美鱼。

    从她们一模一样的容貌来着，两人肯定是同卵双胞胎姐妹。我本来想问问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思量片刻，觉得没什么意义便作罢了。

    她们还只有十几岁，黑发短而亮。刚才她们身上暗红黄布料在屏风边时隐时现，看上去像是和服的袖子。与此同时，她们那娇媚的面容又让人联想到西方的传统人偶。

    “玄儿大哥没有对你说过我们吗？”左侧的美鱼问道。

    “虽然我知道他有妹妹，但没想到是双胞胎。”

    “让你吃惊了？”

    她们又问了同样的问题。我用手梳理一下起床后篷乱的头发，苦笑着：“发生了许多事情，怎么说好呢……我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人来过房间。追出去，发现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了，接着我又发现了那个暗门和暗道，最后发现了你们。要说吃惊，还真有点吃惊。”

    她们同时顽皮地笑起来。

    “像那样的机关，在这个宅子里还有吗？”

    听到我的问话，两姐妹白净的脸上露出相同的微笑。

    “还有好几个。”

    “好玩吧？”

    “昨天深夜，你们也来过我的房间，是吧？”我再次问道。

    这次，两姐妹顿时瞪圆眼睛。

    “不知道。”

    “不是我们。”

    “是吗？那会是……”

    那不会是我的心理作用。昨晚的确有人到过我房间，然后在二楼的走廊上消失了。那人恐怕也是穿过那个“秘密旋转门”脱身的。只要是这个宅子里的人，恐怕都知道那个机关的存在。如果那样的话……

    “那肯定是阿清。”右侧的美鸟说道。

    “肯定是阿清。”美鱼也附和着。

    “只要有稀客来，他总会偷偷摸摸地去看一看。”

    “那家伙好奇心旺盛。”

    两姐妹绝口不提自己，在屏风左右两侧议论着。

    我接着问起来：“你们所说的阿清是谁？”

    “是我们的表弟。”

    “是望和姨妈和征顺姨父的孩子。比我们小七岁……”

    “这么说，他还是个小学生？”

    “是那个年纪，但他不去上学。我们也一样。”

    “你们不去上学吗？”

    这也许是她们不想听到的问题。

    “学校不好。”

    从屏风后面先后传来两人的声音。接着两人扑哧一笑，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们是螃蟹。”

    3

    两姐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为什么是“螃蟹”？她们什么地方像“螃蟹”——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驻足于屏风前。

    屋外还下着雨。从声音听上去，雨下得不大，但时不时传来大风的呼啸声，似乎预示着暴风雨将要来到。

    伴随着衣服的摩擦声，美鱼从屏风左边伸出头来。

    “我们是螃蟹。”她又说了一遍，一部分衣服露出屏风外。那杏色的和服袖子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

    “哎，也就是说——”我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好，“你们两个人是螃蟹？”

    “是的！”

    “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

    “我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对吧？”

    她冲着屏风后面说道，随后便传来美鸟的应答，“是的。”我条件反射地看看屏风右侧，但美鸟并没有露出脸。

    她们这么说，我更加不明白——“两个人合在一起是螃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几秒钟后，伴随着巨大的惊诧，我的疑问烟消云散了。

    美鱼先露出脸和手，接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个子不高，体型细巧，宛如一个脱俗的美少女。她穿着碎白道花纹的杏色和服，缠着深蓝色的腰带。剪得整整齐齐的短发下，一双黑亮亮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开始我就觉得她像个西方的古典美女，果然如此。

    我想美鸟也会从屏风右侧站出来，但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首先现身的美鱼脚蹭着地，横向移动，随后美鸟像是被拽出来一样，出现在屏风左侧。

    “中也先生，请多关照。”

    “中也先生，请多关照。”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两人步调一致地鞠躬行礼。

    “我们两人合而为一。”

    “我们两人合而为一。”

    我觉得并排站在那里的两姐妹的姿态、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过了片刻，当我明白那别扭的原因的时候——我顿时觉得老天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

    两姐妹同时出生，面容相同，体型都很细巧，但从侧腹部到腰部，她们的身体紧紧地连在一起。我定睛一看，发现那个部位的和服也被缝合得严严实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暹罗双胞胎。

    我从贫瘠的大脑中，想到了这个词。

    所谓暹罗双胞胎，指的是两个应该相对独立的个体在母体中，因为某些原因而发生异变，身体的一部分牢牢连在一起，或者共用一部分身体器官。我记得曾经在哪里读过有关这种先天性残疾的文章。之所以这样的畸形儿会被称为“暹罗双胞胎”，是因为当年暹罗国(就是现在的泰国)中，曾有一对这样的畸形双胞胎，且世界闻名……

    现在，站在我眼前的两姐妹难道就是所谓的“暹罗双胞胎”吗？

    她们各有一双手脚，但身体的一部分紧紧地连在一起。美鱼的左侧腰部和美鸟的右侧腰部完全结合在一起。

    “你看，是螃蟹吧？”最后露面的美鸟说道，语调没有任何的改变，“你很吃惊？中也先生！”

    合而为一的两人左右各有四只手脚，合计是八只手脚，的确像螃蟹。“两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这话说得没错。

    震惊、恐惧、后悔(看了不该看的事物)——各种感情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让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但她们还傻乎乎地看着我，笑眯眯的，时不时地笑几声，随意地说着话。

    “你还是受惊了。对吧？”

    “如果让你受惊了，请原谅。中也先生。”

    “我们是不是挺怪异的？”

    “但我们一生下来就这样，所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别扭的地方。”

    “什么事情，我们都是两人一起做的。”

    “一起睡觉。”

    “一起洗澡。”

    “如果通道太窄，我们就过不去……”

    “所以，中也先生，你要多关照我们。”

    “请多关照，中也先生。”

    我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傻站在那里。两人觉得奇怪，收住话匣子，从我身旁穿过，走到房间中央。一阵香气飘散过来，和我刚才在密室楼梯上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现在，这个房间已经不用了，但听说以前是舞蹈房。”

    双胞胎中的一个——可能是美鸟——说着，环视了一下昏暗的房间。

    “据说当时在这里举行聚会，邀请了不少人……我们的父母也曾在这里跳过舞。”

    “那是我们出生以前的事情。”

    “真棒呀。”

    “真好。”说着，两人协调一致地跳起舞来，舞步奇特，仿佛有个梦幻乐队在那里伴奏一般。一头雾水的我只能屏息看着这对美丽的“暹罗双胞胎”的奇怪舞姿。

    很快，她们停下舞步，回头看着我。那两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弄得我非常紧张，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眉。

    “中也先生。”

    双胞胎中的一个——这次可能是美鱼——冲我说道。

    “那个——”说着，她指指我的脚下。我不知怎么回事，很纳闷。

    “你看……你的鞋子？中也先生。”

    “哎呀！”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看脚下，才发现自己没有穿鞋子。刚才，我跳下床，忘记穿鞋子，便冲到走廊上，一直走到这里。

    “哎呀，这……”我能感觉到脸红，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太愚蠢。

    “这个，这……”

    两姐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美丽的脸上绽放出妖精般的调皮笑容。

    “那么再见了，中也先生。”美鸟说道。

    “再见，中也先生。”关鱼说道。

    还没等我回应，两人灵巧地转过“合而为一的身体”，有条不紊地走出房间。

    4

    “……怎么……”

    耳中传来莫名的声音，我一下子回过神。当美鸟和美鱼这对双胞胎离开房间后，我独自痴痴呆呆地站在屏风前好一会儿。

    “……去……好……”

    我根本就听不清说什么，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过来的。但这断断续续掠过耳际的声响的确是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是个男人。

    那对姐妹走后，在这个房间——舞蹈房里只有我一个人。难道还有人躲在这个房间里？

    我再次环视房间，还走到刚才那对姐妹藏身的屏风后面查看一番——没有一个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这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静静地走到房间中央，侧耳倾听。但此时声音消失了，站在静寂、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我觉得那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许是别处的声音传到这里。  

    在这幢明治时期的老建筑中，产生这种情况也不足为怪。

    我决定过会儿问问玄儿。走出房间，我终于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里是从东馆玄关大厅往北延伸，铺着地板的走廊，西侧是舞蹈房，走廊对面是昨天吃晚饭的餐厅。我的客房大概在正上方。当我冷静下来，梳理一下位置关系，在头脑中绘制出平面图后，发现馆内的房间位置也没有那么复杂。

    玄关大厅的那个座钟已经指向10点半。虽然玄儿说宅子里的人不会早起，但到了这个时候，或多或少该有人起来了。

    我朝玄关大厅的旋梯走去，但想想又折回走廊。沿着这条走廊，直走到尽头，有洗手间和浴室。虽然光着脚到处乱逛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想先洗脸，好好清醒一下。

    从洗脸池水龙头中流淌出的水清澈冰凉。据玄儿介绍，这个岛上有井，但这水并不是井水。这水是湖泊后面的森林中的清泉，通过湖底管道被引到岛上。

    另外，在建造之初，岛上的电力似乎只能依赖自家的发电机。走廊上的蜡烛就是为了应付停电，是个历史的见证。但很快，电力公司就开始为这里供电。这的确让人惊讶——竟然为这个深山老林中的宅子单独供电。由此也能看出浦登家族很早以来就在各方面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发言权。

    在洗脸池上方的墙壁上，双开木门后有一面四方形镜子。这似乎是后来安装上去的，与房间的装饰和其他物品相比，显得相当新，让人一时觉得不协调。

    打开红黑色的木门，一面五六十厘米大小，普通的四方形镜子便展现在眼前。看着镜中自己湿乎乎的脸，我想起了那对姐妹的话语。

    ——中也先生像猫头鹰。

    我记得是美鱼说的。从我当时的角度看过去，她似乎在屏风的左侧……从她们的角度看过去，应该是“暹罗双胞胎”的右半身。

    ——猫头鹰有着猫一般的眼睛，大而漂亮，我很喜欢。

    右半身是美鱼，左半身是美鸟。

    ——我们两个人合而为一。

    “我像猫头鹰？”我嘟哝着，瞪着镜中的“我”。

    总体上我皮肤白，眼睛的确大而圆，嘴唇稍微有点厚，嘴巴小，脸颊虽然瘦削，但下领并不突出……

    平时，我很少这样仔细观察自己的容貌，所以感觉怪怪的。在玄儿位于白山的住所中，不要说梳妆台了，连洗脸池上方的镜子都没有。

    我梳理了一下睡觉时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捋捋稀疏的胡须。我的胡子不浓密，即使两三天不管，也不会太长，但今天我想过会儿还是再来一次，好好刮一下。

    我漫无边际地回想起来。      

    虽然我到这个宅子还不到一天，却经历了许多事情。刚刚越过大雾弥漫的山岭，来到宅子，便经历了两次地震；撞见了身份不明的坠落者；发现了秘密通道，还与美丽而畸形的双胞胎姐妹相逢。现在我才觉得自己似乎被邀请到了一个怪异的地方。当然我并不会因此而过多怀疑发出邀请的玄儿，也不会非常后悔来到这里。

    这里一定存在许多不为我所知的秘密。那是肯定的。而且在我停留的这几天里，我将会得知这些秘密的实质——也许不是所有的秘密。我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宅子的秘密，这个家族的秘密……

    我正想展开想像的翅膀，各种杂乱无章的情感(恐惧、不安，又有一种期盼……)交错在一起，弄得我心神不宁。

    我似乎又深陷在苍白冰冷的大雾中，如同今年春天，我因为那个事故而丧失记忆时一样。我似乎要被挤出那已经暖昧化的现实世界的边缘。不管怎样——

    一切刚刚开始。

    第七章 迷失的笼子

    1

    我回到二楼房间，稍微收拾一下，穿好鞋子，然后和昨晚一样，朝着面向庭院的窗户走去，想看着雨下得如何。我拉起磨砂玻璃，推开黑色的百叶窗。那一瞬间——

    我不禁用一只手遮住眼睛，往后退了一步。室外的光线让我觉得刺眼。

    室外阴郁、昏暗，乌云密布，让人根本感觉不出已经是上午11点钟。而我竟觉得刺眼，可见整个黑暗馆被遮得如何严实，馆内如何幽暗了。

    等眼睛适应了屋外的光线，我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潮湿空气，环视着昨晚被黑暗所笼罩，无法窥其真容的室外风景。

    这个庭院很大，周围环绕着建筑……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淋得湿漉漉的。

    这个庭院并未得到很好的护理，甚至可说是荒芜。往昔，这或许是个规模宏大的西洋式庭院，但现在这样俯视下去，则让人觉得荒废不堪，说得夸张点，似乎被神灵抛弃了。

    与草木的葱绿相比，地面的泥泞反倒更加显眼，不知为何，庭院中的树木大都枯萎了。总体上，用“黑糊糊”来形容是非常恰当的。

    周围的建筑也一样。站在这里，我多少能看到北馆、西馆、南馆这三幢建筑，虽然建筑构思和结构有些差异，但放眼望去，整体上还是可以用“黑糊糊”这一个词来形容。

    “黑暗馆。”我无意识地嘟哝出这宅子奇怪的别名；我用手撑着窗框，将身体探出窗外，朝“那个建筑”看去。

    “那个建筑”隔着庭院，与这里正面相对。那或许就是西馆——“达丽娅之馆”吧。玄儿曾说——那建筑和东馆一样古老，建成后一直是宅子“当家人”的起居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个宅子的中心地带。

    和东馆一样，西馆也是两层楼的西式建筑，但在其南端——从我这个角度望去，是正面的左边——突起着一个带有大角度方形屋顶的塔屋，其高度大约有四层，和昨天我们去过的十角塔相同。

    建筑的墙面还是黑色，让人联想到爬行动物的皮肤，上面零星开着几个黑框的小窗户，冲着外部的百叶窗也是黑色，关得严严实实。屋顶的瓦片、塔屋墙壁接缝处的灰浆当然也是黑色，整个外观是清一色的黑，和这里没有丝毫不同。窗框和百叶窗上的油漆已经掉落不少，上面紧紧缠绕着从地面延伸上去的青藤，如此一来就形成了一种异样的色调，让人无法分辨出是黑色、绿色，还是灰色。

    但整体给人的印象还是黑糊糊。

    正如玄儿昨天所说的那样，从外观上看去，与东馆、西馆相比，我正面右首方向的北馆倒更像石造的西洋建筑。石砌的墙壁、“人字形”房顶，整个建筑显得庄重。说起来也奇怪，这个建筑让我联想到今年春天我去过的那个古河男爵的老宅子。建筑物被涂得黑糊糊的……

    在我正面左首方向的是供佣人们使用的南馆，那是一幢铺着鱼鳞板的两层建筑，与其他三幢建筑相比，显得素朴和狭小。近代日本西洋式建筑常带有阳台，但现在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却看不到这样的构造。这是否也从一个方面反映出这个宅子根本就没有对外部“开放”的意思？

    昏暗的背景下，黑糊糊的建筑物排列着——

    我再次将观察的目光放回到“整个宅子”。我觉得整体上，这个宅子让人觉得像是一幅剪纸。或许就像我昨晚站在东馆前产生的第一印象那样——像个影子，不是实实在在的建筑，仅仅是个影子。站在那里所看到的只是没有实质内容、没有厚度、从暗色的纸张上剪切下来的“形态”。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荒芜的庭院中央。

    在黄杨、桃叶、珊瑚等常绿灌木丛中，似乎有一个很小的建筑。

    我的视线被树木所挡，无法把握其整体形象，但绝不是亭子，犹如一个从地下蹿出来的黑岩石。

    那是什么呀？

    一阵大风呼啸刮过，庭院中的草木被吹得沙沙作响，细雨迎面打过来，百叶窗随即也被大风刮得关起来。我被吓了一跳，从窗边退回来。

    屋外的光线再次被阻断，昏暗中，我深呼吸一下，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用手摸摸胸口，感觉到心跳有点加快。

    我又深呼吸一下，将上下开关的窗户关好，离开了窗边。我坐到床边，从小茶几上拿起一枝烟，叼在嘴上，点上火，用牙咬着过滤嘴，思考起来。

    虽然风很大，但是雨势并不强，可以说是小雨。这样的话，也完全可以到室外去素描建筑物的……

    我掐灭香烟，站起来，拿上我带来的8号大小的素描本，戴上那个黑色的棒球帽，走出了房间。

    2

    下楼之前，我决定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走出房间，我朝右首方向走去，没有下楼梯，而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在半截一下子变窄，在尽头处似乎往左拐。我想看看那前面有什么。

    那里有楼梯，与半截变窄的走廊同宽，不是通往下面，而是延伸到上方。

    难道还有三楼？

    我吃了一惊，觉得纳闷。难道在这个东馆中，还有三楼，或者是相当于三楼的阁楼吗？

    昨晚从外面看，似乎没感觉出有三楼，而且也没发现有窗户。我纳闷着，登上楼梯。走廊上的地毯一直铺到楼梯口，楼梯踏板依然是黑色，仔细一看，上面积了一层灰，不是很厚。

    楼梯通向上方，角度不是很陡。天花板很高，也是黑色。在十级左右处，有一个小平台，楼梯在那里向左转了个直角，继续向上——但是，当我登到平台处，不禁嚷起来——怎么回事？

    楼梯的确继续向上延伸，但前方并没有房间——什么都没有。楼梯到此为止，像是被毫无光泽、漆黑的天花板完全吞没了一样。

    一瞬间，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是不可能的。我赶紧眨眨眼睛，又向上走了两三级，发现前面的确是无路可走了。难道这里也有类似“旋转门”的机关吗？

    一边想着，我仔细观察着附近的天花板和墙壁，但“吞没”楼梯的天花板上涂着灰浆，没有一丝接缝，墙壁上也一样。看上去根本就没有能设置暗门机关的地方。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似乎都是些奇怪的建筑。

    我突然想到昨晚玄儿讲过的话。建造这个宅子的玄遥多少受到了一个名叫尼克洛第的外国建筑师的影响。当我问到他的建筑手法时，玄儿是这样回答的。

    ——他设计的房子让人无法入住，他似乎故意那么设计。看到那些房子，让人怀疑设计者是否是正常人……难道这个楼梯的设计就是受到尼克洛第的影响吗？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位于东京深川门前仲町的那个有名的怪建筑。也许是这个“无路可走的楼梯”让我联想到的吧。

    那个被命名为“二笑亭”的房屋是一个杂货店老板——在我读过的书中，那人的名字是赤木城吉——亲自设计并长期居住的建筑。后来，那个赤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送进了精神病院并在那里去世。当时的报纸称那个建筑是“狂人建造的鬼物”，引发起人们的好奇心，成为当时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无路可走的楼梯、无法使用的壁橱、带有小孔的玻璃窗等等，据说二笑亭中有许多超越常规的构造。结果这一切都被解释为精神病人的突发奇想和与众不同的构思，有时人们也想从中探寻出一些艺术价值……

    总之，这个宅子不仅仅是一个黑糊糊的西洋式宅邸，其内部还有许多怪异构造。或许刚才看到的那个暗门和暗道也是模仿尼克洛第的建筑手法设计的。美鸟和美鱼这对双胞胎不是说在这个宅子里还有许多那样的机关吗？我觉得这样想像也挺有趣。

    关于尼克洛第的建筑特色，玄儿说无法用语言描述，但如果那些特色都出于一种“玩心”，我倒不是很反感。下次要是和玄儿谈到这个话题，我是不是应该调侃他一下——“如果江户川乱步来，肯定高兴”。

    3

    我离开“无路可走的楼梯”，折返回来，正准备下楼梯去玄关大厅，突然听到一些声响。我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那似乎不是讲话声，而是打哈欠的声音，而且我觉得这声音是从楼梯附近的客房中传出来的。

    有人已经起床，并在那里舒展着身体？是玄儿，还是别的人？

    我轻敲一下房门，没听到应答便推门进去了。

    昨晚，我就在这间屋子里看到有人从十角塔上坠落下来。现在，在窗边的反方向，也就是进门左首的睡椅上，有个人。

    “……哎？”

    “——啊，哎呀。”

    看见我，对方显得有点惊讶，嚷起来，一下子从睡椅上坐起来，用手指梳理着乱蓬蓬的头发，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圆镜片的银边眼镜戴好。他歪着脖子看着我，年纪和玄儿相仿或者小一点，脸盘不大，圆圆的。

    “啊……你就是玄儿带来的客人吧？叫什么来着？中也先生？”

    我没说话，鞠个躬。而他又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哈欠。

    在他刚才放眼镜的桌子上，还放着一个威士忌酒瓶和红色的玻璃酒杯。这男子拿过酒杯，苦着脸，将残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他又打个哈欠，挠挠头发，他鼻子下方和下领处的胡须稀稀拉拉，很显眼。

    “哎呀，昨天晚上，我从那里回到这里后，想再喝一点。没想到一觉醒来，竟然躺在这个椅子上……哎呀，头疼。”说着，这个男子又开始往杯中倒酒。他说话的语调和架势都很怪，手直抖。

    “你是——”我问道，“你是首藤伊佐夫吗？”首藤伊佐夫是玄儿的表兄弟，是个自称为艺术家的酒徒。我觉得这个男子就是伊佐夫。

    “是的。我就是伊佐夫。是玄儿告诉你的？”

    “是的，他稍微说了一点。你昨晚和野口先生在北馆喝酒吧？”

    “是的，是的。那老先生真能喝。我每次陪他，都落得这么个下场。真受不了。”

    看着他歪着脖子感慨的样子，我不禁想——不知美鸟和美鱼会把他比喻成什么动物。是浣熊，还是狗獾呢？抑或是——树獭。我觉得自己的联想太缺乏诗意。

    “你也是，怎么说呢，也是个好事的学生？——你不要傻站在那里，到这边来。”

    他招招手，我便走到房间中央。首藤伊佐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问道：“你来一点？”

    我摇摇头，坐在昨晚玄儿所坐的皮安乐椅上。

    “那是素描本？中也先生，你是画家？”

    “绘画不是我的专业，我喜欢素描建筑。”

    “这么说，你是建筑系的学生——但你还是个好事的人。为了看这么一个阴森森的宅子，竟然特地跑到熊本来，跑到这么个深山老林中来。”

    我点点头，随即补上一句：“但是，我觉得这个宅子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树獭——首藤伊佐夫微微耸耸肩，又将酒杯送到嘴边。

    “对，你说得不错。这里也的确有意思。我也这么认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缠着父亲来这里。”

    “是这样。”

    “是的。你来就真的只为看这个宅子本身？”伊佐夫问道。他向上翻着眼睛，试探性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将素描本子抱在胸前，回答道：“是的。”

    “玄儿什么都没冲你说？今天偏偏就是9月24日。”

    “因为今天是‘达丽娅之日’，所以……”

    “哎呀，你不是知道吗？”

    伊佐夫摘下眼镜，扔在桌子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深呼吸一口，用手背擦擦嘴巴。虽然他属于喝酒不上脸的那种人，但他的醉意比刚才明显。

    “说来说去，中也先生，你也是被浦登家族的秘密所吸引而来到这里的。原来如此。”

    “不，那……我只是……”

    我矢口否认，但伊佐夫根本就不听，打断了我的话。

    “就是那么回事。这个宅子真的有意思。有意思，但那玩意可让人不舒服。有意思但不舒服。这是我的真心话。住在这里的人都被那玩意蛊惑了……玄儿也同样。我家老爷子也一样。都拼命想得到‘肉’。但这次他和那个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图，我无论如何……”他说话的语调越来越怪，喋喋不休。

    我根本无法插话，只能一边听着，一边在脑海里复习听说过的人名——“我家老爷子”恐怕就是前天出门的首藤利吉，而“那个女人”恐怕就是他的后妻茅子。但“肉”是什么东西？“那玩意”是什么？“不良企图”是什么意思？我还是弄不清楚。

    “别看我这个德行，其实我是非常具有现代科学主义精神的人。你，懂吗？虽然我可以对宗教现象表示理解，但自己却是个不相信任何宗教的无神论者、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神，当然也就不会存在恶魔和魔女。什么神灵、恶魔、魔女，统统都没有。只有相信这些玩意的人们。这个宅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作为第三者来观察，倒是很有意思。”

    喋喋不休的伊佐夫又加满了酒，灌到肚子里。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都要醉了。

    “中也先生，你相信吗？”他问得不着边际，我给弄糊涂了。

    “你是说我相信神灵吗？”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觉得焦躁，“我家里人信奉净土真宗，我小时候也去过基督教堂。”

    “哦，是吗？我已经死去的妈妈也信奉净土真宗……哎呀，不说这个了。”

    “我有一个弟弟。”

    “是吗？你是老大？我是独子，你弟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也有点怪。从小就喜欢看《枕草子》、《源氏物语》之类的古典文学。我可不知道这些作品有什么好的。”

    “是吗？你弟弟是个古典爱好者？好了，不说这个了……中也先生，我好像误解你了。”

    “误解……”

    “你好像不清楚这个宅子的事情。”

    我刚才不就想解释的吗？我真想责怪这个“醉鬼”，好不容易克制住情绪，恶狠狠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你对这个宅子还不清楚。既然这样，还是说说我吧。”

    伊佐夫说话的语调更加怪了，他重新拿起刚才扔下的眼镜，摸摸长着稀疏胡须的团下巴，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艺术家。”

    “我听玄儿提起过……”我暗示了他一句。”许多艺术家都信奉神灵，还有些人为了创作杰作，不惜向恶魔出卖灵魂。大体上，所谓艺术家，都或多或少与神灵有关联。对吗？”

    “是吗？”

    “但我不同。我成为艺术家正是为了证明神灵的不存在！”

    “不存在神灵？”我觉得他说得有点过，即使听也没什么价值，但是出于初次见面的礼貌，还是应付了一下，“听上去挺有趣的。”

    “是吗？你觉得有趣吗？有些人虽然这么说，但并没真正明白。”

    透过有点污垢的圆镜片，能看见伊佐夫眨巴了一会儿眼睛。我随口问道：“你具体创作了什么作品？是绘画、雕塑，还是陶艺？”

    伊佐夫低声呻吟一下，摆出罗丹创作的那个著名雕塑的姿势：“问题就在这里。应当选择怎样的表现手法，关于这个问题，我整整考虑了三年半。”

    我憋着没笑出来。由此看来，玄儿说他是个自封的艺术家也不为过。当他和野口医生相对畅饮的时候，不知会说些什么？

    伊佐夫摆着那种姿势，一语不发，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就摇摇头，撮了一口杯中酒。

    我觉得再待下去，他会唠叨个没完，便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他似乎才意识到那里有个人一样：“是中也先生吗？”他冲着我说道，“玄儿为什么会带你到这里来。这个问题也很有意思。”

    “这个……”这也是我从昨晚开始就放心不下的问题，“对了，你父亲回来了吗？”

    “哎？老爷子？”

    “昨晚听说他出门，还没回来。”

    “这我可不知道。”伊佐夫无心地回答道，“恐怕回来了吧。也许现在正躺在那个女人的旁边。”

    “你是说茅子？”

    “对，是我那亲爱的妈妈。她来到这里就发烧了，一直待在屋子里。”说完，伊佐夫又打了一个哈欠，放下杯子，从睡椅上踉踉跄跄站起来，“好了，我或许也该上床安静地躺一会儿。”

    “你也住在东馆？”

    “就是旁边的客房。老爷子和那个女人在北馆有自己的房间。但我讨厌那边的建筑。”

    “为什么？”

    “就是不喜欢！”伊佐夫说得很不客气，接着又加上一句，“如果硬要我说……怎么说呢？心里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太接近核心了，我觉得心里不舒服。”

    “核心？”

    “好了，再见！小心不要被蛊惑了。晚安。”说完，伊佐夫踉踉跄跄地朝门走去。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想——这个树獭太饶舌了吧？

    4

    在东馆一楼的玄关大厅内里，有一扇双开门，其上有门楣。我从二楼下来后，毫不犹豫地朝那扇门走去。门嵋上有红玻璃。那红色太深了，如果对面没有光线，让人分不清是红色，还是黑色。玄关大厅的门也是同样结构。从位置上看，这扇门似乎通向庭院。

    门没有上锁，外面的光线透过玻璃、泛着红，照进屋内。我猛地推开门。

    和预想的完全吻合，门外是一个正对庭院的大平台，那平台铺着黑色的砖头，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延伸到庭院中。

    雨比刚才小了，风也停了。

    我夹着素描本，从平台走向长满荒草的庭院。也许是刮风下雨的缘故，气温相当低。和昨天一样，我穿着米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的马甲，竟然感到有点冷。湿漉漉的杂草也让脚下凉飕飕的。

    在小雨——其实可以说是细雨——中，我环视周围，刚才在二楼窗口看到的风景没有丝毫改变，还是黑糊糊的，周围的四幢建筑让人觉得像是剪纸。

    我回到房檐下能挡雨的地方，站着打开素描本，用左手和上腹部支撑着，右手握着铅笔。我决定先大致描绘一下开阔庭院对面的西馆。

    长满爬藤的黑色海参形凸棱墙，从左端突兀出来，四方形的塔屋……灰暗天空下，这个西洋式的古老建筑看上去让人觉得阴森可怕，它还有一个别名——“达丽娅之馆”

    与此同时——

    我不禁想起刚才在二楼首藤伊佐夫离开时所说的一句话。

    ——也许是因为太接近核心了。

    他的原话就是这样，我觉得话里的核心指的就是西馆。昨天晚上，玄儿也说这个西馆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一幢中心建筑。

    据说宅子里的人把东馆称为“外馆”，把西馆称为“内馆”。我觉得这个“内”字就象征了一切。所谓“内”，就是某个事物的深处，也就是该事物的关键处、核心处。我听说过“内”本来指的是家中放炉灶的地方，后来转为指房子的西南方向——也是祭祀神灵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蛊惑了。

    这是伊佐夫离开时所说的话_

    我会被什么东西“蛊惑”呢？包括玄儿在内的浦登家族到底被什么东西“蛊惑”了？

    让我觉得不解的问题太多了。

    素描的时候，我产生一种冲动，想离那里更近一点。但是我不愿雨水打湿素描本。我放下素描本，走到庭院中，心里后海没带伞下来。

    在稀疏、枯黄的树丛中，有一条人走的小路。在庭院中央，常绿灌木丛中，有那个小房子，小路就像是从南北两面迂回一般，在那里分成两股。我选择靠近北馆的那条路，朝西馆走去。

    北馆看上去和东馆一样，也有通向庭院的大门和平台，从那里延伸出的小路在前方与这条路汇合。用碎石堆积起来的外墙上有窗户，但都关得严严实实，让人根本就察觉不到里面是否有人居住。

    细雨中，我走在小路上。因为雨水，地面松软了，让人觉得似乎连泥土本身都腐烂了。每走一步，我就觉得脚下沉重一点。

    渐渐地，西馆越来越近了。

    一层和二层的黑色百叶窗依然关得严实，黑色凸棱墙上的爬藤被风吹得此起彼伏。那就是“达丽娅之馆”——这个黑暗馆的“核心”。

    ……我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透过细雨声和草木的摇曳声，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似乎是金属摩擦的声响。这个声音来自哪里？

    我环顾四周，想找出声响的来源。很快，我的视线转移到左首方向，那个常绿灌木丛—那不是黄杨、桃叶珊瑚，好像是紫杉、沉香树——的对面。是那对面吗？难道是从那个小建筑里传出来的？

    小路在前方缓缓地，拐到左边，似乎一直通向西馆，那里肯定有通往常绿灌木丛对面的岔路。

    我加快步伐。风雨似乎也合着脚步节奏，变得猛烈起来，草木的摇曳声也比方才大，我走得更快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路拐过去后，分成三股。往右走是西馆，往前走是南馆，而左边的路则通向那个小建筑。

    那到底是什么建筑？

    方才，透过二楼窗户发现那个建筑时就产生了这样的疑问，现在同样的问题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刚才传入耳中的异响难道是那一个建筑的小门开关的声音？

    突然，前方的岔路上出现一个漆黑的身影。顿时，我停下脚步，差点叫起来。

    到底是什么人？那人看上去很奇怪，浑身裹着拖拖拉拉的黑色斗篷，头上围着头巾，似乎挡雨用的。那肯定是人，但除了能看出其身材不高外，根本就看不出体格和相貌。不要说年龄了，就连性别也分不出来。之所以觉得那人身材不高，是因为其弯着腰，但一也不像蛭山那样驼背。

    那人拖着黑色衣边，慢慢地朝南馆走去。我目不斜视地看着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我的存在。我觉得那人似乎停顿一下，回过头，瞥了一眼，但或许那是我的错觉。不管怎样——

    我觉得从形态、动作上看，那人就像是一个“活影子”。一瞬间，我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东西。

    就在“活影子”的后背将要从我的视线中消失的时候，一阵大风呼啸着从我头上刮过，将我从某种魔咒中解脱出来。

    “活影子”双手拎着一个带把手的、像黑箱子一般的东西。那里面有什么？算了，还是先弄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人肯定住在宅子里。那人究竟是浦登家族的成员呢，还是一个佣人呢？至少从他的步伐上看，不像是一个孩子……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转身回去——然而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我胆战心惊地注意着四周，朝“活影子”刚刚出来的那条路走去。

    那个建筑周围的植物还是紫杉。紫杉是常绿树，长成后高达20米，在西洋式庭院中，经常被人修剪成几何造型或者是动物图案。也许往昔，这里的紫杉就是被那样修剪的。

    当我在二楼看到这个建筑时，第一印象就是“似乎是从地下蹿出来的黑岩石”，事实上，这是用石头堆积起来的四方形建筑，说它是小房子都不恰当，惟一比较相称的叫法就是“祠堂”。

    其正面大门紧闭着。那是一扇黑色的双开铁门，门表面刻着奇妙的图案——左右门扉上各有几条象征人肋骨的曲线，还有两条蛇缠绕着。

    “骨头和蛇……”我小声嘟哝着，轻轻握住门把手。

    门没有上锁，一用劲就开了。与此同时，传来吱嘎声响，与刚才听到的完全一样。

    没错，刚才那个一身黑的怪人在开关这扇门。我碰巧听见了。

    ——里面非常黑。

    没有采光的窗户，也没有照明开关，至少我在入口附近没有看到。地上和外墙一样，也铺着黑色的石头，天花板低矮，如同储藏室一般。

    借助从入口处照进来的光线，我心惊肉跳地打量着四周。

    整个空间很狭小，可以铺四个榻榻米左右，最多也只能铺六个榻榻米。没有任何家具。

    我定睛一看，发现在内里还有一扇门。我朝那里走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过去一样。

    那也是一扇黑铁门，和入口处一样，但不是左右对开，而且在其上方还开着一个长方形的小窗户。窗户上有粗粗的铁棍子，让人很自然地将其与监狱的囚禁室、精神病医院的病房联系在一起。

    门上有一把结实的弹子锁，和十角塔入口处挂着的弹子锁一模一样。我摸索着，握住门把手。冰凉，还有一点湿气。我用劲拧一下，门纹丝不动。

    我将脸凑到那个带着铁棍子的窗户边，屏息看着里面。空无一人。但是——

    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凝神一看，发现对面似乎有阶梯。地上开着一个四方形的大洞，黑色的石阶梯延伸下去……

    ……地下？

    我不禁颤抖一下，脖子周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下面有房间，那阶梯就是通向那里的。但下面而究竟有什么东西呢？

    我感到从铁窗棂对面，似乎有空气流出，不像是风。那种流动的感觉很微妙。与此同时，一阵气味扑鼻而来，有点潮湿、腐臭。总之不是让人心情舒畅的气味。

    这臭味是从阶梯下飘散过来的吗？如果那样，下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呢？谁在下面呢？

    刚才那个怪人就是来到这里，去了门里面吗？他沿着那个阶梯，下去了吗？到底……

    越过铁棍子的窗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黑色阶梯。我预感那里将有可怕的东西飞出，不禁心跳加快。就在那时——

    耳中传来很细微的声响。那似乎是人的声音，是微弱的呻吟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没错，这声音是从那阶梯下传出的……

    ……也许那只是自己的幻觉，那不过是屋外的声响。但当时我已经无法保持冷静了。迅速涌上心头的恐识感将我的好奇心、冲动都赶到九霄云外。

    不要说叫喊了，我甚至忘记从口袋中拿出火柴，照亮一下房间。我逃一般地冲出了那个“祠堂”。

    5

    我惊慌失措，根本就不想去西馆附近了。此时，我才感到不安——如果被人看见，弄不好会责备我吧。

    我沿着来时的路掉头回东馆。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风雨比刚才猛烈，草木的摇曳声也响得多……

    我快步穿过小路，就要跑到铺着黑砖头的平台时，猛地停下脚步。我发现那里有人。

    那人站在房檐下，拿着我放在那里的素描本。对方似乎也看到了我，合上手中的素描本，朝我望过来。

    那人我没见过。

    那人个头不矮，穿着考究的咖啡色运动夹克，戴着无边眼镜，淡淡地蓄着一点胡须。那男人看上去50岁左右，很有绅士风度。

    “你好！”那男人冲着我扬起一只手臂，声音洪亮地问候道，“我随便看了人家的东西，不好意思。这个——这个素描本是你的吧？”

    “是的。”我回答时，显得很紧张，而他则冷静地看着我。

    “你就是玄儿的朋友，那个叫中也的人吧？”他说起话来，不急不慢。

    “是的。”说若，我慢慢地靠近平台。

    突然传来“咣当”一声，那是平台里面，通向馆内的那扇门的关门声——看来，刚才除了眼前这个男人外，还有其他人在。

    “那是我儿子，阿清。”还没等我发问，他主动说起来，“是他先发现你。怎么说呢，先发现这个素描本的。”

    “是阿清君？”

    ——猴子。

    美鸟和美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阿清是个满脸褶子的猴子。

    ——中也先生，你要是碰到他，就明白了。

    为了能一睹“猴子”的样子，我朝门的方向望去，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那孩子很认生，连个招呼都不打，真不好意思。他很有好奇心，但因为那个病，只能一直待在宅子里。”

    “哎呀，您不用介意。”

    我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病”。那对双胞胎姐妹说他可以上小学了，但从来不去学校。他的病真是那么严重吗？抑或是……

    “雨下得大了。朝这边站一点，你都淋湿了。”

    男人退到门前，我躲到突出来的房檐下，那男人轻轻地摸一下油光光的头发，说道：“电视上说台风好像又要来了。海面上波涛汹涌，听说昨天有一艘货船在大分湾沉没了。”

    “昨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是的。好多船员都下落不明。，”

    这个让人痛心疾首的事故就发生在昨天，但我却没感到不可思议和现实性。我只是觉得这似乎发生在某个远方，和我完全割裂的世界中。

    “可能的话，我希望台风不要直接袭击这里。当然这个宅子绝不会被吹得散架。这个宅子虽然年代久远，但造得相当结实。”

    听着他的话，我想起上周，22号台风袭击了关东地区。18日，台风越过东京上空，当时，我还在千代木的宿舍中埋头苦读，准备应付考试。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这些一周前的事情似乎都发生在非常遥远的世界中。

    我脱下帽子，掸掸上面的雨滴，然后再次看着对方。

    “您是浦登征顺先生吗？”

    “你知道的不少呀。”

    “您是阿清的父亲……”

    “对。我是浦登征顺。玄儿告诉你不少事情，对吗？”

    “不，不是玄儿君告诉我的……”

    ——我们觉得姨父像老鹰或者是秃鹫。

    那对双胞胎姐妹的声音又在耳边想起。

    ——但是也不能飞。

    他轮廓鲜明，的确让人联想到那对姐妹所说的老鹰和秃鹜。他目光柔和，我觉得其中透出含而不露的敏锐。

    “中也君，你喜欢西洋式建筑？”浦登征顺看着素描本，随口说道，似乎也没急着让我回答，“你到过不少地方呀。透过每一张画，能感觉出你对建筑的热爱。”

    “是吗？”我重新戴上帽子，“喜欢是喜欢，但画得不好。”

    “你对建筑物韵味的把握很到位。从某种意义上讲，与拍照片相比，通过素描更能接近本质。”

    “谢谢夸奖。”

    “听说你老家在九州？”

    “是的。”

    “你去过很远的地方呀。上面还画着山形市的济生馆。我在很久以前，也去过那3里。那是我无法忘记的建筑物之一。”

    在全国各地残留的明治时期的仿西洋建筑中，那个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济生馆因其主建筑形状奇特而闻名遐迩。我是高三暑假，去东北地区旅行，参观了那里……想想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我觉得己经过去很长时间。

    第一任山形县长官三岛通庸鼓励建造西洋式建筑，在此背景下，明治十年——1879年，济生馆工程竣工。当时，该馆是作为县立医院使用的，同时还设有医学校。

    整个建筑为木质结构，围绕着中间的庭院，呈巨大的十四角形。正面巍然耸立着精心设计的三层楼，一层呈不对称的八角形，二层为正十六角形，三层为正八角形。外墙上的鱼鳞板都被涂成淡黄色，阳台周围的栅栏是蓝色，柱子和窗框为暗红色……这种鲜艳的色彩搭配将这个建筑衬托得更加醒目。”你来到这里，看过宅子后，有什么感想吗？”

    浦登征顺问道，我转身，抬头看着庭院对面的西馆。

    “虽然都是仿西洋建筑，但这里的风格和别处，比如说和济生馆迥然不同，让我有点吃惊。总之这个宅子——”

    “这个宅子怎么了？””怎么说好呢？闭塞感很强。和我以前看过的西洋式建筑所具备的开放式特点正好相反。”

    “原来如此。”征顺静静地点点头，“你当然会这么感觉。从许多意义上讲，这个宅子的确很闭塞。”说着，他将手中的素描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继续问道：“在四幢建筑中，装新的是北馆吗？”

    “是这样。”征顺安详地笑起来，“以前，那幢建筑也是木质结构，重建的时候，改成了石质结构。”

    “我听说原来的建筑被大火烧毁了，是吗？”

    “这个宅子和大火犯冲呀。”——昨天晚下，玄儿也说过同样的话——“为了避免火灾，重建的时候，就将其改造成石质结构……”

    “明白了。听说南馆建于二战前的昭和年间。以前那里没有建筑物，佣人的房子在别处——在岛北端，是一幢长平房。听说那个平房也被大火烧毁了。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忙向他问起来，“改造宅子的时候，在那些参与工作的建筑师中，是不是有一个有点怪异的人？”

    “怪异？”

    “我是听野口先生说的。昨天当我就这个宅子谈感想的时候，说觉得悸动。野口先生就说过去有个怪异的建筑师也说过同样的话。”

    “是吧。”透过眼镜片，能看见征顺眯缝着眼睛。眼神让人感觉既不安详，也不敏锐。一瞬间，目光里隐约透出强烈的悲哀。

    “您知道吗？那是一个怎样怪异的人？”

    “野口先生说他怪异吗？”

    “是的。”

    “或许的确可以那么说。那个男人选择了一种怪异的活法……”

    “您知道，是吗？”

    “哎，是的。”浦登征顺点点头，轻叹一口气，“他叫中村。”

    “中村？”

    (对这个名字有所反应)

    “最终，他也成为被蛊惑的一员。”

    “被蛊惑……”我用手摸着帽澹，怀着一种奇妙的心境，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那个中村现在怎么样呢？”

    “现在……”征顺又轻叹一口气，故意显得很随意，“他己经死了。”

    6

    雨下得更大了，被大风吹到房檐下。我们也没讲话，不约而同地回到馆内。

    “浦登先生——浦登征顺先生。”

    走进昏暗的玄关大厅，我提心吊胆地喊住征顺。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他。

    “什么事？”

    浦登征顺回头看着我。透过无边眼镜，我觉得那目光又恢复了原来的柔和与安详。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开门问了起来。

    “在庭院正中，有个像祠堂的小建筑。对吧？那究竟是什么呀？”

    “听口气，你到那附近去了？”征顺稍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反问道：“你觉得那是干什么用的？”

    “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现在，能和他说自己看到黑衣怪人和进入‘祠堂’的事情吗？

    正当我犹豫不决，征顺走到大厅中央，静静地仰面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看看我，又将视线移到那扇通向庭院的大门。

    “那是墓场。”

    “墓场？”

    “是这个家族——浦登家族的墓场。那个建筑就是墓场的入口。”

    “入口……”

    那个带着小铁窗的铁门里面，那个犹如被黑暗吞噬的阶梯下方，难道是骨灰存放处吗？抑或是……

    “也有人把那里叫做‘迷失的笼子’。”

    “笼子？”我很纳闷，“那是什么意思？”

    “要说残酷也的确残酷，但那也是役办法……”

    征顺低头嘟哝着，似乎自言自语。接着，他抬头看着我。

    “总之，中也君，即便是宅子里的人也不能随意靠近那里。你还是注意为好。”

    我终于弄明白那里是墓场。但那里为何被叫做“笼子”？为什么人们会这么叫？

    其实，我还想继续追问下去，但考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说了声“明白了”。就在那时——

    “中也先生。”

    从楼梯方向，传来女人的叫声，很耳熟。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呀。征顺老爷也在……”

    是穿着厨房罩衣的羽取忍。她似乎刚从二楼下来，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我们身边。

    “玄儿在找您。”她说道，“昨天那个从塔上掉下来的人己经恢复意识了。玄儿少爷让中也先生去一下。”

    7

    铺着瓦的走廊从玄关大厅朝南延伸，一侧的黑色无双窗被关的严严实实。无双窗和百叶窗不同，一旦被关紧，就不会透进一点光线。所以走廊上和昨晚一样幽暗。

    在房间入口，除了那年轻人的鞋子外，还有两双鞋，或许是玄儿和野口医生的吧。但是在最靠前的房间里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那年轻人也不在被窝中……

    在羽取忍的催促下，我走进屋内，征顺跟在后面。进屋后，发现左边的红色拉门大开着，那三人正围坐在里屋中央的黑漆桌边。

    那个年轻人背靠拉门(第二间屋子与第三间屋子之间的拉门)，里面穿着衬衫，其外是土灰色的夹克，伸着两条腿，低着头。

    玄儿坐在与外走廊相连的拉门边，野口医生则坐在他的对面，看见我们进来，他们两人都扭头看了一下，而那年轻人则依旧低着头。

    “是你呀，中也君，早上好！”

    尽管当时已经是中午12点20分，但玄儿还是冲我说“早上好”。

    “你昨晚睡得好吗……哎呀，姨父也来了？”

    “刚才我们在那边的平台碰到了。”征顺回答道，“我们两个人很偷快地聊了一会儿。”

    玄儿看看我，眼神里透着狐疑，很快便将视线移到羽取忍身上：“对不起，能给我们泡杯茶吗？”

    “好的。”羽取忍回答着，朝走廊走去。

    那年轻人一直低着头，也不知道他是否听到我们的对话。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水罐和杯子，旁边还有一条湿毛巾。

    “感觉怎么样？”体态庞大，犹如“狗熊”的野口日医生穿着皱巴巴的自大褂，看着那年轻人，“头疼不疼？想不想吐？”

    年轻人依然低着头，只是摇摇头。

    “肚子饿吗？你什么都没吃，肚子饿了吧？”

    年轻人还是低头不语，只是摇摇头。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年轻人稍稍犹豫一下，歪着脑袋。野口医生追问下去，“你知道自己是谁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没有作答，只是发出呻吟一般的声音，两手抱着头。

    我和征顺默默地看着他，坐在年轻人的对面。玄儿冲我们耸耸肩：“他刚才就是这个样子。一小时前，宏户君看到他在南馆附近晃悠，后来鹤子就喊我过来了。”

    “宏户是谁呀？”

    “哦，是这个宅子的厨师。全名是宏户要作，他除了烧莱做饭，还干些杂事。”

    “他一个人晃悠？”

    “听说是这样。”

    玄儿扫了年轻人一眼。他依然两手抱着头，撑在桌子上。

    “因为宏户也听说了有关事情，当时就问了他许多问题，但没有任何结果。当我赶到时，他已经被羽取忍带回这里……对吧？”玄儿扭头看着那年轻人。

    “你随便说说嘛！我们并不会在这里责备你，也不会欺负你的。”

    那年轻人还是没有反应。

    “他也许无法开口说话？”我在一旁插嘴，“昨晚，野口医生不也这么说吗？”

    “那种可能性很大。”野口医生点点头。

    一阵酒味飘进我的鼻腔中，昨晚他和伊佐夫究竟喝了多少酒？

    “但或许这是因为惊吓而产生的暂时性症状。”

    “想说但说不出来？”玄儿和那年轻人一样，两只胳膊撑在桌子上，“你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年轻人放开抱着头的双手，微微点点头，依然埋着脸。

    “看来还是无法说话，发不出声，对吗？”

    年轻人停顿几秒，再次微微点点头，显得有点胆怯。

    “是吗……”玄儿用手撑着腮帮子，显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对了，看看这个……”

    玄儿将手插进裤兜中，从里面拽出银锁链。垂挂着的自然是昨晚在十角塔平台上发现的那块怀表。银锁链哗啦啦响着，被放到年轻人面前。

    “你认识这块表吗？”

    年轻人慢慢地抬起视线，看着桌上的怀表。随即，他伸出右手，抓住银锁链，慢慢拿起来，又用左手抓住锁链一端。缠在他左手上的绷带似乎昨晚被野口医生换过了。

    年轻人抬起头，那块怀表就在他眼前微微晃动着，一闪一闪的。

    年轻人方才还很茫然，没有喜怒哀乐的脸上有了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我觉得那似乎是惊讶的神色。年轻人的嘴唇微微颤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认识，是吗？”玄儿探出半个身子，问道。

    年轻人看着晃动的怀表，目不转睛。

    “中也君！”玄儿回头看着我，“能把那个借我用用吗？”

    “是这个吗？”我看玄儿指指我身边的素描本，“给，但你要干吗？”

    “有笔吧？钢笔呀，铅笔什么的。”

    “有。”

    玄儿接过我递过去的铅笔，打开素描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当然什么都没画——摆到年轻人面前。年轻人把怀表放同桌子，茫然地看着玄儿。

    “用这个！”玄儿将铅笔塞到那个年轻人的手中，“如果你说不出话，就用笔写。你能写吧？对，我先问你一些简单的判断题，如果对，你就画O，如果不对，你就画X，如果两者都不是，或者不知道，就画△，……好吗？你明白吗？”

    虽然玄儿的话没有立竿见影，但那年轻人似乎听懂了他的要求，用右手握住铅笔。他握笔的姿势看上去有点别扭。

    他伸手将打开的素描本拉到面前，将铅笔靠近白色的画纸，然后画了一个标记，虽然画得七扭八歪，但仍能看出，那是个O。也许这是对玄儿刚才同题的回答。

    玄儿点点头：“太好了。我现在开始发问了——你认识那块怀表吗？如果认识，就画O，如果不认识，就画X。”

    年轻人笨拙地画了一个O。

    “那块表是你的吗？”

    回答依然是O。

    “在那块表的背面刻着‘T.E'，那是你名字的缩写吗？”年轻人犹豫片刻，画了一个△。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两个答案都不是？

    “我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回答是X。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隔了一会儿，答案还是X。

    “昨天傍晚，你独自登上十角塔，从最上层的平台上摔落下来。失去意识的你被我们发现，并被抬到这里。这块怀表就掉在那个平台上——你记得吗？”

    年轻人画了一个X。

    “果然如此。”玄儿用手慢慢地摸摸尖下巴，嘟哝着，“这也许就是所谓的模糊记忆吧。这里是何处，为何来这里，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无法准确地想起来。因为坠落时的撞击，他才会丧失记忆的。”

    玄儿又冲着年轻人问道：“没有记忆，想不起来，你是这样的感觉吗？”

    年轻人依然笨拙地画了一个O。

    玄儿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答案，嘟哝着，深叹一口气。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我看着两人，脑海中浮现出中原中也那首诗章的片断。当时玄儿背诵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声音很轻，像是耳语。

    ——记忆已经完全丧失。

    伴随着玄儿的叹气声，那年轻人也轻轻地叹口气。他茫然而无神地看着桌上的素描本。

    我看着看着，心中一点点地憋闷起来。失去的记忆。空白的时间……我很不情愿地回想起五个月前自己的样子，并和现在坐在那里的年轻人的身影重叠起来。

    当然——

    ——记忆已经完全丧失。

    玄儿肯定也或多或少地以同样的心境和那个年轻人“交谈”。

    ——我不能旁观不管。

    “那我再按顺序向你诉说一下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玄儿像是和一个孩子说话，“这里是位于九州熊本深山中的浦登家族的宅子。这个宅子建在见影湖的一个小岛上。今天是9月24日——昨天你因为某些原因上岛，并爬上塔。那个塔叫十角塔。你爬到最上层的平台上。当时正好发生了地震，你或许就是因为地震而从平台上坠落到地面。从这里的窗户处看到你坠落的是他——中也君。他和我跑到塔下，找到了你，并把你抬到这里。为你治疗的是那位先生——野口医生。幸亏你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骨折等大伤。昨天晚上，你曾恢复过一次意识，但你当时和现在一样，茫然自失，发不出声音。事情大体就是这样。”

    玄儿停顿一下，叼起一枝烟。

    “怎么样？听完我这些话，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吗？”

    年轻人握着铅笔，一动不动。他紧抿着干裂的嘴唇，紧缩眉头，这种表情还是首次看到。

    ……我觉得在玄儿的催促下，他木人也努力回想着“丧失的记忆”。

    “顺便说一下——”玄儿补充说明起来，“我叫玄儿，浦登玄儿。我是浦登家族现任掌门人柳士郎的儿子。在本地，这个宅子有点怪异，所以很多时候被叫做‘黑暗馆’，是个不吉利的名字。”

    当时，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至少在我看来——当玄儿提到“黑暗馆”这个别名时，年轻人有了反应，表情发生变化。

    年轻人吃惊地抬起头，慢慢地环顾四周，然后仰面看着天花板，又转过身，依次打量着围坐在桌边的我们，再次仰面看天花板……很快又低下头，让我感觉像是一阵大风吹过沉寂的沼泽，掀起一阵波澜。

    “打扰一下。”

    就在那时，羽取忍走了进来，把盛着点心和茶的盘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忙碌起来。

    “哎呀，谢谢！”

    玄儿首先伸手拿了一杯绿茶，有滋有味地吸一口，将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中。就在那时——

    “啊！”我情不自禁地嚷起来，玄儿惊讶地扭头看着我。我无言地指指那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右手握着铅笔，在素描本上写起来。

    他的动作还和刚才一样笨拙，如同小孩练字，让人觉得他连写字都忘记了。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在画纸的空白处，蛆蝴一般的线条被画出来……

    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第一个字是“江”。

    年轻人继续写着，很快第二个字也被画出来——是“南”。

    ——江南。

    写到这里，随着一声闷响，铅笔被折断了。我赶紧从口袋中掏出备用的铅笔，但年轻人慢慢地摇了几下头。我觉得那意思是“写不下去了”。

    “这是——”玄儿看着那七扭八歪的文字，问道，“这就是你的名字吗？你刚刚才想起来？”

    年轻人放下折断的铅笔，犹豫地点点头。

    “这是姓，你的名呢？”

    听到玄儿的问话，年轻人垂下眼帘，似乎被镇住一般。他表情痛苦，歪着脑袋，呼吸急促，似乎写这两个字是干了一件非常重的体力活。

    “还想不起来？”

    年轻人点点头。

    “明白。”玄儿再次看看素描本，“是不是应该念‘ENAMI’”他嘟哝着，看着我。

    “也可以念‘KAWAMINAMI或‘KAWANAMI’还可以念‘KONAN’或者是——”

    我早就觉得日语人名和地名的念法相当麻烦。有好几种读法的汉字多得不胜枚举。例如：我出生在“别府”，这个地名不读‘BEPPU’而是读‘BIU'。但除了当地人，我还没碰见一个能正确读出这个地名的人。

    “但从刻在那块怀表上的缩写分析，至少‘江’应该读作‘E'，因为那个缩写不是‘T.E’吗……恐怕他写的‘江南’还是读作‘ENAMI’。”

    “江南君，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听到玄儿的问话，那年轻人很暖昧地晃晃脑袋，未知可否。他呼吸急促，还没有恢复正常，显得很痛苦。虽然这两个字是他亲手写出来的，但恐怕本人也没有太多的自信。可能会是这种情况——

    虽然心中已经想起这两个字，但还没回忆起读法。总之，他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体力上，都已经处在相当不安定的状态了。

    “还是到此为止吧。”野口医生没让玄儿再追问下去，随后扭头看着年轻人，说道：“吃点东西，补充营养，再好好休息休息。虽然现在说不出话，想不起事情，等过段时间，这些症状都会意想不到地消失的。”

    我想起五个月前，主治医生在病房里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我看看那个年轻人的反应——只见他垂着眼帘，大口呼吸着，右手握成拳头，敲打了好几下自己的额头。

    间奏曲二

    ……突然，“视点”分裂开，超越法则地跳跃起来。这种变化蕴含着让人怀疑的随意性，而思考则存在于这昏暗混沌中，暂时还无法控制，无法形成具体的意味。

    无边无际的黑暗虽然柔和，却充满了冷冷的恶意。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源在哪里？恐怕这个“世界”的人们无从得知……宅子所在的小岛。小岛所在的湖泊。湖畔森林处的停车场。停车场上的几辆车。在其中，带有车篷的车辆上——

    出现了那个在漆黑夜晚中，因为恐惧和不安而瑟瑟发抖的少年。“视点”飞落下来，滑入少年的身体中。

    1

    少年名叫市朗，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今年9月刚刚过完13岁的生日。他家在I村开了一间杂货店。

    市朗胆战心惊。

    市朗钻进堆放在车内的防水布中，抱着膝盖，蜷曲起身体。

    刚才市朗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儿，把背包垫在头下当做枕头，后来被恶梦惊醒，当他发现周围与自家房间不同，是一片浓密的黑暗时，再次绝望地叹口气。他在心中悲叹着，翻来覆去——怎么会这样？本不该如此的。他看看手表，能看见泛着淡绿色的长短指针。现在是早上1点多，又过了一天，现在是9月24日的早上1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

    除了夜光表上的指针外，周围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电筒早就没有电了。虽然裤兜中有从那辆事故车旁拣到的火柴，但现在也无济于事。

    没有星光和月亮，市朗周围是无尽的黑暗，真的是伸手不见五指。他一动不动，至少在这里可以躲避一下夜晚的寒露，等着早晨的来临。

    市朗紧闭上眼睛。

    他想停止思考，再睡一会儿，但怎么都不能如愿。只要闭上眼睛，各种情景便交替出现……

    市朗回想起来。

    ……那是暑假结束，开学不久的时候，市朗他们听到了一个很震惊的消息。

    ——你们是说山岭对面的那个宅子吗？我看到过。

    第二学期，从邻村转学来的一个男孩不经意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仔细一问，原来他曾经被喜欢登山和采集昆虫的叔叔带着，去了百目木岭的对面。当时，他们到达了森林中的那个湖泊，隔着湖，他看见了那个湖中小岛上的黑黢黢的宅子。

    像市朗那样年纪的孩子，往往喜欢表现某种“勇气”，从而博得同伴的尊敬。他们总是主动地“冒险”。比如：他们会偷偷钻进年久失修、禁止进入的老校舍；他们会跑到村边的吊桥上，从那里翻着跟头，跳进河里；他们会跑到后山的洞穴中，尽量往里走，进行所谓的探险；他们还会在有逃兵幽灵出没的神社中度过一晚——

    那个暑假，在那些孩子中，流行这样的“勇气挑战”。

    对于市朗他们这些在I村出生、长大的孩子而言。长期以来，“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是令他们恐惧、敬畏而又好奇的对象。而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却亲眼看到过，这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个不小的冲击。不用说，大家看那个转校生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

    生性不服输的市朗就想亲自去尝试一下……

    我也要亲自看一下“山岭对面浦登老爷家的宅子”——那个叫做“黑暗馆”的地方。可能的话，我要带一些能证明自己去过那里的东西回来。不要和人同行，我要独自去。如果成功的话，我就能一下子得到大家的瞩目和尊敬。

    市朗开始制定计划。

    到达百目木岭后，如何去那里？从村庄出发大约要花费多少时间？市朗从转校生那里探问出相关的情况，然后找来地图和圆规，寻找地方……当他自认为准备停当，便决定本月23日，秋分的早晨开始实施计划。昨天早晨，市朗便按照计划，独自从村里出发了。

    但是……

    ……那场大雾。

    当市朗在百目木岭的险峻山道中前行时，周围开始有雾了。很快雾气越来越大，周围被一片苍白所覆盖，市朗的知觉和思考也受到影响。

    不仅是视觉，连听觉、嗅觉，乃至踩在地面上的两条腿的感觉都不正常了。他觉得呼吸时吸入的雾气一直流入大脑中。他似乎被人推着往前栽倒，什么地方传来奇怪声响，当猛然醒悟时，才发现再走一步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中……

    当他花了比预定多了几倍的时间到达山岭时，市朗己经完全不知所措。他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一语不发，茫然地蹲坐了好一会儿。

    回想起来，当时就应该掉头回村。要是当时掉头回去就好了。

    此时此刻，他的思考力似乎也被昨天那场大雾形成的可怕漩涡吞没了。如同损坏的唱片会跳音一般，市朗的回忆又被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当时，那场地震。

    当那辆黑车驶过身旁，市朗拖着沉重脚步，继续前行时，那场地震发生了。伴随着异样声响，大山和森林剧烈晃动起来。那晃动持续了好长时间。市朗因为受惊和害怕，顿时就蹲在地上。

    此后，市朗跟着车轮痕迹，继续前行。很快，车轮痕迹拐到旁边的小路上，市朗也跟着走下坑坑洼洼的陡坡。就在那时——

    周围传来和刚才地震不同的“异样声响”。

    当市朗迷茫之时，声响越来越大，演变成轰鸣。他回头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在直线距离不到20米的地方，发生了大规模的山体塌方。

    最近一段时间，阴雨连绵，一直持续到昨天，地基己经相当松软，加上刚才的地震冲击……

    就在市朗眼前，伴随着震天动地的轰鸣，山体斜面崩落下来。

    大树接连倾倒，被茶色灰土吞没，山鸟从森林中飞起来，尖叫着，在上空盘旋。不到几分钟，市朗刚刚走过的道路便被大量的砂土掩埋，消失了。

    市朗当时所在的地方没有受到影响，但如果时间稍有差池，他就会葬身砂土中。从那个意义上讲也算幸运。但是——

    因为这场突变，市朗的退路被完全切断。就算他当时想折回村里，也已经无计可施了，除非道路被修复。

    市朗看着脚下的车轮痕迹。只能继续前行。对，只能这样了。

    此后，又过了大约半小时，他发现了那辆撞到树上、受损严重的黑色轿车。

    2

    ……那辆车。

    回忆的场景又被切换。

    ……那具尸体。

    在轿车不远处，那尸体倒伏在杂草中。手脚被拧歪，让人害怕；头像是被敲破的西瓜；脸被拧向一边；眼睛无神地望着空中。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虽然市朗不敢触摸，但他确信那人已经死了。那人不可能活着，死得惨不忍赌。

    市朗大叫起来，拔腿逃开，在暮色临近的森林中胡乱跑起来。

    他根本就来不及考虑发生了什么，自己该做什么。

    市朗记得跑着跑着，看到了一块竖着的牌子。

    自此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非请莫入！

    那木牌上鲜艳的红字让市朗联想到了死者头部的鲜血，让他胆战心惊。与此同时，他也有点放心，看来自己走的方向没错。

    “自此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前面就是那个被称为“大猿猴脚印”的湖泊。在那湖泊的小岛上，就是自己的目的地——“浦登老爷的宅子”——被称为“黑暗馆”的地方。

    市朗无视“非请莫入”的禁令，继续前行，很快就来到了湖边。当时，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太阳已经落到群山那头，周围的风景被愈来愈浓密的暮色所笼罩。

    在湖畔栈桥边，有座四方形小屋。那是一个石造的黑色建筑。

    市朗一心想找人求救，径直朝那里走去。

    他站在门口。

    当他伸手触及那黑色木门的铁锁时，心中浮现出祖母的面容——那里住着不祥之物——她那煞有介事、令人心惊肉跳的表情。

    不祥之物——在这个建筑中，有那样的东西吗？

    据祖母说，从前——在她年轻的时候，村民失踪的事情接连发生。失踪者主要是妇女和儿童，一旦失踪便再也没有回来。人们悄悄地说，他们都是被那个宅子里的“不祥之物”掠走的。

    市朗缩回触摸铁锁的手，胆战心惊地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一个人。他犹豫再三，还是离开门口。他想还是先观察一下建筑物四周。

    在房门的相反方向的墙壁上有几扇小窗户。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线——有人。

    市朗赶忙凑到窗边，所有窗户上的百叶窗都紧闭着，但其中一扇有缝隙。市朗屏息透过那缝隙朝里望去。

    他着见一盏电灯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微弱光线中，一个男子穿过房间。从窗户这个角度望过去，在房间右首深处的墙边，有个水池。男子摇摆着身体，走到水池前，停下脚步，突然回头看着窗户。

    市朗赶紧将脸从窗户边挪开。

    或许被发现了。市朗也想逃走，但他屏息倾听了几秒，确认那男子并没有朝这里走来，索性又朝里面望去。

    男子还站在水池边。在市朗看来，那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男子显得很怪异，让人觉得可怕。他的背部严重弯曲，上面还隆着大瘤一样的东西。脸部位置比背部弯曲处还低……

    那个男子沉默不语，开始忙碌起来。

    男子把砧板放进水池，上面再放上一块茶红色石头一样的东西。水从水龙头中流淌下来，“咔嚓咔嚓’“的声响传入市朗的耳中。

    市朗定睛看看男子的手，终于明白他在干什么。

    ……磨刀？

    茶红色的石头……那是磨刀石。那个男子正用磨刀石磨厨刀。

    从市朗偷窥的角度，能看见男子的侧脸部。他脸颊呈土灰色，显得不健康，头发蓬乱，像个野兽。还有那表情——虽然他皱着眉头，但唇角处带着笑意。那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窃笑，市朗似乎能听见那笑声。

    市朗瑟瑟发抖。反正很害怕。

    市朗觉得不能向这个男子寻求帮助。绝不能……

    市朗离开窗边，心里反复念叨着——不能，不能。就在那时他脚下晃动起来，传来巨大的声响，随即市朗感到一阵猛烈的冲击。又是地震——当他反应过来后，赶紧趴在地上。刚才山体塌方的情景又从脑海中掠过。市朗不由自主地两手抱头。

    声音就在附近。

    那是剧烈的声响，带有破坏性的声响……啊哟，崩塌了，整个世界崩塌了……

    当晃动消失后，声响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叫喊声。很快声响也没了，市朗慢慢地挺起上半身，看看手表，当时刚过6点半。

    等心跳恢复正常，市朗环顾四周。湖边鸦雀无声，仿佛刚才的地震是在做梦。从云间洒落下灰白的星光，消散了几分暮色。

    市朗站起来，再次朝刚才的窗边走去。他胆战心惊地朝里望去，里面的情景出乎意外。

    水池所在的墙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都坍塌下来，都是刚才的地震造成的。墙边的大柜子倒下来，地上散布着瓦砾和玻璃碎片。刚才的那个男子被压在柜子下。

    从脚到胸口都被压住了，脸上血肉模糊，样子可怕，两只手在瓦砾和玻璃碎片中缓缓地蠕动着。

    啊……该怎么办？

    救人和恐惧的心情在市朗心中交织着，碰撞着。

    最后，市朗还是冲到入口处，打开门，冲进去。他从玄关一直冲到那个男子被压倒的房间里。

    还是要救人……

    市朗振奋精神，凑过去，但不知那男子是否发现了他，突然大叫起来。那叫声夹杂着愤怒和痛苦。在市朗听来，那似乎是凶狠野兽的咆哮，顿时他就腿软了，救死扶伤的义务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拔腿就逃到门外。

    ……随后……市朗借助着时明时暗的月光和电筒，漫无目的地在四周徘徊，最后他发现了这个停车场。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岸边小屋了——虽然他还挂念那人的生死。那男子或许受了重伤；如果他一直被压在柜子下……别想了，不能想。我是无能为力。我……

    那可能是宅子的停车场，里面停放着几辆车。当市朗看见一个带斗篷的吉普车后，赶紧跳到车后部，钻入堆放在那里的防水布里，蜷曲起身体，俨然在逃避黑暗中的某个恐怖事物……

    市朗对自己说——反正先在这里等到天亮。

    等天色大亮，或许宅子里的人会到这里来。如果那样，自己就出去，向他们说明情况……不，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就待在车上，说不定也能回到村里。但是——但是那条因山体塌方而被破坏的道路要是不被修复的话……

    市朗因为不安和恐惧颤抖着。他希望能再次睡着，让意识远离现实，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3

    分裂的“视点”飞落到东馆的客厅里，滑入他——江南的体内。

    从玄关大厅传来浑厚的座钟钟声：此时是9月24日下午1点钟。

    ……我……

    ……我的名字是……

    他的枕边放着从素描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他在被窝里翻过身子，将下巴垫在枕头上，直勾勾地看着纸上写得七扭八歪的两个汉字，来回叹着气。

    “江南”——这是自己亲手写的名字。对，这就是我的……

    当自己用画O或X来回答那个叫浦登玄儿的男子的问题时，这两个字从混沌、昏暗的胸中浮现出来。虽然自己连写字都很费劲，但依然还是把这两个字写出来了。

    这肯定是自己的名字。这点可以确信，但其他的绝大部分记忆依然很混沌。

    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依然存留在他的大脑中，但自己无法随心所欲地调集，无法作为完整的意思把握——犹如七零八落的字谜碎片；犹如生锈的精密仪器；犹如毫无章法的数字罗列。

    刚才还待在客厅里的人都已经离开。五分钟前他们走了。只有江南独自留下，按照野口医生的要求，再次躺在被窝里。那个叫羽取忍的佣人很快就会把吃的东西拿来。

    几小时前，自己醒过来，随后在宅子里转悠，体力上已经相当疲惫了。虽然没有感到剧烈的头痛和呕吐，但全身隐隐地觉得寒冷和麻痹。脑子里也有同样的感觉；还有手脚……到处隐隐作痛。看来那个让自己继续静养的医生的话或许是正确的。

    ——感觉如何？

    ——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江南闭上眼睛，在心中回味着刚才他们提出来的问题。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能听到我们说的话吗？

    ——你还是不能说话？不能很好地发声？

    ——啊，是那样。想说却说不出来。他觉得即便自己想说，声带似乎凝固住了。

    ——你认识那块怀表吗？

    ——那是你的怀表吗？

    江南睁开眼睛，看着那块和素描纸一起放着的怀表。认识，那是我的东西——不知为何，他对此很确信。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江南……除此之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刚才我才听说——这里是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个奇怪的别名，叫黑暗馆。黑暗馆、浦登家族……自己觉得这些名称似乎听说过；觉得依靠这些名称能发现什么。虽然有这样的感觉，但是……

    ——总之你记忆很模糊，是吗？

    ——是呀，你是不是感到没有记忆，想不起来？

    ——是，结果就是这样。

    虽然自己醒着，但绝大部分意识还很朦胧，游离不定。自己觉得是这样。现在自己并没有基本的现实感受。总觉得真正的自己被丢弃在遥远的往昔，很远很远的地方……

    江南仰面看着黑色的天花板，来回叹气，将右手搭在额头上，轻轻地闭上眼睛。

    突然——

    一些声音和图像的片断涌现在脑海中，这情况和今早醒来时完全一致。

    那是躺在病床上的她——妈+++面容：

    ——让我死吧！

    无力的眼神、微弱的呼吸、含混的发音。

    ——够了，杀死我……让我舒服一点。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第八章 征兆之色

    1

    下午1点半，我和玄儿第三次到十角塔去。

    大约半小时前，我们把那个恢复意识的年轻人——江南——独自留在客厅里。当玄儿得知我还不饿的时候，便冲羽取忍说道：“我们过会儿再吃饭。2点后，我和中也君在这个饭厅吃饭。”随后他又转过身冲我说，“能给我20分钟吗？我刚起床就被鹤子喊来了，还没来得及洗脸。”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虽然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衣服，但衬衣领子没有翻好，扣子也没有扣好，头发乱蓬蓬的，尖下巴上冒出几根胡须。

    “台风又要来了。趁着雨还不是很大，我想去十角塔看看。中也君，你能陪我去吗？”

    “可以。”

    “太好了。那么20分钟后，我们在玄关大厅碰面。等一下，我稍微梳洗一番。”

    随后，我把素描本放回二楼房间，返回一楼。而玄儿则准时出现在玄关大厅。我们各自拿了一把伞，结伴朝十角塔走去。

    雨势和我刚才在庭院中的时候相差不大，但风吹得很猛。一不小心，伞和帽子都会被吹掉。

    这场风雨预示着更加猛烈的暴风雨将要来到，而十角塔和昨天一样，依然屹立在风雨中。白天再看那黑色的塔壁，便能感到这十角塔已经年代久远，有点褪色。但是和从二楼窗户以及庭院中看到的西馆一样，整个塔让人感到黑糊糊的。

    玄儿没去塔的入口，而是先走到昨晚那年轻人掉落的地方。他沿着塔外围拐到左边，钻进枝叶繁茂的枫树下。那年轻人压过的杂草上，还残留着一点痕迹。杜鹃花丛中也一样，有些树枝被折断了，有些花瓣飘散了。

    玄儿抬头看着塔上的平台，慢慢移动视线，仿佛在追逐年轻人掉落时的轨迹。他的视线一直移到枫树、杜鹃花丛，直至脚下。接着，他又低头看着地面，时不时看看树丛中。

    “找东西吗？”

    “是的。”

    “找什么？”

    “那个叫江南的人连钱包之类的东西都没有。在他衬衫口袋里有香烟，却没火柴或打火机。看来……”

    “你认为他坠落下来的时候，那些东西都掉在附近了？”

    “我觉得肯定是那样。”玄儿拾起头，耸耸肩，“到处都找不到。”

    “或许掉在塔里了。或许是其他地方。”

    “或许吧。”玄儿歪着脖子，再次仰面看看平台，然后眯缝眼睛环顾四周。很快转过身，快步走起来。

    “对了，玄儿君！”我跟在后面，问道，“昨晚你说的首藤先生回到宅子没有？”      

    “没有。”玄儿冷淡地回答道，“很快就要变天了，真让人有点担心。”

    “和蛭山联系上没有？”

    “也没有。今天他好像没有来岛上，我有点放心不下。”

    “听说首藤先生的夫人——茅子女士发烧了，一直待在屋子里，是吗？”

    “对，你知道不少嘛。”玄儿停住脚，等我走上来，“你应该见到伊佐夫了，是吗？”

    “是的。我起床后不久，在二楼和他偶然相遇了。”

    “他当时怎么样？”

    “喝醉了。”

    玄儿低声笑笑，再次快步走起来。

    “他虽然那样，但是个有趣的人。伊佐夫把他那个俗不可耐的爸爸作为反面教材。至于他是否具备艺术家的才华，我可不敢妄加评论。”

    “是吗……”

    我还想问许多事情，但现在不行。我决定找机会要好好问问，便重新戴好快被大风吹走的帽子。

    2

    塔里很暗，但从窗户缝隙透进一点光线，以至于不像昨晚那样漆黑。玄儿准备了手电筒，所以我们没花多少时间，便弄清了地面上的状况。

    地面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我们昨晚的脚印还残留在下面，共有四串脚印，进来和回去的各有两串。除此之外，还有一串帆布鞋的脚印，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旋转楼梯。这就是昨晚那个年轻人留下的脚印。

    帆布鞋印一直延伸到楼梯上方。虽然其中还夹杂着我们的脚印，很难分辨，但肯定没错。

    我们也顺着帆布鞋印，一直登上最高层。

    和昨天看见的一样，这层四个窗户的构造很独特，内侧是百叶窗，外侧是防雨的木窗。虽然窗户紧闭，但透过缝隙，还是有光线透进来，所以和昨晚只有烛光照明相比，今天这里要明亮得多，也容易观察地面的情况。

    那年轻人的帆布鞋印越过格子门，穿过当年被作为“囚禁室”使用的空间，一直延伸到平台上。除此之外，地面上只有昨晚我和玄儿留下的脚印。这点很关键。

    “昨天，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只有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曾踏足这个长期无人进出的地方。”

    玄儿用手电筒仔细地照着地面，朝格子门对面走去。他很小心，尽量不踩到已有的脚印，朝通向平台的窗户走去。

    “如此看来，昨晚那个时候，他——江南君独自一人走到窗外平台上的。后来发生了地震，他从这里摔落到地下。”

    “你的意思是没有其他人作用的可能，那件事自始至终是个事故？”

    “是的。通过脚印分析，这点很明了。”

    玄儿再次打开昨晚关好的那扇双开窗户，顿时外面的光线透进来，让塔里亮堂许多……

    “但是他为何上岛后，就到这个塔里来呢……”玄儿走上平台。

    在炫目的白色逆光中，身穿黑色衣装的玄儿犹如剪纸一般。我觉得他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平台护栏的对面，赶紧跟在后面跑上去。

    “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掉。”玄儿嘟哝着，将视线从脚下抬起来。他单手扶着湿漉漉的护栏，将身体往外伸出一点，放眼朝远方望去。我站在他旁边，也按着帽子，环顾四周。

    构成黑暗馆的主建筑在雨中黑糊糊的。最靠前的是东馆，其右边连着北馆，南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而最里面的西馆只露出一个塔屋顶。

    “从这里，看不到湖呀？”

    听见我的感慨，玄儿点点头。

    “从其他三个窗户也看不到。”

    “塔造好后，才发现的？”

    “不，是故意选了那个位置、那个角度造窗户的。”

    “故意？”我从侧面看着玄儿，“好不容易造了一个塔，干吗要那样……”

    “这个……，说到一半，玄儿突然停顿住。

    “怎么了？”

    “你看！那边！”玄儿伸出右手，“有人！”

    我顺着玄儿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在北馆背面，有条小路穿过郁郁葱葱的庭院林木，此时，一个黄色的东西在那里移动。好像是伞。有人撑着黄色的伞，正在那里走动。

    “那恐怕是慎太吧。”玄儿说道。也许他是通过伞的颜色判断出来的。

    “就是我们昨天在塔下碰到的那个孩子？羽取忍的儿子？”

    “是的。”

    “那孩子的父亲呢？也和羽取忍一起在这里做佣人吗？”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他父亲好像很早就死了。大约五年前，通过野口医生的介绍，他们母子二人来到这里。”

    “是吗？她一个人带孩子，真不容易。”

    “虽然那孩子智力上有点问题，但性格很好。已经八岁了……这个年纪，本来应该上学了，但在这个深山老林里，也不行呀……”

    “还有一个人，叫阿清的。就是刚才我碰见的浦登征顺的孩子。”

    “对，是我的表弟。她妈妈是我死去妈+++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妈，叫望和。”

    和玄儿的外公卓藏、父亲柳士郎一样，阿清的爸爸征顺也是被浦登家族招赘进来的。

    “他们——阿清和慎太一起玩吗？”

    玄儿默默地摇摇头。当时，那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郁，这恐怕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浦登清和羽取慎太年纪相仿，又住在同一个宅子里，却不一起玩耍，这究竟是为什么？就因为一个是浦登家族的孩子，一个是佣人的孩子吗？难道是因为慎太的智力上有问题？抑或是阿清患的那个病？

    “你还没见到阿清吧？”

    “没有。”对方肯定已经看到我不止一次，但我还从来没看到他的样子，“我从征顺先生那里听说了，阿清得了某种病，一直待在宅子里。”

    玄儿默默地点点头，表情中仍然夹带着阴郁。

    “是什么病呀？”

    “见面就知道了。”玄儿叹着气说道，“本来我不应该说的，阿清真可怜。但我们却无能为力。”

    当我们说话的时候，小路上的黄伞渐渐远去，很快从视野中消失。在这么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慎太去干什么呀？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

    轰隆隆的雷声穿过满天的乌云，响起来，与此同时，雨也突然变大了。

    大风将雨滴刮进房檐下，我们只能退回到塔里。

    3

    “她们说你是鼹鼠。”

    我退到房间中央，看着玄儿关好窗户，随口说道。玄儿像是吃了一惊，扭头看着我。

    “她们说你是鼹鼠。”

    “哎呀，哎呀！”当内外侧的窗户被关上后，屋内又显得很昏暗了。玄儿摊开两手，做个怪相，“你见到美鸟和美鱼了？””是的。今天一大早。”

    然后，我就把今早的事情大致向他说了一遍——从我追踪窥视者，从而发现暗门到通过暗道，在舞蹈房与姐妹二人相遇。

    “你吃惊不小吧？”说着，玄儿用手电筒照着我，“你没想到在那个地方有那样的机关，是吗？还有那对姐妹的样子也让你吃惊，是吗？”

    “如果我说不吃惊，那是撒谎。”我眯缝着眼睛，看着手电筒照过来的方向，“但是和她们见面后，怎么说呢？我的确感到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那种超凡脱俗的美丽，那种天真无邪……”

    “你说她们是美丽纯真的连体姐妹？”玄儿用电筒照着自己脚下，直勾勾地盯着我，“中也君，你真那么觉得？当你突然见到美鸟和美鱼的时候，就没感到害怕和恐惧？”

    “如果说一点没有，那是撒谎。但是当我和她们交谈，看着她们的时候，就不再感到害怕了。”

    “是吗？”玄儿朝我走近一步，“你能这样看我的妹妹，作为兄长，感激不尽。谢谢！”

    “你不用这么郑重其事的。”

    “在这个社会中，不管怎样，那对姐妹的样子都让人觉得奇异。”

    “那是……”

    “17年前，我父亲和美惟姨妈再婚。第二年秋天，那对姐妹诞生了，他们两人受到很大的打击。当时的情景，虽然很朦胧，但我还记得。”

    我才知道美鸟和美鱼的妈妈叫“美惟”。既然玄儿叫她美惟姨妈，那么她和玄儿的亲生母亲也是姐妹关系了。

    “美鸟和美鱼也很可怜，情况和阿清不同。”玄儿的声音让人觉徉他很一平静，“但是‘幸运’的是——她们两人却没那么觉得。她们完全接受自己的样子。她们根本就不悲观和自卑。”

    ——我们是螃蟹。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我想起在舞蹈房与她们交谈的只言片语。

    ——我们是不是挺怪异的？

    ——我们一出生就这样，所以也没觉得什么。

    “中也君！”玄儿再次用手电筒照着我：“你被她们比喻成什么动物？”

    ——中也先生嘛，对，是猫头鹰。

    “猫头鹰。”

    ——猫头鹰有着猫一样的眼睛，又大又漂亮。我很喜欢。

    听到我的回答，玄儿愉快地笑起来：“你是猫头鹰，我是鼹鼠，还行。都是夜行性动物，能在空中飞。我们是同类。”

    屋外传来沉闷的雷声。我觉得这个古塔也在雷声中微微颤动。

    “玄儿君。”我稍微偏下身子，避开电筒的直接照射，“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

    “什么事情？”

    “昨晚，你说十角塔最上层的这个地方过去曾被作为囚禁室使用，对吗？”

    “是的。”

    玄儿低声答道，屋内很暗，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

    “入口的格子门就不说了，连所有的窗户都被上锁了。看起来人是逃不出去的。连窗户本身都不是玻璃造的，这也是为了囚禁人用的。对吗？”

    “的确如此。”

    我再次环顾这个被黑色木头隔开的正十角形的昏暗空间。

    ——囚禁室。

    昨天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一下子联想到的便是可怜的疯子。我听说过——在过去很长时间中，这个国家在法律上是允许私设囚禁室的。被关进这种囚禁室的，一般是家族内部的精神病人。

    当时能收容精神病人的医院相当不足，所以在法律上就允许这种囚禁室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人被关在这个塔中的囚禁室里呢？

    疯子、精神病患者……先不从法律、社会的角度考虑，这里肯定含有这家族不想为人所知的情况。由此看来，囚禁的对象就不一定是疯子、精神病患者，也很有可能是畸形儿之类——该家族不想让外界所知的人。

    “难不成是……”我看着玄儿的黑影，说道，“难不成这里曾经关过那对双胞胎？”

    “不对，那不是。”玄儿很惊讶，大声否定，“那对姐妹一直生活在北馆，从来没有被囚禁在这里。也没人说过这种话。”

    “是吗？”我放心地吐了一口气，“那是我多想了。那这里……”

    “要我告诉你吗？”

    玄儿问道。虽然声音不响，但很有穿透力。玄儿慢慢朝迷茫的我走来，关掉电筒。黑暗中，我们一对一地站着。

    “从前，究竟是谁曾被关在这里呢？”

    玄儿一直走到我近前，站住，将嘴巴凑到我耳边，我甚至能感到他呼吸的热气。

    “是我，是浦登玄儿。”他耳语着，“但是昨晚我和你说过，当时的情况，我自己也完全没印象了。”

    4

    和来时相比，雨的确变大了，但玄儿从十角塔出来后，并没有返回东馆。

    “要是台风到来的话，雨势会更大的。趁现在我带你去北门看看。怎么样？”

    还没等我回答，玄儿已经撑开伞，走出去了。他沿着塔外围的小路，朝着平台底下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会儿，有条偏离塔的小路，玄儿毫不犹豫地朝那里走去。虽然风势没有刚才大了，但是一不留神，帽子还是会被吹掉的。我一手按着帽檐，急急忙忙地跟在玄儿的身后。

    当我走进两旁树木繁茂的小路中，回头一看，塔最上层的平台出现在视线中。正前方的左首方向，透过繁茂的树丛，石造的黑色北馆时隐时现。当我们在塔上看见黄色雨伞的时候，慎太或许也走在这条小路上。

    不久，小路变宽了，可以让两个撑伞的人并排走。我走到玄儿身边。

    “玄儿君，你说的那个北门，是不是这个岛的另一入口？”

    “你还记得昨晚我们去看那个栈桥吗？”玄儿扫了我一眼，问道，“当时，你不是问，除了坐那两艘船之外，还有没有上岛的方法吗？”

    “是的。”

    ——难道不是乘船过来的？

    当我们发现栈桥边并没有那年轻人乘坐的船只时，玄儿是这样说的。

    ——那么……不，但“那个”……

    当时我就在考虑“那个”是什么意思。玄儿所说的“那个”指的是其他上岛的方法吗？

    “那一个栈桥位于岛东头，那里的门叫正门或东门。在岛的西北角还有一个门，那就是北门。那里也有栈桥。可以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使用了。”

    “那里也有船吗？”

    “岸边有个小船屋，里面放着备用的小船，但是——”玄儿稍微停顿一下，猛地冒出一句，“现在那个小屋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

    “那个小屋早就被烧毁了。”

    “烧毁了。”

    “好几个星期前，这里雷电轰鸣，当时我不在。雷电直接击中小屋。当宅子里的人发现的时候，小屋已经熊熊燃烧，无法扑灭了。这又一次证明宅子和大火犯冲。”

    “那么，如果那样的话……”

    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从栈桥上看到的场景——无人控制的小船在幽暗的湖面上随波逐流。

    “现在想往来于岸边和小岛，只能使用那两艘小船。对吗？”

    “不。除了小船，还有一个办法。昨天当我发现栈桥边没有船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了。”

    “还有一个办法？”

    如果不是小船，还有什么办法？仔细一想，答案就明了了……

    “是桥。”玄儿直截了当地说道，“建造宅子时架设的浮桥还残留在那里。至少过去人可以步行通过。小轿车肯定不行，但像板车之类的，当时绝对没有问题。”

    “这么说，现在无法通行了？”

    “毕竟年代久远——那是明治时期修建的。早就破烂不堪，也没有认真修理过。那浮桥半沉入水中，让人根本就无法安心通过。在我的孩提时代，对面岸上就竖着一块牌子——‘危险，禁止渡河’。”

    听他这么一番解释，我终于完全理解了他昨晚所说的意思。

    玄儿比我先走一步，步伐也稍稍加快了。此时，雨也越下越大，走的时候必须要非常小心脚下的水坑。又往前走了一段，道路两边己经没有了树木，视野开阔了许多。

    前方十米左右是环绕小岛的石墙，能看见那里有一扇比正门小许多的黑门。那就是北门吗？

    玄儿冒着大雨，加快速度，朝那扇门走去。我正准备赶上去，但突然停下脚步。在那扇门的右首方向——暗褐色石墙的前方，有个隆起，像是旧的建筑。

    “那是？”我在玄儿的背后问道，“那边的那个是什么？”

    无论从位置，还是从形态上看，那都不像是玄儿所说的小船屋。

    玄儿停下脚步，回过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哦，你说的是那个？”

    “像是什么建筑物的遗迹。”

    “是遗址，过去那里住过佣人。”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了浦登征顺的话。从前，在岛北端，有个佣人住宿用的平房……因为火灾，那里被烧毁了，后来又修建了南馆，取而代之。

    “那个建筑物好像也是因为大火而烧毁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要是完全拆除就好了，但当时没有那么做。这么多年，就那样放置不管。”

    也许当时那个建筑并没有被完全烧毁。现在残存在那里的便是当时躲过劫难的部分，但不管是房顶还是墙壁，都被藤蔓缠绕着，整个外形显得很怪异。

    可以想像——如果去除藤蔓之类的东西，或许那破烂不堪的方形木平房会呈现出来。但用“废屋”来形容似乎不贴切。当时我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印象是长期丢弃不管的战争期间的碉堡和防空洞。

    玄儿转过身，再次朝北门走去。”啊，那个！”我又叫了起来。

    “又怎么了？”

    “伞！”雨中，我伸出一只手，“看，就在那棵树的对面。”

    在平房遗址的旁边，有棵枝叶繁茂的橡树。仔细一看，在那棵布满青苔的大树干后面，似乎残存着那个平房的入口。就在那里在那爬满绿色藤蔓、青苔的墙壁边，闪出一个黄色的东西。黄色的……对，那不是伞吗？一把被折叠好的伞竖立在那里。

    “伞？慎太在那里吗？”

    玄儿有点吃惊。大步朝平房遗址走去，高声含着：“慎太、慎太，你在那里吗？慎太！”

    过了几秒，一个小人影出现在那个像是入口的地方。那个光头少年——羽取慎太——穿着茶色的短裤和蓝色的短袖衬衫，将身体缩在建筑物的阴暗处，静静地看着这边。

    ——羽取忍是鸭子，慎太是老鼠，野口先生是熊。

    耳边突然回响起这样的声音，不知是美鸟的，还是美鱼的。

    ——慎太君是老鼠……

    “慎太，你怎么会在那里？”玄儿问道。

    慎太什么都不回答，胆战心惊地缩回建筑物中，很快就又跑出来。他翻着眼睛看这边，拿起放在墙边的伞。

    “你在干什么？”玄儿加重语气问道，“在里面玩吗？那里可危险哦。”

    慎太还是一语不发，胆战心惊地看着脚下。

    我觉得——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那样的废弃平房反而很有吸引力。

    那个建筑被人们弃置不管，荒废不堪，已经无人居住，破烂不已。钻到这种地方本身就让人很开心，能有自已独自的空间……

    ——干什么呢？浑身都是泥巴。

    一个往昔的声音在心中徐徐响起。

    ——玩什么呢？

    ——你是哥哥，还做……

    多年来，人迹罕至的建筑中充满着独特的气味，那种气味绝谈不上好闻，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怀念。那种……

    “今天晚些时候，可能会有暴风雨。明白吗？慎太！太危险了，你不要一个人出来！”

    听到玄儿的话，慎太很暖昧地点点头，撑开黄色的伞，从平房离开，没精打采地朝这里走过来。

    中途，他回头望了一眼，但很快便转过身，小跑起来。他也不管不顾脚下的水坑，从我们面前跑走。

    5

    在黑色的北门上，有个看上去很重的门闩。在北门旁边，有一扇像是便门的小木门，那里好像没有上锁。玄儿推开那木门，径直钻过去，朝我招招手。

    我拿着伞，钻过木门，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在烟雾袅袅的群山和森林的环绕下，那广阔的湖泊延伸开去。昨天登岛时所看到的墨绿色湖面此时显得更加深邃、幽暗。无数的雨滴落在随风泛起阵阵涟漪的湖面。雨声和湖水声交织在一起，在岛四周翻滚着。

    “这个湖泊的确被叫做‘大猿猴的脚印’。”玄儿说道。

    “是呀。”我点点头，“整体上呈脚印的形状，才会得到那样的别名。”

    “有小湖岔，就像五根脚趾。昨火我们乘船的那个湖边栈桥也是其中一根脚趾。”

    “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倒也是。”

    “这一个岛在靠近湖泊的‘脚后跟’部位。岛上的这一带岸边正对着‘脚后跟’，所以离对岸的距离也近。”

    “所以在这里修建浮桥？”

    “或许是这样吧。”

    门外有块犹如平台的岩石，从那里往左，长长的石阶一直延伸到岸边：这里与正门所在的岛东侧相比这里要高一些。

    石阶沿着岛的外围缓缓地延伸到下方，猛地转过一块突起的大岩石后，看不见了。玄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开始下去。

    “下面有栈桥、小船屋以及我和你提到的那个浮桥。”玄儿一边慢慢往下走，一边向我说明，“刚才我也和你说过了，那个小船屋已经完全烧毁了。栈桥也被烧得不轻，也没修理和拆除……”

    当我们走到那块突起的岩石处，已经能看见岸边景象。正像玄儿说明的那样，在小栈桥的旁边，有块黑糊糊的、小屋被烧毁的痕迹。

    “看！就是那样。”玄儿用手指着说，“小屋里的小船也被烧毁。”

    “桥在哪里？”

    听到我的问话，玄儿从伞下探出脖子，冲着湖边，猫着腰。

    “还在栈桥和小屋的那边——啊，就是那个，在那边……哎？！”玄儿突然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后加快脚步，朝石阶下跑去。

    “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紧跟在玄儿身后。我一边跑，一边朝湖的方向望去，但根本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石阶上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很容易滑倒，我根本就无暇他顾。

    一直等我跑到岸边，才发现栈桥对面的湖面上——风吹雨打的湖面上——现出和昨晚截然不同的青灰色，上面漂浮着一些歪歪斜斜，让人觉得别扭的黑影。

    我很迷惑。那就是连接小岛和湖岸的浮桥吗？如果那样的话……

    “这边，中也君！”

    玄儿穿过栈桥边，一个劲地往前走。我也急忙跟在后面，耳边传来嘈杂的湖水声。

    很快，走在前面的玄儿停下脚步。上空传来低沉的打雷声。

    “果然……”

    玄儿嘟哝着，我走到他身后。

    “是那个吗？”我问道，“那就是你提到的浮桥吗？”

    “是的。但怎么会这种样子……”

    玄儿看着正前方，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那里的确有桥，不，是曾经有桥。

    现在，能让人步行穿越湖泊的浮桥已经不复存在。有两根漆黑的木柱竖立在那里，木柱上有两根粗绳，像是禁止通行的意思。但是在其前方两三米处，浮桥被损坏，断开了。  

    我们伫立在那里，一道闪电从眼前掠过，隔了两只秒，传来震天动地的雷鸣声。

    瞬间的白光照射出漂浮在湖面上的黑影。那黑影从对岸延伸到湖中，任凭风吹雨打，左右摇摆着。黑影附近到处漂浮着木板一类的东西。

    “那是浮桥的残骸呀。”玄儿开口说道，“当时的人们将许多竹筏一类的东西漂浮在湖面上，然后用锁链或绳子固定住，上面铺上木板。但是我刚才也说过了，这个浮桥年久失修，无人照管，已经有好多年无法通行了。”

    “锁链或者绳子断了。”我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浮桥的确是断开了，散落下来的木板和竹筏就那样漂浮在湖面上。而从对岸连接过来的部分也在湖水的拍打中，逐渐失去了原形。

    “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对于我的问题，玄儿也不知如何作答。

    我觉得这种情况和十角塔入口的锁脱落是同样道理。由于年久失修，无人照管，自然损坏的情况很严重，只要稍有外力，便会……难道是有人想强行渡桥使得……或者是昨天的两次地震造成的？也许后者的推断更稳妥吧。

    大雨还在下着，我们没有交谈，盯着浮桥残骸漂浮着的青灰色湖面看了一会儿。

    从这里到对岸恐怕有几十米……最多也就是一百多米。但在我的眼里，那似乎是一条无边无际、幽暗无底的深渊。

    “回去吧？”说完，玄儿转过身，“雨会越下越大。打雷也不是闹着玩的。我祈祷雷电不要打到伞上。”话音未落，云间掠过闪电，几秒后传来轰隆的雷声。我们像是被追赶着，掉头跑回石阶上。

    在跑到北门前，我只回头看了一次。从对岸延伸到湖中的浮桥残骸的黑影。犹如一条漂流在湖中的蟒蛇的尸体。

    当我们就要走到门外那块犹如平台的岩石处时。走在前面的玄儿突然“啊”的一声叫起来。

    “又怎么了？”我冲停下脚步的玄儿问道。

    他慢慢地举起手臂，指着斜前方：“那个，那个湖的颜色……”

    “嗯？”

    “刚才没注意到……看！你好好看看。在那边，湖水的颜色变了，你看不出来？”

    “湖水的颜色？”

    玄儿所说的那边指的是从北门看的右首方向，也就是“大猿猴脚印”和“脚趾”分布的方向。

    他那么一说，我发现青灰色的湖面的确发生了色彩的变化。以那里为界，这边和对面的湖水色彩迥然不同。对面的湖水带有茶红色。

    一瞬间，我突然想到——自己从未看过的赤潮是不是就是这种样子。当然在这个季节、这个湖泊中是不可能发生那种现象的。

    “也许是光线的原因造成的？”

    我陈述出自己的意见，玄儿则断然否定。

    “不会，在我的记忆中，湖水变成这种颜色还是第一次。我觉得不是光线造成的。”

    “那是……”

    “也许是昨天的地震造成的。”玄儿放眼望着湖面，“岸边的某个地方因为那场地震而崩塌了，大量的红土滑入湖中，其中的铁元素让湖水变成了那样的颜色……如果正常考虑，应该是这样的。”

    “哈哈，是红土吗？”

    “对。但是让我觉得困惑的是——自己竟然对这种现实性的解释带有某种抵触。”玄儿停顿一下，淡淡地笑起来，仿佛整个苍白的脸都在痉挛。

    “或许是美人鱼的血吧。”

    第九章 下午的惨剧

    1

    我们没有原路返回，而是从北馆的后门进入宅子里。我当然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只能跟在玄儿的后面亦步亦趋。

    “嗯？都这个时间了。”

    进门有个小厅，玄儿看看墙上的挂钟，嘟哝着。我看看手表，发现的确如此。早过了2点半了。而玄儿曾吩咐羽取忍在2点多的时候准备好饭菜的。

    我们把湿漉漉的雨伞搁在门口，朝屋内走去。

    我是首次踏入北馆，这里装潢的基本色调都统一成黑色。墙壁上是黑色的墙群；黑色的地面上铺着黑色的地毯；天花板、门、门的把手都是毫无光泽的黑色。整个空间也很幽暗，几乎没有来自外界的光线，灯光也很微弱。也许整个建筑是石造的缘故，与东馆相比，这里让人感觉鸦雀无声。

    一条又暗又长的走廊从小厅延伸出去，我跟着玄儿后面沿着走廊朝里走去。与东馆不同，这里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西洋式风格。屋外的雨声和我们两人的脚步声交错可闻，让我觉得似乎走在漆黑的海底回廊中。

    走廊两侧有好几道门，很快我们左拐了。

    “如果沿着走廊一直走，有个厅，从那里可以走到通向西馆的走廊上。这条走廊东西横贯北馆……”玄儿在拐角处停下来，向我说明，“一楼有沙龙室、图书室、正餐室等。二楼则是大家的卧室。”

    “首藤夫妇也住在这里吗？”

    “是伊佐夫告诉你的吗？”

    “是的。他说只有他自己一人住在东馆。”

    “伊佐夫总是这样。他和首藤表舅以及茅子表舅妈不同，总想和浦登家族保持着很大距离。”

    我想起在东馆二楼的起居室中与伊佐夫的交谈，默默地点点头，然后问道：“野口医生呢？他来这个宅子的时候，住在哪里？”

    “住在这里。他和我父亲是老朋友，和家族成员没什么区别。”

    玄儿，征顺、望和夫妻还有他们的儿子阿清，美鸟、美鱼两姐妹，野口医生，首藤夫妻：在这个北馆中，至少有这些人的卧室。而现任馆主柳士郎和妻子美惟的卧室则和众人不同，在西馆——“达丽娅之馆”中。

    “玄儿！”正当玄儿准备走，我叫住他，“除了从东馆二楼通到舞蹈房的暗道外，我今天早晨还发现了一个奇妙之处。”

    “哦，是什么？”

    “走不通的楼梯。”

    “你说的是那个呀。”玄儿扫了我一眼，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笑意，“很有趣吧？””如果说有趣，那倒是。那种设计也是受了那个意大利建筑师的影响，是吗？”

    “那些设计都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玄儿眯缝着跟睛，又重复起昨晚说过的话，“尤其是那些钟情侦探小说的人更加喜欢暗门、暗道之类的。在尼克洛第设计的建筑中，这样的设计不少。本来想上楼的，结果不知不觉地下了楼；本来想绕着回廊走一圈，结果却到了别的地方。诸如这样的设计。”

    “用建筑来设计一种‘骗局’？”

    “他擅长设计没有意义的构造。安装在天花板上的门；只能从窗户进出的房间；竖在地下室里的风向标；没有开口的烟囱；建在屋外的壁炉……”

    可以说这些设计的确没有意义，不合理，没有使用价值：这也许是对从本世纪初开始盛行的现代主义建筑流派的一种对抗形式。我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种想法。虽然我至今对那方面的专业知识了解甚少，但觉得自己的这种看法未必就是错的。如此说来，那样的建筑师能从“无意义”、“不合理”中发现“意义”出来。

    “在这个翻建的北馆里，也有同样匠心的设计吗？”

    “是的。这个建筑曾经被烧毁了，后来翻建时，有位建筑师负责设计，其中有他独具匠心的设计。”

    “那个建筑师是叫中村吗？”

    “哎呀，你连这个——”玄儿瞪圆眼睛看着我，“你不声不响地收集了不少情况嘛。他的全名是……算了，你或许已经从征顺姨父那里听说了。”

    “是的。”

    “他告诉你多少？”

    “多少……他只告诉我那个建筑师叫中村，性格怪异，已经死了。”

    “己经死了……嗯，的确如此。”

    玄儿摸摸尖下巴，正儿八经地点着头。

    己故的那个性格怪异的建筑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想多少描绘出他的具体形态，但或许是他的名字妨碍了我的想像，怎么也想不下去。无法适当地想像出他的风貌；也无法勾勒出他的面容、体格和年龄。只有一个模糊的灰色身影在我脑海中晃动。

    “说到喜欢侦探小说——”玄儿边走边说，“征顺姨父就非常喜欢。图书室里有许多他的藏书。”

    “他？是吗？”

    “他以前就喜欢，收集了许多，在图书室里，专门有一个区域放那些书，数量可多了。中也君，你也喜欢看吧？”

    “哎，还可以。”

    “你看！图书室就在那边。”玄儿指着前方的一扇门，“过后你可以来看看。如果你和我姨父说的话，他会给你看著名侦探小说家签名的书籍。”

    2

    北馆呈巨大的口字形，能想像出作为这种规模的西洋建筑，多带有典型的平面构造。口字形是冲着北侧的庭院开口的，从庭院方向看，刚才的后门位于其右侧，也就是西头前端。

    东西横穿石造建筑的长长的主走廊在其尽头处和东头南北向的边廊相会。从这条走廊往右拐，左首方向有扇敞开着的厚重的黑门。

    门里是个呈不规则五角形——长方形被斜切后的形状——的厅。在其正面内里，有通向二楼的宽楼梯，在五角形的斜边部分则有扇黑色的门。那恐怕是通向东馆的门。

    “这边！”玄儿朝那扇通向东馆的门走去，中途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

    在五角形斜边部分的对面一角还有扇黑门，玄儿小跑着，冲向那里：“中也君，你稍微等我一下。”说完，他推开门，进去了。

    我当然觉得奇怪，便跟在他后面，凑到门前，偷偷看看里面。

    只见在微弱灯光照射下的小屋中，玄儿背对着我，拿着电话模样的东西放在耳边。

    原来如此。玄儿曾经和我说过——小岛和湖岸之间有电话线，在北馆有专用电话，这里或许就是电话亭吧。

    “蛭山怎么样？”

    很快，玄儿从里面出来，我连忙问道。玄儿紧皱眉头，摇摇头。

    “打不通。和昨晚一样。电话铃在响，但不知道是他不接，还是电话线出了问题。”

    “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个……”玄儿的眉头更加紧缩，“如果他再不到这里来，我就有点不放心了。或许应该让人过去看看。”

    位于五角形斜边部分的那扇门那边果然是连接北馆和东馆的走廊。

    黑色的石壁以及低矮的天花板让人觉得那不是走廊，而是隧道。地面上也铺着黑色的粗石头。在两侧的墙壁上方，零零碎碎地开了些四方形的小孔，那上面也镶嵌着深色玻璃。东馆玄关大厅通往庭院平台的那扇门的门楣上也镶嵌着同样的玻璃。屋外的光线透过这些玻璃照进来，泛着微弱的暗红色，让整个空间显得异样。

    ——黑色和红色……

    昨天和玄儿交谈时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

    ——血一样的红色。

    “刚才你说湖水——”我不山自主地说出萦绕在脑海中的问题，“是美人鱼的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哦，是的……”玄儿继续往前走，含糊其辞。

    我接着说下去：“昨晚，他们去正门栈桥边的时候，你话里有话，说什么这个地方有许多传说之类的。”

    “嗯？我说了吗？”

    “说了。说这个湖深不见底，说过去有对佣人母子淹死在那里；说是怪物将他们拉人湖中的……”

    隧道一般的走廊中途斜着拐过去，在其尽头有扇黑门。玄儿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这个湖——见影湖被人们叫做‘大猿猴的脚印’。它的由来正如你所知道的，湖泊、池沼都是巨大生物的脚印——这样的传说在全国各地都有。”

    玄儿徐徐道来，平淡的声音回荡在黑色的天花板和墙壁上。

    “比如有名的是群马县的赤沼，传说那是大太法师坐在赤城山上时，踩下的脚印。”

    “大太法师？是传说中的巨人吗？”

    “是，有很多叫法，日本东部一带关于他的传说不少。他不仅造出湖泊，还造出大山和洼地。好像东京的代田、代田桥之类的地名也是源于这个巨人的名字。在九州一带，关于大人弥五郎的传说比较多。”

    “那倒是听说过。”

    “这里的大猿猴之类的传说似乎可以归在巨人传说之中。”

    “是的，——但是在这个深山老林中怎么会有美人鱼呢？”

    “我觉得这是在原有的关于大猿猴的传说中，后加上去的。”

    “美人鱼的传说？”

    “是的。”玄儿舔了一下嘴唇，“至少在浦登玄遥买下这一带土地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样的传说。具体内容是这样的，形成这个湖泊的大猿猴后来下山，一直远征到天草，把在天草海岸边看见的美人鱼带了回来。大猿猴是雄性，而美人鱼则是美丽的雌性，大猿猴迷恋她的美貌……那个美人鱼还带着尾鳍。大猿猴曾向她求爱，遭到拒绝，便强行将她掳掠回这个湖泊。”

    “这个被掳掠回来的美人鱼就是你昨天所说的‘怪物’？”

    “是的。”

    玄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而我则不容他喘息，继续问下去。

    “她会把人拉入湖底？”

    “提到美人鱼，关于她的形态、品性，世界各地的传说不尽相同，并不都是像安徒生童话中那样可爱，其中有些对人类抱有敌意和恶意。”

    “是吗？”  

    “提到美人鱼，人们一般会想到其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但是在有些地区和年代中，关于她形态的描述正好相反，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就像<亚马逊的半鱼人>中所描述的那样。在中国的<山海经>中，她被描绘成有四只脚，能发出婴儿叫声的东西，让人想着就毛骨悚然。在日本的古代文献中，她被形容成‘鱼身人面’，也就是长着人的面孔的鱼。在日本，江户时代以后，西方式的美人鱼传说才扩大开。所以关于这个湖泊里的美人鱼的传说是在那个时代之后添加上去的。”

    说到“美人鱼”，我首先想到的是流传在若狭、小滨地区的八百比丘尼的传说、据说只要吃了美人鱼的肉，就能长生不死，一直能活到800岁。

    “美人鱼的肉”中的“肉”这个字让我猛地一惊。肉……对，今天早晨，在和伊佐夫交谈的时候，这个字眼不是出现过吗？

    “总之有这样的传说。美人鱼住在这个湖泊里，从不露面，孤独地睡在湖底。如果有人吵了她的睡梦，她便会勃然大怒，将其拖到湖底。所以不能在那个湖里游泳。”玄儿平淡地说着，“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另外一个说法又被新加上去。说终有一天，湖水会被美人鱼的血染红的。”

    我想起刚才看见的茶红色的湖水。那就是美人鱼的鲜血吗？

    ——被那玩意蛊惑住了……玄儿就是那样。

    那个自称艺术家、无神论者的伊佐夫曾这样说过。那玩意是什么了？

    ——你可要小心，不要被迷惑住了。

    “怎么可能？玄儿！”我说道。

    “你不相信？”

    “你相信真有美人鱼吗？”

    玄儿耸耸肩，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看上去有点讪讪的。

    “那东西当然不存在。所谓美人鱼都是人类的想像。其实不过是娃娃鱼、海豹、海马之类的东西。而那些散布各处，所谓的人鱼木乃伊也是人为的假货。而这个湖水颜色的变化还是因地震，红土崩塌造成的。但是——”

    “但是？”

    “如果单从现象上看，‘湖水变红’现在的确成为现实。关键在于我们如何看待这个现实，如何附加意义，这是相当微妙却很重要的。”

    我很难明白玄儿想表达的意思。如何看待，如何附加意义……我觉得对于任何事物，这都是很重要的。但是……

    “刚才在北门外，看见湖水的样子时，我不能不感到奇怪。之所以这样，除了和我刚才给你讲的传说有关，还有个原因。”

    “原因？什么原因？”

    玄儿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到别处，眯缝着眼睛：“是画。”

    “画？”

    “昨晚，你不是对一幅画很感兴趣吗？就是挂在东馆会客室里的那幅油画。”

    “是那幅叫<绯红的庆典>的油画吗？”

    “对。我记得和你说过——在这个宅子里，还有几幅出自同一个画家的作品。其中有幅画所描绘的景象和刚才我们看到的湖中情形完全一样。”

    是那个画家——藤沼一成——的作品吗？那——

    “灰暗的天空下，大雨滂沱，湖泊的一部分染成了茶红色，就是这样一幅风景画。挂在北馆的沙龙室里。”

    《绯红的庆典》中的火焰在我脑海中熊熊燃烧，蔓延开去。对面出现了暗蓝色的湖面；“火焰”犹如液体，滑入其中，很快，湖水被染红了。

    “当然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就是当那个画家来到宅子，从我父亲那里听到了‘美人鱼之血’的传说后，以此为原型创作出来的。——尽管如此，当我发现眼前的景象与画中如出一辙的时候，还是吃惊不小。”

    “那幅画有画名吗？”

    “有。”玄儿严肃地点点头。大雨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房顶，时不时传来低沉的雷声，“画名是<征兆>。”

    “<征兆>？这么说，玄儿，在传说中，湖水变红是个凶兆？”

    玄儿缓缓地摇摇头：“不，相反。”

    “相反——？”

    “不是凶兆。对于我们浦登家族而言，那是吉兆。”

    3

    在我们进入东馆，走到饭厅之前，没有再碰见其他人。

    和昨晚一样，在饭厅的长桌上已经预备好了两个人的饭菜、玄儿让我先坐下来，自己朝通往玄关大厅的门走去。他用手摁了一下门边墙壁上的那个圆圆的黑色突起。那是叫唤南馆佣人的铃铛按钮。或许他想把鹤子或羽取忍叫来，让她们去看看正门的栈桥。

    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多了。

    “我有好多问题弄不明白。”

    玄儿刚坐下来，我就冒出这样一句话。他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微笑，似乎认为这是意料中的：“你说！我会继续接受你的提问。但是我只会回答我能回答的。”

    我的问题很多，但被他这么郑重其事地一讲，我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这倒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说——“只会回答我能回答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里大概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即便我问，他也无法回答，他不知道；还有一层就是不能对我说。

    自从今年春天，因为那场事故而与玄儿相遇后，我和他一起度过了许多光阴，想和他保持亲密关系。但是对于他的家世和出生，我究竟知道多少。直到现在，这个问题才在我心头涌现。

    “好了，先填饱肚子！”

    玄儿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将餐巾搭在膝盖上，将罐子里的橙汁倒进杯子，喝了一口，然后从盘子里夹起一个鸡蛋。

    “都凉了，吃吧！”

    我也跟着玄儿，倒了一杯橙汁，翻着眼睛看着他。他一语不发，埋头吃饭。我觉得他的面容那样让人琢磨不透。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

    “首先——”我慢慢地喝完橙汁，湿润了喉咙后，开始提出问题了，“首先，现在这个宅子里有多少人？昨天碰到一些人，也听说了一些人……我想先知道一下。”

    “那当然。”玄儿轻轻地点点头，放下筷子，“包括我在内，住在这个宅子里、属于浦登家族的有八个人。可以这样说吧。我父亲柳士郎，他的后妻——我的继母美惟，父亲和继母的两个女儿美鸟、美鱼，征顺姨父和望和姨妈，他们两人的孩子阿清，还有我。”

    “你的美惟姨妈和望和姨妈有血缘关系吗？”

    “有。我死去的妈妈康娜是她们的亲姐姐。也就是说我昨天提到的外婆樱子和外公卓藏一共生了三姐妹，分别是康娜、美惟和望和。康娜是长女。望和最小。其实在康娜之下、美惟之上还有一个女孩，叫麻那，可惜五岁的时候就死了。”

    “五岁……是生病吗？”

    “生病……是的。听说和阿清得的是同一种毛病。”

    “和阿清一样？”

    浦登征顺和望和的儿子也得了弄不好就会让人丧命的毛病？玄儿刚才说——只要碰见就明白了——到底是什么病呢？

    “接下来是——”玄儿继续说下去，“现在，来这个宅子做客的，除你之外，还有四个人。野口医生、首藤表舅、茅子表舅妈、伊佐夫君。就这么多……不，如果把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算在内，就是五个人。加上你，一共是六个人。”

    “哦。”

    “余下的就是宅子里的佣人。”

    玄儿停顿一下，将杯子移到嘴边，用嘴唇舔舔沾在嘴唇上的橙汁。

    “过去的佣人好像更多。当时，宅子里的人在岛上耕作田地、饲养家畜，长期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所以需要相应的人手。”

    “原来如此。”

    “后来，以某个时期为界线，宅子里的人不再耕地、饲养家畜，佣人的数量也就随之大幅减少。最后，现在就……”

    “蛭山、鹤子、羽取忍，还有做饭的宏户。”

    我把自己知道的人名报出来，玄儿替我补充。

    “加上慎太就是五个人。除了蛭山，其他人都住在南馆。对了，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说完的一瞬间，那个黑色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晃动着。

    那时——当我走到庭院里那个‘祠堂’处的时候，我在半道中碰见了那个黑衣怪人。他好像从浦登家族墓地所在的建筑物中出来，双手提着带把手的黑箱子，正朝南馆走去。他看上去就像个僵尸。那个人……

    “有个叫鬼丸的老人。”玄儿说道，“在佣人当中，他资格最老，从很早开始——当时浦登玄遥还健在，我已故的外婆樱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住在这里。”

    “鬼丸……是他的姓吗？”

    “是的。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大家只喊他‘鬼丸老’，我也不知道，他已经快90高龄了，但依然干活。”

    那个裹着宽大的黑色衣服，蒙着头巾的怪人。除了能看出他个头不高外，其他都没看清——他的长相、体格、性别。也许因为他驼背，所以看上去个头不高，但是如果是90岁的老人，也就不难理解了。

    “那个鬼丸老人干什么事情？”我问道，“在宅子里，干什么活？”

    “有一件事情，从很早开始就让他负责。但……”玄儿含混着，没有继续说下去。这难道是他“能回答”范围以外的问题吗？

    于是我便换个方式切入问题：“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有个小建筑，是吗？今天一早晨，我独自去庭院的时候看到了，后来听征顺先生讲，浦登家族的墓地就在那里。”

    玄儿挑了一下眉头，无言地点点头。我继续说下去。

    “当时，我在那个建筑附近，看到一个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斗篷一样的衣服，好像是从那里面出来的，难不成他就是玄儿你所说的鬼丸老？”

    玄儿又无言地点点头，加上一句：“听上去像。”

    “这么说，鬼丸老在这个宅子里的工作就是——”我寻找婉转的字句，最后什么都没想到，“守墓地，对吗？”

    “是的。”玄儿冷冷地回答道。

    “这也是征顺先生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那个墓地被称为‘迷失的笼子’，即便是宅子里的人也不能随便接近。”

    “的确如此。”玄儿稍稍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征顺姨父没有再告诉你什么吧？”

    “没有。”我摇摇头，“再说就是‘能回答’范围以外的问题了？”

    玄儿皱着眉头，抿着嘴，过了一会儿说道：“是的。”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吃了一半的食物，“我迟早会对你说的，但是现在……”

    “这个家族的人被某种东西蛊惑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等他歇口气，又问了一个让我费解的问题。玄儿顿时停下夹菜的手，吃惊地看着我。

    “这也是征顺姨父告诉你的？”

    “不，这是伊佐夫说的。他说宅子里的人，包括你在内都被某个东西蛊惑着。”

    “那样说……”玄儿嘟哝着，表情中罕见地透出怒气。但很快，他便讪讪地笑起来，“他怎么想，那是他的自由。在这里出生的人不会那样的。”

    “什么意思？”我索性加重语气问道，“被什么蛊惑？”

    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如实回答，这肯定也是“能回答”范围之外的事情。明知如此，我还是问了。

    “也许是恶魔吧。”没想到，玄儿竟然很爽快地回答了，“至少不是神灵。”

    我不知道该如何理解他的话——纯粹的玩笑话，还是什么比喻。我将视线从玄儿脸上移开。一时间，大家尴尬地沉默着。

    我又往空杯子里倒上橙汁，刚才的对话让我口干舌燥，得赶紧润润嗓子。玄儿沉默着，继续吃饭。我也拿起筷子。所有的菜都凉了，但并不难吃。

    “真奇怪。”

    过了一会儿，玄儿嘟哝起来，朝通往玄关大厅的门看去。

    “谁都不在吗？”他纳闷着。

    我也知道——他肯定觉得己经摁了南馆的铃铛，但没人过来，心里嘀咕。我看看壁炉上方的六角钟，发现再过几分钟就3点半了。

    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又摁了一下那个按钮。然后打开门，看看外面。但依然没有来人的迹象。

    “真奇怪！”玄儿又嘟哝一下，将门虚掩一条缝，回到餐桌边。

    趁这个机会，我又开口了：“还有一个问题，现在能问吗？”

    “什么？——哦，你说吧。”

    “从昨晚开始，我就在想那个……”我有意识地坐正，直直地看着对方的脸，“今天是‘达丽娅之日’，对吗？而且这个宅子的西馆被叫做‘达丽娅之馆’，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个宅子的‘中心建筑’，对吗？”

    “对，是这样。”

    玄儿回答着，但脸颊处和刚才一样，露出一丝讪笑。我干脆单刀直入。

    “‘达丽娅’究竟是什么意思？”

    “哦，你觉得奇怪也正常。”玄儿叼上烟，点上火，煞有介事地吹着烟雾。而我则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达丽娅就是——”很快，玄儿静静地回答起来，“达丽娅是这个宅子第一代当家人浦登玄遥的妻子的名字。浦登达丽娅。玄遥在欧洲巡游的时候，与她在意大利相遇，陷入热恋中——她就是达丽娅。”

    “浦登达丽娅……是你的曾外婆？”

    “是的。玄遥把她带回日本，结婚后在这里修建了宅子。她住在宅子里的酉馆中，并死在那里。因此西馆被叫做‘达丽娅之馆’。至于‘达丽娅之日’……”

    墙上的六角钟轻轻地响了，3点半，片刻后，玄关大厅里的座钟也发出了沉闷的报时声。等钟声的余音散去，玄儿继续说：“9月24日，这天是她——达丽娅的诞生日，也是她的忌日，所以被称为‘达丽娅之日’。”

    玄儿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从隔壁大厅里传来慌乱的声响。

    4

    首先传来的是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我听得出那是玄关的人门。接着是一人以上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出那异常的紧张氛围。

    玄儿踢开椅子，站起来，朝刚才留着一条缝的黑门跑去。我也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追过去。

    当我们从饭厅冲到玄关大厅时，迎面碰见两个女人——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她们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铺着黑瓦的地面上。两个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脚下也全是泥巴，看得出她们刚从大雨傍沱的屋外进来。

    “哎呀！玄儿少爷！”

    “玄儿少爷！”

    看见我们，鹤子和羽取忍几乎异口同声地大嚷起来，我确信她们当时的精神状态很紧张。

    “发生什么事了？”玄儿猛地追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

    鹤子一时语塞，她还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犹如丧服的黑色服装，但脸色和她盘在头上的白发一样，白花花的。

    “出大事了。蛭山他……”

    “蛭山怎么了？”玄儿朝玄关望去。

    玄关大门也镶嵌着红玻璃，和通往庭院的那扇门一样，现在正敞开着，外面的风雨声直接传入馆内。

    “马上就要被抬过来了。”鹤子调整一下急促的呼吸，“我先去南馆准备房间。”

    “马上就要被抬过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都下午了，蛭山还没有过来，我就觉得奇怪。而首藤老爷前天出去后也没再回来……我就想问问蛭山，可是电话一直打不通。可是刚才我就去正门的栈桥边查看情况……”虽然玄儿没有让她这么做，但她还是和我们一样觉得蛭山那边的情况有点奇怪，便采取了行动，或许是这样吧。

    刚开始，鹤子因为不安而声音发颤，但说着说着，便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着。站在她旁边的羽取忍也是面无血色，两手不停地擦拭着衣服和头发。

    “你去栈桥了，然后呢？”

    玄儿催促着问道，鹤子深呼吸一口，然后猛地点一下头，似乎说服自己一样。

    “当我到达的时候，那个——那个事故已经发生了。”

    “事故？”

    “是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那样严重的事故，反正等我去的时候，岸边飘散着小船的残骸，惨不忍睹。”

    “船……是那艘带引擎的船吗？”

    “是的。我觉得蛭山坐的船可能猛烈撞击到岸边。从当时的情况看，小船没有充分减速，撞得很猛。船上的蛭山被抛到岸上，躺在那里，头、脸、身上都是伤，完全没有意识……一看就知道还骨折了。”

    在正门的那个栈桥附近发生了如此惨烈的事故？我站在玄儿身后，屏息倾听着鹤子的说明。

    “我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便赶紧回来通知羽取，还告诉了正在北馆沙龙室的野口医生。另外还需要人手去抬，当时正好征顺老爷在，便把他和宏户喊去了……”

    就在这时，从玄关外面又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鹤子提到的三个人把受伤的蛭山抬了过来。

    玄儿和我赶忙跑过去。鹤子和羽取忍则跑向大厅内里，沿着客厅，消失在向南延伸、铺着瓦的走廊上。

    很快，男人们便从敞开着的大门处进来。其中两人穿着湿漉漉的雨披，抬着伤者的担架。担架旁则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一手撑着伞，一手拿着深蓝色的包。

    “野口医生，”玄儿跑到他们身边，“情况怎么样？”

    “哦，是玄儿呀。”

    野口将伞折叠好，放在地上。雨滴从他术帽边眼镜上滴落，他神情严峻地看着担架上的人。

    “很糟糕。在那里我就看过了，这家伙受伤不轻……”

    “会死吗？”

    对于玄儿的问题，野口医生没有作答，只是撅起嘴巴。我站在玄儿身后，看着担架。蛭山侧躺着，身上盖着毛毯，他是个驼背，所以无法仰躺。

    ——蛭山嘛，是青蛙吧。

    ——他走路总是一跳一跳的。

    被雨淋湿的毛毯上还有被别的东西弄湿的痕迹。黑红色，那是血？他露在毛毯外面的脸上也沾满了黑红的血迹，乍看上去，根本就辨认不出是谁。头上缠着绷带，那可能是野口医生在现场采取的应急措施。

    “先抬到房间。”

    抬着担架另一端的男子——浦登征顺说着，走了进来。

    “南馆的一楼，有空房和床铺吗？”

    “第一个房间有。”抬着担架前端，如出头的男子粗声粗气地说道。这就是负责烧饭的宏户要作吗？我还是第一次碰见他。

    “我来帮忙。”玄儿说道。

    征顺简单说了一句不要紧，便催促起宏户来：“快点。”两个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朝大厅里面走去。

    玄儿贴着担架，跟着走，大声喊着：“蛭山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但他根本就没有反应。看上去，正像鹤子所说的那样，他似乎完全丧失意识。

    “野口先生！”

    玄儿看着野口医生。后者很沉痛地、缓缓地摇着脑袋：“他全身都是碰伤，还有骨折，头部的伤也很深。说不定内脏也……，，

    两个抬着担架的人沿着刚才鹤子和羽取忍穿过的铺着瓦的走廊上跑着。我不禁想起昨晚我和玄儿两个人抬着那个年轻人的情形。

    野口医生走在担架旁边，玄儿紧跟在担架后面，我则在最后。

    当他们正要穿过走廊旁边的第一间屋子的时候，那里的黑门被打开了。从里面露出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的苍白脸庞，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探出脑袋看着我们。很快他的视线就转到了担架上——那一瞬间，年轻人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_

    他的表情原本很茫然，就像与现实分割开一样。但当时他的脸上露出很惊讶的神色，同时嘴巴大张，像是要说什么，喊什么。但是他无法正常发音，只能满脸惊异，直勾勾地看着担架上的伤者。

    就在那时，蛭山犹如痉挛一般，蜷曲着咳嗽起来。抬着担架前端的宏户要作顿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

    “不要紧吧？”玄儿说着，走到担架旁。

    从不停咳嗽、全身颤抖的蛭山嘴中，冒出了血泡。野口医生赶紧用手帕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污。蛭山发出微弱的呼吸声，与屋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走廊里。就在那时，天空中传来沉闷的雷声。

    “……啊……”

    从那个叫做江南的年轻人的喉咙里，发出了呻吟声。

    “……啊……呜……”

    他还是不能很好地发音。他到底有什么感受，想说什么？要想知道这些，就必须像刚才那样，准备纸和笔，让他写下来。

    等蛭山不咳嗽了，征顺又催促着宏户往前走。两个抬着担架的人迈着小心整齐的步伐，往走廊深处走。

    那个站在房间门口观望的年轻人江南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冷峻，两个肩膀微微颤动着。亲眼看到这样的场景，他的反应也正常，只不过受到的打击大了一点。

    “好了——江南君，你还是在里面休息吧。”玄儿走到年轻人的身边，轻轻地拍拍他的背，“出了点事故，你昨天真是幸运。”

    5

    东馆和南馆之间的走廊跟刚才北馆与东馆之间隧道一般的走廊不同，构造很简单，地上铺着黑瓦，上面是木质房顶。也就是说没有墙壁，但只要横吹的风不是很大，也足以让人躲雨了。

    我们穿过这条走廊，从南馆的正门走进屋内。

    南馆的外观虽然是西洋式风格——一带有传统的鱼鳞板，但内部陈设和装饰却夹杂了很多日式风格的东西。我虽然是初次踏足南馆，还是能看得出的。

    一条铺着瓦的黑色走廊从入口的小厅笔直地延伸到房屋里面，这仿佛是模仿东馆的风格修建的。在前方右首处，面朝庭院的黑色百叶窗都紧闭着。借助从窗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见在走廊尽头有高出一截的木板地和拉门，里面可能就是日式房间。受了重伤的蛭山丈男被抬进走廊左边最靠前的房间里：在敞开着的黑色房门的旁边，有个柱子，上面挂着一块空白的木牌。

    一瞬间，我在想那是什么。

    那可能是表明房主姓名的标牌。既然是空白的，就说明这间屋子现在没有人使用。即空房——刚才征顺不就这么说的吗？这样的屋子有两间。

    最外面的是个八张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间。正面内里有扇通向隔壁房间的门。那扇门现在也敞开着。我们刚走进去，鹤子便从那扇门里露出脸来。

    “到这边来！”她招招手。

    抬着担架的征顺和宏户便走进里面那扇门，野口医生、玄儿，还有我也鱼贯而入。

    这间也是西式房间，和外间的大小差不多，里面并排放着两张单人床。这里是卧室，一张床上铺着遮灰的白布。另一张床上的白布则被拿开，铺着新床单，似乎是鹤子预先准备的。

    玄儿帮着征顺和宏户，将蛭山从担架搬上铺好新床单的床上。

    盖在他身上的毛毯被拿掉的一瞬间——

    就连站在最外边的我也能一眼看出这个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米色衣服的驼背看门人受伤严重，惨不忍睹。那黑红发亮、带着让人害怕的质感的血迹给人以很强的视觉冲击。手臂折弯了，不自然地扭曲着，皮肤也破了，甚至能看见外露的骨头。

    我不禁掉过头，好不容易才没呕吐出来。

    不久，羽取忍拿着装满开水的脸盆和几条毛巾，小跑了进来。

    野口医生将包放下，打开，从里面取出他的医疗器械。

    “这里交给我和鹤子……”医生扭头看着无能为力、只能观望的我们说道，“玄儿君，你稍微留下帮个忙。”

    “明白。”

    “另外羽取忍，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扫一下房间？灰尘不利于伤者治疗。”

    “是。”

    “其他的人请暂时先离开……”

    “中也君，你能在隔壁房间等一下吗？”玄儿说道。

    我无言地点点头：现在即使一个人回饭厅，也吃不下东西。而且我也担心伤者的情况。

    我们按照要求，留下野口医生、鹤子和玄儿，退到外间——不知将其叫做会客室是否合适。很快，羽取忍跑到走廊上，去拿打扫地板用的抹布。

    已经是下午4点多了。从我昨天来到这个岛上，正好过去一整天、

    昨天傍晚，我在湖岸栈桥边初次见到那个面容可僧的驼背看门人——蛭山丈男，如今他躺在隔壁屋里，正在生死线上挣扎。尽管我才亲眼目睹他遍体鳞伤的样子，但仍无法相信那就是事实。我从来没和他交谈过，都会有这样的感受，那些常年住在宅子里，与他每天见面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在这里等。”

    浦登征顺脱下身上的雨披，坐在面前的交椅上。这把交椅，还有其他的摆设都和隔壁的床一样，被盖着白布。另外黑色的木板地上堆积了厚厚的灰尘，由此可见这里也是长期无人使用的“空房”。

    “但我还是——”征顺摘下被雨水弄湿的无边眼镜，自言自语起来，“弄不懂发生了什么事。那个摩托艇，他驾轻就熟，怎么会那样？”

    “听说是迎头撞击。”我说道。

    征顺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擦擦镜片，接着说下去：“很惨。摩托艇七零八落，油从发动机渗漏出来，满是气味。小艇是迎头撞上的，他被惯性甩到前面，撞在岸边的石头上。他的头都撞破了，即便当场死亡也不足为怪。就是这样……”

    “我告辞了。”宏户要作说道，正好打断了征顺的话。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可以用“金属感”来形容。他胡乱折好脱下来的雨披，放在脚下，“我还要去工作。如果有事，请叫我。”

    他是个中年男子，脸四四方方，三角眼，有点往里凹。他不是很高，但肩膀很宽，体格健壮，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皮肤浅黑，让人觉得精干，但他的表情很麻木，像是被钻着剂固定住了。如果是美鱼和美鸟的话，说不定会给他起个诸如田鳖之类的外号。

    看着他离开房间后，我冲征顺问道：“他和蛭山的关系不太好吗？”

    同僚——可以这么说吧——正身负重伤，在隔壁接受治疗。而他却借口工作离开，我觉得有点奇怪。

    “蛭山这个男人很不爱说话，好像和宅子里的人都不是很亲密。”征顺回答道，“所以，他也不是和宏户关系不好。宏户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现在才这样。”

    “蛭山有亲人吗？”

    “我没有问过。恐怕是江湖独行客——这是我瞎想的。”

    “宏户呢？他也是一个人在这里吧？”

    “也是一个人。我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情况，但至少来这里以后……”

    “是吗？”

    不仅是蛭山和宏户，小田切鹤子和羽取忍也都因为各自的情况而在这里的。否则，即便有高额的报酬，也不会有人愿意长年在这个深山老林的宅子里工作——

    此时，从隔壁房间里传来无法言传的呻吟声。那是蛭山在呻吟吗？他有没有恢复意识呀？他肯定是难以忍受疼痛而发出呻吟的。

    刚才目睹的那血、肉和骨头的影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而且伴随着呻吟声，这些粘糊糊的东西蠕动着，交织起来，又渗出新的血……我不仅恶心起来，赶忙捂住嘴巴。

    “怎么了？”征顺担心地看着我，“不舒服？”

    “不是。”我用手捂住口角，慢慢地摇摇头，“没关系，有点恶心。”

    “躺下来休息休息。”

    “不用，还是给我一杯水吧。”

    “从这个房间出去，往左一直走到尽头拐弯，那里有洗手间。”

    “谢谢！那我……”

    征顺要陪着一起去，被我拦住了。我独自走出房间，正好和拿着拖把赶来的羽取忍打个照面。

    6

    我按照浦登征顺说的，沿着露暗的铺着瓦的走廊一直往里走。

    每走一步，我就越恶心。我一手捂住嘴，一手按着胃，急匆匆地往前走，脚下无力，不听使唤。

    走廊在尽头的日式房间前向左拐了。再往里面走了一段，便能着见灰白的洗脸池。

    我双手捧着从水龙头里飞溅出来的自来水，送到嘴中。本来我想还是吐出来比较好，但两口凉水进去后，渐渐地不再恶心了。

    ——哎呀，真没办法。

    这时，从前的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个孩子虽然是个男孩……

    这个人我再也见不到了，其面容一点点地，在我心头扩散开，温柔美丽，冰冷恐怖，忽近忽远……

    ……啊，这个时候又……

    我用凉水擦把脸，冲着洗脸池，躬着身子，来回摇着头。过了一会儿，我又用手撑在洗脸池的边缘，悄然地看着水流卷起小漩涡流进排水口。

    “不要紧吧？”

    突然从背后传来问候声，我大吃一惊，抬起头。这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又尖又细，但还有点沙哑。穿着胶底鞋的脚步声走近了，紧接着，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不要紧吧？”

    我猛地回过头。在含有湿气的昏暗走廊中，前方几米处的一个小人影出现在我的眼帘里。

    ……小孩？我突然想到。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孩子。从轮廓看上去，那人并不像蛭山那样驼背，也不像老人那样弯着腰。

    是个小个子的孩子，年纪还不大……是羽取慎太吗？不，刚才的声音和昨晚在下角塔下与他相遇时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在这个宅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孩子了。

    昏暗中，我看不清对方的脸和服装。但是那孩子好像头上戴着个贝雷帽。

    “谁？”说着，我朝前迈出一步，那人影顿时往后退了一步，“刚才很难受，但现在没事了。让你为我担心，谢谢。”我尽可能柔和地说话，以免惊吓到对方，“难不成你是阿清？浦登清吗？不对？”

    “我是。”那声音和刚才一样，有点沙哑，不像是个孩子发出来的，但他回答得很清楚，“你……你是玄儿的朋友，中也先生吗？”

    “是的。初次见面。”微微点个头，我柔和地问道，“昨天你到我房间偷看，是吗？美鸟和美鱼说是你干的。”

    顿时，那孩子——浦登清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接着道歉起来：“对不起。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客人。”

    “没事。不过当时我可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

    我从裤兜里抽出手帕，擦干脸上的水，慢慢地靠近阿清。他准备往后退，但似乎想明白了一样，站住了。

    “啊……初次见面，我是浦登请。”他郑重其事地，用那不像孩子的嗓音打招呼，“中也先生。”

    “什么事？”

    “你看见我的脸，不要吃惊。”

    “吃惊？为什么？”

    阿清从一开始就低着头。头上戴着的好像就是贝雷帽。他不像慎太那样穿着短裤，而是穿着长裤和长袖衬衫。

    “我有病。”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站住了。

    ——见到就明白了。

    在十角塔的最上层，玄儿叹着气说过。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虽然可怜，但我们无能为力。

    ——阿清是个满脸皱纹的猴子。

    美鸟和美鱼是这么说的。

    ——中也先生，你要是见到他，就明白了。

    这个少年究竟得了什么病？据说，从前玄儿的姨妈麻那也曾患上这样的病，死了。就这样走过去看看他的脸，会明白吗？

    “我听说过你的病。”我往前走去，“不要紧，我不会吃惊的；”

    他的病真的让人光看一下脸就会惊讶？难道和美鸟、美鱼那样，是先天畸形？或是患有很重的皮肤病？

    我站到少年身边。他的个子只到我的胸口，即便是孩子，个头也不高。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呼吸声似乎很微弱。

    阿清胆战心惊地抬起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是那张脸……

    ——猴子。

    虽然和想像的差不多，我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但我不愿表现在脸上，将手中的手帕猛地捻在脑门上，闭上眼睛，再睁开。

    ——阿清是满脸褶子的猴子。

    我胆怯地看着这张苍老的脸，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这是一个八九岁孩子的脸。

    “满是摺子的猴子”——这个比喻没错。这张脸没有光泽、弹性，满是褶子。脸颊瘦削，眼睛深凹。

    “我得的是早期衰老症。”从这个长相苍老的少年的嘴中，发出沙哑的声音，“虽然我还是孩子，但身体却像老人一样。”

    “早期衰老症……是那个毛病？”

    “柳士郎姨父说——在这个宅子里，偶尔会生下像我这样的孩子，没有办法。”

    “阿清，你多大了？”

    “九岁。”

    “是吗……”

    阿清歪着脖子，显得很为难：“等我自己弄清楚病症的时候，头上已经变成这样了……”他稍稍掀起帽子，让我看看。他的头发果然全都脱落了。

    “玄儿说你是个好人。”阿清调整了一下语调，说道，“听美乌和美鱼说，她们今天也见过你了。她们也说你是好人，而且画儿画得好。所以，我……”

    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阿清偷偷观察着我的表情，然后下定决心般说道：“你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当然愿意。”我回答道。

    我觉得自己的回答并非言不由衷。虽然九岁的孩子只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学生，但通过简单的交谈，我发现他很聪明，而且并不是装得少年老成。对于这样的孩子，我基本上不讨厌。

    我伸出手，与他握手，阿清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来。他的手瘦骨嶙峋，像稻草纸一样干巴巴的。

    这个孩子还能活多少年？

    玄儿的姨妈麻那在五岁的时候，因为同样的病死了。阿清才九岁，但看起来和60多的老人没有什么区别。留给他的时间究竟……

    “谢谢！中也先生。”

    “满是摺子的猴子”露出招人疼爱的笑容，从我身边走开。他一个转身，正准备离去，又猛地站住，扭头看着我。

    “那个客厅的男人已经没事了吗？昨天他从塔上掉下来了，是吗？”

    “是的。他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但因为强烈的刺激，无法开口说话。而且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目前只能想起名字——叫江南。”

    “哦，江南？”

    “对了，你听说了吗——蛭山因为事故受了重伤。”

    “是的。”

    “在那边的间里，野口医生正在抢救他，你爸爸也在。”

    “哦。但是——”阿清的声音有点发涩，“我不太喜欢那个人——蛭山……”

    就因为不喜欢而不管他的死活吗？他是这个意思吗？

    我吃了一惊，看着他再次转过身，沿着昏暗的走廊离去。我突然觉得背上产生一丝寒意，不是因为那孩子的话语，而是对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整个黑暗馆——我隐隐地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7

    从南馆入口处的大厅延伸下去的走廊两边，除了刚才蛭山被抬进去的房间外，还有两扇黑门。其中一扇门——位于三个房间的中间——的旁边，挂着和隔壁房间一样的木牌，上面用好看的毛笔字写着“羽取”。看来这是羽取忍和慎太母子的房间。

    回到原先那个房间门口，我猛地想起来，摘下那块空白的木牌，看看其背面上面有两个字——“诸居”。还是用毛笔写的，但笔迹与隔壁的“羽取”不同。而且从木牌本身和墨色来看，也比隔壁房间的木牌年代长。

    ——诸居。

    这是原来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名字吗？玄儿曾说过——“以某个时期为界线，佣人的数量也减少了”。

    “诸居”说不定就是其中一人或一家的姓氏。他或她——或者他们“以某个时期为界线”，离开宅子，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住过。是这样吗？

    “舒服了吗？”

    看见我回到房间，征顺从椅子上站起来，平静地询问道。

    “哎，是的。己经……”说着，我环视一下室内。

    除了征顺，没有别人。阿清自不必说，刚才拿着拖把和我打个照面的羽取忍也不在。她还在里面房间吗？按理说随便打扫一下地面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羽取忍去西馆了。”征顺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向柳士郎汇报情况去了。是鹤子吩咐的。”

    “是吗？”

    “蛭山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妙。”征顺看着那扇通向里屋的房门说道。就在那时，传来低沉的雷声。

    “刚才我在那边走廊上碰见了阿清。”

    听见我的话，征顺眯缝起眼睛。

    “他看见我难受的样了，很担心，问候我了。”

    “是吗——”征顺再次眯起眼睛，“对那孩子而言，这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他还冲我说了他的病，还给我看了他的脸。”

    “吃惊吗？”

    “是的。”我老实地点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仅是脸，手脚……全身都是那样。”

    “是早期衰老症吗？”

    “没错。是早期衰老症……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

    征顺坐回到椅子上，向前弯着身体，将双臂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黑色的地面，仿佛大梦初醒般地说起来：“头发脱落，皮肤变薄，皮下脂肪萎缩，骨质疏松，动脉硬化加快……总之，年轻时，身体机能便以异常速度老化下去。那孩子还算不错了，许多人很早就丧命了。”

    我本打算问问这种病的“治疗方法”，想想，还是作罢了。征顺已经说了——“一种原因不明的怪病”——想根治是很困难的。

    根据病症，采取可能的救治措施。

    我没有提出这个问题，而是将自己和阿清相遇时的感受如实地说了出来：“他很聪明。”

    “是的。非常聪明。”征顺看也没看我，点点头，“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也明白自己今后会怎样。怎么说呢？他很宿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从来不责怪我们。”

    “责怪？”

    “就是责怪我和老婆望和——他的妈妈。为什么会生下他这样一个孩子——”

    “你有这种自责的念头？对不起，可能我说得不恰当。”

    “自责？”征顺闭上嘴巴，过了片刻，低声说道：“并不是没有。但在这个宅子里也是没有办法呀。因为那个——那个病是出生在浦登家族中的人所要面对的风险之一。”

    又是“没有办法”。

    玄儿和阿清自己都是这么说的。但那个“风险”究竟是什么？

    “出生在浦登家族的人所要面对的风险”——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阿清虽然可怜，但我觉得我老婆更可怜。”

    “你是说望和太太吗？”

    “今天才和你认识，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自从那孩子的病情明了后，她——望和的心就碎了。”

    “心就碎了？”

    “她陷入一种疯狂状态，但表现出的症状和她的姐姐美惟——美鸟、美鱼的妈妈有所不同。”

    我觉得他的说法挺微妙的。

    “心就碎了”，“陷入疯狂状态”……她到底是怎么一种状况？而且征顺刚才还说——“和她姐姐美惟的症状有所不同”——那是不是说美鸟、关鱼的妈妈浦登美惟也发疯了呢？

    征顺不说话了，继续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是该继续追问下去，还是就此打住。就在那时，里屋的门被打开了，野口医生、鹤子和玄儿三人走了出来。

    8

    “蛭山怎么样？”

    听到我的问话，野口医生卷着脏兮兮的白大褂的袖子，失望地摇摇头。站在他旁边的玄儿神色疲惫，叹口气。野口医生像被感染了，也叹口气。

    “该采取的措施都用了。”

    “难不成——”

    “命暂时保住了。但照这种情况，也就是时间问题，手腕、肩膀以及好几根肋骨都断了。内脏器官好像也受到损伤，最糟糕的是头部，头盖骨骨折。不拍X片，无法准确掌握头部的伤势，但估计相当严重。”

    “那就早点送医院。”

    我脱口而出，野口医生怅然地摇摇头。

    “就算现在叫救护车来，时间上也来不及。”

    “如果这样……就用这里的车子把他送到医院。”

    “不行！中也君。”玄儿说话了。他压抑着感情、冷静地说道，“你应该明白的。就算我们去送，但怎么渡过湖泊呢？”

    “阿……”

    “这里的两艘船，昨晚你看到了，那艘划桨的小船已经漂离了栈桥，那艘摩托艇则撞到岸边，七零八落。而北门小船屋中的备用船，你也看到的，早就被烧毁了，荡然无存。那个浮桥也变成那样了。现在我们无法渡过湖泊。”

    “当然，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我们可以迅速搭一个筏子，把他放在上面，送到湖对岸。或者让谁下湖。”

    “游到……湖里？”

    “对。在这个大雨天，游到湖里，把那个漂流的小船拖回来。”

    “这个……”

    “问题在于谁愿意下湖。就算有人去，也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搭筏子也一样。况且台风就要来了，把伤员放在车上，长时间在山路下颠簸，能来得及吗？”

    我无言以对，无意识地摇摇头。

    “那么——”一直沉默着，看着我们说话的征顺冲着野口医生说起来，“能不能让野口医生在这里进行应急手术呢？尽力而为嘛。这个宅子里也有一些药品和医疗器具。”

    “恐怕不行。”野口医生紧缩眉头。他眉毛很粗，有点花白，“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对付。而且要做这样的手术，设备也不充分——鹤子，你觉得呢？”

    “我没资格说……”那个护士出身的鹤子板着脸，垂下眼帘，“但他的伤势非常严重，就算这里是设施完备的医院，能否救活也是未知数。”

    “是呀。”

    突然，从房屋一角传来清脆的铃声，与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鹤子首先反应过来，往入口的门边跑去。这时，我才发现在门边的墙壁上有个奇怪的玩意，那玩意像喇叭的开口部——如同牵牛花——到人脖子那么高。

    “我是鹤子。”鹤子将嘴凑到“牵牛花”处，自报家门。说完，她把脸偏过来，将耳朵凑过去。

    “那是传声筒。”玄儿凑到我身边，低声说道，“从西馆我父亲的房间通过来的。你看！铃铛挂在天花板附近，是专用的。”

    “明白。”鹤子冲着“牵牛花”——传声筒，回应着，“那个……明白了。”

    鹤子离开传声筒，冲着我们说道：“柳士郎老爷说要过来。羽取忍已经向他汇报过情况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浑身僵硬。当时，我感觉到和以往不同的紧张。

    浦登柳士郎，这个宅子的当家人就要来这里了。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一种状况下，与这个玄儿所说的“浦登家族的绝对权威者”见面。

    “听说，这个宅子里的传声筒是第一代馆主玄遥提议设置的。”玄儿解释，“也许他出门游玩的时候，在客船上曾看到类似的装置而受到启发。以前，西馆馆主的房间与其他建筑中的好几个房间都通了传声筒。现在，只有这个南馆里的几个房间还有。”

    “东馆饭厅里的那个按钮呢？是不是和传声筒有什么关联？”

    “不是一种东西。摁那个按钮，这里走廊上的铃铛就响了。”

    “玄儿！”野口医生打住了我们的对话，他看了一眼通向里屋的房门说，“刚才我查看他的伤势时，发现一些疑点，你没注意到？”

    “疑点？”玄儿惊讶地皱皱眉头。

    “从他的胸口到下半身，有许多皮下出血的痕迹，似乎是跌打造成的。那个……”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我不敢断言，但据我观察，时间上似乎不吻合。”野口医生摸摸下巴上的灰胡须，“怎么说呢？与其他部位的伤相比，那个地方的伤痕在时间上似乎不一致……也就是说，有时间上的差异。”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同一时间受伤的？也就是说当摩托艇发生事故时，蛭山已经受伤了。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野口医生严肃地点点头，“可能昨晚，因为某个原因，他受伤了。几根肋骨可能也是当时折断的。”

    “是这样。”我也觉得他言之有理。

    听野口医生这么一说，刚才征顺提出来的疑问——“他对那个摩托艇驾轻就熟，怎么会……”也就可以消除了。蛭山在肋骨骨折、身负重伤的情况下，驾驶那艘摩托艇。也许中途因为疼痛而意识朦胧或者神志不清，最后操纵失误，撞到湖岸……

    如果假设成立，那么昨晚当他从小岛回到对岸小屋后，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呢？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究竟是什么事故呢？

    突然我想到一种情况——难不成是那场地震？

    那个让江南坠落塔下的第二次地震(……没错，就是那个地震)。

    否则，蛭山应该早就回到对岸小屋中了。因为地震，大的家具倾倒下来，他不幸地被压在底下……

    我看了一眼通向里屋的门。心情黯淡地按住胸口。

    9

    不久，通向走廊的门被轻轻地打开了，传来羽取忍的声音——

    “您请”，随后，浦登柳士郎走了进来。

    黑暗馆的当家人比我想像的要高、体格好。我记得玄儿曾和我说过——他今年应该是58岁。一瞬间，我同时产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既觉得以那个年龄而言，他显得很年轻；又觉得他过于老成垂暮。

    他和玄儿、鹤子，一样，浑身上下穿着黑色的衣服。黑色西装、黑色衬衫，连领带和鞋子都是黑色的。头发黑亮亮的，被梳成大背头，额头很阔，脸部轮廓鲜明——颧骨突出，大鹰钩鼻。怎么说呢，他让人感到一种冷峻的威严感。

    他全身散发出这种不容分说的威严感。因为玄儿的话——“绝对的权威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时此刻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浦登柳士郎朝屋子中央走了一步，慢慢地环视一圈。我注意到他右手握着一根拐杖。

    那拐杖是干什么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不好。

    除了这个疑问外，我还产生一种感觉。虽然表面上他给周围的人造成一种强烈的威严感，但……

    “那位年轻人——”突然他冲我说起来。那声音低沉，仿佛从地下冒出来的，但很清晰。

    “是。”我不禁立正起来。我心里发慌，不敢正面直视他。

    “你就是中也先生吗？”

    “是的。”

    “你从大老远跑来，辛苦了——今年春天，玄儿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我在这里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

    “不用，不用。”

    “你刚来，这里就发生了许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您别这么说。”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因为紧张，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一时语塞，低着头。于是柳士郎扭过头，看着野口医生。

    当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时候，终于发现——柳士郎全身都散发出一种威严感，但他的眼睛却没让人感到相称的锐利感。

    目光迟钝，眼球浑浊。他的大部分黑眼珠浑浊，所以……

    我立刻想到白内障这个毛病——因为水晶体浑浊而造成视力低下。听说虽然程度上有差别，但只要上了年纪，谁都难以避免。从柳士郎的眼睛状况看，他的白内障相当严重了。

    我终于明白他右手为何握着拐杖了。他视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借助拐杖。

    “怎么样？”柳士郎问野口医生，“羽取已经向我说了事情经过，那我就单刀直入了，蛭山活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吗？”野口医生问完，看了一眼里屋的门。

    “不用了。只要听听村野君的判断，就足够了。”冲着野口医生，这个当家人还是喊这个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来的希望有多大？”柳士郎又问了一遍。

    野口医生缓缓地摇摇头：“几乎是零。”

    “是吗？”

    “说实话，或许只能活到早晨。”

    “原来如此。”柳士郎点点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既然村野君这么说，应该没错。真可怜，但也没办发法。”

    “您可能也听羽取忍说了，他因为摩托艇事故而受伤的。”

    这时，玄儿开口了：“现在把他往医院送，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最好还是报警吧。”

    “没必要！”柳士郎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那个年轻入也从十角塔上掉落下来，他虽然比较走运，没大碍，但至今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这样听之任之，不太好吧？还是报警吧。”

    “没必要！”柳士郎的话里透出不容分说的威严感，“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开个死亡诊断就行了。蛭山没有亲人。”

    “那个从塔上掉下来的年轻人呢？怎么处置？”

    “再观察一段时间。”柳士郎那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玄儿，“没必要胡乱行动。就算报警，事情也不会马上明朗。而且，玄儿，你应该知道——”当家人淡淡地说，“今天是‘达丽娅之日’。不要让那个垂死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搅乱了安排。不对吗？”

    柳士郎又缓缓地环视一圈，没有人提出异议。

    从敞开的大门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屋内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闷又持续了几秒钟，我觉得那风雨声更响了。

    “另外，老爷！”鹤子打破了沉寂，“首藤老爷前天出去后，就没回来过。而且蛭山出事后，就再没有可以渡过湖的船了……”

    “是呀。”柳士郎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利吉没回来，肯定有他的事情。船的事情，的确要考虑一下，有很多办法呀。”

    “让宏户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东西。行吗？”

    “恐怕没那个必要。”当家人的判断很明确，“就算因为暴风雨，这个宅子成为孤岛也没必要担心。粮食充裕。等天气恢复，就通知一家，让他们把新船运来。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柳士郎再次环顾四周后，说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说完，他正准备转身，又猛地停下来，缓缓地扭头看着我。我不禁浑身僵直，他拄着拐杖，走到我身边。

    “可能你已经听说了——今天晚上是‘达丽娅之夜’，这对我们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这个夜晚就要来到了。”他低声说着，“今晚，我们将在‘达丽娅之馆’举办宴会，你也要参加。这也是玄儿的愿望。”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斜眼看着玄儿。他正直直地看着我，看见我的视线后，他微微点点头，嘴唇边露出谜一样的微笑。但是——

    “可以吗？……”我不禁想起昨晚，在东馆的大厅里，当我被介绍给野口医生后，他冲着玄儿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明天就是“达丽娅之日”，好吗？

    “我是个外人，能参加那个特别的宴会吗？”

    “是玄儿的希望，我同意了。”说完，柳士郎那苍白、轮廓鲜明的脸庞上露出笑容。浑浊的双眼睁得很大，鼻梁上满是褶子，嘴巴咧开……但没有笑声，很异样的笑容。

    这简直就像……

    今年夏天，我在有乐町的电影馆，看了一部英国的怪诞电影《吸血伯爵德古拉》。他的笑容挺像其中一个场面的……我紧紧闭上眼睛，想把这迪突然冒出来的联想赶出脑子。我心跳加快，似乎心脏就要蹦到喉咙了。

    “那晚些时候，我们在‘达丽娅之馆’见。”

    听到柳士郎的话，我赶紧睁开眼睛，只见他背对着我，正要从房间离去。

    第十章 调查迷宫

    1

    留下鹤子和羽取忍轮换照顾蛭山后，其他人从南馆回到东馆。

    野口医生和征顺直接回北馆，玄儿和我则先回饭厅。桌子上还剩着许多饭菜，但我们根本没胃口，两人坐在长桌两端，相互沉默着。

    “这也是没办法吗？”我拿起吃饭前放在桌子一角的呢子礼帽，轻声问道。

    “没办法……”玄儿忧郁地托着腮帮子，“你是说蛭山的事情吗？”他反问道。我点点头，戴上帽子。玄儿舒展一下肩头，眯缝着眼睛。

    “不管怎样，他是没救了，只能听天由命——我爸爸的决定是正确的。”

    “你是说没必要报警？”

    “这……”玄儿似乎犹豫着该如何回答，很快又眯缝起眼睛，“我爸已经说没必要了，没人会违背他的意愿。也是没办法。”

    还是“没办法”吗？

    其实，柳士郎的话还是有说服力的。现在就算报警，因为这里是深山老林，天气恶劣，又没有摆渡的船只，事情不会马上明朗。他说的没错。但是——

    即便如此，发生紧急情况时，通常的处理方法是立即报警，说明事情经过。就算今天是“达丽娅之日”……

    “你父亲柳士郎先生患有眼病，是吗？”我有意识地换了话题。因为我觉得不管我怎么冲着玄儿提出异议，也不会有结果的，“是白内障吗？”

    “是的。”玄儿叼上一枝烟，用他心爱的煤油打火机点上火，“这一年，病情突然加剧，水晶体浑浊得很厉害，视力也跟着下降。这两三个月，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了。野口医生劝他早点做手木，但爸爸怎么也不答应。”

    “还没完全看不见吧？”

    “白内障造成的视力低下和近视不同，视网膜上的影像白糊糊的，就像透过毛玻璃看外面的景色一样。最根本的治疗就是通过外科手术去除掉浑浊的水晶体。如果放置不管，就会演变为青光眼，那就恐怖了。”

    “原来如此。”

    “有些白内障和视网膜症是因为糖尿病引起的，但我爸爸没得糖尿病，也没有可能成为诱发因素的其他病史，纯粹是老年性白内障，从这点说，还是比较幸运的。但是对于我们而言，急剧的身体老化还是一个不吉的征兆，因此，最近我爸不太开心，情绪波动大，动则就会抑郁，这也没办法。”

    “不吉的征兆……”我不由自主地嘟哝着这句话。

    “急剧的身体老化”是“不吉的征兆”——这是理所当然的。要说好坏，那肯定是坏事，不仅对于柳士郎而言，所有人都一样。

    “我觉得他变得胆小了。”玄儿故意显得很平静，继续说下去，“我能察觉到现在父亲的心境——混乱、失望，还有害怕……不管别人如何相劝，他都不愿做手术。这种心情也能理解。他才58岁，就这样……”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玄儿轻声叹气，显得很痛苦地抽着那烧了半截、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我喝了一点点杯中剩下的橙汁。也叼起一枝烟。这是我身边最后一枝烟。

    “现在做什么？”玄儿问，“离宴会还有时间——你累了吧？”

    我摇摇头，用右手手指夹着还没点上火的香烟。

    “累倒不累。只是……”

    “我们到北馆的沙龙室去，怎么样？如果你愿意，我带你逛逛那幢建筑。”

    “好呀！”

    “沙龙室里有电视机，对，还有刚才我对你提到过的那幅画——藤沼的<征兆>。”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当着他的面，把空烟盒捏成一团。

    “烟没了，我到房间取一盒，包里还有几盒。”

    “那我先去。”说着，玄儿从桌边走开，“沙龙室在刚才那条长走廊的旁边。从这里去，左首方向，朝着庭院的中间那个房间。一去就明白了。”

    玄儿往那扇通向饭厅西侧走廊的大门走去。

    “玄儿。”我喊住他，今天从他口中听说了不少事情，其中一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决定素性问问，“你在十角塔最上层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

    一瞬间，玄儿肩膀一抖，叹口气，“那件事吗？”转身看着我。

    我继续追问下去，脑海中浮现出几小时前，塔上那昏暗的房间。

    “你说被关在那里的人是你自己，对吗？”

    “哎，我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我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问道，“为什么会那样……究竟是谁把你关在那里？”

    “你也知道，中也君，我想不起那之前的事情了。我也是从别人嘴里才知道自己曾被关在那里——”玄儿淡淡地说着，双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地靠在门上，看着自己的脚下。一时间，他一语不发。我静静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出生后不久，就被关在那个塔的最上层的房间里，就是那个木格子栅栏里面……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当时我的奶妈叫诸居静，当时，她也是这个宅子里的佣人。当然，我根本就想不起这个人，自己当时的心境也完全不记得。正因为如此，现在我才能像叙述第三者的事情一样，说起这件事。”

    诸居静？

    我马上就想到了蛭山所在的南馆的那个房间，想到了那挂在门边上的木牌。写在木牌背面的不正是“诸居”吗？

    “中也君，你刚才问是谁把我关在那里的，对吗？27年前，的确有人下令把我关在那里。”玄儿看着空中，“就是浦登柳士郎。”

    “你父亲？！怎么会？”

    我不禁想再听一遍，玄儿依旧淡淡地说道：“我爸爸非常爱我妈妈，就是他的前妻康娜——肯定是这个原因。”

    2

    和玄儿分开后，我先跑到东馆。楼的客房里拿香烟。当时已经是下午6点多了。

    刚才玄儿问我累不累的时候，我说不要紧，其实已经相当疲倦了。不是体力上的累，而是因为来到这里的一天内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自己一直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精神下已经相当萎靡了。

    我从包里重新拿出一盒烟，打开封口，在房间里悠然地抽完一枝后，将头上的帽子扔在床上，离开房间。

    屋外已有了暮色，拍打在建筑物上的雨声依然很响。风势似乎比刚才要小一点，但时不时传来的雷声却让人心惊肉跳。

    当我走到走廊上，对面的房门被打开了，从里面踉踉跄跄晃悠出来的是首藤伊佐夫。他头发蓬乱，胡子邋遢，银边眼镜的镜片上脏兮兮的……和今天早晨一样，他穿着黄色的长袖衬衫，但皱巴巴的，看得出来，他似乎没脱衣服睡觉。

    “醒了？”

    我冲着这个自诩为艺术家、正打着哈欠的家伙说道。他一只手撑在墙上，保持身体平衡，看着我。

    “哎呀，你是中也先生吧？”虽然没有早晨严重，但口齿还是不利落。

    “你还记得我？”我好不容易才没苦笑出来，“你酒醒了没有？”

    “我觉得睡得不够香。”说着，伊佐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股酒气顿时冲入我的鼻中。

    “刚才楼下好像乱糟槽的，我被吵醒了——出什么事了？”

    “这个……”

    我大致说了一下事故的情况和前后经过，还告诉他蛭山受伤严重，已经朝不保夕了。

    “哦，原来是那个蛭山呀。”

    伊佐夫用手指擦擦油光光的圆鼻头，眯缝起充血的眼睛。过了片刻，我又补充了一句：“听说你父亲也还没回来。”

    伊佐夫显得很吃惊，又问了一遍：“还没回来？”但很快耸耸肩，显得满不在乎地说道，“哎呀，真是的，到底怎么回事？——我可不知道。茅子妈妈恐怕要着急了。”

    “是吗？”

    “对了，中也先生，现在几点？”

    “6点20分。”

    我看看手表，答道。伊佐夫皱着眉头，挠挠头发，真不知道他是感觉早了，还是晚了。

    “我再睡一会儿。”他开口说道，“你能不能和羽取忍说一下——如果晚饭做好了，把我叫起来？”

    “好的，当然可以……但是今晚在‘达丽娅之馆’要举办宴会。你不参加吗？”

    “宴会？哦，就是那个？”伊佐夫的眉头锁得更紧，“和我没关系。对于你这个外人而言，也一样。但是对我家老爷子和那个女人而言，就另当别论了。”

    和外人无关。看来基本观点都是一样的。我却被邀请参加这个像我这样的人本不能参加的特殊宴会。玄儿非常希望我参加，柳士郎也同意了。但这值得开心吗？

    “对了，中也先生，你酒量如何？”伊佐夫问道。

    “你说酒量？我只是喜欢。”

    “是吗？那今天晚上一起喝酒？”

    “这个……”

    “你信奉基督教，又是古典迷，我可要好好和你探讨一下艺术问题。怎么样？中也先生。”

    “这个……”

    虽然我小时候去过教堂，但井非就信仰基督教。而且喜欢古典的是我弟弟，而不是我。但我并不想纠正这个醉鬼的紊乱记忆，只能含糊其辞。至于今晚我被邀请参加宴会的事情，最好现在也不要对他讲。

    “那么，再见。”

    又是早晨我们分开时的那句话。说完，伊佐夫跌跌撞撞地缩回屋里。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刚才的对话在他脑中又将如何重新组合呢——对于从来没有因喝醉而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我而言，这是个很有趣的问题。

    3

    我一时兴起，决定不从原路返回，而是通过暗道去一楼。也不是刻意想那么做，只是等伊佐夫进屋后，我不自觉地朝通向一楼大厅的楼梯的反方向走去。

    我按动了烛台背面的控制杆，打开了那扇暗门，悄然走进墙壁后面的小房间。传入耳中的雨声顿时比方才响多了，我静悄悄地走在昏暗的楼梯上，心中产生一种和早晨发现这个暗道时截然不同的悸动。

    这是个无人知晓——事实上，这个宅子里的人都知道——的秘密空间。独自待在这样的地方，会让人产生一种又怕又喜的感觉。

    只有我是这样吗？

    这种感觉就像是孩提时代，偷偷摸摸溜进后院仓库时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和小朋友们玩捉迷藏、钻到老校舍地下室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

    ——浑身都是泥巴，怎么搞的？

    当我还在上小学的时候，家附近有个很大的空房。听说一对德国老夫妻曾住在那里——德国人为何要住在那么偏僻的乡下？这本身就是个谜——那是一幢两层的小洋楼。

    墙壁是灰白色，木质结构是咖啡色，人字形屋顶被涂成深蓝色，坡度很陡，神秘的屋顶天窗，院子周围的红砖墙很高，青铜大门总是紧锁着。每次放学回家路过那里时，幼小的我总觉得那就是神秘不已的异国城堡。

    ——玩什么呢？

    ——你是哥哥，可……

    靠着早晨的记忆，我找到门把手，从暗道里的神秘小屋走到外面——宽敞的舞蹈房。

    太阳已经下山，没有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处露进来，整个屋子里几乎是一片漆黑。从走廊一侧的门下，透进微弱的光线，借助这点光线，我在黑暗中摸索着。

    “……在……好……”

    在持续的雨声中，我听到莫名其妙的声音。

    “……怎么……的……”

    声音从这个大房间，从这个黑暗中的什么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而且还很轻，根本就听不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谁在说。

    想起来了。今天早晨，也是在这个屋子里，美鸟和美鱼姐妹离开后，我也曾听到类似的声音。这究竟，是从哪里传过来的声音？

    恐怕不会有人潜伏在这个舞蹈房中。我根本就没感觉到。莫非还是和今天早晨想到的那样，这声音是从别的地方传过来的？抑或是我的幻觉？

    我闭上眼睛，用力地摇摇头。

    一瞬间，方才在南馆亲眼看到的那个驼背蛭山的惨状跃现在脑海中，我赶忙再次用力摇摇头。那声音消失了。

    我离开舞蹈房，去厕所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朝北馆走去。我穿过隧道一般的石造通道，走到有电话的那个厅，然后准备往那条沿着北馆东侧延伸的边廊走去。就在那时——

    和刚才在漆黑的舞蹈房中一样，我突然停下脚步。

    从这个北馆的房间里，从附近的房间里，传来钢琴声。

    那旋律让人觉得阴郁、倦怠，透着一种朦胧感。几个头披揭色布的侏儒乱哄哄地出现在这个昏暗建筑的昏暗走廊上，胡乱排好队，走了起来……这种景象不知为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不要说古典音乐，就是流行音乐，我也知之甚少，但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这首曲子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或许这钢琴声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而不是谁弹奏的？

    我走在东边廊上，侧耳聆听着钢琴的曲调。前方就与东西横贯这幢建筑的主走廊交汇。这时，我才发现：在交汇点的墙边，有一个等身青铜像——好几条蛇缠绕在一个半裸的男子身上。我记得在主走廊与西边廊交汇的地方，也有一个类似的等身青铜像。

    钢琴声还在响着。

    那旋律轻柔、不连贯，让人觉得倦怠、阴郁。此时，我确信这声音不是从录音机里传出来的，肯定是有人在某个房间里弹奏的。

    青铜像斜对面有扇黑色的双开门，那里露出一点缝隙——声音难道是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

    无意识中，我轻手轻脚地朝那扇门走去。钢琴声越来越近。我将脸凑到有微弱光线透出的门缝处。就在那时——钢琴声戛然而止，似乎对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我赶忙离开门边。

    “阿清！”

    背后突然传来叫声。我更加手足无措，回头一瞧，隔着走廊，在我偷看的这间屋子的斜对面，也有扇双开门。此时，那扇门开着，有个人站在那里。

    “阿清！……阿清，你在哪里？”那个人缓缓地朝我走过来。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长裙、橘黄色罩衫，身材纤细的女性。她大约30多岁，留着短葫的烫发，面庞清秀、小巧。但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整体上给人的感觉似乎不太协调。

    “你……阿清在哪里？”

    尽管初次见面，她也不问我是何人，就直截了当地问起来。这个女人难道就是阿清的母亲，浦登望和吗？

    ——姨妈是蜻蜓。红蜻蜒。

    美鸟和美鱼是这样描述她的。

    ——但是翅膀破了，无法在空中飞行。

    ——她疯了，所以……

    这是刚才她丈夫征顺所说的话。

    ——她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

    “你……看见阿清没有？”

    她又问了一遍，我语无伦次地回答起来。

    “这个，刚才，我在南馆看见了。”

    顿时，她——浦登望和瞪圆了长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颤动着涂着和罩衫同色的口红的嘴唇。

    “那孩子没事吧？他身体可不结实。我担心得不得了……”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好好的，那孩子的身体也不会……”

    说着说着，她的大眼睛里含满了泪水，让人感觉她马上就要号陶大哭了。

    “要是我能替他受罪就好了，我真的担心阿清这孩子。我真的担心，担心呀，担心……”

    我只能沉默着点头。她用手绢擦去终于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反复念叨着“担心呀，担心”。很快，她突然闭上嘴巴，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东张西望起来。

    “阿清呢？”她又问起来。

    ——她疯了，所以……

    我看着她，脑子里想起征顺的话。她稍稍扭着脖子，视线游荡在空中，让人觉得她躲避着什么。

    “阿清……在哪里？”

    就在这时——

    “阿清刚才在二楼。”

    “到我们房间，和我们说了一会儿话。”

    同时传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吃惊地转过身，只见刚才传出钢琴声的房门大开着，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姐妹站在那里。

    “放心吧，姨妈。”

    “阿清看上去蛮好的。”

    “不用担心，姨妈。”

    “阿清可是个好孩子。”

    “……啊，阿清。”浦登望和无力地说着，慢慢地转过身，踉跄着朝走廊内里走去。

    “望和姨妈总是那样。”双胞胎中的一个说道，“她总是在宅子里晃荡，寻找阿清。”

    我面朝她们站着。这对美丽的连体双胞胎穿着和早晨一样的带碎白花纹的杏色和服，冲我微笑着。

    “你好，中也先生。”

    “你好，中也先生。”

    两个同样的声音打着同样的招呼。

    “你们好。今天早晨打扰了。”

    我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在心中确认——从这个角度看去，右边的是美鸟，左边的美鱼……对，应该没错。

    “望和姨妈非常担心阿清。”美鱼说道。美鸟接过话头，继续说起来：“她很担心，总是哭，因此眼睛通红。她就像一只红眼睛蜻蜓，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原来如此……

    ——姨妈是蜻蜓，红蜻蜓。

    “刚才是你们在那个房间里弹奏钢琴吧？”

    听到我的问话，两个人显得有点害羞，不约而同地点点头：“是的。”

    “是你们谁弹的？”

    “两个人一起弹的。”美鸟回答着，歪着脖子，看着我，“中也先生，你喜欢萨提吗？”

    她的问话让我想起来了——那是萨提的曲子。艾黎可·萨提。在白山的玄儿家，喜欢音乐的他曾放过那首曲子，我跟着听过。所以刚才我感觉似曾听过。

    “萨提创作过联奏曲。”美鱼说道，“曲名是<三个梨形小品>。萨提创作的曲调都有一个怪异的名字。中也先生，你知道吗？”

    “那个……”

    “刚才我们弹的是<米诺谢奴>。这是萨提随意创造的词汇。<米诺谢奴>，真怪。”

    我记得玄儿曾说过这个曲调的名字。

    “米诺谢奴”是从“米诺斯”这个词演变而来的。“米诺斯”指的是古希腊克里特岛上的古都，曾是米诺斯王的宫殿。他的王妃帕希葩艾就在那里生下了畸形儿弥诺陶诺斯。传说那是个迷宫之都。

    “你们两个人弹那首联奏曲——<三个梨形小品>？”

    “正在练习。这个曲子太难了，还弹不好。”

    “我们弹钢琴的水平一般。”美鸟说，猛地她的声调降低了，“听说我们的妈妈很擅长乐器。”

    “你们的妈妈……就是美惟女士吗？”

    “是的。”

    “是你们的妈妈教你们弹钢琴的？”

    两姐妹不约而同地摇摇头。

    “是鹤子教的。”美鸟答道，“鹤子弹得也很好。”

    “是吗？那个人？”

    这是我意想不到的。那个曾当过护士的鹤子总是将银发盘在脑后，表情严肃，让人觉得情绪低落——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她的面容。我继续冲着两人问下去。

    “为什么你们的妈妈不教你们？如果她很擅长的话，应该比鹤子要……”

    “妈妈不行。”美鱼垂下眼睛。

    “妈妈无法教我们。”美鸟也垂着眼睛。

    “妈妈呀……”

    “妈妈呀……”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美鱼独自抬起眼睛，看着我。表情里透出一种哀怨和迷惑交织的神色，这是今天早晨在舞蹈房和她们相遇后，我首次看到的神情。

    “生我们的时候，妈妈受了很大的惊吓。从那以后一直……一直受着惊吓。”

    4

    双胞胎姐妹弹奏钢琴的房间叫“音乐室”。据说那里除了钢琴，还放置了许多乐器、音响、唱片之类的东西。其北面的房间是台球室，隔着走廊，对面是正餐室、吸烟室、厨房。光从这一区域看，就不难发现北馆的规模比东馆要大。

    我和双胞胎姐妹相约——等她们练习得不错的时候，让我听听那首联奏曲——随后，便在她们的指引下，去了玄儿所在的房间。

    那个叫“沙龙室”的房间位于东西横贯北馆的主走廊的南侧中央。这个房间有两个入口，我们从东侧的门进去了。

    这个西式房间大约可以铺四五十张榻榻米，中阁2/3的地方比入口处要低一点，有台阶相连。这样一来就让原本很高的天花板显得更高了。

    在朝着庭院的南侧墙面上，正中有扇通向平台的双开门。形状有法式窗户的风格，但无论门框，还是门扉都被涂成黑色，其上镶嵌着彩色的花玻璃。从这点看，这扇门又不具备法式窗户的风格。

    通常情况下，朝着南边庭院的房间会建造得更加开放，以便更好地采光，但是正如我所知道的，那样的常识在这个宅子里行不通。这个沙龙室和其他所有的房间一样，总体色调是黑色，整个环境昏暗。无论地面、墙壁，还是天花板、摆设都是没有任何色泽的黑色。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吊灯也是没有任何色泽。

    但是——

    镶嵌在房间中央的法式窗户上的玻璃却是深蓝色。我觉得自从进入这个宅子后，个别的物品和工具不提，这是自己所看到的红色之外的另一种颜色。其他窗户上的黑色百叶窗都紧闭着，白天，这个沙龙室被一种蓝色的光线渲染着，烘托出一种人在深海的氛围。

    “哎呀，中也君，这边请！”

    玄儿坐在屋中央的沙发上，看见我们进来，轻轻地扬起一只手臂。已经脱下白大褂，体格庞大的野口医生隔着低矮的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野口医生自不必说，玄儿也没有因为我和美鸟、美鱼姐妹在一起而显得惊讶。

    “玄儿大哥。”

    “玄儿大哥。”

    从侧腹部到腰部连为一体的双胞胎姐妹异口同声地喊着同父异母哥哥的名字，步调一致地走下台阶。我紧跟在她们的后面。

    “我们在音乐房门口相遇的。”

    “中也先生来的时候，我们正在弹钢琴。”

    她们用清脆的声音开心地汇报着。玄儿的嘴翔露出一丝微笑。

    “又是弹萨提的曲子？”他问道，“我现在不太喜欢了。与其半途而废地练古典曲目，还不如练练爵士乐什么的。怎么样？”

    我听着兄妹的对话，心里想——你自己不还经常听吗？

    “好了，玄儿大哥，你又开始存心捉弄我们了。”

    “萨提的曲目不还是你教我们的？”

    “中也先生喜欢萨提的曲子。”

    “是吗？”玄儿瞥了我一眼，眯缝着眼睛，随口说道，“也对。萨提和中原中也都属于达达派艺术家。”

    这块区域比入口处低矮，地上铺着黑色的石头，以沙发一带为中心，铺着黑色的地毯。靠庭院一侧的墙角处，放了台电视机，里面的男播音员正一丝不苟地播报着新闻——今天，富士山上下了本年度的第一场雪。和去年相比，这雪晚了四天，和历史平均水平相比，早了三天。

    与电视图像相比，声音不是很清晰；这在深山老林中也是正常现象。宅子里的人肯定也采取了一些办法，比如肯定在西馆的塔上竖起了接收天线什么的，但无线电波本来就很微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更何况台风就要临近，外面天气大变，在这种情况下，图像能这样就已经让人求之不得了。

    “台风似乎没有衰减的势头。”野口医生嘟哝一句。

    “今天晚上到明天要小心。刚才新闻中不也这么说吗？”玄儿让我坐在沙发上，美鸟和美鱼也和我坐在同一个沙发上——并排坐在我的右边。一阵淡淡的清香从我身边飘过。我冲着野口医生问起来。

    “对了，野口先生，茅子女士怎么样呢？我听说她发烧，躺在床上了。”

    野口医生用鼻子哼了一下：“那是流感。发了高烧，整个人的意识处在朦胧状态，感觉不到难受。只要老老实实在房间里休息……”

    “如果老不好就麻烦了。不把感冒当回事，会倒大霉的。”

    我不禁狠命地点点头，赞同玄儿的见解。

    去年冬天，我被传染了流感，相当难受。当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据说去年似乎全世界都遭到了流感的袭击，在日本，有半数人口传染上了流感。

    “伊佐夫担心吗？”

    “啊……不，好像不太担心。”

    “我想也是。对于父母的事情，他总是显得不闻不问。我甚至觉得他干吗还要跟他们一起来。”

    “茅子女士知道首藤利吉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听到我的问话，玄儿歪着脖子说道：“恐怕还没有人对她说吧。”

    “不用告诉她吗？”

    “是呀，当然不能一直不说。”

    “看她的身体状况，如果可以，让我来说。”野口医生摸着下领的胡须，说道，”当她烧得正迷糊的时候，说这些，反而会乱上添乱。”

    “那就拜托了。或许等今晚的宴会结束，明天再告诉她更好。”

    “明白了。”

    “中也先生。”隔着我身边的美鸟，美鱼探出头，看着我，“中也先生，你待到什么时候？”

    “这个——”我扫了玄儿一眼，“本来准备后天告辞的。”

    “什么？要是你能多待几天就好了。”

    “对！对！”美鸟也附和着，“你不是和我们约好了吗——要听我们的合奏曲的。”

    “这个……”

    “不用担心，中也君还会再来玩的。”玄儿在一旁插嘴。

    “到时你要听我们弹的钢琴曲，好吗？中也先生。”

    “对，还要来……”

    美鸟和美鱼相视一下，撅起红润的粉色嘴唇，沉默着点点头。

    对于十几岁的少女而言，她们这种样子过于孩子气，让我觉得有趣。但看着她们那奇特的身躯，犹如西洋木偶的美貌，我还是不由感到一阵半敬畏的悸动。

    “你看，中也君。”玄儿指着走廊一侧的墙壁，说道，“我和你说到的那幅画就挂在那边。”

    “那就是……”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地朝那幅黑色画框里的画走去。

    藤沼一成的《征兆》。和挂在东馆起居室里的《绯红的庆典》一样，这也是一幅画在50号大小画布上的油画。

    来这个宅子之前，我连藤沼一成这个画家是谁都不知道。尽管如此，外行的我也能辨别出眼前这幅和起居室的那幅画的风格截然不同。《绯红的庆典》是由好几个客体组合而成的高度抽象的作品；而这幅画则让人意想不到地具有写实风格，乍一看，觉得描绘的不过是普通的风景而已。但是——我早就知晓——那风景绝不普通。

    藤沼一成是相当有名的幻想画家。这幅画是他受浦登柳士郎之托，来宅子后创作的。

    连绵的群山下，广阔的湖泊展现在人们的面前，从右首方向开始，那原本蓝黑色的湖面正逐步变成茶红色。乌云密布的天空下“无数的雨滴打落在湖面上……

    和玄儿所说的完全一致。

    这幅画和白天我与玄儿两人在北门外看到的景象太相似了，相似得让人害怕。

    藤沼一成还被视为百年难遇的具有“幻视力”的天才。他所具备的“幻视力”究竟是……

    “中也先生，你喜欢画？”

    不知何时，美鸟和美鱼过来，站在我身旁。对了，刚才到底是她们当中，哪个人问的？

    “望和姨妈也会画画。”这次是美鸟说的。

    “望和女士？”

    我觉得有点意外。一瞬间，我在脑海中无法把刚才那个在走廊上手舞足蹈的女人和“会画画”的望和女士联系在一起，觉得两者格格不人。

    “平时，姨妈总是闷在画室里，一直在画。都是一些恐怖、怪异的画。”

    “只要从画室里出来，就一定会找阿清，就像刚才那样。说什么担心呀、担心呀。还说什么‘要是我能替那孩子受罪就好了……’不管何时，不管冲着谁，她都会那么说。”

    当她独自在画室中埋头作画的时候，是否可以暂时忘记那不幸的儿子？抑或是作画本身对于她保持心理平衡有着重要作用？

    “这幅画——”我指着挂在眼前的这幅《征兆》，冲着双胞胎姐姐妹，“据说这湖泊里的红色是美人鱼的血。是玄儿对我这么说的。”

    “美人鱼？”

    “美人鱼？”

    两人不约而同地反问着，随即用力点点头。

    “是呀。”

    “是美人鱼的血呀。”

    美鱼接着说下去：“中也先生，你喜欢美人鱼吗？”

    看见我纳闷的样子，两人窃笑起来，那笑声犹如鸟鸣莺晰。

    “中也先生，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这次是美鸟阿的。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两人又窃笑起来，显得很开心、愉悦。

    这两个双胞胎到底知不知道今天蛭山受伤的事情？还没有人告诉她们吗？——我脑海，突然闪过这样的问题。

    “在大海中的，那不是美人鱼。”突然，美鱼当场低声吟起诗来，“在大海中的，只有波涛。”

    “这是？”

    我迷茫地看着她们，美鱼调皮地笑起来。

    “是中也先生的诗歌。”

    “就是那个中原中也吗？”

    “这个诗名叫<北海>，收录在玄儿大哥送给我们的诗集中，写得很棒，所以我们记住了。”

    她这么一说，我依稀记得——玄儿送给我的诗集中，好像有这个题目的诗。但是我根本就背诵不下来。

    “中也先生，你喜欢诗吗？”

    又是美鸟问的。还没容我回答，她接着背诵下去。

    “乌云密布的北海天空下，到处是汹涌的波涛，那是在诅咒天空。那诅咒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美鱼紧跟着，又将开头的那两句重复了一遍。

    “在大海中的，不是美人鱼。在大海中的，只有波涛。”

    “对吧？是首很棒的诗吧？”美鸟接着说下去，“在北海中，没有美人鱼。恐怕只有这里的湖中才有美人鱼。”

    5

    在沙龙室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通向邻屋的门，东侧的邻屋是图书室——早晨，当我们穿过走廊的时候，玄儿曾经告诉过我。从前，许多藏放在北馆中的旧书籍都被大火烧毁了。尽管如此，现在那里的藏书量应该不会小。虽然我也不是非常书痴，但对征顺收藏的侦探小说抱有浓厚的兴趣。说实话，我还是很喜欢艾伦·坡、柯南·道尔、切斯特顿、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东西方侦探小说家的作品的。

    据说西侧的邻屋是游戏室。本来我想去图书室看看，可当我刚刚从画像前挪步，美鱼和美鸟便叫道：“中也先生，到那边去！”我只能身不由已地被她们拖到那个房间去了。

    “中也先生，你喜欢国际象棋吗？”

    走在前面的双胞胎姐妹同时回头看着我，美乌率先问道。

    如果是日本象棋，我还会一点，换了国际象棋，我只知道是“和日本象棋类似的一种象棋”，只知道棋子的名称以及基本的下法。当我如实相告，两姐妹显得有点失望。

    “那，中也先生，你就观战吧？”

    美鱼说道。两人朝着棋盘所在的正方形小桌子走去，将两把椅子并排放在桌子一侧，一屁股坐下去。

    我跟在她们后面，顺便环视一下室内。

    地上和东馆的舞蹈房一样，铺着黑红交错的木板。靠庭院一侧的椅子上有扇窗户，那里拉着天鹅绒的黑窗帘。窗帘前面有个铺着胭脂色桌布的大圆桌，那恐怕是打牌用的。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类似于两姐妹正在用的小桌子，其中一个很像是麻将桌。

    美鸟和美鱼在并排坐着的桌子前，放好棋盘。从两人的角度看，美鸟在左边，执白棋，美鱼在右边，执黑棋。像她们这样的连体双胞胎，如果要下棋，只能采用这样的姿势。

    “你们谁厉害？”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棋盘，问道。美鸟先下，很快较量就要开始了。棋盘是大理石造的，显得很厚重，而棋子也是用大理石精心雕刻而成的。其实所谓“黑”棋子的本色是暗红色。

    “恐怕差不多。”美鱼答道。

    “是呀。我们互有胜负。”美鸟接着说。

    “玄儿大哥可厉害喳。”

    “中也先生，你也可以让玄儿大哥教教嘛。”

    “如果你会的话，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玩了。”

    “是呀，像你这样，一定很快就会得很好的。”

    两人一边开心地说着，一边飞快地移动着棋子。她们下得很快，仿佛预先知道对方的想法。

    “中也先生，你喜欢猫吗？”美鱼冷不丁地问道。

    “反正不讨厌。但是我没养过。”

    听到我的回答，美鱼乐滋滋地笑起来：“那等一会儿，把我们的猫咪介绍给你。”

    “有猫吗！”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想——这个宅子里的猫肯定通体黑色。

    “契夏在我们的二楼卧室里。”美鸟说道。

    “契夏？是那只猫的名字吗？”

    “是的。它非常可爱，总是和我们在一起。”

    我马上就想到了路易斯的作品《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在这个奇妙童话中，有只叫契夏的猫。她们肯定是受此启发，而给自己的猫命名的。

    闲谈中，两人的较量还在继续。随着战局的扩大，两姐妹的话越来越少，思考的时间也变长了。现在，美鸟的白棋占据着优势——由于我会日本象棋，大致的情形还是能看懂的。

    我暂时将视线从攻防交替的棋盘上挪开，岔着手，抬起胳膊，仲到头顶，舒展了一下腰身，再次环视一下室内。这时，我发现在靠走廊一侧的角落里——房间的西北角上，有个怪异的钟表。

    那距地面有一人多高的表盘本身井没什么特殊之处，直径大约有四五十厘米，灰白色表盘上罗马字母从I环状排到M，两个长短黑指针正措在8点前。

    怪异的是那个表盘嵌在宽不足一米的墙板上，而那墙板犹如斜切房屋一角。那钟表不是挂在墙上，而是墙体的一部分成为了表盘。整个构造是这样的。

    我觉得这种构造很少见。

    整个钟表的机械部分纳入在墙板后面。看上去那钟表占据了一整块墙体。

    正当我端详着，表盘上的指针正好移到了8点。就在那时——

    微微传来齿轮的咬合声，很快表盘下方的墙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那原本看上去什么都没有的黑色墙板成为一扇双开门，朝前“啪”的一下打开了。接着，从内里蹦出来一个黑色的、扁平的盒式台座，上面有一个例盘，而那圆盘上面载着两个木偶。

    一个是穿着漆黑燕尾服的男性，一个是穿着深红裙子的女性。

    那木偶做工精细，大约有30厘米高，两者在圆盘上相对而立，搂在一起。

    台座出来的同时，传来八音盒的曲调。3/4拍，轻快柔美，音色清澈，但隐隐地含着一丝寂寥。接着——合着八音盒的音乐，台座上的圆盘开始转动，搂在一起的木偶也开始旋转，犹如在跳华尔兹。

    这是个制作考究的自鸣钟。好一会，我屏息听着流动的旋律，人神地看着旋转着的人偶。

    相同的曲调重复几次后，八音盒不响了，木偶也停止不动。伴随着齿轮的咬合声，台座缩回内里，门也关闭起来，恢复原样……

    只有那嵌在黑色墙板里的表盘还露在外面。

    第十一章 黑暗中的宴会

    1

    这场国际象棋的结局是白棋的女王将死了黑棋的大王。双胞胎姐妹抬头看看自鸣钟，确认时间后，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

    “中也先生，过会儿见。”

    “中也先生，过会儿来看着我们的契夏，好吗？”说着，她们打开另一扇门，走出房间。

    “中也君，你也可真讨人喜欢呀。”

    听见玄儿的声音，我回头一看，他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坐在游戏室一角的黑皮安乐椅上，脸上露出那个童话中契夏猫的笑容。

    “她们两个人很少那么兴高采烈的。”

    “是吗？”

    “听说你要来，她们就一直盼望着。她们好像还温习了中原中也的诗集。”

    “你说什么了，让她们如此期盼我的到来？”

    “也没说什么。”玄儿一本正经地给香烟点上火，“你是一个认真的建筑系学生，和中原中也相似的好青年，我非常喜欢——我就说了这么多。”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该高兴，但既然没有被宅子里的人讨厌和无视，还是不错的。

    “那钟挺有意思的。”我看着那嵌在黑色墙板里的钟表盘，“隔一段时间，音乐就会响起，木偶就会出来吗？”

    “是的。北馆重建的时候，我爸特地让人订做的。”玄儿吹散烟雾，看着我，继续说下去，“有一个叫做古峨精计社的钟表厂家。据说我父亲和当时的社长关系很好，便亲自拜托他们设计、制造。”

    “造得很不错——那个八音盒的曲子叫什么？”

    “哦，那叫<红色华尔兹>。”

    “<红色华尔兹>？”我有点不解。对这个曲名和刚才听到的旋律，我没有一丝印象。

    “你不知道也属正常。”玄儿说道，“那是我后妈美惟年轻时创作的一节曲子。她还创作了一节曲子叫<黑色华尔兹>。上午的旋律是<黑色华尔兹>，下午则是<红色华尔兹>。制造得非常巧妙，独具匠心。”

    美惟是玄儿的后妈，那对双胞胎姐妹的亲娘。刚才我在音乐室前，和美鸟、美鱼相遇时，她们曾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妈妈很檀长乐器”。难道她还有作曲的才华？

    “好了，时间快到了。”说着，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回房间，换换衣服，你就在沙龙室里休息休息。”

    “为那个宴会换装？”

    “是的。总要换一下。”

    “那，我……”

    “你不用换。这样就可以了。”玄儿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是我尊敬的客人，而且包括我爸在内，所有人都知道。你没必要那么紧张。”

    “那过会儿见。到时间，我来叫你。”

    “好的。”

    和双胞胎姐妹一样，玄儿也推开另一扇门，离开了游戏室。我独自回到沙龙室，坐在沙发上。野口医生还在那里，单手拿着一个盛有乳白色液体的磨砂玻璃酒杯，看着电视。

    “怎么样？中也君，你也来一杯？这是我作为礼物带来的家乡酒，口感不错。很好喝。”

    虽然他劝酒，但我还是摇摇头：“我不太能喝。”

    “是吗？你才19岁？只要喝了，身体逐渐就会习惯。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是这么能喝的。”

    “野口先生，过会儿您不参加在‘达丽娅之馆’举办的宴会？”我慢条斯理地问道。满脸通红的野口医生左右摇摆了一下拿着酒杯的手。

    “不参加，我没受到邀请。”

    “但是您不是就和浦登家族的人一样吗？”

    “对。我和柳士郎的确是老朋友，相互信任。但是……”野口医生没有再说下去，一口喝完了杯中酒。我觉得他那架势似乎在说——“不要多问了”。

    电视里正播放什么节目呀？解说员板着脸，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近来的国际形势。苏联奉行和平共存路线，中苏对立加剧，中东各国局势让人担忧，今后日本在东亚地区的……哎呀，这些，这些都是发生在我这个世界中的事情吗？

    我又被一种淡化的现实感，以及与之相伴的浮游感所困扰。

    2

    “我想问问美鸟和美鱼的事情。”我将视线从杂音喧嚣的电视画面上移开，面朝着野口医生，“您是看着她们出生的吗？”

    “是的。”野口医生将酒杯放在桌子上，挺着啤酒桶一样的大肚子，陷在沙发中，交叉着胳膊，“都快1年了。她们出生于我在熊本的医院中。哎呀，当时——作为医生，我不应该说——但的确吃惊不小。”

    “莫非是您把她们从胎内抱出来的？”我随口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医生戴着玳瑁边眼睛，他眼睛睁大一了一点。

    “不，不，我的专业是外科。分娩由产科医生负责，但当时产科医生也受惊不小，手忙脚乱地让护士喊我过去……当时她们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比她们的父亲柳土郎先看到她们的。”

    “在日本，像她们那样的连体双胞胎，多吗？”

    “非常少见。有一种观点，认为概率是十万分之一。而且其中七成以上是死产，就是出生不久死亡了。虽然我也有相关知识，但亲眼目睹，那还是第一次。哎呀，吓了一大跳呀。”

    野口医生停顿一下，吐了口气，慢慢地捋了捋灰色的胡须。

    “不管什么时代，在哪个国家，先天异常儿的出生都有一定的概率。有报告显示——近年来，这种概率有增大的趋势。这和人们最近经常谈论的工厂有害废水、大气污染、新药的副作用以及放射性能源等问题有着复杂的关联。因此老产科医生或多或少地都会碰到这样的婴儿。但是，很少能碰到像那对孩子那样，完全的H型双重体……”

    “H型双重体？”

    我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太明白。野口医生向上推了一下眼镜，轻轻地哼了一下鼻子。

    “‘连体双胞胎’是俗称，用专业术语来说，就是刚才的叫法。在母胎内，双胞胎两个个体的某个身体部位结合起来，就这样发育下去——这样的畸形被称为‘双重体畸形’，可以分为两个大类——‘对称性双重体’和‘非对称性双重体’。

    “所谓’非对称性双重体’，就是其中一个个体发育不良，与另一个个体结合时，犹如寄生其上，比如只能长出从胸部开始的上半身，或者只能长出脚……有许多结合的情况。与此相对，正如你所看到的，那对双胞胎姐妹的身体各自独立，她们是‘对称性双重体’，而且属于其中的‘H型双重体’或‘X型双重体’之类。”

    “除了‘H型’之外，还有其他类型吗？”

    “是的。”野口医生深深地点点头，“光一个‘对称性双重体’，就有各种各样的病例。比如有‘Y型双重体’、‘逆Y型双重体’等。”

    “‘Y型’……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两个个体的身躯结合在一起，呈Y形。虽然头部和上半身是分开的，共有四个手臂，但下半身合而为一，只有两条腿；‘逆Y型’则相反，两者共有一个上半身和头部，但下半身一分为二，共有三或四条腿。”

    两个上半身，两条腿；一个上半身，四条腿……听着野口医生的解释，我胆战心惊地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些奇形怪状的样子。就这样，我已经觉得头晕目眩了。

    “‘Y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四世纪后半期，出生在意大利的乔瓦尼和杰科莫兄弟。而‘逆Y型’最有名的例子还是弗兰克·郎提尼。据说他有三条腿，其中一条腿可以代替椅子使用。他后来去了美国，在马戏团、杂耍场表演，后来还拍电影，取得了成功，被称作‘怪王’、‘三条腿的奇迹’——你知道吗？”

    这些人名、传闻，我从来就没听说过。或许注意到了我困惑的表情，野口医生轻轻咳嗽一下：“说得太偏题了。总而言之，人们常说的‘连体双胞胎’，指的是‘对称性双重体’中的‘H重体’。就是两个个体的腰部、背部或者胸部的某个地方结合在一起，形成如同罗马字母H的形状——你知道章和严兄弟吗？”

    “章和严？这个……”

    “就是章邦卡和严邦卡，他们两人出生在1814年的暹罗。这对双胞胎就这样面对面，胸骨的剑状突起部分结合在一起。据说他们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中国人和马来西亚人的混血儿。”

    “是吗？”

    “这对兄弟非常聪明，运动能力也很优秀。后来他们巡游欧美各地，进行马戏表演，从而成名。‘暹罗双胞胎’的叫法从那时盛行起来。”

    “哦，是的。关于这个传闻，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

    我想起来了，艾拉利曾经以“暹罗双胞胎”为标题，写过侦探小说，其中有提及章、严兄弟的部分。但是在此之前，我便知道这对兄弟了。上中学时，我曾偶然在图书馆里看到一本书——《惊异的实录传闻集》，其中涉及到相关内容。

    “他们兄弟两人后来分别和两个女子结婚，生了很多孩子。对吗？”

    “他们四个人一共生了22个孩子。还有个古怪的插曲——后来他们的妻子闹别扭，从而两对夫妻分开居住了。那对双胞胎以三天为期限，来往于两家——最后，他们一直活到60岁左右。据说章邦卡因为患肺炎，死在前头，四小时后，严邦卡也一命呜呼。”

    “真不愧是野口医生，知道得真详细。”

    “你过奖了。16年前，当我亲眼目睹那对刚刚出生的双胞胎后，我才开始调查了许多相关内容。”

    上半身靠在沙发上的野口医生，往前坐坐，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又倒点酒进去，喝了一口，然后接着说起来，嗓门也比刚才大。

    “现在已经明了的就是，怎么说呢？就是美鸟、美鱼那对姐妹的情况非常罕见，可以和章、严兄弟匹敌。”

    “匹敌？这话怎么说？”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她们的健康状况非常良好。除了身体侧面——腰部，一部分结合在一起外，其他肉体机能几乎没有任何问题。虽然同样是‘H重体’，根据结合的部位和深度，悲惨之极的例子比比皆是。就是我刚才说的，有些生下来便是死胎，有些出生后不久便死了，这样的概率很高。而且就算有些双胞胎可以挣扎着活下来，但往往受到许多疾病的折磨。

    “可是这对双胞胎姐妹，虽然身体侧面相连，但并没有给她们的身体机能带来太多的障碍，她们又没多少共用的器官。而且两个人还那么美丽，可以和世界知名的希尔顿姐妹相媲美……”

    说着说着，野口医生的嗓门越来越大，光秃秃的红额头显得更加红了，嘴角堆积着白沫……眼睛有点湿润。很显然，他似乎处在一种兴奋状态。

    他这么喜爱——可以这样说吧——那对双胞胎姐妹？虽然当时我有点吃惊，但还是赞同他的见解。

    “她们两人的确很漂亮。”

    ——我们两人合在一起是螃蟹。

    “她们很自然地接受了事实——她们以那样的形态出生，长大。我觉得是这样。怎么说呢？正因为如此，她们才那么……”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但是，野口先生。”我在衬衫的上口袋中摸索着香烟，“我一直在考虑，她们两个今后，一直到死都只能那样吗？就像章、严兄弟那样？”

    野口医生正准备喝酒，听到我的话，拿着酒杯的手顿时就不动了，他斜着眼睛瞪着我。

    “你的问题就是——能否给她们两人做分离手术？是吗？”

    我犹豫片刻，沉默着点点头。医生哼了一下鼻子，便抿着嘴，一语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叹口气。

    “我觉得从医学和技术角度而言，并不是非常困难。”

    “怎么说？”

    “不是做不了分离手术。”野口医生说道。和刚才的兴奋状态截然不同，他的声音很低，犹如波纹散去的水面，脸上露出一丝苦恼的阴郁。”我知道——问题不在身体，而是她们的精神上——但或许不能一概而论吧。”

    3

    从西侧的游戏室隐隐传来八音盒所奏的《红色华尔兹》——晚上9点。这是宣告宴会开始的时间。玄儿怎么还没来？

    我正想着，通到走廊上的两扇房门中，西头一扇被打开了。来者不是玄儿，而是小田切鹤子。

    “中也先生，请来吧。”

    “哦……好的。”

    我赶紧掐灭手中的香烟，从沙发上站起来。野口医生默默地看着我。

    “玄儿呢？”

    我冲着转身朝走廊走去的鹤子问道。她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

    “玄儿少爷已经在那里了。”她答道，“刚才他嘱咐过，让我带你去。”

    “是吧。”

    此时，鹤子显得很从容，根本想像不出刚才垂死的蛭山被拾进来的时候，她会那样惊慌失措。她挺着胸，静静地在我前面，朝走廊走去。我本想利用这个机会问她一些问题，但看样子似乎不行。

    我们走到口字形建筑西侧的边廊上。

    这里也放着一尊青铜像，和我刚才在音乐室前看到的那尊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是好几条蛇缠绕着一个半裸的女性。从这个拐角往右转，一直走，就是我和玄儿看完北门后，回来时经过的那个后门。此时，鹤子往左拐了。

    走廊右侧有一扇双开门。里面和东馆一样，有个大厅。厅里也有通向二层的楼梯，内里有一扇双开黑门，门那边便是通向西馆的走廊。

    “请。请这边走。”

    鹤子穿过大厅，走到内里的那扇门前，说道。我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脑海中想着早晨目睹的西馆那黑糊糊的外观。

    门对面的走廊基本上和连接东馆与北馆的走廊相同，也是一条用石头建造的酷似隧道的通道。墙壁和天花板以及地面都砌着黑色石头。

    当我正准备跟在鹤子身后，踏上这条走廊的时候，不禁“哎呀”嘟哝一下。

    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在昏暗的对面能看见一扇黑色的灯，但是这段距离比我想像的要长得多。我感觉有几十米。这两幢建筑之间有这么远吗？——我感到很迷惑，但等我在走廊上走起来，才明白那是自己的错觉。

    这个走廊被有意建成这样，让人产生错觉。

    首先，与面前这扇双开门相比，走廊对面的那扇门，无论是高度和宽度都要小，也就是说造得更小。而且整个通道也相应地被建造成“前窄后宽”的形状。

    无论两边墙壁的高度，还是顶部和地面的宽度，都是越往前越窄。墙壁上方的采光窗户也一样，靠我这边的大，靠前的小。而且，窗户和窗户之间的间隔也是越往前越小……总之，通过这种特殊的整体构造，让人产生远近错觉，让人从北馆方向往西馆看，产生比实际大几倍的距离感。

    据说在l7世纪的巴洛克时代，有许多建筑中都采用了与此相似，让人产生错觉的手法。即便在日本，在通往茶室的甬道中，建筑师也经常利用这种让人产生远近错觉的建筑手法。从建材为石头这一点看，这个走廊是北馆翻建时才建造的。或许这种让人产生幻觉的建筑手法也是那个叫中村的建筑师提议的。

    也可能是连接北馆和西馆的通道原本就被精心设计成这样。

    不管怎样，这种建筑风格中蕴含着什么意味呢？

    如果硬要解释的话，恐怕是突出隔离感。

    西馆是这个宅子的内里，某种意义上的核心。为了突出这样的西馆和北馆的不同，才会精心设计，让人产生这种视觉差。

    这个宅子本来就和我们日常世界相隔很大。不单纯是地理位置的问题，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们的常识相去甚远——如同合成怪兽的外观，黑糊糊的内饰，以及生活在这个宅子里的人……

    在这样的宅子里，西馆——“达丽娅之馆”则处在更加孤立的“内里”。说得夸张一点，这西馆或许是一个日常世界的理论和法则完全无法相通的“异界”。要想到达这个“异界”，就必须经历一种“仪式”，那就是穿过这条让人产成距离幻觉的通道……我胡思乱想着，跟在鹤子身后，朝前窄后宽的隧道走去。

    实际一走，我发现这条走廊最多七八米长，尽头的门也比普通的门低矮、窄小。

    穿过走廊尽头的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扇双开黑门。有门楣的这扇黑门看上去是这个西馆的旧入口。

    门里面是个有楼梯的宽敞大厅。这里比北馆更加安静，微微散发着旧木材和灰尘的气味。光线更加昏暗，到处都是或浓或淡的黑暗。

    很快，我就明白了——光线之所以昏暗和照明有关系。这里的光线来源不是电灯，而是墙壁上的烛台——那里插着几根燃烧着的蜡烛。

    这个房间里不是没有电。我抬头能看见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吊灯的黑影。是故意不开灯，用蜡烛照明的。或许因为今晚是“达丽娅之夜”吧。

    “请小心脚下。宴会厅在二楼。”说着，鹤子朝大厅中央的楼梯走去。

    我跟在鹤子身后，走上那一个铺着黑绒毯的宽楼梯。到正面墙壁尽头，楼梯成直角向左拐，一直延伸到。楼走廊。

    这条走廊上的照明也只有烛台上的蜡烛。当我看见自己的身影在烛光中晃来晃去，非常害怕。而且就在那时，外面又传来轰隆的雷声，所以我虽然不热，手掌上却满是汗水。

    “就是这边。”鹤子停下脚步，推开走廊上的一扇黑门，回头看着我，“请进。”

    我听话地慢慢走进去。这昏暗的屋子中空无一人。

    “这里是休息室，宴会厅在那里……”说着，鹤子指着入口左首方向一扇双开门。她朝那里走去，轻轻拧开把手，说道：“我把中也先生带来了。”

    “请进来吧。”门里传来应答声，那是浦登柳士郎的声音吗？

    “请，中也先生。”鹤子从门口退下来，伸出一只手，催促着我，“这边请。”

    “谢谢。”

    我冲着通向宴会厅的门，正准备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门把手，不禁回头看了一下鹤子。只见她站在通向走廊的门边，一动不动，看着我。

    怎么回事？一瞬间，我这样想着。

    她端庄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手，那眼神，那目光……非常锐利，让人胆寒。从那眼神上看，她似乎非常憎恨我。她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厌恶？不，是羡慕、嫉妒？还是……

    “那我就告辞了。”鹤子避开我的视线，冷冷地说道，“希望达丽娅能祝福你。”

    很快，鹤子就消失了，仿佛溶化到走廊上那黑暗中。我无意识地叹口气，再次握住门把手——就在那时，沉闷的雷声又响起来，仿佛要掀起我心中积聚的不安。

    4

    当我走进只有微弱烛光的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暗中的那个异国美女的身姿。

    那一头垂到胸口的黑发；那锐利的双眸——眼珠是深褐色；那病态般惨白的皮肤；那挺直的高鼻梁；还有那尖下巴……很显然，这不是日本人。她那涂着口红，线条优美的嘴唇边浮现着美丽、性感、妖艳的微笑。

    ……哎呀，那就是……

    我抬着头，出神地看着正面墙壁上的大肖像画，傻站在那里。

    那就是……达丽娅？那就是以她名字命名西馆、浦登达丽娅年轻时的肖像吗？

    她是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从意大利带回来，并与之成婚的女人。她是玄儿、美鸟、美鱼两姐妹以及阿清的曾外婆。说实话，漂亮的美鱼、美鸟两姐妹和画中的女人还真有几分相像。

    画中的美女穿着黑色长裙，两手叠加放在膝盖处，坐在安乐椅上。随着烛光晃动，她的表情似乎也在发生微妙变化。她那褐色的目光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能射穿对方。那鲜红的嘴唇似乎就要张开，讲述这个世界的一切秘密……

    “欢迎。”

    昏暗中，传来浦登柳士郎的低声，这声音犹如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我似乎刚刚摆脱魔法，环视室内一圈。

    我觉得房间里似乎有淡淡的白烟。似乎什么地方点着香，那气味闻上去酸酸的，甜甜的，好像还有点苦，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浦登家族的人全都围坐在房屋中央的晚餐桌旁：从我进门的角度看，柳士郎坐在右首，最靠内里的地方。他依然穿着黑色服装，和去南馆时一样，只是领带换成了深红色。

    “请坐那边。”宅子的当家人说着，用手指着他的正前方。

    玄儿隔着桌角，坐在我座位的左边。他也和柳士郎一样，换上黑色的衣服，深红的领带。自从春天和他认识以来，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他扎领带。

    “中也君，这是你的座位。”玄儿冲我招招手。

    即便听到友人的声音，我还是觉得身心紧张。我关好门，冲柳士郎鞠躬行礼，然后朝指定的位置走去。我的脚步肯定晃晃悠悠。

    当我坐到高靠背的黑色椅子上，玄儿轻声冲我说道：“对不起，刚才走不开，就让鹤子带你来了。”

    “没什么。”

    我低下脑袋，摇摇头，不禁想起刚才鹤子在邻屋的眼神。接着，我抬起头，看看玄儿，也许是烛光的作用，他那本来就苍白、瘦削的脸颊显得更加苍白，宛如病入膏育。

    美鸟和美鱼两姐妹并列坐在玄儿旁边。她们也换下了和服，穿上了洋装和鲜红色的裙子。当然，那裙子是按照这两个连体双胞胎的尺寸特制的。

    在美鸟和美鱼旁边，有个女人纹丝不动地靠在椅背上。那就是这对双胞胎的母亲美惟吗？在座的人当中，只有她是我初次见到。

    ——我们的妈妈呀。

    ——生下我们的时候，妈妈受惊不小。

    她和肖像画里的女性一样，穿着黑色长裙，身材纤细。她的脸庞被长发遮住，从我这个角度无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大致能看出她皮肤白哲，容貌清秀。

    ——从那以后，她一直……至今还一直惊恐不安。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空中，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加入。看那样子，她完全心不在焉。

    “今晚——9月24日的晚上，我们又相聚在这里。”浦登柳士郎缓缓地说起来，“今晚是‘达丽娅之夜’。就是在这个晚上，我们的母亲达丽娅诞生在遥远的异国。30年前，就是在这个晚上，她留下遗愿，离开人世——今年的‘达丽娅之日’又来到了……”

    长桌上放着两个黑糊糊的烛台，每个烛台上面插着几根蜡烛，所有的蜡烛都是刺眼的大红色。周围的墙壁上也有几个烛台，上面的蜡烛也全是红色。

    我突然想到——房间里的气味说不定是从那些蜡烛上散发出来的，蜡烛里面说不定添加了一些香料成分。所以……玄儿的对面坐着望和、征顺夫妻。征顺靠我这边，望和靠里面，他们的儿子阿清坐在两人中间；在南馆走廊上碰见他时，阿清还戴着贝雷帽。现在他脱掉了贝雷帽，露着光秃秃的脑袋。他们一家三口也和其他人一样，换上了黑色的衣服。

    一共是八个人——这就是如今住在黑暗馆里，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员吗？

    我一边听着柳士郎继续说着犹如咒语一般的话语，一边悄悄抬尖看看左首上方：肖像画里的美女用锐利的眼神看着这边，唇角露出妖艳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虽然浦登柳士郎本该是这个场合的“主导者”，但那画——那画中的女性仿佛凌驾其上。

    “大家恐怕都知道。”说着，柳士郎慢慢地环视一圈了很快，他那浑浊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我，没有移开，“今晚，我们邀请到了客人来参加这个宴会。”

    我赶紧坐直，不知道该怎么表示，只能很暖昧地点点头。宅子的当家人悠然地抬起石手，指着我：“让我再次给大家介绍一下”，随后报出了我的名字。

    “由于玄儿的一再要求，今晚他受到了邀请。原则上，有资格出席‘达丽娅之夜’的这个宴会的人只能是具有玄遥和他妻子达丽娅血统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们的配偶。但我以前就考虑有时也允许例外。过去我也曾经想创造这样的机会。所以——”

    柳士郎将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到了旁边的玄儿身上。

    “这次，玄儿提出这样的请求，我经过确认，决定破例。”柳士郎再次慢慢地环视一圈，“有人不同意吗？”他问道，那语调还是让人不敢提出异议——没有一个人作答。

    我又抬头看看墙上的肖像画。我觉得那女人含着笑意的鲜红嘴唇似乎微微一动——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不知道她是说“同意”，还是“反对”——当然，她是不可能开口说话的。

    昏暗中，那股酸酸的，甜甜的，似乎还带点苦，令人觉得匪夷所思的气味依然散发着。我觉得这气味越来越浓，仿佛从鼻腔渗透到气管、肺……不，是直接渗透到脑子里。无规则晃动的烛光与这气味一起，让我的心境朦胧起来。

    ……啊，这里是……

    从盘踞在心头的不安中，突然冒出这样的疑问。在这种状况下，产生如此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里是……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在这里干什么？在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我到底会怎样？

    “好了——”浦登柳士郎的声音又响起来，“今晚的宴会现在开始！”

    5

    宴会的气氛本该是轻快、热闹，但当时的氛围正好相反，自始至终肃穆、沉重，让人觉得有一种仪式般的严肃。

    当柳士郎宣布宴会开始后，没有人说话，都沉默着。有人看着烛台上的蜡烛，有人埋头看着桌子，还有人看着墙上的那幅肖像画。还有一些人看着当家人的行动，我就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多长时间呢？我觉得有好几分钟，又觉得不过几秒。总之，当时我快失去正确的时间感了。

    柳士郎不慌不忙地将双手抬至胸前，拍了一两下巴掌。那似乎是个暗号，通向刚才那个休息室的双开门吱嘎着被推开了。只见一个人从那里无声地走了进来，我好不容易才憋住，没让自己叫出来。

    ——那是“僵尸”！

    就是白天我在庭院中看到的那个“僵尸”。这人穿着类似西方修道士身上的宽大黑衣，衣服上还带着帽子。白天我看见的肯定就是这种类似斗篷的衣服。

    “鬼丸老？”我将脸凑到玄儿旁边，低声问道。

    “是的。”玄儿稍稍点下头，在我耳边嗫嚅着，“那个人的基本工作是守墓——就是看守那个‘迷失的笼子’。在‘达丽娅之夜’的这个宴会上，宅子里的佣人原则上禁止进入这个房间。但有个人例外，就是这个人——鬼丸老。”

    这个老佣人已经快90高龄，从玄遥时代开始，就一直在这个宅子里。虽然现在已经弄清这人的庐山真面目，但在我看来，眼前的这个人还是像僵尸。或许和着装有关系，或许是因为这人在屋内还带着帽子。

    这个老佣人一直走到屋子内里，只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由于那件肥大黑衣的遮掩，除了能看出有点驼背，个头不高外，根本弄不清其体型。脸部也被帽子遮盖住。

    我突然意识到一点——

    这个被叫做“鬼丸老”的佣人究竟是男是女呀？玄儿从来没提到那人的性别，还说不知道其全名……

    这个老佣人先走到房间内里——柳士郎身后的黑影中，很快就回到桌边，手里捧着一个形状有点怪的大大的红罐子。

    柳士郎拿起倒立在桌子上的酒杯，放在黑色的杯垫一角。老佣人一手握着罐子的瓶颈处，一手扶着罐子的下方，开始往当家人的酒杯中倒起来。倒入杯中的是和罐子一样红的液体，那似乎是红葡萄酒。

    穿着黑衣的老佣人无声地，按照顺序，给每一个人的酒杯中倒上酒。先是柳士郎，然后是美惟、美鸟、美鱼、玄儿之后，轮到我。

    尽管老佣人走到我身边，但由于其脸部被黑色帽子遮掩，我除了能稍稍看到其嘴角的皱纹外，还是无法看清其长相和表情。我又不能刻意地盯着老佣人看，只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葡萄酒被倒入自己的酒杯里。

    装葡萄洒的罐子由红色的毛玻璃制成，形状有点怪。从远处看，觉得它根本不是左右对称的，表面坑坑洼洼。靠近一看，终于明白它的形状像什么了——人的心脏。

    虽然我很吃惊，但还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基督教中，葡萄洒是“神之子的血液”。将酒装在这个心脏造型的罐子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很快，所有人的酒杯都被倒满了。鬼丸老将罐子放在桌上，再次退到房间内里，柳士郎身后的黑暗中。这个老佣人今晚的工作就是负责给宴会上的人斟酒吗？

    “好——”柳士郎将杯子举到面前，冲着众人说，“先干杯，然后敬洒——”

    众人都举起各自的酒杯。美惟依然傻傻地看着空中，纹丝不动，坐在旁边的美鸟冲她说道：“妈，你看！”

    我也仿效他们，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9月24日——今天是我们的母亲达丽娅诞生的日子，让我们共同庆祝。今天是我们的母亲达丽娅死去的日子，让我们共同哀悼。”柳士郎的话听上去越来越像咒语，“我们接受达丽娅的恳切愿望，相信她的遗言，直至我们的永远。我们远离阳光，悄然隐身于这个世界中普遍存在着的黑暗里……我们将生命永存。”

    柳士郎将杯子举得更高，放声大叫着：“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

    其他人也高高地举起酒杯，异口同声地喊道：“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

    他们的声音整齐划一，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

    “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柳士郎又重复一次。

    “让达丽娅祝福我们吧！”其他人跟着附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拿着杯子，双手僵硬。不安和疑惑在那依旧半朦胧的脑海中扩散开来。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这个宴会？现在，在这里，他们到底是进行什么“仪式”呀？但是当时的气氛根本就不容我细想。众人将杯中的红葡萄酒一饮而尽。就连十几岁的美鸟、美鱼和刚刚九岁的阿清也不例外。

    “中也君。”身边的玄儿冲我说道，“全部喝完！”

    我迷惑着，将酒杯移到嘴边。那葡萄酒闻上去很香醇，我索性一口气灌到喉咙里。

    “太棒了。”

    我听见玄儿低声嘟哝。

    那喝下肚的红葡萄酒有点甜，口感不错，但是味道有点怪，和我以前喝过的不一样。感觉有什么东西粘在舌头上，糙糙的。感觉有点铁锈的味道……

    我能感觉到酒精在胃里被快速吸收，开始在全身血管中循环，心跳加速。弥漫在房间里的那股香味更加浓厚，刺激着我的鼻腔，一直渗透到大脑深处。我的脸发烫得厉害，就是坐在那里，都觉得视线摇摇晃晃。

    鬼丸老再次从昏暗中现身，重新给众人的空酒杯中斟上葡萄洒。很快，我的酒杯又满了。玄儿淡淡地笑着，看着我。

    “中也君，干杯！”说着，他拿着自己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酒杯，“让达丽娅为我们祝福。”

    长长的晚餐桌上放着好几个大盘子，上面堆放着许多薄薄的面包片。喝完第二杯酒后，玄儿欠起身，将手伸向大盘子。他拿了几片面包，放在小盘子里，递给我：“吃吧！”

    “啊……谢谢。”

    我看看四周，只见所有人都从大盘子里拿出面包片，涂上黄油之类的东西，吃起来。每人面前的垫子下，还各放着一个带盖子的黑色容器。有些人正准备打开盖子，捞出内里的东西。

    我反正先接过玄儿递过来的小盘子。那面包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很软，可能是在这个宅子里刚烘制出炉的。

    “涂上这个吃，比较好。”说着，玄儿把一个打开盖子的黑色小瓶递给我。

    我用木勺捞了一点，这不是普通的黄油，而是类似于酱的茶色黏稠物。本来想闻闻味道，但由于房间里的那股香味，让我的嗅觉丧失了敏感，这肯定是以天然黄油或者人造黄油为基础制作而成的。

    我撕下一块面包，涂上那玩意，正准备往嘴巴里送。就在那时我感觉到异样的氛围，不禁停下动作，抬起头。

    所有围坐在桌边的浦登家族的人——心不在焉的美惟除外——都看着我。柳士郎、美鸟、美鱼、玄儿、征顺和望和夫妻、阿清都看着我的手，看着我的嘴，那眼神犹如锥子一般扎人。

    为什么会这样……

    我感到害怕，尽量不表现出惊慌尖措的样子，将面包塞进嘴里。那涂在面包上、茶色酱一般的东西非常咸，还有点腥味，不管怎样，都不能说好吃。

    我看看玄儿：“这是什么东西……”

    “吃不惯？”玄儿一本正经地问道，“也许不太好吃吧。”

    “……不，但这个……”

    “中也君，再喝点汤吧。”

    “请，中也先生。”

    美鱼从玄儿身边，探出脑袋，冲我笑眯眯地说道。接着，美鸟也探出脑袋。

    “请，中也先生。”

    随后，两人轻声笑起来。

    “妈妈，你也要喝呀。”美鸟冲身边发呆的美惟说着，替她拿起容器上的盖子，帮她拿好勺子，然后催促道，“喝呀，妈妈。”

    我无意识地看看坐在父母中间的阿清。此时，他那因为原因不明的怪病而皱纹密布的脸上，露出寂寥、哀怨的表情。当我们的视线交汇时，他仿佛大吃一惊，赶紧垂下眼帘。

    “没事吧？阿清。”说着，望和将手放在看上去比她苍老的阿清的肩上，“没事吧？不要紧的。阿清。”

    阿清一语不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拿起勺子，打开那个黑色容器的盖子。

    “不要紧。能吃的。阿清……”

    我看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容器。玄儿还在说——“再喝点汤。”这个容器里装的是汤。但究竟是什么样的汤呢？我决然地拿起盖子，一股热气冒出来，与此同时，能闻到香辣调味料的刺鼻味道。我拿起放在垫子一端的大木勺，慢慢地搅拌起来。

    这种汤我从未见过，黑红色，稀溜溜的，汤里的菜烧得稀烂，看不出原来的形状。我觉得那与其说是汤，还不如说是焖过火的杂烩。但此时我犹豫也没办法，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反正不会有毒，吃不死人的……

    我安慰着自己，重新拿起勺子。但是——

    当我舀了一勺汤，正准备喝的时候，又感觉到气氛不对。

    我拿着勺子，抬起头，只见众人——除了美惟——的视线和方才一样，都集中在这里。柳士郎、美鸟和美鱼两姐妹、玄儿、征顺和望和大妻，还有阿清。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真觉得害怕了，于是没将勺子放进嘴里，而是放回容器中。

    顿时，场面有点骚动。我用眼睛的余光看看玄儿，只见他眉头紧缩，直勾勾地瞪着我，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了。

    很快，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这声音仿佛让整个昏暗的房间共振起来。

    “喝下去！”这是柳士郎的声音，“不要犹豫，喝下去！”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表情、那声音都充满了威严感，让我无法违抗。

    “把那个喝下去。”

    柳士郎用同样的声调，又说了一次。

    “今晚——‘达丽娅之夜’，在这里——‘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和许可下，在众人诚挚的祝福下……”

    我仰面看着墙上的肖像画。“在达丽娅的守护下”的意思就是在这幅画的前面吗？

    “毫不犹豫地喝下去！”柳士郎又重复一遍。

    “喝下去！”其他人也开始附和起来。

    “喝下去！”

    “把那个肉吃下去！”

    “……肉？”

    我的确听到了“肉”这个字，这究竟……

    “喝下去！”

    “喝下去！”

    我感觉自己要是不喝下去，他们将会一直说下去。不管愿意与否，我只能照他们的话去做了。我重新拿起勺子，狠命闭上眼睛，然后将那个黑红色，稀溜溜，不知什么玩意的汤喝了下去。

    汤里虽然加了香辣调味料，但和刚才涂抹在面包上的糊状物一样，一点都不好吃。总的感觉就是非常咸，还有点腥味。汤里的东西吃下去糙糙的，就像是吃了浸泡在盐水里的碎纸屑一样。

    我实在受不了，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含在嘴里，和汤一起灌进喉咙里。与此同时，我还胆战心惊地注意着众人的反应，他们的视线依然盯着我的手和嘴巴。

    “喝下去。”

    柳士郎又说了一遍，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看起来，如果我不把汤喝完，他们似乎不会善罢甘休。我索性自暴自弃，再次将勺子伸进容器中。

    6

    葡萄酒、面包和汤。

    宴会上准备的东西似乎就这三样，如果算上涂在面包上的糊状物，也不过四样。剩下的就只有水杯中的清水了。

    一开始，我以为菜肴会一个接一个地送上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似乎没有丝毫迹象。负责斟酒的鬼丸老一直站在房间深处，只要有人的酒杯空了，他就会拿着那个心脏形状的罐子再次倒满酒。

    那个少年阿清喝完第二杯后，终于喝水了。

    我终于喝完了汤，吃了几片面包，喝了几杯葡萄酒。与其说我很长时间没有这样喝酒了，倒不如说我几乎头一回这样喝酒。上大学后，我参加过几次学生聚会，但没像现在这样一杯接一杯，最多也就喝几杯啤酒，总觉得按自己的体质，无法喝那么多。但今晚，情况有所不同。

    我觉得或许是自己完全被那种非同寻常的氛围给镇住了。住在深山老林的怪宅里的谜一样的一家人。这个对于他们而言，特别日子，特别晚上的宴会。这个犹如秘密仪式的，异样的……

    扑朔迷离的烛光；弥漫整个房间，让人不可思议的烟雾；莫名其妙的食物；馆主乃至其他家人的言行中，让人感到他们似乎有秘而不宣的事情……玄儿也是一样。昨天，通过一系列的事情，我稍微看到玄儿的另一个侧面——今年春天与他相识后，从来没有察觉到。在这里，在这个宴会上，我觉得他的另一面更加完全地暴露出来。

    刚才，当我想喝汤又没喝的时候——当时玄儿的表情让我无法忘怀。他第一次表现出那样的不满和不快。

    当柳士郎命令我“喝下去”的时候，和其他人一样，玄儿也像念咒语一样，重复着那句话。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他中邪了。玄儿从来没有用那种声音对我说过话。

    ——住在这里的人都被那玩意蛊惑了——

    对，我想起来了，那个自称“艺术家”，“具有现代科学主义精神”的首藤伊佐夫曾经这样评价宅子里的人。

    ——玄儿也是那样。

    玄儿到底为什么要叫我参加这个宴会呢？柳士郎在宴会一开始，就说“有时也允许例外”，但他们为什么单单挑我做这个“例外者”呢？到底是为什么……

    喝得太多，葡萄酒里的酒精的确让我的身心失去了平衡感，我的意识越来越陷入一种朦胧状态。我丧失了思考力，但对于声音很敏感。我感觉屋子里到处有人在窃窃私语。我眼前晃动得厉害，觉得整个身体坐在椅子上，在波涛中颠簸。

    围坐在桌边的浦登家的大多数人只管吃面包，喝汤，喝葡萄酒。美鸟、美鱼忙着照顾依然发呆的美惟。征顺不时地低头，独自嘟哝。望和则一直担心着阿清。柳士郎时不时交叉双臂，用那浑浊的眼眸，慢慢地环视众人。而墙上那幅肖像画中，年轻时期的达丽娅带着妖艳的笑容，俯瞰着他们。

    “怎么呢？中也君，你不喝了？”玄儿冲我问道。他也喝了不少酒，眼睛充血，红红的，让人觉得害怕。

    “哎，我已经……”我用手掌盖住酒杯，无力地摇摇头。就这样稍微动一下，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哎……玄儿。”

    “干吗？”

    “哎……洗手间在哪里？”

    “哎？不舒服？”

    “不，不是。”

    虽然我已经相当醉了，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没感到恶心和烧心。

    “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是吗？那就好。”玄儿用力擦擦充血的眼睛，“洗手间在楼下。我带你去……”

    “我来带您去吧。”

    从我的斜后方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玄儿的话。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沙哑，无法辨别男女。

    “我来带路。”

    不知什么时候，鬼丸老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

    “请您跟着我。”说着，那个穿着黑衣的老佣人朝我正后方的门走去。这扇门不是通向刚才的休息室，而是直接通到走廊上。

    玄儿用眼神示意一下，我吃惊地站起来。此时，我的平衡感和运动机能比想像的更加迟钝。我踉踉跄跄地穿过房门，走出去，差点跌倒。鬼丸老显得很敏捷，“嗖”的一下便走到昏暗的走廊上，我好不容易才挺直身体，跟在后面。

    我们在大厅前面，向左拐弯，沿着走廊一直往前走，到了尽头，又向右拐弯，其内里有通到一层的备用楼梯。鬼丸老回头看了我一眼，一语不发，走下楼梯。我几乎整个人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洗手间就在楼梯旁边。

    “在那边。”

    鬼丸老嘶哑地说道，指指洗手间的门。那时，从其宽大的黑色袖口中露出一只干瘦的手，用“皮包骨头”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但是光从手的外形，以及步伐等方面看，依旧很难判断这个老人的性别。瞬间 ,我觉得没必要弄清这个老人的性别，只要有这个人存在就可以了。

    我上过厕所，洗了洗手。洗脸池附近没有镜子，我无法看到自己此时的样子。虽然我没感到脸发烫，也不想呕吐，但觉得自己的脸色说不定苍白无比，和玄儿一样，眼睛充血。

    从洗手间出来后，我借助着微弱烛光，独自回到走廊上……在尽头向左拐弯，一直走，然后向右拐弯，走到第二扇黑门处。

    我朦胧地想想像着屋内的情景，握住门把手。然而，不知为何，把手转不动。我握着把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打不开。

    上锁了？我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刚才我和鬼丸老离开房间后，有人把门锁起来了？明明知道我马上就回来，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玄儿！”我叫着，敲敲门，就在那时，屋外传来低沉的雷鸣声，“怎么回事？请开门。”

    就在那时，一只手从旁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宽大的黑色袖口，土灰色、干瘦的手……是鬼丸老吗？

    “请不要敲了。”嘶哑的声音回荡在昏暗中，“不是这里。”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嗯？门打不开，所以我才敲的。”

    “不是这里。”鬼丸老又重复一遍。

    “但是——”

    “这个房间可不能靠近呀。”

    “但这里不是……”我依然糊涂，重新握住门把手。那黑色兜头帽下，满是褶子的嘴巴动了起来。

    “您弄错楼层了，”这个老人正言厉色地说道，“宴会厅在二楼。”

    “……啊？！”

    尽管我醉得不轻，但也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竟然没有上楼。从洗手间出来后，我只是在走廊上，按照与来时相反的顺序，走了回来。这么说来，这个房间位于宴会厅的正下方。此时，我才意识到，现在面前的这扇门是单开的门，而宴会厅的那扇门则是双开门。

    “请往这边走。”

    “啊……对不起。”

    鬼丸老转身，走向走廊，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刚才那间屋子是做什么用的？”我问道，“为什么不能接近？难道有什么……”

    “您是问我吗？”鬼丸老猛地停下脚步，反问道。

    我暖昧地“嗯”了一声，这个老佣人背对着我，说了起来：“那扇门已经被锁了十几年，禁止任何人进入。”

    锁了十几年？——“打不开的门”，“打不开的房间”之类的词组自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为什么会那样？”我随口问了一句。

    “您是问我吗？”鬼丸老反问道。

    “是的。”

    “我必须回答吗？”

    “这个……这个，是的。”我虽然喝醉了，意识朦胧，但反而难以抑制住好奇心，“那是什么房间？”

    “过去，那曾是玄遥老爷的书房。”

    “是浦登玄遥先生的……那里曾发生过什么？”

    “我必须回答吗？”

    “是的。”

    “如果这样的话……”这个穿着黑衣的老佣人依然背对着我，淡淡地回答起问题，“那个屋子里曾发生过可怕的事情。18年前的9月24日——那天也是‘达丽娅之日’。”

    “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事情呀？”

    “玄遥老爷在那间书房里被杀害了。当天晚上，卓藏老爷在另一个房间里自杀了。从此，那个房间就被锁上，被封起来，是个让人忌讳的地方。”

    7

    我记不清当晚的宴会是何时结束的。

    当我上过厕所回去后，烛光下的房间里依然飘散着不可思议的香味，浦登家族的人依然在墙上肖像画的俯瞰下，静静地吃着面包，喝着葡萄酒和汤。我又被灌了几杯酒，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使觉得天旋地转，耳中传来本不该有的嗫嚅声，混沌的大脑中交织着各种各样劲滑的线条，自问自答，不得要领。

    我突然觉得身边的那个好友非常可怕；而忙着照顾妈+++那对畸形双胞胎姐妹的声音竟然和《米诺谢奴》的旋律重叠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她们的微笑很有“女人味”，很妖艳；那个隔着餐桌，对面而坐的当家人则突然变成了可怕的牛头怪物；那个苍老的少年和妈妈在说着什么，望着地们，我突然想哭。而那少年的爸爸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读过宫垣叶太郎的作品吗？”

    宫垣叶太郎是个侦探小说家，了解的人自然知道，但他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或许他从玄儿那里得知我喜欢看侦探小说。

    “我有一本叫<冥想诗人的家>的书，上面有作者的亲笔签名。如果有兴趣，我让你看看。”

    “我想看。”

    《冥想诗人的家》是宫垣叶太郎的处女作，非常有名的长篇小说，现在已经绝版，很难得到。这本书我一直想看，但从来没看过。

    “那明天给你看。”那个少年的爸爸——浦登征顺说道，“对了，也不一定明天。今后机会多得很。”

    宴会终于结束，我记得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几乎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让玄儿架着，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我还记得玄儿曾问了我好几次——“没事吧？中也君。”但忘记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我记得自己口齿不清地，问了许多事情，但想不起来那些问题是什么，是如何问的，当然也想不起来玄儿是怎样回答的。

    夜越来越深，被风雨声、雷鸣声以及黑暗所包裹。不知何时，鬼丸老不见了。我记得曾看见鹤子。对了，在北馆的走廊上，好像曾遇到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他从塔上坠落下来……但为何会那样？一瞬间，又产生了那样的疑问)。他摇摇晃晃地从对面走过来，走在冰冷的石走廊上。尽管玄儿问他干什么，那年轻人默默无语，满脸困惑，视线游离——我感觉是这样。

    玄儿肯定一直把我送到东馆二楼。当我没有换衣服就一头倒在床上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个因为事故而身负重伤的驼背蛭山。现在，在南馆的那个房间里，他是如何痛苦呢？痛苦……那是走向死亡的痛苦。痛苦的结局就是死亡。死就是空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空才是惟一的永远吗？据说在西馆的那个“打不开的房间”里，第一代馆主玄遥被杀害了。他究竟是被怎样杀死的？谁杀死他的？卓藏是玄儿外公的名字。据说那个卓藏在同一个夜晚自杀了。玄遥和卓藏死后，是被安葬在那个墓地里吗？那个墓地被叫做迷失的笼子……为什么“迷失”？谁在“迷失”？为什么是“笼子”？

    是何种用处的“笼子”？

    ——请吃。

    ——啊，这是美鱼的声音。

    ——请吃，中也先生。

    ——这是美鸟的声音。

    ——这对妖艳、美丽的畸形双胞胎是完全的H形双重体，完全可与章、严兄弟媲美。

    ——不要犹豫，吃下去！

    ——众人附和柳士郎的声音。

    ——吃下去！

    在“达丽娅之夜”，在“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许可下，在众人诚挚的祝福下……

    ——把那个吃下去！

    ——把那个肉吃下去！

    肉……还是“肉”吗？那是什么肉？我吃了那肉吗？我到底吃了什么？而且，我……

    ……在风雨和雷鸣声中，我不知不觉地进入梦乡。我睡得很死，仿佛被吞没到无尽黑暗的深处。

    间奏曲三

    分裂的“视点”带着很大的随意性，各自不规则地沉浮着。现在，“视点”的主体还沉积在昏暗的混沌中，无法掌握那个在半透明墙壁对面展开的“世界”。有时，感觉、认识以及思考的零星片断会因为某个缘故而显现，可笑的是，这反而添乱和误导……

    无边无际，将一切包裹其中的黑暗令人意外得柔软，依然充满着冷冷的恶意。

    1

    又迎来了一个夜晚，市朗独自缩在一角，胆战心惊。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大风呼啸，听上去像是人的喊叫声；草木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恐怖。电闪、雷鸣，还有那漆黑的夜晚……这个夜晚里的一切都让市朗胆战心惊。

    市朗待在一个陈旧的木屋中。这个木屋都不能叫“茅舍”，而是“废屋”。这里似乎曾发生过火灾，大部分被烧毁了，只有这里幸免，但被丢弃不管，没有得到任何修缮。

    这里太破落、荒芜了，让人根本就无法想像其当年的用处。墙壁上满是裂缝，窗户上没有一块玻璃，地板都腐烂、脱落了。破烂不堪的天花板上到处都在漏水。

    在昏暗的房间一角，没有漏雨的一处，有着摇摇欲坠、脏兮兮的木椅和木桌。市朗抱着膝盖，坐在那椅子上。每当电闪雷鸣，他便把头埋进两腿间，屏住呼吸。虽然天气并不冷，但这段时间，市朗浑身都在颤抖。

    桌上放着一个可以折叠的旧灯笼，里面点着蜡烛，这样一来，周围没有昨晚那么黑了。挂在椅子靠背上的背包里，有一块被咬了一半的法式面包，这样一来，市朗可以填填肚子了————这些都是那个男孩给的。市朗觉得要感谢那个男孩，但是……我该怎么做呢？

    市朗无力地叹口气，看看手表。晚上11点多。不到一个小时，又要迎来新的一天。

    25日、昨天和今天都没回家，也没上学，家里人肯定担心了，说不定整个村子都乱了，如果真这样，还不如事先把目的地告诉某个人……

    市朗回想着……

    自己在湖边广场上的吉普车里度过了一晚……今天上午10点左右，醒了。也许身心都相当疲惫，这一觉睡得真香，一个噩梦也没做。

    醒来后，市朗首先觉得嘴巴干，肚子饿，还听见那敲打在吉普车帆布上的细雨声。市朗睡眼朦胧地环视四周，想到所处状况后，与昨晚相同的不安和恐怖感再度涌上心头。

    天亮了，外面下起雨，但基本状况没有任何改观。

    雨得还不是很大。市朗背好背囊，戴上棒球帽，罩上夹克衫的兜头帽，胆战心惊地从吉普车上爬下来。天空虽然乌云密布，但毕竟亮了！市朗从来没有因为天亮而这么开心过。

    市朗张大嘴巴，仰面朝天，让滴落的雨水润润嗓子，顿时又觉得肚子饿了，要找点吃的……市朗想到了那个栈桥边的黑色房屋，那里肯定有吃的东西。但是……

    昨天发生的事情，当时的场景又活生生地展现在他的脑海里。

    市朗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偷窥屋内时，看到了那个异样的男人。当时那人正在磨刀，土灰色、看起来不健康的脸上露出令人恐怖的笑容。那时，地震再度爆发。

    屋内的墙壁和天花板崩塌了，家具摆设也倒下来……在散乱的瓦砾和玻璃碎片中，那个男子被压在大架子下面，痛苦地挣扎着。他浑身是血，表情狰狞，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声……

    那家伙怎么样了？

    市朗虽然知道他受了重伤，但因为害怕，还是从那里逃开了。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还被压在大架子下面吗？总不会就那么死了吧……

    市朗心情复杂，罪恶感与挥之不去的恐惧感交错在一起，冒雨朝湖边的栈桥走去。

    那时，市朗第一次看见那个湖中小岛。岛四周是高高的石墙，犹如城墙一般。隔着石墙，那宅子的黑影时隐时现。

    那就是——

    市朗不禁浑身哆嗦一下。

    那就是黑暗馆……

    湖边那个屋子的大门半开着。市朗小心谨慎地走进去。他从门口一直朝里走到那男子倒下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崩塌了，瓦砾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这些和昨天目睹的情形一模一样。但是……

    市朗不禁惊叫起来。

    没有人。那个男子不在大架子下面。

    他依靠自身力量挣脱了，还是有人来救他呢？

    市朗心中的罪恶感稍微平息一点，但恐惧感却急剧上升。

    那家伙说不定就在附近。或许还有别人。如果被他们发现了，会有什么下场呢？

    ——不能靠近那个宅子！

    市朗又想起奶奶的话。

    ——那里住着不吉的东西。

    市朗心惊肉跳地环视四周，发现在入口边的台子上有个电话机。

    市朗冲过去，抓起电话。有电话，就可以和家里联系，就可以求救了。但是，电话机中只传来讨厌的杂音，即便拨号，也还是杂音，打不通；不知是电话机本身坏了，还是电话线出了问题。

    市朗没有放弃，挂上电话，又拿起来拨号，试了多次，但结果都一样。就在那时，传来微弱的呻吟声，市朗顿时心怦怦直跳。那是从附近传来的痛苦的呻吟声。

    市朗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没有逃出去，而是朝隔壁房间走去。

    那里好像是卧室，里面的窗边放着一张床，屋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了进来。而且那个呻吟的人正躺在床前的黑色地板上。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衣服，就是昨天看到的男子。他后背隆起，侧身躺在地上，抱着肚子，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是依靠自身力量，从大架子下挣脱出来，爬到这里而筋疲力尽了？他曾经昏迷过去吗？他伤得怎么样？

    市朗想喊他，但犹豫不决。昨天透过窗户看到这个男子令人恐怖的笑容……当时的那种剧烈恐惧感又在脑海中复苏，让市朗的喉咙凝固了。

    “对、对不起……”市朗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对不起。”突然，那男子猛地一动。

    市朗顿时惊叫着，逃开了。

    市朗从屋内冲出来，朝栈桥跑去。栈桥上拴着一艘小船，是小型的摩托艇。

    坐这个摩托艇上岛，去向宅子里的人求救……

    市朗从来没有驾驶过摩托艇，要是有船桨，还能划一划。他扭头朝那个房子看去——

    只见一个灰色人影摇摇晃晃地从房子阴暗处走了出来，市朗再次惊叫起来——哎呀！是那家伙！那家伙要追过来了！那家伙来追我了！

    市朗忘我地跑起来，他冒雨跑在湖边小道上，慌不择路。跑了一截，回头一看，发现那个男子不见了。

    “没事了，没事了。”市朗拼命地冲自己说，“那家伙受伤了，跑不过来。肯定没事了没事了……” 上气不接下气的市朗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朝湖中小岛望去。

    此时，他才注意到——

    湖水的颜色很奇怪，不是蓝色、绿色，也不是灰色，却是有点红，就像是被倒了许多颜料，湖面泛起茶红色。

    这湖水原本就是这种颜色吗？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变色的？

    市朗突然想到——如果就这样沿着湖边走一圈，说不定能找到其他船只，对！或许还有能绕过那崩塌地域，回到村庄的道路。要是能找到……

    就在那时，传来一种声响，不是雨声，也不是湖水声，而是马达的轰鸣声。市朗惊讶地朝栈桥望去。这是刚才那艘摩托艇的轰鸣声吗？……

    市朗看见那艘小艇驶离栈桥，驾驶者正是那个男子。

    一瞬间，市朗觉得那男子驾船来追自己，但很快就明白不是那样，那小艇一直朝着小岛的方向开去。

    小艇在茶红色的湖面上穿行着，马达发出轰鸣声，速度越来越快，笔直地冲向那黑色的小岛。市朗站在湖边，屏息望着。接下来的事情让人意想不到。

    那个高速行驶的小艇既没有减速，也没有掉转方向，猛烈地撞在那四周都是石墙的小岛上。烟雨朦胧中，传来巨大声响，短短几秒钟，那艘小艇就从市朗的视野中消失了。市朗能隐约看到那飘散在空中的黑色碎片，但不知那男人情形如何。

    当时是上午11点半左右。

    2

    随后，在自己目击小艇碰撞的事故后……

    市朗在椅子上，抱着腿，继续回想。

    ……雨势渐渐变大。市朗独自走在湖边小道上，心头己经不再像方才那么恐俱。现在不用担心被那男子追击，不用担心那男子了——但是市朗所处的基本状况并没有改观。

    他的腿很沉，手腕和肩膀也很沉，最主要是肚子饿。尽管如此，市朗还是不想回那个湖边小屋去找吃的。

    市朗就这样走了一小时左右，正好绕到小岛后面。就在那时，市朗发现了那条延伸到岛上的桥。

    在这里，风吹雨打中，湖水颜色呈现暗蓝色。看来，栈桥一带的湖水还是因为某种原因才变成茶红色。

    与栈桥那边相比，这里与小岛的距离要短得多，估计最多也就百十米。一座不多见的桥将两处连接起来。那不是拱桥，也不是吊桥……市朗头次看见那种桥。

    危险！禁止通行！

    桥前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四方方的警告红字，和昨天看见的，那块——此处乃浦登家族私有土地——牌子一模一样。

    这桥直接漂浮在湖面上，或许叫浮桥吧。人们将许多筏子一样的“浮子”连接起来，其上铺木板，搭建而成。经历风吹雨打，加之湖水的推波助澜，这桥显得不牢固。虽然桥的宽幅可以通过一辆板车，两边拉着锁链，但或许年代久远，所以才“危险”吧。如果强行通过，说不定会将桥弄坏。

    犹豫良久，市朗还是无视警告，走上桥去。他觉得自己个小，体重轻，只要小心，应该可以过去。就算掉到湖里，白己也会游泳。

    再那样在湖边乱转，也没什么用。进入森林，恐怕会迷路。能绕过那片坍塌区域的道路似乎也不存在，就算真有，自己也找不到。风雨的确也变大了，远处似乎传来雷鸣声。

    市朗下定决心——先去岛上。

    虽然不知道宅子里住着什么人，但总比这样没无目的地游荡要强。因此……

    当时快下午1点。一阵大风刮过，仿佛从后面推着市朗。

    市朗重新背好背囊，戴好夹克上的兜头帽，走上桥。

    浮在湖面上的那座桥非常摇晃，比预料的厉害。桥面和锁链都年代久远，加上被雨淋湿，每走一步，脚下就传来让人惴惴不安的声响，仿佛那腐烂的桥板就要脱落了。串联“浮子”的铁锁锈迹斑斑，一直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好几次都想掉头回去，但市朗在心里不停地念叨——还有一点，还有一点，慢慢地迈着脚步。

    最后十米，市朗决定索性跑过去。事后想想，那也许是个错误。

    市朗跑的时候，耳边不时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好像是锁链断裂的声响。整座桥摇晃得更加厉害，到处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声音。脚下的几块木板也脱落了，市朗差点跌倒。真没想到，那个似乎伸手可及的对岸竟然让人感到如此遥远……

    尽管这样，市朗还是过来了，不能不说是幸运。他连滚带爬地上了小岛。就在那时——

    整座桥猛地横着斜过来，随着剧烈的异响，从中间断开了。一处断开。其他地方也是迟早的事。木板的脱落声、锁链的断裂声持续不断，桥面到处断开。从湖岸边延伸过来的桥面犹如水中大蛇，七扭八歪地漂移开……湖面上到处散落着桥板和“浮子”。

    就这样，市朗登上了小岛，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渡过这座桥的人。

    桥边建有一个小栈桥，但没有一艘船。栈桥边，有块地方黑糊糊的，像是被烧毁房屋的遗迹，看上去那里曾是存放船只的小屋。

    长长的石阶从岸边带着缓缓的坡度向上延伸。市朗再次看看毁坏的桥，然后将不知何时脱落下来的夹克上的兜头帽重新罩在棒球帽上，登上石阶。

    走到尽头，有一扇又重又厚的黑门。市朗推推，门纹丝不动，似乎里面加了门闩，然而幸运的是，其旁边的木质便门却敞开着。

    穿过便门，展现在眼前的是草木繁杂，郁郁葱葱的大庭院。市朗在那里首先看到的是这个陈旧的房子。这房子建在石墙边，从市朗的角度看过去，在左首方向。

    这是一个腐朽不堪的“废屋”，被蔓草和青藤覆盖着。

    市朗跑了进去，他想那里至少可以遮风挡雨。

    3

    市朗继续回想。

    当他发现并跑进这个房子里的时候，雨下得还没这么大，从天花板上漏下来的雨水也没这么多。市朗脱下被雨水淋湿的夹克，从背囊中取出毛巾，擦擦手和脸，当他总算回过神的时候——

    “谁？”从房子入口传来询问声，“谁？——”

    市朗大吃一惊，扭头一看，只见一个拿着黄色雨伞的人正看着自己。

    这就是那个叫“慎太”的少年与市朗的初次相会。

    “谁？”

    对方又问了一遍，叠好雨伞，放在房门外，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那少年穿着茶色的短裤和蓝色的短袖衬衫，剃着光头。

    “我，我叫市朗。”市朗回答道。

    从外表看，对方比自己小五六岁，似乎也因为他的出现而很吃惊。

    “我从I村来……”

    “I村？”少年显得纳闷，“你叫市朗？”

    “是的——你是这宅子里的孩子？”

    “我叫慎太。”

    “慎太？是你的名字？”

    “我妈妈叫羽取忍。”

    “羽取忍……”

    市朗觉得那孩子如果比自己小五岁，也应该八岁了，但说话没有条理，反应也很迟钝，说不定智力上有问题。

    “你是这宅子里的孩子？”市朗又问了一遍。

    慎太歪着脖子，回答起来，“我，宅子里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然后继续歪着脖子，说下去，“我妈妈在这里工作。”

    妈妈在这里工作？难道他是佣人的孩子？

    “这里是？”市朗问道，“这个房子是……”

    “这里是我的……”回答一半，慎太闭口不说了。

    “你的房间？”

    “我的……”

    市朗再次环顾四周，除了破烂不堪的“废屋”外，没有任何东西。难道这里就是这个孩子的房间？——怎么可能！

    市朗突然想到——这里或许是他的“秘密基地”之类的地方。

    这里是这个少年瞒着大人，独自进出的秘密游戏场所。

    “宅子里的人可怕吗？”市朗诚心诚意地问道。

    慎人又歪着脖子，想了半天：“老爷比较可怕。”说完，他看着自己脚一下。

    “可怕……是吗？”

    ——那里住着不吉的东西。

    市朗再度想起奶奶的话，心中充满了困惑和不安。

    “果然这样。”

    市朗觉得还是潜藏在这里一段时间，看看情形再说。

    眼前这个少年暂且不论，如果这宅子里的人都和岸边那个建筑物中的男人一样恐怖，自己该怎么办？此时，市朗一下子犹豫起来，不知如何是好、他心中还有一种罪恶感——一不仅随意闯入私有领地，还弄坏了上岛的浮桥。而那艘小艇的事故，也不能说和自己没有一点责任。他一边这么想着——

    “肚子，饿了。”市朗无法抑制自已此时的生理欲望，“这里有没有吃的？”他看着慎太。

    “你，肚子……饿了？”少年纳闷地看着他，问道。

    就在那时，突然——

    “慎太！”

    从房外传来喊叫声，市朗一下子跳起来。

    “慎太！你在里面吗？”是男人的声音，听上去那人非常生气，慎太也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市朗轻声问：“谁？谁来了？”

    慎太一语不发，胆战心惊地朝房外走去。“等一下！”市朗叫住他，跑过去，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不要告诉别人我在这里。现在要是被发现就惨了。拜托了！”

    慎太暖昧地点点头，然后慢慢地从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慎太！你在那里干什么？”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

    慎太将身体从外面缩回来，扭头看着市朗：“这里的事情，要保密！”

    这个废屋看来还是这个少年的秘密场所。市朗觉得他话里的意思就是不要向任何人提及这里。

    市朗狠命点点头，慎太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在干什么？”传来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训斥，“是在里面玩吗？那里危险！”

    虽然市朗拜托那孩子保持沉默，但还是不放心，退到房子内里，缩成一团。很快，那男人的声音消失了。过了好一段时间，似乎无人过来，市朗总算放心了。

    大约不到一小时，慎太又回来了。当时，市朗不敢走到外面，饿着肚子，蹲在房间角落里。

    “市朗！”少年叠好和刚才一样的黄色的伞，走了进来，叫着市朗的名字，不自然地笑着。

    “这里，要保密！”他说话显得没有条理，“市朗，你也要保密。”

    市朗明白那少年不想对任何人说。不知那少年是否明白，对于双方而言，这里都要“保密”。

    “给！”说着，慎太把一个装在纸袋里的法式大面包递了过来，“这个，要保密。”

    那少年是瞒着家里人，拿给饥肠辘辘的自己的吗？

    市朗都忘了道谢，接过面包，啃起来。他也没好好嚼，就往肚子里咽，猛地呛住喉陇，剧烈咳嗽起来。

    “谢谢！”市朗咽下第一口后，才想起来道谢。

    “这里，要保密！”慎太又重复了一遍，他似乎相当不情愿让别人知道这里。

    “知道，保密！”市朗使劲点点头，回应着，“不和任何人说。不说！对了，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慎太歪着脖子，市朗接着说下去：“有没有蜡烛什么的？蜡烛……明白吗？到晚上，这里会一片漆黑，我想要能照亮的东西。”

    “蜡烛……”

    慎太歪着脖子，想了一会儿，走到房间一角的脏桌子旁，然后打开抽屉，在里面翻起来，拉出一个东西。那就是这个——现在，在市朗眼前发出微弱光芒——灯笼。

    那之后，慎太就再也没来过。

    傍晚、深夜……市朗只能在这个房子一角熬时间。随着黑夜的到来，风雨也更加猛烈，时不时有闪电掠过，雷鸣响起，这让本来就恐惧不安的市朗更加惊心动魄：

    无计可施，现在只能在这里——虽然地方变了，但基本状况依然如故，很闭塞。

    等天亮，等风雨平息。市朗想着到那时再想办法。

    和昨夜不同，现在自己不是单枪匹马，还有那个叫慎太的男孩——只有那孩子是“自己人”，至少不是“敌人”。因此——市朗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一天，指针正接近凌晨1点。

    灯笼里的烛光猛地摇曳一下。市朗看看挡风玻璃里面的蜡烛，发现已经非常短，他明白蜡烛燃尽只是时间问题。

    市朗将腿从椅子上放下来，犹豫片刻，打开桌子的第一层抽屉，想看看里面是否有备用的蜡烛。

    抽屉里放了不少东西。有玻璃球、陀螺、竹蜻蜓等孩子的玩具，也有铅笔、钢笔、雕刻刀、锤子、钉子、螺丝刀之类的文具和工具。这些肯定都是那个少年拿来的。这个灯笼恐怕也是他从宅子里的储藏室中发现，拿过来的。

    市朗没有找到蜡烛，便又打开了第二层抽屉，那里的东西和上层有所不同。

    有挂着几把钥匙的钥匙串、打火机、烟斗、戒指、一只耳环、领带夹、外国的银币和铜币……好像都不是孩子玩的东西。市朗发现里面还夹着一个钱包，觉得奇怪，便拿出来看看。里面有几张纸币。钱包和纸币都湿漉漉的。除了纸币，市朗从里面还找到了一张湿乎乎的照片。他抽出来，凑到灯笼边。

    照片很旧。两个人站在室外，以稀疏的树木为背景拍摄的。其中一个是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另一个则是干瘦的孩子，孩子紧紧地贴在那女人身边，两人看上去像是母子。市朗当然不认识他们。

    市朗看着照片反面，发现上面写着什么，但是大部分文字都泅水了，无法看清全部。“……岁生日”，“……月7日”，市朗费了半天劲，也只辨认出这么多。

    “哦——”市朗不禁自言自语起来，“那家伙……原来如此。”

    那个叫慎太的少年将在宅子里找到的东西偷偷地藏在这里。这个第二层抽屉里的东西肯定就是那孩子收集来的“宝物”。因此，他不想让外人知道——这里是他的“秘密场所”。

    市朗将钱包放回原处，又在抽屉里翻腾起来，终于在内里找到了几根蜡烛。

    抽屉里的打火机已经没气了，点不着。市朗从裤兜里拿出昨天——不，是前天——在那个森林中，汽车事故现场拣到的那个火柴盒：现在燃烧着的蜡烛就是用火柴点着的。

    在火柴盒的黄色封皮上，印着“岛田茶座”字样的店名，在一角还印着店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这好像是位于熊本市内的茶座。

    这个火柴盒为什么会掉落在出事轿车的旁边呢……

    市朗重新点上新蜡烛，从灯笼中取出短蜡烛。这样一来，至少可以维待儿个小时。

    虽然市朗已经达到预期目的，但还有两层抽屉没打开。他突然变得很好奇，想看看还隐藏着什么“宝物”。

    市朗拉开了第三层抽屉。

    市朗多少已经预感到了，里面放着那个年纪的孩子的许多“宝物”。有好多果子——栋树果、橡树果、袍树果，还有并无特殊之处，只是形状有点奇特的石子，还有好几块瓦片之类的东西。另外，里面还放着蛇皮、蝉壳、蜂巢、螳螂的卵、鸟的羽毛、干瘪的壁虎尸体等等。大人要是看见这些东西，肯定会皱眉头，勒令扔掉的。就连市朗看到蛇皮和壁虎尸体，也不禁皱起眉头。加上目前所处的状况，市朗更加觉得害怕。

    即便如此，当他关上第三层抽屉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将手伸向最底层的抽屉。

    最底层的抽屉比其他抽屉都要大，如果里面也藏着“宝物”，那“宝物”的容积一定不小。市朗想着，拉开了抽屉，当他看见里面滚动的“东西”后，不禁失声叫起来，后退数步。

    “什么，什么玩意？”市朗使劲眨眨眼睛，觉得背后一阵寒意，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

    “刚才那玩意，是什么……”

    市朗胆战心惊地走到桌子旁，弯着上半身，再次看看抽屉里面。没错，就是刚才自己看到的东西，那东西还在滚着。

    “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最底层抽屉里放着的是脏兮兮的“骨头”，而且一眼就能分辨出那是人的头盖骨。

    这就是——这也是那个少年慎太的“宝物”吗？那孩子从哪里找到这玩意的？拿着这样的东西，那孩子不害怕吗？这是谁的头盖骨？这个人何时、何地死的？这……

    市朗觉得那个被自己认为是惟一“自己人”的少年一下子变得很恐怖，让人琢磨不透。

    市朗颤抖着双手，关上抽屉，离开桌子，找了一块没有漏雨的地方，坐下来。他又开始害怕起来。

    4

    同一个夜晚的同一时间——

    在黑暗馆东馆一楼的客厅里，江南仰面躺在褥子上，看着黑色的天花板。

    灯光暗了一点。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努力睡觉，但越是这样，就越睡不着，各种各样的情景毫无关联地、杂乱地出现在脑海里。

    或许医生给的药产生了效果，身上各处的钝痛感基本上俏失了，疲劳感也不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浑身的麻痹感也逐渐减弱。他觉得要是睡上一觉，等再醒来，感觉会更好。但是——

    接下来会怎样？连江南本人都无法预测的是自身内部——心灵深处的问题……

    ——总之，丧失了记忆，是吗？

    ——是吗？你有那种感觉吗？没有记忆，无法回忆。

    ——是的。是这种状况。

    听说9月23日傍晚，我独自上岛，独自登上十角塔，从最高层的平台上掉落下来。虽然自己的记忆还不清晰，但既然别人这么说，那应该是个不争的事实。

    这是位于湖中小岛的宅子里的房间。这个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个奇怪的别名，叫黑暗馆。感觉在内心探处，对“黑暗馆”、“浦登家族”之类的名称，自己有点零散的记忆，的确是这样感觉的，的确，……对。我为了到这个叫黑暗馆的浦登家族的宅子，开车在山道上颠簸了好长时间。但是，半路上，那车子撞倒森林里了……

    在混沌的心中，记忆片断缓缓地动起来。

    ……对。车子冲进森林，撞在大树的树干上，停下来。而且，我……

    如此复苏的记忆片断有一些，但往往想到半截，便再也想不下去，这些记忆断片无法把江南的过去和现在有机地结合起来。

    我似乎因为从塔上坠落，受到冲击，从而丧失记忆。之前，我的记忆——我的想法是怎样的呢？不，“我的记忆”究竟是什么？

    人通过什么能找到一种根据——能确信那就是自己的根据？

    ……不知道。

    肉体上的麻痹感虽然恢复了，但头脑深处依然还存在着那种麻痹感。江南觉得意识中的许多部分还很朦胧，杂乱无章——

    “我”究竟是谁？

    当他用力闭上眼睛，他在客厅前的走廊上所目击的情景缓缓地浮现在脑海里。

    傍晚前——大约是下午3点半左右吧，从玄关大厅，喧嚣声和慌乱的讲话声传入江南耳中。江南躺在褥子上，呆呆地想着——出什么事呢？有什么大事吗？

    很快，从走廊上传来两个人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从玄关大厅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好几个人的讲话声。或许因为走廊和大厅之间的门开着，江南能听得更加清晰：

    ——很糟糕。在那里我就看过了，这家伙受伤不轻……

    ——会死吗？

    ——先抬到房间里。

    ——南馆的一楼，有空房和床铺吗？

    ——第一个房间有。

    人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几乎每个人嗓门都很大，似乎发生了紧急事态。

    ——蛭山，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野口先生！

    ——他全身都是碰伤，还有骨折，头部的伤也很深。说不定内脏也……

    难道是有伤员？难道是出了事故？他们才这样……江南站起来，打开面向走廊的拉门，朝外望去。当时，说话者正准备穿过走廊。

    两个男人抬着担架，江南对其中一个有点印象，那人上午曾来过客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子走在担架旁边，那是被叫做“野口先生”的医生。而担架上躺着的是——

    一个身上盖着毛毯，脸冲着江南这边的男人。当江南看见他那满是血污和泥巴的脸，吃惊不已，身体僵直。

    那人肯定身负重伤，头上缠着毛巾，代替了绷带；眼睛紧闭，眼皮上沾满污血；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犹如腐烂的肉片……

    江南直觉地感到那人奄奄一息。看来还是发生了重大事故，那人才变成这样……

    江南张大嘴巴，想喊什么，但无法顺畅地发出声音。连他本人也不知道白己要喊什么。

    就在那时，那伤员犹如痉挛一般，蜷曲着咳嗽起来。

    “没事吧？”紧跟在担架后面的男子——浦登玄儿问道。

    让人揪心的咳嗽声还在继续：从伤员的嘴中，冒出血泡。野口医生赶紧用手帕帮他擦去嘴角的血污。那人发出微弱的呼吸，就在那时，天空中传来沉闷的雷声。让人心跳。

    “……啊……”江南发出呻吟。还是无法顺畅地讲话，“……啊……呜……”

    那人早晚都是死，但现在那么痛苦，那么痛苦呀。

    很快，那人止住咳嗽，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江南觉得那人无力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瞬间交汇在一起。那已经复苏的记忆片断——躺在病床上的她的面容、表情——重叠其上。

    虚弱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混的发音，……啊……妈妈(妈妈)。那时，在那个病房里，我……

    “好了，你——江南君，还是到屋内休息吧。”浦登玄儿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出了点事故，你昨天真是幸运。”

    江南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还是出事故了。

    江南慢慢退回房间，一屁股坐在褥子上，脑子里反复想着“事故”这个词。

    于是，他很自然地想起了那个情景。

    ——对，就是那个……

    ……冲进森林里的黑色轿车、破碎的玻璃、飞溅的鲜血、撞瘪的发动机罩、左手上的刺痛。而且，我……突然——江南预感到回想傍晚前的事情的意识似乎要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拖曳到另一处，赶紧睁开眼睛。

    微弱光线下，黑色天花板依稀可见，和刚才一模一样。除了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外。听不到任何声音。

    江南把手掌放在额头上，头枕在枕头上，慢慢地摇摇头。

    我究竟为什么要来这个黑暗馆？为什么——为什么？我和这个浦登家族的宅子有什么关联吗？

    ……还是不知道。

    江南觉得那“答案”似乎近在眼前。

    晚饭依旧是那个叫羽取忍的佣人送来的。当时，江南用身体比划着，让她带自己去上厕所。进入那个叫做南馆的建筑后，沿着左首的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拐弯，便是厕所。羽取忍告诉他——东馆内里也有厕所，但那是来客用的，尽量用这个厕所。

    此后，夜越来越深，江南没有任何目的，从客厅里溜出来，朝与南馆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南穿过铺着黑色地板的走廊，然后左拐，又走了一截，便看到一条类似隧道的走廊。那条走廊一直延伸到一个与东馆风格非常不同的建筑中。从方位上考虑，那里恐怕就是被叫做北馆的地方。

    江南在那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他第一次进入那个建筑内，所以一切对他而言，都很陌生。

    右放着大量书籍的房间，有放着钢琴的房间，有放着台球桌的房间，有相当宽敞的大厅，还有画室，里面散落着绘画工具和画了一半的画。江南还上了二楼，那里有许多自己根本不认识的房间。

    江南又回到一楼，继续在昏暗的走廊上转来转去，最后被玄儿叫住了。

    “怎么了？你在那里干什么？”玄儿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责备。

    江南无法回答，只能胆战心惊地避开他的视线。

    “你的身休好像正在恢复呀？”玄儿好像是这么说的，“但最好不要随意在宅子里闲逛。……你想起什么没有？”

    江南摇摇头，算是回答。

    那个叫“中也先生”的年轻男子站在玄儿身边，眼神游离地看一着自己，他一语不发，但脸色难看。或许是喝醉了，他被玄儿架着，踉踉跄跄地走着。

    江南独自回到客厅，中途，找到了东馆的洗手间，上了厕所，顺便洗洗脸。当时，他心惊胆战地看着洗脸池上方的镜子——

    这就是我的脸……那是他的真实想法。神色虚弱，目光哀怨。

    这就是我的脸？这就是我最熟悉的脸？这俨然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脸……

    玄儿让他好好休息。江南没有理由拒绝，只能听话地钻进被窝，努力进入梦乡。

    江南再次闭上眼睛。

    那紧贴在大脑深处，挥之不去的麻痹感慢慢地凝聚在一处，形成一个被压瘪的球，然后慢慢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片断混杂、融合在其表面。当旋转速度达到顶点时，只能看见其是一团黑影。伸手过去，被猛地弹开，再次伸手过去，则被吸卷进去。某些东西在起动。某些东西在损坏。某些东西在那里相连。某些东西在那里飞奔。某些东西……什么东西？什么情况？……不知道。意义不清的东西，难以驾驭的东西……是担架上的伤员的……是冲进森林，受损严重的黑车的……是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她的……

    江南再次睁开眼睛。

    能看见的依然是黑色天花板。能听见的依然是呼啸的风声。暴雨、狂风，还有雷鸣。——啊，是吗？那天，那个时候，天气也完全和现在一样……

    更加大的雷声，让这个吞暗房间里的潮湿空气微微颤动。

    江南第三次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流淌下去。

    “视点”似乎被这眼泪冲刷一般，再次沉入到当晚那无尽的冰冷黑暗中。

    第三部

    第十二章 混沌的早晨

    1

    我在弥漫的苍白大雾中。

    我彷徨其中，时间长得让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我是谁？为何在这里……连这些基本认识都无法确认，彷徨其中。当我彷徨着的时候，大雾终于散去，那个西洋馆缓缓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

    红瓦的高墙，紧闭的青铜格子门，门对面那陈旧的两层西洋馆——咖啡色木制骨架附在暗淡的象牙色墙壁上，坡度很陡的藏青色房顶和带着些许神秘的天窗。那仿佛是隐藏着无限秘密的异国城堡。那早该湮灭的建筑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对这当然不是现实中的事情；我在睡梦中看见的，这是梦。

    尽管我在意识一角，是如此感觉，但梦中的自我并没有采取相应的行动。

    如此浓密，将世界完全覆盖的大雾竟完全消散了。我回头一看，一个幼小男孩就站在身后。那是小我三岁的弟弟。

    不知何时，红黑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扩散开来。不知从哪儿响起了小虫的叫声。——啊，这是11年前的夏末时分，我八岁的时候。

    缠绕在格子门上的铁锁已经生锈，只要用力一推，就断裂开。我拉着弟弟的手，走进大门内侧。

    红砖小路穿过荒芜的前院，茶色的玄关大门紧闭，其旁边窗户上的几块玻璃已经破碎、掉落……

    ……我让弟弟留在原地，自己打开一扇窗户，溜进馆内，绕到玄关，从里面把门打开，把弟弟召进去。一瞬间，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俨然就是这个西洋馆中的住户。

    弟弟有点胆怯，我硬拉着他，走在通向房间内里的昏暗走廊上。灰尘、霉味以及旧板材的气味交错在一起，刺激着我们的鼻腔。这是长期无人进出的建筑物所特有的……我和弟弟溜进许多空无一人、静得可怕的房间转转。

    家具上盖着白布；傍晚的夕阳透过污独的窗户玻璃，照射进来；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阴影；仿佛有人正盯着溜进房间的弟弟和我，那人的气息声似乎依稀入耳……

    ……越往里面走，我就越觉得自己仿佛来到无人知晓的另一个世界。我心情复杂，既感到开心，也非常害怕。但接下来的一瞬间，场景猛地被切换掉……

    ——怎么搞的？浑身都是泥巴。

    夏末的一天，当我和弟弟完成“西洋馆探险”回去后，那个人冲我们说的。现在再也无法见到那个人了——我的妈妈。

    ——你们玩什么呢？

    看见我们满身灰尘，她觉得诧异，皱着眉头。我有点害怕，说就在后面树林里玩的。

    后来，纯真的弟弟还是揭发了我的谎言，他把我们去那幢建筑里“探险”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妈妈。

    ——那可不行！

    妈妈严厉地批评了我。

    ——你还是哥哥，竟然……

    ——对不起，妈妈。

    超越时间的往日回忆。那个人声音、面容、动作、气味在梦中重现……

    ——不能随便进入别人家！

    ——但现在那个宅子里空无一人。

    ——不许回嘴！

    ——知道了，妈妈。

    一切都被固定在那里。温柔美丽，冷漠可怕，仿佛近在咫尺又似乎远在天边……这形态看似复杂，实际上很单纯。

    ——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对不起，妈妈。

    ——如果下次再干同样的事情，就让你爸爸狠狠地骂一顿。

    ——知道了，妈妈。

    ——对不起，妈妈。

    我无法具体想像出“万一”的事情，但是那天，当我踏足那个西洋馆的时候，在心里深处的一角的确感到了害怕。我觉得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妈妈不也说“万一有个闪失”吗？我茫然地说服自已。但是——

    我被训斥后，还是偷偷溜进那个西洋馆好几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有我自己知道。

    ——对不起，妈妈。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

    梦中的场景突然又切换了。

    从某处传来熟悉的童声。瓦的海洋，云的海洋……5月5日，端午节。这天也是我的生日。不知为何，我无法忘却当时的场景。

    ——这孩子虽然是男孩，但……

    竖立在院子里的竹竿前方，有三个奇形怪状的影子在风中摇摆，昏暗的客厅最深处，放着一个古代武士装扮的人偶。那黑漆漆的铁盔甲摸上去凉凉的，让儿时的我觉得害怕：至今，孩子的面容还映在客厅的大镜子里，那个孩子就是我。

    当时我才三四岁，刚刚懂事。在我的印象中，爸爸或者妈妈开玩笑般将武士人偶身上的盔甲扒下，让我穿上。当我看见自己镜子里的形象后，竟然撇着嘴，放声大哭。或许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穿着那威严的盔甲太可怕了，也可能因为头盔上有两个镀金的凤翅形装饰，看上去像是鬼的角，让我害怕。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

    看见我离开镜子，还痛哭流涕，那个人这么说——这是妈妈说的。

    ——这孩子虽然是男孩，但……

    这话听上去很失望，也很冷漠。

    我拼命想不哭。大人们觉得好玩，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客厅里形成小漩涡。我脱下盔甲，塞住耳朵，但那笑声还没消失。我把耳朵捂得越严实，那笑声的漩涡变得越大……

    ——妈妈。

    ——对不起，妈妈。

    我又走在空无一人的西洋馆的昏暗长走廊上，我独自走着。

    ——那不行。

    那个我再也看不到的人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个人叫晓子，是个适合穿和服的美女。

    ——那不行。

    从某处传来喊我名字的声音，但那声音变调了，听不清。

    ——你还是哥哥，竟然那样……

    ——啊，妈妈。

    ——阿清……在哪里？

    阿清……这是？这不对。

    ——要是我能代替他就好了。

    不对。这些话毫无关联，混杂进来，是那个……

    ——妈妈，你也要好好吃呀。

    这也不对。

    ——吃吧，妈妈。

    不对！这是浦登家族中那对连休双胞胎中，美鸟说的话。在那个宴会上，她冲着一语不发的妈妈说的。

    ——因为我爸爸深爱着已故的前妻康娜。

    这是玄儿的声音。为何现在，在这里，这样……

    ——我继续独自走在昏暗的长走廊上。

    应该是在建筑物中，但不知何时，周围又弥漫起苍白大雾。我一边朝里走，一边想——这里就是儿时潜入的那个西洋馆吗？

    ——那可不行！

    还是被浦登玄儿邀请而来的那个怪宅子？

    ——没事吗？没事的。阿清。

    我渐渐无法确信。

    ——你还是哥哥，竟然……

    ——怎么了？中也君。

    ——不能随便进入别人家。

    ——啊，妈妈。

    ——不许回嘴！

    ——请吃。中也君。

    ——要是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很快，无情的黑红大火燃烧起来，似乎要把这一切吞没。藤沼一成创作的那怪画中的“红色”以及今春，燃烧在白山玄儿住所附近的熊熊大火与这黑红大火重叠在一起，摇晃着。

    ——不能靠近！

    有个声音就在身边响起。

    ——危险！快，退后！

    ——妈妈。

    我哭喊着。

    ——啊，妈妈！

    “……中也君。”有个声音在身边响起，“中也君，起来，中也君。”

    我猛地睁开眼睛，玄儿出现在我那犹如罩上一层白纱的视线中。

    我仰卧在床上，被子和枕头都被踢落到地上。我两手抓着被单，汗津津的，额头、脖子、背上也被汗湿了。

    “啊……玄儿。”

    我擦擦模糊的眼睛，慢慢欠起身——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可能是梦魔的缘故，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在昨晚的宴会上，喝了太多的葡萄酒。

    “有什么事吗？”

    “你先清醒一下，然后跟我来一趟。发生了一件麻烦事。”

    玄儿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挺可怕。究竟是什么“麻烦事”？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想着，从床上坐起来，脚放在地上。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蛭山死了。”

    听到玄儿的回答，我不由得叹门气：“受了重伤，还是……”

    不知能否活到明天早晨——看来昨天傍晚，野口医生的推测还是正确的。但是——

    “不是的，中也君。”玄儿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蛭山好像不是因为昨天的重伤而死的，他好像是被杀死的。”

    2

    我花了好几秒钟，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但还是无法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蛭山丈男死了——被杀死的？怎么会发生那种事？怎么会发生呢？半梦半醒的我甚至怀疑——这也许不是现实中的事情。

    我站起来，觉得更加不舒服。想呕吐，头和身子像灌了铅，很沉，懒懒的。

    说实话，当时我一步都不想迈，但当时情况不允许。我总不能拒绝玄儿的要求吧。

    ——“跟我来一趟”。

    “去哪里？”我挤出力气，问道，“一起？……去哪里？”

    “昨天的那个房间。就是南馆一楼，最靠前的那个房间。”

    “你先去，我马上就来。”虽这么说，但我摇摇晃晃，连站立都困难。脑子也非常迟钝。

    还是喝点冷水，洗洗脸，如果需要呕吐一下……如果不这样，我根本无法顺畅地行动和思考。

    快上午10点了。

    我不知道昨天夜里，自己几点回到房间。总之，我没脱衣服，没摘掉手表，就睡着了。

    我慢慢拾起散乱在脑海里关于昨天晚上的记忆碎片，离开房间，朝楼下走去。我走到东馆北端的洗手间，洗脸，漱口，喝水，但心中更想呕吐。

    我终于熬不住，跑到厕所里，弯腰冲着坐便器呕吐起来。但昨天吃下去的食物早就被消化了，呕吐出来的是刚喝下去的水以及黄色的消化液。

    我痛苦地呕吐了一会儿，又洗脸漱口，然后离开洗手间。虽然还没有完全舒服，但多少能动了。但是——

    蛭山丈男被害了。那个驼背的蛭山在南馆的那个房间里被害了。

    玄儿刚才讲的是真的吗？没有弄错吗？会不会是故意吓唬我的……这怎么可能呢？玄儿绝不是开这种无聊玩笑的人。

    蛭山丈男被害了。

    如果这是事实——

    既然是“被害”，就一定有“杀人犯”存在。杀人犯就在这个宅子里。

    我踉踉跄跄地走在铺着黑色地板的走廊上。屋外大雨倾盆，风声也声声入耳，台风还远远没有过去。

    我穿过玄关大厅，走在朝南延伸，铺着瓦的走廊上——

    我突然想看看客厅里的情况。

    昏暗的房间中央铺着褥子，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也在。也许听见拉门的声响，他蠕动着，欠起上半身，看着我这边。当他看见我的时候，很纳闷，歪着脖子，嘴巴里没有说一句话——他还不能发声吗？

    我沉默着，摇摇头，告诉他“没什么事”，然后轻轻地关上门。

    东馆和南馆之间，铺着黑砖头的走廊被雨水完全淋湿。这条走廊虽然有顶棚，但没有墙壁。看来从昨晚到今早，大雨是斜着打过来的。

    我走进南馆，从小厅沿着延伸到房子内里的走廊前进，很快就看到那间敞着房门的屋子。那个身负重伤、气息奄奄的蛭山的血迹斑斑的面容瞬间从我脑海中闪过。

    我用两手捂着心口，深呼吸，慢慢朝房门走去。

    3

    小田切鹤子在最外面的起居室中。她坐在靠里面墙角的睡椅上，看见我走进房间，吃惊地叫了一声“啊”，站起来。

    “现在，这里很忙乱。”说着，她走到卧室的房门前，两手背到身后，抓住门把手。那意思很明显——“不让进去”。

    “玄儿让我来的。”我毫不畏惧，朝前走去，“他说蛭山被害了，让我也过来。”

    “玄儿少爷……”

    鹤子嘟哝着，视线在空中游离，显得茫然若失。昨天傍晚，当她带我去西馆的宴会厅时，眼神锐利，让人觉得又像是憎恶，又像是羡慕——我想着，继续朝前走，和她的距离越来越小。

    “……是吗？”

    鹤子很快静静地点点头，转身将卧室门打开一条细缝。

    “玄儿少爷！”她冲室内喊着，那声音听上去不带任何感情，“玄儿少爷，中也先生来了。”

    很快，从门缝中露出玄儿的脸。鹤子垂下眼睛，沉默着，退到旁边。

    “哎呀，你来得真晚。”玄儿从卧室里走出来，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上下打量着我，“没事吧？舒服了吗？”

    “还是不行。”说着，我用右手抓住心口，刚才呕吐时，胃液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玄儿轻轻地哼了一下鼻了。

    “还有更加难受的事情等着你——怎么样？进去吗？”

    “这个……”

    我摁着心口，一时语塞，想像着卧室里的惨状。玄儿好像也是接到通知赶过来的。来之前，他顺便去了我的房间。

    “里面还有别人吗？”

    “野口先生在。除此之外，只有死人了。你也不要硬撑着。但我想——如果可能，作为相关一员，你还是直接看一下现场比较好。”

    “相关的一员？”

    “浦登家族的相关一员。”说着，玄儿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一丝微笑——我感觉是这样——这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中也君。”他又问了一遍，我不知如何是好。

    蛭山丈男那失去活力的躯体就在里面。那个驼背者的尸体——被害的尸体就在里面。

    我其实并不想看，但反过来，在心中一角，又的确想看看——人的尸体。

    “明白。那么——”我将手从心窝挪开，回答道，“作为相关的一员，我也看看。”

    玄儿点点头，率先走进卧室。我无言地瞥了一眼站在门边低着头的鹤子，跟在玄儿的后面进去了。

    这间卧室和外面的起居室差不多大小，可以铺八张左右的榻榻米，正面的墙边放着两张床，墙壁中央有一扇上下开关的毛玻璃窗户，除了天花板上的电灯外，窗边小茶几上的台灯也亮着，光线柔和、昨天身负重伤的蛭山就被放在我对面右侧的床上。但是——

    现在，蛭山死在同一张床上。

    “这人真是被杀死的吗？”我胆战心惊地挪到窗边，冲玄儿问道。

    野口医生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站在两张床之间。

    “那是一目了然。”野口医生代替玄儿，回答了我的问题，“你只要看看，也会明白。”

    躺在床上的蛭山身体上盖着灰色毛毯，将他从头到脚都遮住了。我走到野口医生对面的床头柜边，玄儿轻轻掀开毛毯，将蛭山的脸露出来。

    看到蛭山的脸，我不禁用手捂住嘴角，呻吟起来。

    他头上缠满绷带，原本血色很差，土灰色的脸肿得厉害，乌紫的。他翻着白眼，舌头从厚嘴唇一角耷拉出来。而且——他的喉陇附近——胖乎乎的脖子上缠着一个茶色东西，深陷在皮肤里。

    “是裤带。”玄儿说道，“蛭山是被自己的裤带勒死的。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

    “昨天给他治疗的时候，我们把他的裤子脱下来，放在那里。”说着，野口医生扭头看着那个铺着白布的床铺。正如他所说的，蛭山那满是泥巴的灰裤子和其他衣服一起，被扔在那里。

    “有人取下裤带，然后勒死了蛭山。事情就是那样。”玄儿抚然说道，看看医生，确认了一下，“直接死因是窒息，对吧？”

    “是的。”

    野口医生慢慢地捋捋花白胡须。今天他身上几乎没有酒味，难道昨天他喝酒有所节制？不，或许是我自己体内还残留酒精，从而无法正确判断。

    “他脸部浮肿，呈现淡淡的紫红色，这是被勒死的典型特征。另外，眼球有点凸出，眼皮和结膜上有血斑，这同样是被勒死的特征。再加上绕在他脖子上的裤带下面有勒痕，所以几乎可以百分之一百地认为——他是被勒死的。”

    “大致的死亡时间呢？”

    “我尽可能勘验了——”说着，野口医生抓住蛭山那无力地夺拉在床上的右手，确认着其手抬的张开度，“从他死后身体僵硬情况判断，我觉得已经死了七到八个小时。从体温下降的情况分析，结果也大致相同。”

    “这么说——”玄儿插着胳膊，说道，“现在是上午10点半，那他是在今天凌晨——2点到3点之间被害的？可以放宽时间跨度，2点到4点之间……”

    “你们可千万不要完全相信我的推测。”野口医生放下死者的手，照原样盖好毛毯，遮住，“因为我不是专门的法医。本来应该进行司法解剖更为详细地调查……”

    室内充斥着一股臭气。

    如果说是尸体腐败的臭气，从时间上考虑还早点，这或许是死者排泄物的臭气。我用右手捂住嘴巴和鼻子，左手摁住上腹部，竭力忍住恶心。

    很快，玄儿和野口医生换了一下位置，站在两张床之间，查看起这个房间里惟一的窗户。内侧上下开关的窗户锁得好好的，而外侧的百叶窗上似乎也没什么疑点。

    既不戴手套，又不用手绢，就这样在现场摸来摸去，好吗？

    我突然担心起来。

    因为我想起往日读过的侦探小说中，有好几个关于杀人现场调查的场景。在警察赶来做勘查之前，如果在现场留下多余的指纹和足迹可不好。

    “保护现场”这个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叫警察了吗？”我问道，“关于这个事情，和警察联系了吗？”

    玄儿表情复杂地和野口医生对看一下，然后两人轻轻地摇摇头。

    “什么意思？”我继续问道，“该不会还没有……”

    玄儿离开窗边，走到我身旁，两手叉腰，叹口气，然后开始说事情经过。

    “今天早晨，是羽取忍发现蛭山死在这里的。她在隔壁房间的睡椅上过了一晚。因为我们担心伤者情况恶化，让她负责看护，如果情况有变，就要立即通知鹤子或野口医生。”

    玄儿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野口医生，继续说下去：“但事实上，她似乎并没定时查看蛭山的情况。她也相当疲劳，在睡椅上躺着躺着，就睡着了；等她一觉醒来，进房间看时，发现情况不对，当时是上午8点左右。她赶紧告诉鹤子，鹤子的房间在二楼——在羽取忍、慎太母子的房间的正上方。对了，顺便说一句，这间屋子的正上方是宏户的房间。

    “鹤子听说后，大吃一惊，就跑来了，发现蛭山已经蹊跷地死了，于是就将情况告诉了我爸爸——柳士郎。爸爸让鹤子叫醒野口医生，然后一起过来。他亲眼看过尸体后，沉思半天，然后做出判断——对吧？野口先生。”

    玄儿冲野口医生确认。后者抬起玳瑁边的眼镜，用手指擦擦眼睛：“是的。”

    “我是在这之后——我爸爸已经从这里离开了——才知道的。大概是上午9点40分左右，鹤子赶来告诉我。我让她先回去，然后顺便去了中也君，你的房间，把你喊醒后，再急忙跑到这里——事情的经过大致如此。”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眼睛盯着脚下，尽量不看床上的尸体。

    “然后呢？”我忍住恶心，继续问道，“你爸爸当时做出什么判断？”

    “这个……”玄儿表情难看地皱皱眉头，“蛭山因为昨天的事故而身负重伤，今天凌晨死亡。死因是脑挫伤，尸体上没有任何疑点。”

    “什么？！”我很纳闷，不禁嚷起来，“怎么回事？”

    “柳士郎是这么说的——‘在我看来，就是这样’。”野口医生在旁边回答道，“他冲我这么说的——‘赶快照此写出死亡诊断，明白吧？村野君’。”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玄儿接着说下去，“没必要急着报警。如果按照我爸爸的要求去做，尸体就不需要司法解剖，也不需要刑警来勘查现场遗留的指纹和足迹。”

    我一时语塞：玄儿看看我的表情。

    “你怎么认为？中也君。”玄儿问道，“作为相关的一员，你怎么认为？”

    4

    尽管他在询问，但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我暂且低下头，深呼吸一下，然后避开玄儿的视线，迷惑地看着床上那无法开口说话的尸体。

    那是被自己的裤带勒死的蛭山丈男的尸体。杀害他的凶手就在宅子里，不管什么状况，杀人是重大犯罪，至少在本国的法律中是这样严格定义的。案件发生时，我们都有义务报警。但是——

    “你爸爸为了什么要那样做？”我作为相关一员，反问道。玄儿自己肯定也很迷茫，只见他表情难看地皱皱眉头。

    “说实话，我也很难揣摩出爸爸的真实想法。”

    “那么……”

    “但他既然这么命令，肯定有相应的理由。我们不能当面反对。而且就算我们不听他的，警察也不可能马上赶到。因为天气没有好转，也没有摆渡的小船，和昨天傍晚一样，这宅子处在孤立状态。”

    “这……”我看着野口医生，“先生您呢？您也和玄儿的想法一样？”

    野口医生苦着脸，点点头：“当然，不管是作为医生，还是善良的市民，会有些抵触感，但即便那样，在这个宅子里还是……”

    他想说——还是不能违抗柳士郎的命令吗？我不禁想到那句话——“浦登家族的绝对权威者”。

    “您和柳士郎不是故交吗？您能说服一下吗……”

    “不行。”野口医生缓缓地摇摇头，“正因为是老朋友，我才……”

    他想说——我才不能多嘴吗？我不禁大声嚷起来：“但这是凶杀案呀！一个人被这样杀死了！”说到这里，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难不成，犯人就是那个人——浦登柳士郎，所以他才……”

    “怎么可能？”玄儿当即否定，“我爸爸有杀蛭山的必要吗？我想不出来。”

    “但是——”

    “昨天蛭山出事，那个年轻人坠塔的时候，你也看见我爸爸的反应了。不管我怎么劝，他根本就不听——他原则上讨厌外人插手，他讨厌警察等蜂拥而入，打破这个宅子的……怎么说呢？……‘平衡’吧。他总是那样，所以这次也……”

    “但是，玄儿，不管怎样——”

    “我当然明白你想说的话。我明白。但是……”我瞪着含糊其辞后闭口不语的玄儿。

    “这里有杀人犯呀！”我的声音有点变调，“在这个宅子里，有杀人犯！”

    “你是说在这个宅子里——在这个浦登家族中，有杀人犯？”

    对，没错。在浦登家族的这个宅子里发生了凶杀案，这对于馆主柳士郎而言，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情。而且，一旦凶犯是家族成员，那可就非常不幸了。所谓“理由”恐怕就在于此。”但是，中也君。”玄儿平静地说，“当这里发生凶杀案的时候，一般值得怀疑的是这个宅子里的人吗？”

    “什么意思？”

    “如果犯人是这个宅子里的人，那么他或者她为什么单单选择今天？有必要选择这个时候作案吗？”

    “如果该人憎恨蛭山，想杀死他，可以不选择今天。首藤表舅他们一家来了，还有其他外人，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来杀人，恐怕有点让人想不通。”

    “这倒是。”

    “这样想来，首先值得怀疑的当然是浦登家族以外的人，对吗？”

    “外人？……”

    “现在，从宅子外来的人有首藤表舅一家。首藤表舅出门未归，可以排除，再就是茅子和伊佐夫；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也算一个，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是什么人；野口医生也暂且算在内，剩下的就是你。你也算外人。”

    “我？”我呆若木鸡，眨着眼睛，“为什么那么想？”

    “比如说，你以前和蛭山有过某种交往，暗中一直想杀他……比如这样。其实硬要想的话，可以设想许多情况。”

    “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对，肯定所有人都会这么说。”玄儿舒展眉头，从黑色对襟毛衣的口袋里，找出烟盒，取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

    “犯人肯定存在。”他随口甩出一句，“在这个宅子里，不，在这个岛上。可能性有许多。也不排除这么一种可能——既不是浦登家族的人，也不是来客，而是另外有人偷偷闯到岛上。”

    “不管你爸爸怎么说——即便野口医生炮制虚假的死亡证明。凶杀案这个事实是客观存在的。”我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道，“至少对于直面事态的我们而言，是这样的。”

    “我同意。”玄儿叼着还没点火的香烟，回应一句，“当前，即便我们遵从爸爸的命令，但也不能不考虑这件事情。我们应该继续进行相应的分析。”

    “相应的分析？”

    “杀死蛭山的凶手是谁？作为相关的一员，我想知道，我必须要知道。”

    玄儿的话并没让人感到其豪情万丈——“找到凶手，绳之以法”。他说话时，眯缝着眼睛，扭头看着床，那样子让人感觉他是个冷血动物。

    “大致看来，现在似乎没有罪犯遗留的物品。或许有指纹，但我们无法鉴别。至于足迹嘛，你看——”玄儿环视着房间的地面，“昨天蛭山被抬进来的时候，羽取忍按照野口先生的吩咐，打扫了地面。如果地上有灰尘，或许会留有罪犯的足迹……”

    的确，铺着黑地板的地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

    “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说着，玄儿朝门口方向，轻轻地扬了一下下颌，“这味道让人受不了。”

    5

    在隔壁房间，鹤子还站在老地方等候着。她直直地看着玄儿，似乎故意无视我的存在。

    “玄儿少爷，蛭山真的死了？”她声音僵硬。

    “鹤子，你也看到了吧？”玄儿反问道，“就是那个缠在死者脖子上的裤带。”

    “是的。”

    “自已应该不会做那样的事，只能认为是他杀。”

    鹤子摸着苍白的脸颊，无言地垂下眼帘，黑色罩衫下的肩膀微微颤动。

    “又对了，鹤子！”玄儿紧接着问起来，“今天凌晨——2点到4点之间，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

    “嗯？”鹤子歪着脖子，一时语塞，“难不成……”

    就在那时，房间里传来清脆的铃声，这是从房门边的那个传声筒发出来的声音，这是西馆的柳士郎呼唤这个屋子里的人的信号。

    和昨天傍晚一样，鹤子走到传声筒前：“我是小田切。”

    “是的，是的。他在。明白。”

    简单地对答后，她说了声“您稍等”，扭头看着玄儿。

    “老爷要和少爷您说话。”

    “什么？——好的。”

    玄儿和鹤子换个位置，走到传声筒前。

    “我是玄儿——是的，野口医生已经将事情告诉我了——明白。但为什么要那样……不。明白。再见……”

    从玄儿的回答，就能大致推断出柳士郎在传声筒那边说了什么。我们一语不发，看着玄儿结束短暂的通话后，离开传声筒，将手指间的香烟重新叼在嘴角。

    “爸爸不放心。”玄儿说道，“他说不要报警，把这件事情作为事故死亡，内部处理。”

    无人回应。野口医生摘下眼镜，用白大褂一角擦擦镜片。鹤子看着玄儿的脚下，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玄儿拿出打火机，点上烟，然后吹了一口烟。

    “就是这样。对了，鹤子！”玄儿冲着这个白发苍苍的前护士问，“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凌晨2点到4点之间，你在何处，干什么？”

    “我也不是怀疑你。如果报警，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这么问的。”

    鹤子微微点点头，脸紧绷绷的：“我在自己房间。”她回答道，“我先打扫完了宴会厅。那个时间段，我已经在房间里休息了。”

    “睡得很沉？”

    “2点半之前，我还没睡，后来就睡着了……一直睡到早晨。我还是很挂念蛭山的情况，所以睡得并不沉。”

    “没有听到可疑声响什么的？尤其是楼下。是否听到有人进这个房间的声响？”

    “没有。什么都没听到。”

    “是吧。”玄儿走到睡椅边的桌子前，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然后看着鹤子，“当羽取忍通知变故的时候，你已经起来了？”

    “是的，刚刚起床。”

    “你很吃惊，就跑来了。当你看见蛭山的时候，觉得他已经死了吗？”

    “我一看他脸，就明白了。我还检查了他的脉搏。当时，我还看到那缠在他脖子上，裤带一样的东西……”

    “当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没有。”

    “关于蛭山被害的事情，你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

    “前天，蛭山送我和中也君上岛后，顺便在宅子里逗留了一会儿。当时你和他说话了吗？”

    “说了，但只有两三句，”

    “当时他有什么反常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

    “蛭山是几点回去的？你还记得吗？”

    “玄儿少爷，您是4点左右到的。4点半左右，发生了第一次地震、蛭山是在那次地震结束后不久回去的。”

    “这么说，他最晚5点左右就回到对岸——后来，你就没有和他再说过话？比如打电话什么的。”

    “没有。”

    自始至终，鹤子的回答不带任何感情成分，没有抑扬顿挫。

    玄儿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看着野口医生。后者没等玄儿问，就主动开口了：“我在北馆二楼的房间里。12点以后去的，一直待在那里。”

    “一个人？”

    “是的——不，伊佐夫在那里待到凌晨1点左右。”

    “伊佐夫……你们一起喝酒？”

    “是的。他太喜欢喝酒了，有点过……我说这话，有点惭愧，作为医生，我本该劝他节制一点。”

    “此后，等伊佐夫走了以后，你呢？”

    “我喝得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大概两三点吧，就那个时间段。”

    “明白了——算了，不管问谁，回答大概都是一样的。”

    玄儿扫了我一眼。

    “这个房间的钥匙呢？”

    “在我这里”

    “那过会儿就把这间屋子锁起来，不要让人进来，好吗？虽然我不知道爸爸的想法，但就算埋葬他，也要等到天气好转，拜托了。”

    “明白。”

    玄儿冲我使个眼神，朝房门走去，很快，他又扭头问鹤子：“羽取忍呢？在哪里？”

    “应该在自己房间里休息，看来她受惊不轻。”说着，鹤子朝隔壁看去。我立即想到那挂在门边，写着“羽取”字样的木牌，就是隔壁房间。

    “那也正常呀。”

    玄儿转过身，懒洋洋地走出房间。我和野口医生紧随其后。鹤子最后走出来，给门上锁。玄儿看看她，然后走到我身边，耳语起来：“中也君，到底谁是罪犯呀？这可是你和征顺姨父的强项呀，对吧？”

    虽然我喜欢看侦探小说，但因此就说处理这种非常事态是我的强项——这可让我不爽。虽然我习惯了虚构小说中的情节，但并不代表我对现实中的凶杀案具有免疫功能。

    我有点不开心，一语不发。玄儿似乎看透我的心思，深深叹口气，然后假装严肃地说：“见影湖的人鱼上岛惩罚那个在小艇事故中打乱湖水平静的人——可以这么认为吧？”

    6

    我们敲敲门，里面传来羽取忍的应答声，那声音很虚弱，像一个长期卧床不起的病人发出的。玄儿报上自己的名字。

    “啊……请进！”门对面传来虚弱的声音。

    我和玄儿走进房间，野口医生也跟进来。鹤子走了，刚才她锁上那间屋子后，回东馆去了。

    这屋子有三间。外面两间是西式风格，里面一间是日式风格，可以铺六张榻榻米。屋内的门都打开着，在入口处房门旁边，也有一个传声筒，和隔壁一样。

    羽取忍在最里面的日式房间里，躺在榻榻米上的被窝里。她站起来，正准备走出来。

    “你就躺着吧。我想问一些事。”

    玄儿举手示意她不要出来。羽取忍点点头，无力地坐在被褥上。日式房间里没有电灯，窗户上的百叶窗也紧闭着，室内光线昏暗，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总体感觉她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击。

    “你不舒服，是吗？”

    野口医生走向前，关心地问起来。羽取忍坐在被褥上，无力地摇摇头，让人不知是什么意思。野口医生将手中深蓝色的包放在脚下，弯下健壮的身躯，在里面翻腾起来。

    玄儿和我正准备走到中央一间，突然听到声响。看来除了羽取忍之外，还有别人。我一看，只见在房间一角，刚才未留意的地方，有个书桌。一个穿着短裤和短袖衬衫的少年正站在书桌前。是羽取慎太。

    “哎呀，慎太！”玄儿冲他叫道，“你昨天在那里干什么？”

    慎太右手拿着玻璃球，沉默着，摇摇头。那被绳子拴着的玻璃球也跟着晃动起来。

    “可不能在那里玩！明白吗？”玄儿继续说道。

    慎太拿着玻璃球，小跑着穿过我们身边，冲到走廊上。

    “对不起！”羽取忍说道，她似乎是为孩子的无礼在道歉，“那孩子又干什么了？”

    “也没干什么坏事。在北门旁边，不是有原先那个平房的遗迹吗？他昨天下午好像跑到那里面去了。我觉得那房子随时都可能坍塌，孩子在里面玩，太危险了。”

    “哎呀！”羽取忍用手捂住嘴巴，她的反应还是有点慢。

    玄儿接着问下去：“你把蛭山的事情告诉慎太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是嘛，那孩子肯定感觉到出了大事。”

    “是吧。”

    野口医生走到日式房门前：“给！”他冲羽取忍伸出右手，“黄色的是营养剂，白色的是小剂量的镇静剂。营养剂可以马上吃，镇静剂要等到心里不安、无法入睡时再吃。”

    “好的。”羽取忍有点纳闷，但还是缓缓地点点头，“谢谢，野口先生。”

    这时，我想到——昨天玄儿说五年前，羽取忍是通过野口医生的介绍才来到这个宅子的。慎太的爸爸好像过世很早，只有她们母子二人在这里生活。

    我觉得母子二人的房间被收拾得挺干净、整齐。虽然地面、墙壁和天花板同隔壁房间一样，都是黑色，但这里有人生活的气息。

    书桌周围散落着连环画和画纸，小圆桌上放着茶杯、茶壶和水果盘，墙壁上贴着日历，日式房间的拉门上有几个破洞，日式房间的一角放着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看来蛭山的确是被人杀害的。”

    玄儿和野口医生换个位置，站在日式房间前，单刀直入地说起来。当时，羽取忍正准备把野口医生给的药放到枕头边，一瞬间，她身体颤抖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发现的，所以我想先问问你。你就坐在那里，回答我的几个问题，行吗？” 羽取忍慢慢地挺直上半身。我站在玄儿的斜后方，昏暗光线观察着羽取忍的表情。

    “听说从昨天夜里到今天早晨，你一直待在那个房间的起居室是吗？”

    “是的。”

    “你最后一次查看里面房间是几点钟？还记得吗？”

    “大概是——”羽取忍的声音听上去不是很自信，“1点或者1点半，大概是那个时候。中途，我回这个房间看看慎太，然后……”

    “当时没发现可疑之处？”

    “没有。”

    “那卧室里亮着灯吗？”

    “只有床边的台灯亮着。”

    “只有台灯亮着？后来一直亮着？”

    “是的。”

    “卧室的门没有上锁吧？”

    “是的。”

    “通向走廊的房门也没上锁？”

    “是的。”

    “听说你后来就在那个起居室的睡椅上睡着了，是吗？”

    “是的，迷迷糊糊，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那么在那段时间，任何人都可以从走廊悄悄进去，趁你不备，溜进那个卧室里。是吗？”

    “是的。”

    “你睡得很沉，不管谁从你身边经过，都不会察觉，是吗？”

    羽取忍点点头，但紧接着说道：“不，会察觉的。”

    “怎么回事？”

    “因为我睡觉不沉。我平时睡觉就不好，就算睡了，也老是做梦，有点声响，我就会醒过来的。因此……”

    玄儿轻轻地“嗯”了一下：“看来罪犯非常小心，没有把你吵醒，悄悄溜进房间——是吗？ 或者是……”

    玄儿站在那里，用左手拇指摁住太阳穴，沉默下来。我还站在原来位置，看着他们两人一问一答。看着看着，我又开始觉得恶心，摁着心窝的手上渗出汗来。

    “听说你今早醒来，8点半左右，发现蛭山的情况不对。没错？”

    “是的。大概就是那个时候。”

    “当时，那卧室里只有台灯亮着？”

    “我记得是那样。”

    “当你在那卧室里，看见蛭山样子的时候，你首先想到什么？”

    “这个……”羽取忍有点结巴，然后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似乎在量体温，“我马上就想到——他是不是死了。”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

    “因为我觉得情况不对。或许是因为他躺在床上的姿势和我上一次看的时候不同……啊，对了，昨天晚上，小田切曾说不知他是否能熬到早晨，所以我……”

    “你没有靠近看看？”

    “没有。”羽取忍微微地摇摇头，“总之，我先通知了小田切。”

    “当时，你没注意到蛭山的脖子上缠着东西？”

    “是的。我喊过小田切，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了。””明白了。”玄儿点点头，又用拇指摁着太阳穴，“我想再确认一下，以防万一。当你在起居室的睡椅上睡着的时候，大约是凌晨2点到4点之间——你没听到可疑的声响或发现什么可疑情况？”

    “什么都没发现。”羽取忍回答着，显得有点惭愧，“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是吧——对了，”玄儿换了一种语调，“对于被害的蛭山，你怎么看？”

    “怎么看？怎么说呢？”羽取忍歪着脖子，显得有点不安。

    玄儿解释起来：“喜欢还是讨厌？关系和睦还是不和睦……大致就是这些。你怎么看？”

    “也没什么特别的。”

    “也没什么？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看法。”羽取忍口齿不清地嘟哝着，低下头，“我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再说那人本来就不爱开口……”

    “在佣人中，他是怎样一个人？难道和谁都不怎么说话吗？”

    “是的。他和我们又不在一个地方。”

    “他和别人有矛盾吗？”

    “也没什么。”

    “是吗？那慎太呢？”

    听到这话，羽取忍吃惊地抬起头。

    “忘了是什么时候，我看见慎太和蛭山一起划船的。慎太喜欢他吗？”

    “那孩子呀……我叫他不要和蛭山在一起的。”

    “你讨厌蛭山和慎太一起玩？”

    “这，这个……”

    羽取忍含糊其辞，再次低下头。玄儿也没再追问下去，不管怎样，羽取忍似乎对蛭山没有什么好印象。

    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个佣人宏户要作那张四四方方、略有点黑的面庞。我想到昨天蛭山被担架抬到这里时，那个厨师的样子。当时他根本不关心伤者的安危，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当时我觉得挺别扭的。

    ——因为蛭山这个男人很不爱说话，好像和宅子里的人都不是很亲热。

    当时，浦登征顺是这样说的。

    因此他也不是和宏户关系不好。宏户是个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现在才这样。

    浦登柳士郎说蛭山丈男没有亲人，征顺用“江湖独行客”来形容他。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独自生活在那个湖边的小房子里……他平素想什么？靠什么支撑活下来？他为什么会被那样杀害？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心中觉得越来越恶心；额头和脖子上渗出汗，黏黏的；脑子也很迷糊，快站立不住。我觉得稍不克制，就会吐出来，赶紧用手掌捂住嘴巴，继续忍着……

    “玄儿少爷！”羽取忍胆战心惊地说起来，“有件事，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

    “可能少爷您也知道。那个房间里有……”

    “对不起！”

    我打断了羽取忍的话，我觉得自己已经快忍不住恶心了。

    “怎么了？中也君。”

    “对不起！我稍微离开一下。”

    我觉得自己的脸色和架势已经能说明一切了。

    “不要紧吧？”

    我来不及回答玄儿的问候，就跌跌撞撞地离开房间。

    7

    我走在昏暗的铺着瓦的走廊上，与强烈的呕吐感战斗着。我终于走到昨晚用过的那个洗脸池前。刚止住脚步，我就大声呕吐起来，那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恐怖。呕吐物——其实就是胃液——从嘴角溢出，肚子痉挛着，泪水从眼角渗出来。

    我打开龙头，放水，趴在洗脸池上呕吐。吐干净后，我再喝点水，将手指伸进喉咙里，主动再吐。

    真难受。虽然我能感到痛苦，但觉得这身体不属于自己……都怪头天晚上的酒，我第一次尝到这种苦头。我也要问野口医生拿点特效药吗？像他那样爱喝酒的人必然随身携带解酒特效药。

    不知在洗脸池前痛苦了多长时间，总算舒服一点。我用手背擦擦嘴角，关上龙头。当水声消失后，只有屋外的雨声传入耳中。

    ……啊，这风暴何时才会过去？这大雨何时才会停止？

    突然心中产生如此的不安。

    如果大雨一直下个不停，那这个深山老林中的湖泊，这小岛，这宅子将永远与世隔绝吗？我们将永远待在这个黑暗馆中吗？这里有凶手，也有受害者，还有幸存者……

    “怎么会呢？”我嘟哝着，缓缓地摇摇沉重的头。

    就在那时——我感觉身后有人，一下屏住呼吸。

    有…………有人。我感觉有人站在那里，看着我。我首先想到的是浦登清，昨天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同一种情形下见面的。那个少年年纪尚小，却异常衰老。

    ——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我又想起他的话，当时他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手上仿佛又触摸到他那冰冷、干巴巴，犹如草纸一般的皮肤。还是那孩子吗？也许他感觉到南馆这里出了大事，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赶过来的……

    又会和昨天一样吗？我想着，转过身。但是——

    站在那里的不是阿清。

    对方靠我出乎意料得近，我惊诧不已，差点叫起来！对方和我之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在我不知不觉中，对方竟然走到……不知是毫无感觉的我太大意，还是对方善于轻手轻脚走路？说不定对方刚才就一直站在那里，在身后看着我呕吐。

    “您不舒服……”

    对方穿着肥大的黑衣服，那是鬼丸老。他把兜头帽压得很低，声音和昨晚一样，沙哑，让人无法辨认性别。虽然换了她方，相隔如此近，但其“活影子”的感觉没有丝毫变化。

    “’您不舒服……”

    鬼丸老冲着不情愿回答问题的我翻来覆去问着。我掏出手绢，擦擦领头和脖子上的汗。

    “没有……啊，是的，有点。”我说得语无伦次，“有点恶心。好像昨天喝得太多了。”

    “您多保重。”说完，鬼丸老扭过身子，准备朝建筑物内里走去，又突然停下脚步，说了一句：“希望达丽娅能祝福你。”

    “啊……请等一下，鬼丸老。”我不禁叫住对方。

    这个身穿黑衣的老佣人慢慢地回过头：“有什么事？”

    “蛭山死了——是被杀死的。你知道吗？”

    鬼丸老显得一点都不吃惊：“是吗？有那样的事情？”

    “有人勒死了他。就在那个房间，就在他睡的床上。”

    “真可怕。”可鬼丸老的声音听上去并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告辞。”说着，他又背过身。

    “啊，请等一下。”我再次叫住他，“昨天你说在那个房间——就是西馆一楼的那个房间，曾发生过凶杀案，对吗？”

    “没错，没错。

    现在，我总算从昨晚那个宴会上，犹如噩梦的混沌中清醒过来，想起了这件事。

    “是18年前吗？在那个上锁的房间里，当时的馆主浦登玄遥被人杀害了……”

    “是的。”老佣人声音沙哑，低沉地回答着。

    我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那凶手是谁？抓住没有？”

    “您是问我吗？”鬼丸老反问道，和昨晚一样，依然将脸部藏在兜头帽下。

    我点点头，这个老佣人沉默着，摇摇头，那意思是“没抓住”。

    “那么，鬼丸老。”我继续问道，“知道犯人是谁吗？是知道凶手而没抓，还是根本就不知遁凶手？”

    “您是问我吗？”鬼丸老又反问道，“我必须回答吗？”

    “是的。”我点点头，说道。

    “那个凶手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能抓。”

    “凶手跑了？”

    “不是。”

    “那么……”

    那犯人究竟怎么了？正当我考虑是否接着追问下去的时候，鬼丸老慢慢地背过身。我犹豫着，没再叫住老佣人，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活影子”漆黑的背影。

    昨晚，鬼丸老的确对我说过——18年前的9月24日，“达丽娅之日”的晚上，发生了大事。在西馆一楼的那个房间里，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被杀死了，同一个晚上，在另一个房间里，玄遥的女婿，玄儿的外公卓藏自杀了。从那以后，那个曾是玄遥书房的屋子被锁上，成了禁止任何人进入的“打不开的房间”。

    对！在这个黑暗馆中，过去曾发生过那样的凶杀案。

    时光过去18年，在这个宅子里又发生了新的凶杀案。这两起凶杀案虽然时间相隔，但发生在同一个宅子里。说不定两者之间有着某种关联——这么想，也并非不自然。如果那样……

    在我思索的时候，身体的感觉也好多了。或许是因为与意想不到的人不期而遇、交谈，让神经受到良性刺激吧。虽然还有点倦怠，但不怎么恶心，感觉脑子转得多少也快点。

    当我一个接一个地想起昨天宴会厅里的情景时，不能不再度问自己——那究竟是什么名堂？那个——那个“仪式”是怎么回事？

    参加了那个怪异的宴会后，我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现在，一切都还是谜。

    迟早，我要问问玄儿。我应该有这种权利，玄儿也应该有义务回答。而且——

    如果弄清浦登家族的秘密，说不定能发现一些有关蛭山被害的线索。我坚信不疑。

    第十三章 疑惑之门

    1

    当我回到羽取母子的房间前，玄儿和野口医生正好开门出来。

    看见我，玄儿询问一声；“不要紧吧？”

    “还凑合。”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昨晚，还是喝多了。本应该稍微注意一点的。”

    “哎，没办法。在那种氛围下，是无法自控的。”

    我点点头，心里嘟哝着——“你说得不错”。昨晚，在那宴会上的怪异氛围中，自己怎么能静心处之？我只能被当时的怪异氛围所感染，随波逐流。

    那宴会究竟是怎么同事？我在那里所经历的事情中，究竟有何意义？

    我本想现在就问问，但想想作罢了。因为野口医生就在身边，还是等我和玄儿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问比较好，那样一来，肯定我也好问，玄儿也好回答。

    玄儿关上房门后，冲着野口医生说：“先生，我们赶紧去确认一下吧。”

    “确认？确认什么！”我站在旁边问道。

    玄儿一脸严肃地哼了一下鼻子：“刚才，你离开房间后，羽取忍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啊，想起来了。当时她说“有件事，放心不下”，正准备告诉玄儿。就在那时，我无法忍住恶心，冲出房间了……

    “野口先生，您知道吗？”玄儿问道，“就是羽取忍说的那件事——那扇门，您以前知道吗？”

    “这怎么说呢……”野口医生捋着花白的胡子，歪着胖乎乎的脖子，“我记得以前曾经有人说过。但没有亲眼看过……毕竟我很少来这幢建筑。”

    “到底怎么回事？玄儿。你们说的……”

    “好了，好了，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随后，玄儿沿着铺着黑瓦的走廊，朝这幢建筑入口所在的小厅走去。我只能跟着他，野口医生也跟在后面。

    厅里有通向二楼的楼梯。玄儿从楼梯前走过，从那里，往右首方向——沿着朝南延伸的走廊走去。

    “这里？”说着，玄儿止住脚步。

    前面几米处，走廊似乎在尽头往左拐了，在我们正面的右首方向，有两扇黑门，其中一扇是拉门，而玄儿站在另一扇门前。

    “应该就是这里。”玄儿说着，握住黑色的门把手，门一下就被推开了，玄儿朝里面走了一步。

    “这里是储藏室。那边带拉门的房间也是储藏室……哎呀！”

    “怎么了？”我问道。

    玄儿将半个身子探进房间：“灯不亮。难道电灯泡坏了？”

    很快，微弱的火光在黑暗巾摇曳起来，这是煤油打火机的火光。玄儿进去后，催着我和野口医生进去。

    从走廊上照进来的光线非常微弱，根本不起作用。玄儿用手挡着风，借助那火光，我终于能弄清屋内的情况了。

    这屋子的面积大约可铺两张榻榻米。虽说是“‘储藏室”，但里面空空荡荡，几乎没放什么东西。火光中依稀能看见墙角放着几个木箱，旁边的墙上竖着扫帚和拖把，掸子和盆子……就这么多东西。

    “是这个吗？”玄儿冲着左面的墙壁，弯下腰。

    “怎么了？”我凑到玄儿身边，“那里有什么？”

    “你看这个，中也君。”说着，玄儿将右手中的打火机靠近墙壁，在玄儿所指的地方，在我腰部附近，贴着一张小红纸。

    “彩纸？”

    “是的。”

    “这是……”

    “用浆糊粘上去的，但你看，这纸从中间裂开了。”

    的确如此。这张正方形的彩纸和普通的折纸一样，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仔细一看，发现其中间纵向裂开。

    “羽取忍说得没错！”站在身后的野口医生说道，“这纸破了，也就是说……”

    “这张纸位于板的接缝处。”玄儿向我解释。

    “板的接缝处？”

    “是的。因为造得很巧妙，乍一看是看不出来的。”说着，玄儿弯下腰，右手拿着打火机，左手伸向墙壁。

    “这里，你看，有个凸起……”

    在黑色墙壁上，在彩纸的右边，有个细长而平的木质凸起。因为那也被涂成黑色，所以如果不留心看，还发现不了。

    玄儿用手抓住突起，顺时针方向旋转了90度……

    顿时传来闷响，墙板的一部分凸出来。

    “这部分就是门。彩纸正好位于门和墙之间。”

    “原来如此。”

    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昨天在东馆看见的那扇“秘密旋转门”和“无路可走的楼梯”。据说在黑暗馆里，仿照那个异国建筑师尼克洛第而修建的机关还有许多。这些机关“如果用语言描述，没什么意思”，犹如小孩恶作剧的产物。这些机关中一个就建在南馆的这个地方。

    打开的暗门宽幅不足一米，只有大半个人高。尽管如此，只要弯下腰，像野口医生那样身躯庞大的人也足以通过。

    “进去看看。”

    玄儿率先穿过暗门，我紧随其后，野口医生犹豫片刻，将自己的包留在原地，跟在我们后面。

    暗门另一侧的空间比储藏室更加狭小和幽暗，像是壁橱内里。

    玄儿穿过暗门后，随即拉开面前的拉门，顿时，淡淡的橙色光线透了进来。

    “啊，这里是——”

    玄儿打断我的话：“这里就是刚才那个房间——蛭山被害的卧室。这个壁橱里藏着暗门。”

    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似乎是床边台灯发出来的。玄儿熄灭打火机，走出壁橱。我和野口医生紧随其后。

    “就是这么回事。”玄儿两手叉腰，慢慢地环视房间。

    房间里的情形当然和刚才一模一样。两张床井列排放着——蛭山丈男的尸体就放在其中一张床上，尸体上盖着灰色毛毯。屋内的空气潮湿、浑浊，透着一股难以言表的异臭：我觉得自已又要恶心了，不禁双手捂住心窝。

    “羽取忍告诉我的就是这扇暗门。”玄儿说道，“羽取忍说——在蛭山被害的卧室里，有一条从壁橱，穿过储藏室的暗道：罪犯可能使用了那条暗道。如果那样，罪犯就不必从待在起居室的羽取忍的身边通过。如果万一被她发现，罪犯还可以金蝉脱壳，安全地逃离现场。”

    2

    那异臭越来越浓烈。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但我就是那么感觉，捂在心窝的手也越来越用力。我一直看着自己脚下，尽量不去看床上的尸体。玄儿或许注意到我的反应。

    “好，我们出去吧。”玄儿说道，“再也没什么需要确认的东西了。”

    我们返回壁橱。因为从隔壁起居室通向走廊的门被锁起来了，我们只能从暗门出去。

    野口医生、我，然后是玄儿。我们按照和来时相反的顺序，穿过暗门，回到储藏室。幽暗中，玄儿将暗门恢复原状。

    从储藏室回到走廊上后，我一语不发，朝小厅跑去。我独自从建筑入口冲到屋外的走廊上。外面一片静谧，我来回深呼吸，总算忍住恶心。

    大雨就在身边哗哗地下着，连绵的雨声中混杂着某个人高亢而悠长的叫声。我赶紧摇摇头，打消这突如其来的错觉。虽然已经11点多，接近中午，但眼前的景象却异样昏暗，让人沉闷。就连雨水中的绿色草木看上去也像是灰色。

    “中也君，你不要紧吧？”玄儿从馆内追出来，轻轻地拍拍我的背，“又不舒服了？”

    “不，已经没事了。那个房间里的臭味让我有点……”

    “你很不舒服呀。让野口医生给你一点药，好吗？”

    “我觉得现在没事了。好吧，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要点药。”

    我们回到南馆。野口医生正坐在小厅一角的椅子上，歇息着，显得比较安心，他也因为今天早晨的事情而很疲劳吧。他一起床就被拖着检查被害者的尸体。

    “请给中也君一些解酒的药。”玄儿拜托道。

    “小意思。”

    野口医生从包里拿出白色药包，递给我。我收下后，放在衬衫口袋里。

    “刚才那扇暗门——”关于这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玄儿，“那个红色的彩纸到底有什么意思？”

    “好像是羽取忍贴上去的。”玄儿靠在楼梯扶手上，回答着，“那个成为凶杀现场的房间长期闲置不用，入口的房门一直锁着。昨天，蛭山被抬进去的时候，那房门终于被打开了。但是储藏室里的暗门，正如你所看到的，没有上锁。”

    “是的。但那有什么……”我觉得纳闷。

    “慎太！”玄儿只说了一句。

    我更加纳闷；“那孩子怎么了？”

    “据羽取忍说——好像在一年前，慎太发现了那扇暗门，独自进去。到了晚上，羽取忍还没看见慎太，放心不下，到处搜寻，听到那个房间里有哭声，终于找到了。

    “那孩子虽然可以穿过暗门，溜进那个房间，但似乎无法自己出来：哎，那个孩子呀，说不定他玩着玩着，就忘记了出口；或者里面光线太暗，他找不到了。羽取忍担心——那天听见滇太的哭声，找到人，皆大欢喜。但下次如果发生同样的事情，而没人发现或者出事可就不得了。所以——”

    “贴上那张彩纸？”

    “是的。她当着慎太的面，贴上彩纸，并严厉地警告他——‘这里绝对不能打开’‘不能进去’。”

    那张彩纸是禁止标志？对于有智力缺陷的孩子，她那样做，也是一种教育方法。

    “如果慎太不听活，再次溜进房间，那张纸就会裂开，羽取忍就会知道。当然也可以将那张纸撕下来，然后重新贴一张——但那孩子想不到这种坏点子。羽取忍的这个方法还真不错。”

    “原来如此。所以……”我扫了野口医生一眼，“那张彩纸已经破裂开。这就是说……”

    “昨天蛭山被抬进来后，羽取忍按照野口先生的要求，打扫了房间地面。她到储藏室拿拖把的时候，查看了一下那张彩纸，发现没有异常——她说自己养成习惯，不时就查看一下。后来，她放回拖把的时候，又查看了一次，依然没有异常。”

    “明白了。”

    “羽取忍想到这个事情，就告诉了我：她说——弄不好罪犯是从那扇暗门进入房间的。如果那样，贴在那里的彩纸就会裂开。”

    “而她不幸言中，那纸破了。”

    “是的。从昨晚羽取忍确认没有异常到今天早晨，肯定有人打开过那扇暗门。证据确凿。”玄儿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点点头，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难道罪犯没有注意到那张贴在暗门和墙壁之间的彩纸？如果罪犯发现了，就应该明白自己留下了痕迹……”

    “这个嘛……”玄儿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当时，那个储藏室里的灯泡肯定坏了。”

    “啊，是吗？”

    “罪犯知道暗门的位置，所以就算有点暗，也能不费力地打开，但是没发现那张彩纸的存在：假设罪犯发现那里有东西，但也看不清是什么，也不会深究，难道不是这样吗？”

    “的确如此。”一直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听着我们分析的野口医生也开口附和。

    玄儿继续说下去：“昨天晚上，储藏室的灯泡已经坏了，稍后可以再向羽取忍确认一下。那张纸是羽取忍贴上去的，而且她因为工作关系，每天出出进进储藏室，我觉得她应该能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确认彩纸是否异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和野口医生一起附和起来。

    玄儿的分析的确符合逻辑，无可非议。

    罪犯想进入房间，杀死蛭山，但发现羽取忍在外面的起居室。虽然她似乎在椅子上睡着了，但如果不小心谨慎，从其身边经过，万一弄醒她，则后悔莫及。为了避开危险，罪犯就决定直接从储藏室的暗门进入里面卧室。之后，又从那扇暗门逃离犯罪现场——

    这难道就是今天凌晨，罪犯的行动过程吗？

    “玄儿，这么分析下来，那罪犯自然是……”

    我正要说，入口处的黑门突然被打开了，厨师宏户要作走进小厅。

    3

    看见我们三人，宏户吃了一惊，翻着三角眼，停下脚步，但他那昆虫般的表情很快就恢复如初。他略微点下头，说声“打搅”，就准备离开这里。

    “你来得正好。宏户！”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玄儿挺直身，叫住他，然后走到宏户身边，“我想问你几件事情，方便吗？”

    “有什么事？”宏户低声问道。他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没有抑扬顿挫，硬邦邦的，只能用“金属感”这个词来形容。

    玄儿又问起同样的问题：“你知道蛭山死了吗？”

    “是的。”

    “你知道他是被杀死的吗？”

    “刚才小田切告诉我了。”

    “那你没有亲眼看见那具尸体？”

    “没有。”宏户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和昨天的感觉一样，他的脸部似乎被胶水固定住了。

    “在昨天他被抬进去的卧室中，蛭山被人勒死在床上。宏户，你的房间是在二楼，就是那个卧室的正上方吧？”玄儿继续问着。

    “是的。”宏户的声调没有变化。

    “昨晚，你睡在自己房间里吗？”

    “是的。”

    “凌晨2点到4点之间，你在干吗？”

    “当然是在睡觉。”

    “一个人？我的意思是没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去你房间？”

    “没有。”

    “在那个时间段，你没有听到楼下的房间里有异常声响吗？”

    “我想没有。就算有，当时我睡得正香……”

    “是吗？——也对，是呀。”

    玄儿停顿一下，看看我和野口医生，我觉得他的眼神似乎在说——“你们有没有想问的”，但我和野口医生当时并没开口。

    “对于蛭山被害，你怎么想？”玄儿重新问起来。

    “怎么想——？”那厨师欲言又止。四四方方、略有点黑的面部没有任何表情。他是故意隐藏自己内心的感受，还是本来就是个冷血动物？我胡思乱想起来。

    “他真可怜。不管是昨天的事故，还是今天早晨的……”宏户回答道。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那不是他的真心话。

    “对于被害的原因，你有什么线索？”

    “没有。”

    “他有没有被人怨恨或者卷入什么矛盾之中？”

    宏户缓缓地摇摇头：“平时，我很少和他打交道，什么都不知道。曾经为了小事，和他吵过，但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么，平时谁和蛭山交往比较多呢？”

    “在宅子里，好像没有那样的人。”

    “是吗？——好了，谢谢！”

    玄儿摸摸长着稀疏胡须的下颌，朝旁边退了一步。

    “那我走了。”宏户点个头，正准备走。

    “还问一个问题，好吗？”玄儿又叫住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那个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厨师，“你知道那个储藏室里的暗门吗？”

    “暗门？”宏户的目光转向储藏室入口所在的走廊上。

    “是的！”

    他嘟哝一下：“就是和隔壁房间的壁橱相连的那扇暗门？”

    “对。你知道？”

    “是的。宅子里的人谁都知道。”

    “这倒也是。”玄儿点点头，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那么，我走了。”宏户穿过玄儿身边，急急忙忙地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他是回自己房间吗？

    4

    “中也君。”等宏户上楼的脚步声消失后，玄儿扭头看着我，“你刚才要说什么？”

    “啊，哦。是的。”我调整一下心态，在脑子里重新组织宏户出现前自己想说的话，“哎……是这样。这个罪犯自然应该是……”说到这里，我停顿一下，看看玄儿和野口医生的表情。野口医生从椅子上探出身子，看着我的嘴，而玄儿的眼神似乎也在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这个罪犯应该事先知道储藏室里有暗门。所以……”玄儿将两手插进裤兜：“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分析。”

    “所以，这就说明玄儿你最初的分析是错误的。”

    “我最初的……哦，你是说我讲的那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发生凶杀案时。宅子里的人一般不会被怀疑’。是吗？”

    “是的。你当时的意思是——值得怀疑的不是浦登家族内部的人，而是外来人员。”我慎重地选择词句，“罪犯为何偏偏选择此时作案呢？你认为嫌疑犯不是宅子内部的人，而很有可能是外来人员。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的确是这么说的。”

    “当时，我觉得你的解释也合情合理。但现在弄清一个事实，那就是——案犯是从储藏室的暗门潜入房间的。所以……”

    “你说得没错。”玄儿很干脆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或许我应该收回刚才的意见。”

    “刚才值得怀疑的‘外来人员’是首藤伊佐夫、茅子、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野口医生和我，是五个人。但是通过研讨罪犯的作案条件，现在整个推测要逆转过来了。”我舔舔嘴唇，继续说下去，“罪犯知道储藏室里的暗门。具备这种作案条件的，不是我们‘外来人员’而是住在宅子里的浦登家族成员。”

    “我没意见。”玄儿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至少首先能排除你和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因为你们两人是初次来，根本不会知道那个暗门的存在。虽然也可以认为——你们或许偶然发现，但那个暗门又不在你们能偶然发现的地方。”

    “我觉得是。”

    “伊佐夫和茅子十有八九也不知道：他们虽然时不时跟着首藤表舅来，但来的次数不多，而且每次最多住两三天……虽然大家说起来是亲戚，但他们毕竟还算是‘外人’。他们应该对这个宅子的构造和内部机关不是非常清楚。”

    “野口医生比较微妙。”我说道。

    “是呀。”玄儿的表情一本正经。

    “等一下，玄儿。”野口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发表不同意见，“我……”

    “您刚才说——曾听别人说起过。对吧？您是否实地看过，我们无从得知。但至少你知道，这是事实，所以我们无法把您简单地归到‘不相关者’之列。”

    “是呀。”野口医生苦笑着，夸张地耸耸肩，“冷酷无情的分析。也没办法。”

    “那么，玄儿。”我继续说，“在‘内部人员’——住在这个宅子里的人当中，有多少人知道那扇暗门的？”

    “这个——”玄儿满脸严肃地回答，“正如宏户刚才所言，可能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

    “是的。如果长年住在这里，就算你不主动了解也会知道的，别人会告诉你。当然，从玄遥时代开始，就一直不想为人所知的东西或事情另当别论，那扇储藏室里的暗门并没什么值得保密的。说不定，在这个宅子里，还有许多连家人都不知晓的秘密机关。”

    他似乎话中有话。玄儿环视一圈，继续说下去。

    “不管鹤子，还是鬼丸老，住在这个南馆中的佣人都知道那扇暗门。据羽取忍讲，慎太也知道。至于浦登家族的人，也一样。我爸爸和征顺姨父不会不知道，我以前就知道，还和慎太一样，偷偷溜进去过；美鸟、美鱼和阿清也一样。望和姨妈就不用说了，美惟姨妈如你昨晚看到的，一直茫然若失的样子，但她也知道。”

    我又想起昨晚浦登美惟的样子，她从那对双胞胎出生后一直处在“惊恐中”，犹如没有意志的木偶。

    罪犯事先就知道储藏室里有暗门。

    如果按照这个作案条件分析，那么包括野口医生在内的“内部人员”都可能是罪犯……

    ◎◎◎◎◎◎◎◎◎◎◎◎◎◎◎◎◎

    5

    我们回到东馆，走到那条从餐厅一直延伸到玄关大厅的长走廊上。从我们这个角度看，最靠内里；从玄关大厅的角度看，最靠前的黑色木门大开着。那是客厅的门，从前天开始，那个从十角塔坠落下来的江南就躺在里面。

    玄儿似乎很快就发现门开着，“嗯”了一声，看我一眼。

    “江南起来，离开房间了？”

    “好像是的。”

    “昨天夜里，他在北馆晃悠。”

    “能晃悠，就说明体力恢复了。”身后的野口医生说道，“问题是声音和记忆。”

    “是呀。他究竟是什么人？”

    “总而言之，在他恢复记忆前，我们无法处置他。”

    “关于那个年轻人，你爸怎么说？”我问道。

    玄儿稍微耸耸肩：“我觉得不会不担心。昨天夜里，我感觉他准备‘一步一步考虑对策’。但现在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如果蛭山的事情进行内部处理，那就不会报警。这样一来，就无法将那个丧失记忆的年轻人转交警察或医院。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让这样一个身世不明的闯入者一直留下来。作为馆主的柳士郎不可能不担心。

    这条铺着黑瓦的走廊的右边——东侧的无双窗都紧闭着，几乎没有一丝室外的光线。昏暗中，我们三人稍稍加快脚步，朝着那大开着的黑门走去。

    我想起自己被玄儿叫醒，前往南馆的途中，曾看过客厅里的情况。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坐在被褥上，看着我，纳闷地歪着脖子，似乎依旧不能发声讲话——没想到，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玄儿朝昏暗的室内望去：“哎呀？”嘟哝了一下，“那不是阿清吗？”

    阿清？那个少年在这里吗？

    我也越过玄儿的肩膀，朝里望去。只见被褥上空空荡荡，江南不在。但是在左边——红色拉门的对面，看到了浦登清的身影。他依然戴着那顶灰色贝雷帽，和昨天初次相遇时一样。

    “你在这里干吗？”说着，玄儿脱下鞋子，走上客厅。脱鞋子的地方放着一双小鞋，似乎是阿清的。江南的鞋子不在那里。

    “玄儿！”野口医生喊道，“我先回北馆，行吗？我还没好好收拾，另外想把这个脏兮兮的白大褂换掉。”

    “好的。”玄儿扭头应答着，“那过会儿在北馆的沙龙室或者饭厅见。”

    “你还准备像刚才那样，问问所有人吗？”

    “我觉得有必要。”

    “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清，但不要胡来。”

    “我可没有胡来。在这种情况下……算了。我知道哪些不该说，您不用担心。”

    野口医生晃着啤洒桶一般庞大的身躯，离开了。玄儿转身走进客厅。我也脱了鞋子，跟在后面。

    红色拉门对面，那间可以铺15张榻榻米的屋子里点着灯，浦登清独自站在屋中央的那个黑桌子前。

    “啊，……你好，中也先生。”

    看见我，阿清显得有点腼腆，行个礼。他说话的样子像个孩子，但从干瘪的嘴中发出的声音则沙哑无比。

    ——你能和我成为朋友吗？

    ——我很高兴。

    我想起昨晚与他相遇时的一段情景、我冲他挥挥手，露出微笑。

    “你在干什么？”玄儿冲阿清问道，“那个年轻人呢？”

    “这个……他刚才突然出去了。”

    “你来这里，和他说话了？”

    “是的。但是那个人——江南，似乎发不出声音。”说着，阿清的视线移到桌子上。那里有一本大学笔记本和圆珠笔。难道他们使用这些，进行笔谈吗？

    这时，我发现笔记本的旁边，有一个扁平的纸箱，里面放着许多花纸，周围散落着几只用那花纸折叠的纸鹤。

    “这个？你带来的？”玄儿问道。

    “是的。”少年点点头，“我觉得那个人——江南，一个人挺无聊的，就拿来了。”

    “那些纸鹤是他叠的？”

    “我先叠一个，然后他也叠起来。”

    “原来如此。他记住了纸鹤的叠法？”玄儿双手交叉地站在那里。

    “对了，阿清。”我走到他身边，冲阿清问起一件刚刚想到的事，“他成为你朋友没有？”

    虽然他在天生的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下，来这里看看，但要想和那个年轻人搭话，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需要和昨天在南馆与我搭话时的勇气，或许更大。

    “他和你一样。”阿清答道，“满脸皱纹的猴子”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他刚看见我的时候，似乎也非常吃惊。但是当我告诉他自己的病情后，他似乎理解了。他在那里写了一句话——‘你真可怜’。”说着，阿清指指桌上的笔记本。

    “是吗？那不错。”

    “是的。”

    “但是，阿清——”玄儿换了另一个话题，“你知道在南馆发生的事情吗？”

    “事情？”阿清很纳闷，歪着脑袋，“是……是说蛭山死的事吗？”

    “是的。你听谁说的？”

    “昨天，他不是因为摩托艇的事故，受了重伤吗？所以……”

    “哦——”玄儿放下交叉的胳膊，看着年幼的表弟，“你是说——他是因为受伤而死的？”

    “难道不是吗？”阿清很惊讶，歪着头。至少在我看来，他的表情不是伪装的。

    “蛭山好像是被杀死的。在南馆的那个房间里，他好像被人勒死了。”

    玄儿解释起来，而阿清的面部表情明显地僵硬起来：不管他有多聪明，毕竟是九岁的孩子，当他听见“被杀死”这个词时，所受到的冲击肯定和我们有所不同。

    “被杀死了……真的吗？”

    “是的，很危险呀。所以现在你最好不要单独行动。”

    “是谁干的？”少年问道。

    “目前，正在调查。”玄儿回答着，“现在外面是狂风暴雨，警察来不了，所以我们在尽可能的范围内，讲行调查。对了，阿清，关于蛭山被害，你能提供什么线索吗？”

    阿清无言地摇摇头。玄儿似乎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也没打听今天凌晨阿清的行踪。

    我不禁松口气，与此同时，突然想起昨晚在南馆与这个少年相遇时，他说的一句话。

    ——我不是很喜欢蛭山。

    顿时，我觉得背后一阵凉意。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么一句话而怀疑他的。

    “走吧。中也君。”

    在玄儿的催促下，我走出客厅。

    我穿好鞋子，走到走廊上，不禁伸个懒腰，然后靠在黑色无双窗所在的墙壁上。虽然已经不恶心了，但身体倦怠，脚底发软。

    “怎么了？阿清。”走到门口的玄儿回头说道。阿清还在里面，似乎不想走。我定睛一看，只见他站在壁完旁边的壁炉前，直勾勾地看着枕头旁边。

    “哎……玄儿。”走廊上的我好不容易听见他那沙哑的声音。

    “怎么了？”说着，玄儿朝客厅里走了一步。

    “那个人……我总觉得江南……”阿清说了一半，没再说下去，抬头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地环视一圈，表情困惑地看着玄儿。

    “怎么了？”玄儿问道。

    阿清慌慌张张地嚷起来：“妈妈。”

    “哎……”

    “妈妈在找我……”

    他的妈妈——浦登望和？

    我赶紧朝左右一看，但不管是走廊上，还是玄关大厅里，凡是视线能触及的地方，都没有出现她的身影。突然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

    “妈妈……”阿清无力地喊着，让人听着难受，“己经……那么……”

    “喂！阿清。”玄儿跑到他身边，拍拍少年纤细肩膀问，“你说——望和姨妈怎么了？为什么……”

    玄儿没有接着说下去，我听见他嘟哝一声——“是吗？姨妈总是担心阿清的。所以才会那样……你应该明白的。”玄儿把手放在阿清的肩膀上。

    后者则耷拉着脑袋：“但是——”

    “我当然明白阿清的心情——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走。”

    “但，我……”

    “我知道了。”玄儿将手从阿清的肩膀上放下来，退后一步，然后接着说，“那么，我们先去北馆了。刚才我和你说过了，现在最好不要独自乱转。虽然还不知道谁是罪犯，但肯定有罪犯。你应该明白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吧。”

    少年抬起满是皱纹的脸，默默地点点头。

    6

    我们离开客厅，走到玄关大厅。

    刚才阿清那奇怪的言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痒痒的，非常想知道。不知玄儿是否明白我的想法，只见他快步穿过大厅，走在通向北馆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上。就在那时，大厅里的座钟响了，已经是中午时分。

    虽然是白天，但房间里依然昏暗。走在黑走廊上的玄儿突然停下脚步。这时，我才发现他正好停在那个舞蹈房前面。

    那扇双开门被打开一点，正好可以容一人通过。

    ——里面有人？

    “嗯，还是那样呀。”玄儿独自嘟哝着，伸出双手，轻轻地推开门。

    “玄儿，究竟……”

    我正想问——“还是那样呀”是什么意思，但玄儿摇摇头，似乎让我保持沉默，然后冲我招招手。

    我们两人走进舞蹈房。

    从昨天起，这是我第三次踏足这个房间。这是个西洋风格的大房间，过去曾在这里举办过热闹的晚会。在那黑红相间的地板上，那对踏着奇妙舞步，美丽的连体双胞胎姐妹的幻影时隐时现……

    “……阿清……”

    ——有叫声。

    “阿清，阿清在哪里？”

    有个人影独自站在房间一角。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室外的光线露了一点进来。昏暗中，我看出那是个女人，而且穿着红色的衣服——浦登望和，阿清的妈妈。

    “阿清呢？”

    回荡在空荡荡房间里的那个声音听上去让人觉得纤弱、悲郁，还有一种慌不择路的紧迫感。我不禁想起昨天傍晚，在北馆音乐室前与她相遇时的情景。

    “阿清，阿清，……”

    望和似乎没有意识到我们走进来，继续呼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在她前方，有一扇打开的门。那就是通向那个“秘密楼梯”的小房间的门。

    她打开那扇门？她准备进去吗？看起来她好像刚刚从里面出来。

    “姨妈。”玄儿走到房间中央，轻轻叫道，“望和姨妈。”

    望和徐徐地转过身，当她看见我们，便摇摇晃晃地从小房间前走过来，她看看玄儿，再看看站在玄儿斜后方的我。

    “阿清呢？”

    她看上去就要哭出来了。她的穿着和昨天傍晚一样，还是绯红色翠衫，虽然在屋内，她还是扎着一条淡红色的围巾：“阿清去哪里了？那孩子身体太虚弱了，对吧？你知道的。那孩子有病，得了让人可怜的病……所以我总要看着他……”

    “阿清很好。”玄儿沉着地回答道，“您不用那么担心。姨妈。”

    “阿清很好……不，那孩子身体太虚弱了，对吧？你知道的，你知道的。那孩子有病，得了让人可怜的病……”望和翻来覆去说着同样的话，而本人根本就没意识到，“那孩子有病，我总要看着他……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是我生下他的，所以那孩子才……”

    “不对。”玄儿劈头盖脸地说道，“不是您的错！任何人都没有错！”

    “就是我的错！”她突然大叫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总是担心，总是哭。

    ——所以眼睛才会通红。她的眼泪犹如决堤般溢出来，她用手中捏着的手绢擦擦眼泪。

    ——她双眼通红，像蜻蜓一样，在宅子里走来走去。

    “就是我的错。”望和还在说，“那孩子之所以得病，是因为我……要是我能代替他就好了。真的。我真的已经……啊，让我来代替那孩子吧。我……”

    她是冲玄儿说，还是冲我说呢？或许冲着我们两个人吧。

    ——她精神紊乱了。所以……

    作为家族成员之一的玄儿冲着初次来访的我，就是这么说的——她已经陷入一种疯狂的状态。

    “拜托。拜托，让我……让我代替阿清那孩子。”

    “不行，姨妈。”玄儿加重语气，“您那么说，阿清会难过的。”

    “阿清？”

    望和突然醒悟过来一般：“阿……阿清在哪里？”

    不知她在问淮。只见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我们，看着房间一角的那扇小房间的门。

    “啊，在那里。”

    她嘟哝着，似乎刚刚发现那扇门一样。

    “阿清去二楼了？我对他说过，让他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那孩子的身体太虚弱。啊，阿清。”

    “姨妈。”

    她似乎没有听见玄儿的叫声，犹如风中的棉花，从我们面前飘过。

    “阿清……阿清你在哪里？”

    她看着门里，喊着，然后走了进去。那门慢慢合拢，与黑红相间的墙壁成为一体。很快，墙壁对面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7

    “不管她，没事吗？”

    听见我的问话，玄儿忧郁地皱起眉头。

    “她一直那样。”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难受地叹口气，刚才客厅里阿清的样子和望和的样子同时浮现在脑海里。

    “征顺说望和精神紊乱了。为什么会变成……”

    “我觉得——”玄儿依然皱着眉头，“也许可以说是她姐姐——美惟姨+++那种状态对她产生的反作用。”

    “反作用？”

    “我这么觉得。”

    “什么意思呢？”

    “16年前，当美鱼和美鸟姐妹出生时，美惟姨妈受到了很大打击。从那以后，她就陷入昨晚你看到的那种状态。美鸟和美鱼好像叫她‘仙人掌’。但借用主治医生的话来说，她的分离性昏迷状态已经慢性化。她几乎整天待在西馆自己的房间里，或是躺着，或是坐着。几乎看不见她能有意识，自发地行动，也很少说话。总之，她无法接受亲身孩子是连体双胞胎这个严酷的现实，她想逃避。我这么认为。”

    ——生下我们时，妈妈非常吃惊；

    ——一直……一直到现在还吃惊。

    “望和姨妈作为旁观者。看见姐姐那种样子，一方面很同情——毕竟是亲人，另一方面也很反感。她认为不管生下来的孩子什么样，终究是自己视为宝贝的骨肉。她觉得作为母亲，如果逃避现实，把自己封闭起来，那是非常不负责任、非常过分的行为。所以她觉得美鸟和美鱼非常可怜。”

    没错！我听着都觉得同意。但那对双胞胎似乎并不在意，看上去乐呵呵的。

    “14年前，望和姨妈和征顺姨父经过热恋，结婚了。”

    14年前……我借助幼时模糊的记忆以及后来掌握的知识，想像着当时这个国家的样子，描绘出陷入“热恋”中的两人的样子。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不幸生下来就死了。过了一段时间，第二个孩子出生了，那就是阿清。很快就发现阿清得了那种病。虽然出生在浦登家族的孩子都要冒着得早衰症的风险，但望和姨妈还是很受打击。那种打击绝不亚于生下美鸟和美鱼的美惟姨妈。但她不愿像姐姐那样，不能像姐姐那样，不能逃避现实——她无法摆脱这种想法，从而走上了与她姐姐正好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具体地说就是溺爱、牵挂可怜的儿子，而且表现得非常明显——这就是我解释，可能比较俗。”

    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他说得够明白、直接。

    “因此望和姨妈总是扮演一个非常担心儿子的妈+++角色。我不是说她装出来的，那绝不是伪装。除了将自己关在北馆一楼的画室里作画之外，她总是担心阿清。她总是跟在阿清身后，问寒问暖，呵护备至，时不时感慨一番——那孩子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那病而丧命的。而且她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想包揽所有的罪过。但是阿清又是那样的孩子，不喜欢望和姨+++做法。每次望和着见他，都要哭，阿清觉得很难过，就在宅子里转来转去，不想让妈妈看见。而望和姨妈就会在宅子里找来找去……这种关系己经维持了好几年了。”

    我又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但玄儿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解说呢？他讲述的可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表弟和姨妈呀。或许他故意这样。总之我觉得他似乎是在讲不相干的人的事情，虽然忧郁，但似乎没有表现出同情。

    “在望和姨妈已经狂乱的心中，她希望尽量让阿清活下去。每次她都要对别人说——我来代替阿清得那种病。我来替阿清去死。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任何做母亲的人都会有的想法，但最近我觉得姨妈过分的言行让人感到她似乎有点本末倒置。”

    “这话怎么说？”

    “我觉得阿清的存在似乎成为了一种理由。她本人似乎主动寻死。”

    “有自杀倾向？”

    “说实话，我觉得是那样。”玄儿看着刚才望和所站的地方，眼光更加锐利，“但是，有个非常难的问题堵在前面。”

    “非常难的问题？”

    “是的。”玄儿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难办的是死不了。不管她怎么想死，都死不了。”

    我无法明白意思，眨巴着眼睛，“怎么回事？”

    玄儿犹豫着，就在那时——

    从宽敞的房间某处，传来闷响，似乎是某人转动身体的声音。

    我们吃惊地环视房间，没有看见一个人，从走廊上也没人进来。但是，这次传来了呻吟声，的确是从这个房间里发出来的。在这个房间里，除了我们两人，还有别人。

    我顿时想到昨天和美鸟、美鱼相遇时的状况。我转身看着放在房间里的屏风、那个黑底、其上用暗红线条画着抽象图案的屏风——当时，那对双胞胎就藏身其后。

    玄儿已经先我一步，跑到屏风处，往其背面查看。

    “哎？怎么回事？”

    我也绕到与玄儿相反方向，屏风的另一端。只见刚才离开客厅的年轻人——江南在那里。

    “你在这里？江南。”玄儿走到他身边，“哈哈，难道你也被望和姨妈逮住了？她可不管是谁，就是……”

    在屏风后面的墙角处，江南坐在地上，显得筋疲力尽，抬头来回看着我们，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喉咙处，传来呻吟声。他似乎还无法正常发音。

    “没事吧？”玄儿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起来。江南动作迟钝，听话地站起来。

    昏暗中，借助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这年轻人的面容。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气色很差，脸色苍白不堪，头发蓬乱，眼光无神，额头和鼻头渗出点点汗珠。脸颊上还有汗水的痕迹……不，也许是泪痕。

    “现在，你还是不要硬撑着。”玄儿放开江南的胳膊，说道，“想起什么没有？”

    江南没有作答，隔了片刻，摇摇头。

    “你还不能正常发声，对吗？——能走吗？江南君，你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客厅休息。是不是觉得无聊，熬不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在宅子里转转。当然那是后话，你要先养好身体。好吗？”

    年轻人缓缓地点着头，算是回答。他的脸还那么苍白，他的眼睛还那么无神。也许是稀稀拉拉长出了几根胡子，他的下巴看起来更尖。

    窗外连绵的雨声被一阵沉闷的雷声所遮盖。今天，这是第一次听见雷声。我不禁身体僵直，与此同时，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这个？瞬间的……

    这个——这张脸似曾相识(究竟这个)……啊，但这不可能。不可能的。

    “又打雷了。”玄儿吐口气。嘟哝着，“这暴风雨何时是个尽头呀？”

    第十四章 无音的键盘

    1

    我们在北馆一楼的沙龙室里，快到下午1点了。

    玄儿牵着在东馆舞蹈房里茫然若失的江南，回到了客厅。当时，阿清已经走了，江南听话地躺在被褥上。虽然他没有主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但他那无神的目光、迟缓的行动……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切都没改观。

    此后，我和玄儿来到北馆。在沙龙室里，我坐到沙发上后，接过玄儿递过来的水，润润干得冒火的喉咙，顺便把野口医生给的解酒药也一并吃了。我总算舒服一点，决定问问玄儿那一直盘绕在心中的疑问。但是——

    我刚刚开口，沙龙室东边的图书室的门被打开，浦登征顺走了出来。或许他听到我们的声音了。

    “蛭山死了。”

    当玄儿告知蜂山的死讯时，浦登征顺的反应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他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摘下纤细的无边眼镜，皱着眉头。

    “真可怜。”他嘟哝着，合好茶色睡袍，“虽说也没办法，但还是……”

    玄儿紧紧地盯着对方那露出遗憾表情的脸部，然后缓缓地试探性地问道：“您还没听说？”

    征顺有点纳闷，歪着脑袋：“听说什么？”

    “您还没遇见鹤子、野口医生或者我爸？”

    “我下楼后，就一直待在图书室。今天除了望和与阿清之外，还没碰见别人。”

    “经过野口医生的检查，发现蛭山的死亡时间是凌晨2点到4点之间。”停顿片刻，玄儿压低嗓门说，“死因不是昨天的重伤。”

    “什么？”

    征顺的反应很正常。但是如果有人问我——他那种似乎一无所知的表情不是伪装出来的？我无法很自信地肯定。

    “什么意思？玄儿。有什么疑点吗？”征顺紧缩眉头，问道。

    就在这时，微微传来八音盒的声响，这是西边游戏室里的那个自鸣钟报时的声响。那个《红色华尔兹》是那对双胞胎的妈妈美惟年轻时创作的曲调，听上去有点寂寥的感觉。

    “蛭山——”玄儿开始回答起征顺的问题，声音压得比较低，“蛭山不是因为身负重伤而死的，他是被杀死的！他在自己睡的床上，被裤带勒死的。”

    征顺顿时神色大变，不知说什么好。

    “为什么会……没有弄错吧？”

    “刚才我们近距离检查过，中也君也在。”说完，玄儿看看我。我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征顺表情凝重，来回看着我们两人，然后猛地摇摇头，似乎不相信这个事实。

    “谁会干那样的……出于什么目的？”

    “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

    “报警了吗？”

    “没有。”玄儿摇摇头，把在现场向我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听着玄儿的解释，征顺的表情愈发凝重。过了一会儿，他叹口气，表情也缓和一点。但让人看上去，与其说他放心了，倒不如说已经死心——我觉得是这样。

    “您怎么看待我爸爸的判断？”玄儿问道，“他说这件事作为简单的事故死亡来内部处理。”

    征顺沉默数秒钟后，长叹一口气：“没办法。”他这种口吻又让我觉得是一种死心的表现，“虽然不符合常理，但他——你爸爸那么坚持的话……但是，如果那样——”征顺看着我，“如果那样，中也君也要保守秘密。”

    “是呀。”玄儿跟着附和，“即便你回到东京，对于今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也要绝口不提。警察就不用说了，对所有人都不能说。——可以吗？中也君。”

    虽然我不能不假思索地保证，但通过昨天傍晚的经历，我知道——不管自己如何按照一个正常人的思维陈述意见，都没有任何效果。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垂下眼帘。

    “不管怎样，必须保守这个家族的秘密。因为你已经承担起这种义务。”

    “义务？”我不禁重复一声，“什么意思？玄儿。”

    “同伴，你是我们的同伴。所以……”

    我更加迷惑不解。

    怎么回事？我是他们的同伴，必须保守秘密——究竟是怎么回事？

    玄儿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那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啊，这个微笑……

    ——如果可能，作为相关的一员，希望你也直接看看现场。

    这是当我们走进蛭山被害房间时，玄儿冲我说的话。

    ——作为浦登家族的相关一员。

    当时，他脸上露出的微笑和现在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在我的脑海中，被烟霭包裹的昨晚记忆开始蠕动起来，这是昨晚那个异样宴会的记忆。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浦登家族的唱和声犹如回音一般在我耳畔响起。几根深红蜡烛的火焰在我脑海里晃动。那飘散在昏暗房间中，不可思议的香味仿佛又刺激起我的鼻腔，而舌头仿佛又感受到那莫名的食物。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愿达丽娅祝福……

    ——达丽娅的……

    ……难道就因为参加了那个宴会，我就成为他们的“同伴”？

    玄儿当时所说的“相关的一员”也包含了这层意思？——怎么会呢？但是……

    “但是，玄儿。”征顺说，“不管怎样，现在有个最棘手的间题。到底是谁，出于了什么目的杀死了蛭山？”

    “你也担心？”

    “当然。”

    “是呀。”玄儿点点头，点上烟，“我也一样，所以有必要追查下去。”

    “追查……事情的真相？”

    “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杀死了蛭山？不管是否报警，这个问题都不能放置不管。”

    “是呀。”

    “我准备过会儿再和爸爸细谈。”说着，玄儿板起面孔，“他也不会不担心。作为这个宅子的主人，他不会不想追查杀人犯。只要他自己不是罪犯……”

    2

    我默默地听着玄儿和征顺的交谈，又从水壶往自己的水杯里倒些水，慢慢喝完。我非常想抽烟，但强忍着。因为只要一抽，又会感到恶心。

    宽敞的沙龙室隐约被染成深蓝色，这是因为屋外光线透过法式窗户的蓝色花纹玻璃照进来的缘故。和昨晚想像的一样，自我感觉似乎是在深海中。我朝头顶看去，这里是海底，而高高的天花板附近则是水面……而且我突然产生一种不应有的错觉，觉得似乎现在有人正从那里偷偷地窥视我们。

    “蛭山估计是在凌晨2点到4点被害的，那段时间，姨父您在哪里？干什么？”

    听到玄儿的询问，征顺稍微耸了一下肩膀：“你想判断我是否有作案可能？”

    “当然。确认所有人的作案可能性不是破案的基本手法吗？”

    “从你嘴巴里能说出侦探小说里的词汇，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征顺眯缝着眼睛，露出浅浅的笑容。

    玄儿耸耸肩：“请您不要误解，我不会反感。虽然我也觉得侦探小说里的内容是胡说八道，但一旦看起来，也会着迷。但是，对于小说中的那些名侦探，我往往无法理解。”

    “那又是为什么了”

    “究竟什么让他们如此傲慢？”

    “傲慢？”

    “是的。案件发生后，他们才被叫去，有什么权利和必要那么积极地探寻‘真相’呢？——我说这些，可能偏离刚才的话题，或者有些矛盾：总之，当自己身边发生凶杀案，一般人还是想弄清真相的。”

    “明白了。但现在你可不是被从外面叫来的。”

    “虽然有所不同——“玄儿停顿一下，重新点上一枝烟，“如果能不拼命探寻‘真相”安于现状也挺好，也可以有这样的处理方法——尤其这几年，我常这么考虑。说实话，我似乎还是个傲慢的人。”

    “玄儿，你说得挺有意思。”征顺摸摸蓄在鼻下的胡须，“就算不知道，也能坐得住，未尝不是好事——我觉得这么想也对。”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先不聊了。”玄儿深吸一口烟，悠悠地吐出来，“您能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凌晨2点到4点之间，您在什么地方？干什么？”

    “我在睡觉。”征顺爽快地回答道，“宴会后，我回到卧室，醉得不轻，很快就睡着了。”

    “望和姨妈和您在一起吗？”

    “她在对面房间，我们已经分房睡觉很长时间了，你知道的。”

    “是的。”玄儿点点头，将烟灰弹进黑桌子上的黑色烟灰缸里，“阿清和姨妈睡在同一个房间？”

    “是呀。”

    “昨晚也是这样？”

    “哎呀？你难道把阿清也列入嫌疑犯之一？”

    “怀疑所有人是破案的基本要求。姨妈和阿清也不能例外。”玄儿说道。

    我在旁边听着，虽然知道那是“固定的台词”，但还是出冷汗了。恐怕没有一个家长能容忍别入怀疑刚刚九岁、患有早衰症的亲生儿子。但是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征顺露出绅士般、温和的笑容。

    “你不觉得至少阿清在体力上是不行的？那个孩子根本无法勒死一个大人。”

    “不，那未必。”玄儿当即否定，“正如您知道的，蛭山本来就奄奄一息，恐怕连意识都不清醒。不管谁干什么，他都无法反抗。而且将裤带缠在脖子上，勒死人也不是很难的事情，不需要很大的力气。如果知道做法，连三四岁的小孩都行。”

    “嗯。”

    “我就继续了。”玄儿继续说起来，“昨晚，阿清也和姨妈在同一个房间里休息吗？”

    “是的。而且，在你说的那个时间段，他们两人也许睡得正香。”

    “也许吧。”

    “玄儿，照你这个样子盘问，恐怕所有人都无法准确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如果有人说得非常肯定，那反而值得怀疑。”

    “您这种想法和侦探小说中的描述很相似。”说着，玄儿把烟掐灭，“我觉得如果您要是罪犯，肯定能预先做好准备，证明自己不在现场。对吗？”

    征顺的微笑变成了苦笑，他什么都没说。

    “算了，不说这个了。”玄儿接着说起来，“在南馆，蛭山被害的那个房间里，有扇暗门，您应该知道吧？”

    “……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是从壁橱连接到外面储藏室的暗门吗？”

    “是的。昨天傍晚之后，您开过那扇门吗？”

    “我？”征顺睁大眼睛，摇摇头。

    玄儿直直地看着他的表情，那眼神锐利得让人害怕。

    “没有那个必要呀……哦，我明白了，难道罪犯是从那扇暗门进去的？”

    “好像是那样的。刚才我们调查过了，当时，羽取忍在起居室，罪犯为了不被她发现，就从那暗门进出。”

    “明白了。这么说……”

    “望和姨妈和阿清应该都知道那扇门。”

    “这个……是的，应该知道。常年住在这个宅子里的人，应该都知道的。”

    “是的，是呀。”玄儿使劲地点点头，他说到后面，有点像自言自语。

    罪犯事先就知道那扇门。也就是说，罪犯是浦登家族内部的人员——我考虑着刚才得出的结论，脑海中浮现出今天还没有见到的几个“内部人员”。

    馆主柳士郎、他的妻子美惟，还有美鱼和美鸟姐妹——或许玄儿还准备问问他们，但到底能有多少效果呢？

    “玄儿，即便这样——”征顺开口问，“刚才你在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蛭山要被杀死呢？我觉得最大的谜团在这里。”

    玄儿一语不发，拿起桌子上的香烟，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咂巴一下嘴，将烟盒捏成一团：“对不起。”玄儿从沙发上站起来，“我的烟抽完了——中也君，你喝咖啡或者红茶吗？”

    “啊，不用了。我就喝白开水。”

    “还恶心吗？”

    “不，好多了。”

    “中饭怎么办？如果你有胃口，我让她们马上准备。”

    “不用了。”我捂着心窝，慢慢地摇摇头。

    ——哎呀，真拿你没办法。

    就在这时，突然那个遥远往昔的声音，那个我再也见不到的妈+++声音在耳畔响起。

    ——这孩子还是个男孩，可是……

    “晚上之前，我不想吃东西。”我再次缓缓地摇摇头，说道，“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吃吧。”

    3

    玄儿离开沙龙室后，好长一段时间，我和相对而坐的征顺都一语不发。

    我不想再提蛭山被害的事情，虽然想问很多关于昨晚的宴会的事情，但总觉得此时开口，似乎不妥。

    屋内没有说话的声音后，感觉屋外的风雨声更加大了。或许是这里宽敞，天花板高，加上是石造建筑，所以连雨声听上去都和在东馆、西馆里的感觉不同。高音显得更高，低音显得更低，加上此时屋内的气氛，让人觉得那不是雨声，而是波浪声……

    征顺靠在沙发上，交叉着手臂，一动不动。他的眼神集中在桌子上的某一点，让人觉得不沉稳，而轮廓鲜明的脸上表情严峻。

    ——我们觉得姨父是老鹰或者秃鹜。

    我不禁想起美鱼和美鸟的人物评判。

    ——但是，他也不能飞。

    “刚才，在东馆的舞蹈房，我碰见望和夫人了。”我无法忍受继续沉默，率先开口了。

    “啊……”征顺放下交叉的手臂，抬头看看我，脸上的严峻表情似乎烟消云散了，“有没有打扰你？”

    “没有，怎么会呢？”我赶忙摇摇头，“玄儿已经对我说了。她是因为太爱阿清，才变成那样的。”

    “爱？”征顺猛地扬扬眉头，“是呀，那的确也算一种‘爱’吧。从某种意义上讲，那是爱的一种表现形式……我什么都没做。”征顺轻叹一口气，眼神又落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方才的严峻转变成一丝阴郁。接着——

    “我第一次来浦登家族的这个宅子是在17年前。后来与她——望和相遇……很快，她的美貌就让我魂不守舍。”征顺开口说起来，仿佛在独自追忆。

    “说得俗一点，一见钟情呀。她似乎也很快就接受了我……我想结婚，但有几个先决条件。我必须入赘浦登家族，改姓浦登；抛弃过去的生活，定居在这个宅子里……后来我决定接受全部条件。我周围有很多反对意见，但我充耳不闻——在我们认识三年后，结婚了。当时我陶醉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满足感中，可以说很幸福。我们也愿意相信——那种幸福会持之以恒。”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征顺或许注意到我的表情，嘴角露出难为情的苦笑。

    “对不起，突然冲你说这些，唐突了。”

    “啊，不。”

    “虽然有很多烦心的事情，但长期在这里住下来，发现生活本身倒也不差。”征顺似乎想改换一下情绪，伸伸腰，缓缓地环视着深蓝色光线下的屋内，“能不受世间嘈杂的干扰，静静地与时光相对。可以无限思考，可以一直读书——我也不是光看侦探小说的。在这里，时间太多了，接近无限……”

    “昨天美鸟和美鱼姐妹说您让人感觉是‘老鹰或者秃鹜’。她们还说您‘不能飞’。”

    “把人比喻成动物？”征顺的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我知道的。她们只把自己的妈妈比喻成植物。”

    “她们为什么说您‘不能飞’？”

    “你别看她们那个样子，但很有洞察力呀。我觉得——”征顺轻轻闭上眼睛，停顿一会儿，继续说起来，“‘能飞’、‘不能飞’这些话可能和她们对外部世界的憧憬有关联。她们出生后，就是那个模样，一直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这个宅子里。虽然她们似乎并没有强烈的不满，但还是开始憧憬外部世界了。所以她们才会把离开宅子在东京生活的玄儿比喻成‘能飞的’动物。他好像是鼹鼠。”

    ——玄儿哥哥是鼹鼠。

    ——前后脚间有膜，能在大树间飞跃，能飞几十米，真厉害。

    “中也君，你被比喻成什么？”

    “猫头鹰。”

    “那也是‘能飞的’动物。”征顺的脸上又露出柔和的微笑，“‘能飞’是‘自由’的象征。或许在那两个姐妹看来，我曾经‘能飞”但现在‘不能飞”失去自由了。”

    我点点头。

    “但是，征顺先生您能从这个宅子——这个岛上出去吧？”

    “想要的时候，当然可以。”征顺回答道，“但是，事实上‘不能飞’还是个正确答案。怎么说呢？不是因为翅膀折断而‘不能飞”，而是因为被锁链所困而‘不能’飞’。”

    “锁链？”

    “是的。即便在她们看来‘能飞的’玄儿，事实上和我一样……他不是被比喻成鼹鼠吗？鼹鼠无法飞越小岛的，距离太长了。”

    “难道玄儿也被锁链羁绊着？”

    对于这种谜一般的比喻，我觉得有点憋闷。

    “被锁链固定在什么上面？”我问道，“被固定在哪里？”

    “当然是这个宅了，这个黑暗馆，这个浦登家族中。”征顺咪缝起眼睛，继续说着让人摸不着边际的话，“不仅是我和玄儿，望和以及她的姐姐……包括当代馆主，我的连襟柳士郎也不例外。不仅是我们的身心……包括生命本身都被羁绊在这个黑暗馆的宅子里，被囚困在这里。或许可以说是咒语的束缚吧。”

    4

    即便征顺讲出了答案，我还是觉得憋闷。

    能飞；不能飞；被锁链羁绊；生命本身；咒语的束缚。

    ……正当我在心里重新考虑这些词语在意思上的关联时——

    “中也君，你觉得东京怎么样？”征顺突然改换语调，冒出这么个问题，“听说从今年春天开始，你就一直生活在那里。习惯了寄宿生活吗？”

    我暖昧地点点头：“东京让人很难形容。地方大，人多，感觉所有人都很忙碌……和我的家乡俨然是两个国度。”

    “我也曾经在那里住过。”征顺说道，17年前，和望和相识的时候我就在东京工作。当然，当时和现在不同，全国发生了许多大事。”

    “您的家乡在哪里？”

    “我出生在九州。一直在岛原生活到十岁左右。”

    “岛原……在云仙山脚下呀。”

    我曾经隔着有明海，眺望过那雄伟的云仙山。当时正值盛夏，涌上苍弯的积雨云犹如火山喷发时的烟雾。那是我独自旅行，路过熊本街头时，看到的景象。

    “那个从塔上坠落下来的年轻人——”征顺仿佛突然想起来一样，“他的确叫‘江南’吗？”

    “是的。”

    “昨天，当他在客厅写下那两个字的时候，我想弄不好他也是岛原地方的人。”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在那里，姓‘江南’的人非常多。”征顺摘下眼睛，“虽然汉字都是写‘江南”但读法众多。”

    “哦。”

    “虽然不能因此就认定他是岛原人，但我觉得他的亲戚家人中应当有岛原一带的人。”

    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是谁？为何独自来到深山老林里的这个湖边，登上小岛？他为何要登上十角塔？征顺肯定也在思考这些问题。

    突然，面向中间庭院的法式窗户的外面，掠过一道闪电。顿时，这个原本暗蓝色的空间一下亮堂起来，犹如穿过天际一般。片刻后，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这张脸？瞬间的迷惑和念头在脑海中复苏。刚才在东馆的舞蹈房里，当我和江南相遇时，心中曾产生这种感觉(这张脸？瞬间的迷惑、混乱)。当时，我……

    “雷声真讨厌。总是让人不知不觉地产生不祥的联想。”

    征顺将目光从法式窗户那边收回来，看着我：“中也君，玄儿对你说了吗？”

    “说什么？”

    “关于昨天晚上的达丽娅之宴，还有这个浦登家族的事情，他没具体对你说？”

    “没有。”我微微摇摇头，“还什么都没说。”

    征顺显得有点意外：“那么说，你……”

    “昨晚的宴会是怎么回事？”我想总算逮到机会了，便加重语气问道，“我知道——达丽娅是这个宅子的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遥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女人，她是玄儿的曾外婆。昨天既是那个达丽娅夫人的诞辰，也是她的忌日。在宴会上，柳士郎先生也是那么说的……我觉得那幅挂在宴会厅里的肖像画中的女人应该就是达丽娅。但是，昨晚的那个宴会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那是什么‘仪式’？”

    “这个……”征顺正准备回答，但又犹豫起来，“与其我现在告诉你，还不如让玄儿直接对你说。”他静静地将视线移开，重新系好睡袍的纽扣，从沙发上站起来，打开电视，然后走到放着玻璃器皿的橱柜前。

    也许是暴风雨的缘故，电视中的图像比昨晚更加糟糕。似乎正在播放记录片，而且声音也很嘈杂，弄不清里面在说什么。似乎是介绍各地风上人情的节目。

    征顺又坐到沙发上，和我一样，从茶壶中将白开水倒入从橱柜中取出的蓝色毛玻璃杯中，一口气喝了一半下去。我又想抽烟，手伸向上衣口袋，但想想，还是忍住了，给杯子里又加满了水。

    “哦，”征顺低声嘟哝一下，盯着电视机方向，“这又是惊人的偶然……”他嘟哝着，像是自言自语。

    “怎么了？”我问道，“究竟怎么了？”

    “啊，没什么……你看，画面里的那个建筑。”征顺指着电视，正准备说下去，画面又被切换到另一个场景了。外面的雷声还在轰隆大作，图像也更加不清晰，杂音也变大，几乎听不清电视里在说什么。

    “刚才电视画面里的那个建筑……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刚才，我看到了那个电视图像中出现的大建筑。立柱、横梁、窗框等木架结构显露在外墙，我觉得那是半露木式西洋建筑。

    半露木式建筑盛起于北欧，多见于15世纪到17世纪的英国住宅中。在日本，从明治后期到昭和初期，流行这种建筑样式，或许是因为这种让立柱外露的建筑风格与日本传统的建筑样式有相通之处吧。现在全国各地都残存着当时的建筑。位于福冈县户烟，被认为是“现存最华丽的西洋式宅邸之一”的松本健次郎故居也采用了这种建筑样式，我曾经实地看过，觉得比想像的要漂亮。

    “外面声音太吵了，可能听不清说明——”征顺将视线从模糊不堪的电视画面上移开，“刚才节目中出现的是漱户内海上的时岛。”

    “时岛？”

    “过去——其实最多20年前吧，一个好事的富豪，在垂暮之年，将那座岛整个买下，想建造自己的‘乐园’。他把自己收藏的美术品等东西悉数搬上岛，还安排自己的众多情人在那里住下，和江户川乱步的作品《帕诺拉玛岛奇谈》中描述的情节有许多相似之处。”

    ——懒户内海，时岛的“乐园”！

    征顺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说过。

    “结果，在富豪期盼的乐园完工之前，他撒手西去，工程也半途而废。听说那里被某个财团接管了，他们似乎要对外开放整座岛，将那里建设成有点怪异的景点。刚才电视里播的就是那里。”

    “原来如此——但，那个建筑物怎么了？”

    “如果我没有看错——”征顺停顿一下，“那是昨天你一直在问的那个建筑师设计的。他受那个富豪之托。负责设计的……”

    “啊？”我不禁失声叫起来，“就是那个重建这个北馆的……”

    征顺眯着眼睛，乐呵呵地看着我的反应，点点头：“是他年轻时负责的工程，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我将视线投向画面模糊的电视机(中村青司竟然设计那种——惊讶之情在心头缓缓浮起，随即沉下)，心头一阵懊悔——早知道是他设计的，刚才就更加仔细地看看了。

    那个建筑师初到这个黑暗馆的时候，曾发表过和我一样的感想，那个建筑师选择了怪异的生活方式，最后离开人世。

    ——他也中邪了，肯定是这样。

    昨天，征顺是这么说的。我的好奇心迅速膨胀，一个轮廓暖昧的灰色影子在我心头煞有介事地晃动起来。

    “虽然总体上是半露木式风格，但到处都杂揉了独自的匠心，例如使用了过多的木架，超出构造所需；在墙面上绘制了纷繁复杂的图案等……”

    征顺继续向我说明那个叫中村的建筑师所设计的那个时岛上的西洋宅邸。

    “镀铜屋顶上的所有木架都被涂成铜绿色……”

    我听着听着，觉得很别扭。

    又是一道闪电掠过，整个屋子的色调变成青白色。接着，又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这雷声比刚才还要沉闷，持续好长时间。电视幽面更加模糊，瞬问变黑了。

    “征顺先生。”我正准备说出疑问的时候——

    从房间外面传来人声。究竟是谁的声音呢？好像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

    5

    征顺也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们对视一下，几乎同时站起来。刚才，在南馆目睹的蛭山被勒死的尸体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不祥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

    我们冲到走廊上。但是在这条东西横贯北馆的，昏暗的长走廊上，空无一人。声音是从右边传过来的。从音乐室和台球室所在的东头边廊上传过来的——

    “不要……别过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觉得那似乎不是喊叫声，而是哭叫声，其间夹杂着痛苦的咳嗽声。

    “你镇静一点，夫人。没事的，你先镇静一点……”这是另外一个人——男人的声音，是浑厚的男中音。我一下就明自了——那是野口医生。

    “是茅子。”征顺嘟哝着扭过头、看着我，“她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是的。她是伊佐夫的……”

    首藤茅子。在这个宅子里，她是惟一一个我还没曾见过的人。她是那个自诩为艺术家的醉汉——伊佐夫的继母。她是大前天外出、至今未归的首藤利吉的后妻。

    “听说她来到这里后，就发烧，一直躺在床上。”

    “是的。好像出了什么事。”

    我们朝发出叫声的地方走去，就在这时，在走廊交汇处——就是几条蛇缠绕在半裸男子身上的那个青铜像处，一个穿着浴衣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出来，看都不看我们，沿着边廊往前走。她脚步不稳，犹如喝醉酒一样，几根头发耷拉在苍白的脸颊上——这就是茅子吗？

    接着，野口医生那庞大的身躯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他换下了脏兮兮的自大褂，穿上了深绿色的马甲。看见我们，野口医生停下脚步，耸耸肩，显得很郁闷。

    “怎么了？”征顺走上前去。

    “正如你们看到的，”野口医生皱着肩头，“被病人抛弃了。”他看看茅子离开的方向：“不管我怎么说——夫人，您先冷静一下……”

    野口医生冲着我，又耸耸肩：“她根本不听。我刚想拉住她，她便大喊大叫，发疯一样。不管怎样……真没面子。”

    “茅子去哪里？”

    “可能是那边的电话室吧，她说：‘你们都不可靠，我要自己确认。’”

    “确认？”

    “刚才我去查看病情的时候，顺便告诉她首藤先生还没回宅子。她因为高烧，一直躺着，所以时间感似乎麻痹了。当她得知丈夫还没回来，今天已经25日后，顿时神色大变，从床上跳下来……”

    “然后就说——你们都不可靠？”

    “是的。”野口医生轻轻地叹口气，“她追问我：‘为什么早不告诉？不是太过分了吗？’哎，我觉得她那么想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就想尽量把事情说清楚，但是还没容我说完，她又嚷起来，说：‘不可能，都是谎话，你们把他藏起来了。’其实，她现在还不能到处乱走。”

    “还没有退烧吗？”

    “反而严重了，弄不好会恶化为肺炎。她必须要静养，但不管我怎么劝，她都听不进，就是要自己打电话确认。”

    “您有没有说蛭山被害的事情？”

    “那倒没说。如果我告诉她宅子里发生了凶杀案，还不知道她会怎么吵闹。”野口医生又轻叹一口气，捋着花白的胡须。征顺也摸摸下颌，仿佛在模仿他的动作。

    “她准备往哪里打电话？”

    “也许她知道自己丈夫去了哪里。”

    从主走廊往右拐，就能看见大厅的门，穿过大厅，便是通向东馆的走廊。我们跟在野口医生后面，穿过那扇大开着的双开黑门。

    电话室在大厅的左首方向。昨天，玄儿就是去那个小屋子，试图和蛭山取得联系。

    电话室的门开了一半，能看见茅子在里面。她手拿电话，背靠着墙，坐在地上。

    “这电话怎么了？”她看着我们，声音沙哑地问道，眼神中透着怯意，“这电话怎么了？打不通呀。”

    “什么？”征顺嘟哝着，走上前去，一把推开小屋的门，看着茅子，柔和地问，“电话打不通？真的？”

    “打不通，不管往哪里打都打不通。”茅子用沙哑地回答道。

    玄儿说她是“都市美人”。她的眉眼倒的确端端正正，但现在不管怎么奉承，也不能说她“美丽”。渗着汗珠的苍白脸上，有好几道泪水和鼻涕的痕迹，很深的黑眼圈，头发蓬乱，没有光泽，胸口处裸露出的皮肤没有让人产生欲念，反倒是心痛的感觉。

    “听说通向湖畔小屋的电话线出了问题。”

    征顺走进电话室，从茅子右手接过电话。她就坐在那里，犹如一个断电的机械人偶，纹丝不动。野口医生凑到她身边：“没事吧？”野口医生想把她抱起来。

    “怎么回事？电话不通……”她茫然自失地反复嘟哝着，左手捏着一个黄封皮的记录本：那上面难道写着她丈夫的联系电话吗？

    “台风来了，一直是打雷和暴雨。”我隔着弯下身子的野口医生，冲她说道，“所以，首藤先生可能暂时回不来。您不用担心。”

    茅子将视线转移到我身止，歪着脑袋，显得很惊诧。

    “你是……”她那龟裂的紫色嘴唇微微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下去，便大声咳嗽起来。

    “真是不行。”征顺着着电话，说道，“好像外线也不行，里面全是杂音，的确是打不通。”

    “电话线断了？”我问道。

    征顺放好电话：“不，好像不是。如果断线，应该听不见杂音。或许是因为暴风雨，电话线出了故障。”

    “那么……”

    就算柳士郎允许报警，我们所处的状况也不会发生改观。因为就算想报警，电话打不通，根本无法联系警方。只能找人想法渡过湖泊，开车去村里。

    怎么搞的？

    没有小船，浮桥坏了，连电话也不通，暴风雨中，这个宅子完全与世隔绝，无法求救，无法逃离。而且，现在，这里还发生了让人费解的凶杀案——这些事情太离谱了，犹如侦探小说中的情节一般，我感到轻微的头晕。

    “还是回房间吧。”野口医生催促着茅子。

    “我讨厌……这个宅子！”

    她缓缓地摇摇头，扭着身子，甩开野口医生的手臂。但当野口医生挪开手后，她一下失去支撑，再度靠着墙，坐在那里。

    “讨厌，我讨厌！讨厌……”她反复念叨着，但声音听上去无力，眼睛睁着，目光呆滞，“我并不起劲，可……可那个人说一定要，所以，所以才这样……”她的嘴唇似乎因为寒冷而抖动着，说出来的话犹如吃语，时断时续，渐渐地模糊起来，让人真担心她会就这样丧失意识。

    “夫人，你要挺住。”野口医生再次在茅子边上弯下身子，“你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

    “所以我……啊，怎么样都可以，已经讨厌这样，这样……”

    “我来帮你，野口先生。”征顺绕到野口医生对面，将茅子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先把她带回房间：”

    两个人把茅子架起来。她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任凭他们架着自己，拖着双腿，离开电话室。

    我看着他们三人走上大厅里那通向二楼的楼梯，想起昨天首藤伊佐夫的话。

    ——但是这次，他和那个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图。

    首藤利吉和茅子夫妇究竟有什么企图？刚才我也从她的嘴里，听到那些话了——“我不是很起劲”“可那个人说一定要”。

    从某处微微传来报时的声响：下午2点，不，或许是2点半。

    当他们三人从视野中消失后，我独自返回走廊。

    6

    “啊，中也先生。”

    “真是中也先生。”

    当找回到主走廊，正准备打开沙龙室的房门时，传来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像透明的玻璃铃铛发出的声响……是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姐妹。

    她们在走廊深处——靠西馆一边的走廊尽头。在黑色墙壁、黑色天花板、黑色地面的昏暗中，身穿金黄色和服，连为一体的身影朦胧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你好，中也先生。”

    “你好，中也先生。”

    她们两人同时冲我打招呼，我扬起手，报以回答。

    “昨夜睡得香吗？”

    “没做噩梦？”

    “真的明天回去？”

    “下次什么时候来？”

    两个人七嘴八舌地问起来。她们如果不走近点，我根本弄不清谁说的话。我的正面右侧是美鸟，左侧是美鱼——我在心里确认着，走过去。她们也朝我这里走来。

    “刚才我们碰见玄儿大哥了。”

    “我们在西馆遇见的。”

    “是在西馆吗？”我又问了一遍。

    “是的。”

    “是的。”

    两人点点头，异口同声。

    “他表情很恐怖，去爸爸的房间了。”她们当中一人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

    她们好像还不知道蛭山被害的事情。

    “中也先生，你知道吗？”

    “不，不知道。”我含糊其辞，“是吗？玄儿去你们爸爸那里了？”

    玄儿去干什么？去说服柳士郎，让他不要对凶杀案置之不理，还是向他汇报自己的“调查”报告？或者想顺便确认一下今天凌晨柳士郎的行踪？

    当我和那对双胞胎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我才发现她们身后还有一个人。那是个身材纤细，身穿茶褐色裙子的女性。她那黑色长发拖到胸口，脸细长而白净……啊，那不是她们的妈妈美惟吗？

    她们很敏锐地注意到我的表情、

    “妈妈，是中也先生。”

    双胞胎中的一个说道。是我正面左侧的美鱼。

    “昨晚，你们不是在宴会厅见过吗？妈妈！”说着，她们看看妈妈，然后冲着我说起来。

    “中也先生。对吧？”这次是美鸟先开口的。

    “啊，您好！”

    我冲着美惟，鞠个躬。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照样是心不在焉的表情，无神地看着空中。

    16年前，当她生下这对异形的双胞胎后，就一直生活在“惊诧中”。玄儿说她陷入“慢性的分离性昏迷状态”。此时，不知道她那对茫然的眼睛看到了什么。在她那封闲的心灵中，出现着什么样的世界。

    “妈妈。”美鱼冲她招招手。

    “妈妈，请。”美鸟说着，打开了北侧的一扇黑门——从我的角度看，是右首方向。这扇门隔着走廊，在沙龙室的对面，里面究竟是什么房间呢？美惟跟着两个女儿，晃晃悠悠地朝打开的房门走去。

    “中也先生，你也一起进来。”

    “请，中也先生、”

    我听话地跟在她们母女三人后而。当我走进房间的一瞬间——我不禁睁大眼睛，因为里面的景象完全出乎我的预料：这个房间非常大，单从面积来说要比对面的沙龙室大一到两倍。天花板大约有两层楼的高度。里面几乎没有任何家具，所以感觉上更加宽敞。而且——最让我吃惊的是这个宽敞空间的色彩-——红色。

    犹如空气都被染红，犹如红色的雾霭笼罩了整个房间。

    ——红色。

    里面的内饰和其他房间一样，还是清一色的黑，地面也和沙龙室中央一样，铺着黑色石头。目光所及之处的墙壁也和这个建筑的外墙一样，黑色石头裸露在外。所有的立柱都是没有光泽的黑色，天花板上的灰浆是黑色，垂挂下来的吊灯也毫无色彩。尽管如此，整个空间之所以是红色，都是因为正面——面朝北侧庭院的墙上的彩色玻璃窗。  

    墙上整齐地排列着长方形的大窗户，上面五扇，下面五扇。那镶嵌在窗户里的花玻璃都是暗红色的。白天，当室内灯光关闭，室外的光线透过这些玻璃照射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红色。虽然从效果上看，与沙龙室里的法式窗户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里给人的视觉冲击却更大，让人觉得之所以造这个大房间，就是为了创造如此的视觉感受。

    “这里是红色大厅。”双胞胎步调一致地走到里面，猛地转身看着我。说话的是美鸟，“对面的房间是‘蓝色的沙龙室’。”

    “这里的氛围很棒吧？”

    “我们非常喜欢红色。”

    “是人鱼血的颜色。”

    “在海里的不是人鱼。”

    “嘿嘿。”

    “海里只有波浪。”

    “嘿嘿。”

    又高又宽的房间里，这对美丽的连体双胞胎的清脆声音回荡在红色空气中。

    就在那时，屋外掠过一道闪电。顿时，屋内的暗红色一下子变成鲜艳的大红色。片刻后，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那雷声似乎与刚才在沙龙室里听到的雷声不同。不仅如此，在这间红色大厅里，持续不断的雨声、呼啸的狂风声听上去似乎都不同。特别是大风的呼啸声，让人感觉有人在身边吹笛子……

    “雷声真响。”

    “中也先生，你讨厌打雷吗？”

    “我讨厌。”

    “我也非常讨厌。”

    “恐怕没有喜欢的人。”

    听到我的回答，美鸟和美鱼相视一笑。

    “是呀。”

    “讨厌打雷。”

    “古代的人认为打雷是因为自己的肚脐被拿走了，他们怎么会这么想？”

    “要是肚脐真被拿走了，可就糟了。那会变成什么样？”

    “中也先生，你喜欢没有肚脐的女孩吗？”

    对于她们无聊的讲话，我只能苦笑。我走到红色大厅的中央，环视一圈，认真打量起这个奇妙的房间。

    两个铺着胭脂色地毯的厚重楼梯划着柔和的曲线，一直延仲到南侧的二楼部位：楼梯与建造在二楼的宽敞回廊相连。那回廊与整个建筑一样，呈口字形，围绕着大厅。通常情况下，从那回廊处，可以走到二楼的房间或走廊上。但我大致望去，回廊的墙壁上似乎没有开一扇门。也就是说这个回廊和楼梯并不是为了上下楼而设计的。

    我不禁想起昨天在东馆二楼看见的那个“走投无路的楼梯”。

    红色大厅的这个奇妙设计难道是那个担负北馆重建工作的中村受到那个“走投无路的楼梯”的启发而想到的？我这么想恐怕也不一定错。

    正当我为此而分神的时候，一同进来的浦登美惟发生了一点变化。虽然那心不在焉的表情和踉踉跄跄的脚步并未变化，但她开始慢慢地、主动地朝房间里的某个地方走去。

    当我看见这个“从未主动、有意识地行动”的女人主动地走起来，非常吃惊。据说她几乎终日缩在西馆自己的房间里，傻傻地或坐或躺。正因为她处在“不动”的状态，美鸟和美鱼才把她比喻成“仙人掌”。

    但是，现在——

    美惟主动地走起来，没有任何人命令，她主动走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她朝与回廊相连的两个楼梯之间的墙壁走去。

    南侧的那一带墙壁朝屋内凸出来——外面走廊上的相同部位凹进一大块，成为壁龛——只见沿着黑色的石头墙体，放着一张细长的桌子。桌子上铺着红色的天鹅绒布，其前面还有一把铺着红色天鹅绒布的椅子。

    美惟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张桌子前，冲着墙壁，深呼吸一下，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然后抬起手臂，将双手放在桌子边缘。

    啊，她究竟想在那里干什么？

    突然一道闪电掠过，把整个空间又变成了鲜艳的大红色。轰隆隆的雷鸣声接踵而至，与此同时，一阵大风吹过，夹带着大雨滴，敲打着建筑物的外墙……我觉得那笛子般的声音又要响起。

    突然我觉得静悄悄的大房间里，空气在微微振动。我不禁扭过头去。

    空气微微振动，怎么回事？感觉是屋外的大风吹进屋内，难道这个大厅里，有窗户开着？还是那些红色花玻璃上……

    “中也先生。”

    突然身边传来叫声，我吃了一惊，差点跳起来。

    “哎呀，你也不用这么吃惊嘛。”

    “啊……不是的，我有点……”

    不知何时，美鸟和美鱼已经走到我身边，叫我的好像是左侧的美鱼、我转身冲着她们，然后又扭头看看坐在天鹅绒椅子上的美惟。

    “美惟女士要干什么？”我轻轻问道，“那个桌子和椅子是干什么用的？”

    “妈妈马上要演奏了。”美鸟小声回答道。

    “演奏？”

    “对，风琴弹奏。”

    “风琴？”我眨眨眼睛，“但是，那里……”

    那里没有任何乐器，只有铺着红色天鹅绒的细长桌子。

    “好像过去这里是音乐室。当时我们还没出生，前北馆还没有被烧毁。”美鱼说道。美鸟接着话，继续说下去：“在前北馆中，这里曾是音乐室，在那个位置放着风琴。现在的音乐室里，没有风琴了。”

    “据说过去的那个风琴非常可爱，上面有奇妙的饰物，音质非常好听。”

    听见“风琴”这个词，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大教堂中的大风琴，或者是小学音乐课上使用的脚踏式风琴。孩提时代，我路过的教堂里也有风琴，但和小学里的风琴相差不大。她们所说的“风琴”具体是什么样呢？我完全想像不出来‘

    “以前，我妈妈非常喜欢风琴的音色，几乎每天都要弹奏。”

    “以前，我爸爸也非常喜欢妈妈弹奏风琴，总是要听。”

    “我妈妈还会自己作曲。”

    “我妈妈是为了爸爸而创作风琴曲的。”

    “以前，我妈妈总是弹奏那首曲子。”

    “所以，即便过去的音乐室已经没有了，我妈妈每天还要来这里。”

    “每天到了固定时间，她都会来这里，像那样弹奏风琴。”

    “现在那里没有风琴了。”

    “但妈妈认为那里还有。”

    虽然她们说什么“自己创作的风琴曲”，但我是一点都不明白。因为我缺乏音乐知识，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巴赫创作的几首曲子。

    “这些事情都是玄儿大哥告诉我们的。”这是美鸟说的。

    “但是，玄儿大哥也没有亲耳听过，亲眼看到。”这次是美鱼说的。”对、对。因为玄儿大哥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情。”

    “或许是爸爸告诉玄儿大哥的。”

    “也可能是鬼丸老。”

    “鹤子说的和玄儿大哥说的差不多。”

    “但鹤子也没有亲耳听过，亲眼看到。”

    “过去的那个北馆被烧毁后，鹤子才来宅子的。”

    “那么，鹤子可能也是从我爸爸那里听说的。”

    “也可能是鬼丸老……”

    那对双胞胎叽叽喳喳地说着，而她们的母亲背对这里，坐在铺着天鹅绒的椅子上。她那纤细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垂在后背的黑发也随之摆动起来。如果绕过去看一看，肯定能看见她那十根洁白的手指正在什么都没有的桌子上弹奏着。

    “妈妈创作了什么样的曲子呢？”

    美鸟眯缝起眼睛 ,犹如跳望远处的风景。

    “妈妈正在弹奏什么曲子呢？”

    美鱼分开短发，顺势将手放在耳后，似乎在听远方的声响。

    “你说呢？中也先生。”

    “你说呢？中也先生。”

    我什么都没回答，一直屏息看着美惟的后背。

    在红色……血色笼罩的昏暗中，她将手指放在实际并不存在的，幻想中的乐器上，弹奏着根本就不能发出声响的虚幻键盘，疯狂地弹奏着。我看着看着，也产生一种幻觉，觉得从某处传来哀怨、庄严的曲调：我突然想到一个虚无的曲名——“虚像的赋格曲”。

    第十五章 没有意思的意思

    1

    “啊，大哥。”

    “玄儿大哥。”

    美鱼和美鸟同时叫起来。我循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玄儿从走廊走进红色大厅。我站在双胞胎的旁边，当我们两人的目光相遇——

    “你果然在这里。”玄儿说着，加快脚步，走到我们身边，“我想现在是美惟姨妈‘演奏’的时间，你说不定也在这里。被她们两个人拖来的吧？”

    “是的。”

    “吃惊吧？”玄儿看着美惟的后背。不管这里谁在说话，这对双胞胎的妈妈旁若无人，面朝铺着红色天鹅绒布的桌子，继续弹奏着“无音的曲子”。

    “刚才，她们向你解释过了吧？”

    我看看那对双胞胎：“美惟女士，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在那里弹奏风琴吗？”

    “是的。弹奏看不见的风琴。”玄儿板着脸说道，“征顺姨父呢？”他随后问道，“沙龙室里空无一人。”

    “刚才首藤先生的妻子下楼闹了半天。她身体相当不好，而且惊慌失措……野口医生和征顺先生好不容易才稳住她，把她送到二楼去了。”

    “茅子表舅妈……她还在担心首藤表舅，不过这也自然。”玄儿还是板着脸，摸摸尖下巴，“他是在回来的途中抛锚了，还是已经到达岸边，但无法渡湖过来？或许表舅妈是担心他出事，才会惊慌失措。”

    “她试图朝外打电话，但电话线好像出了问题，根本就打不通。她就愈发……”

    “外线电话？”玄儿的声音中透着慌张，“真的？”

    “是的。好像电话线并没有完全被切断。”

    “是吧。那家伙又要……”

    很显然，玄儿想说糟了。不管如何应对目前的突发事件，紧急时刻，能否打通外线电话的意义是很重要的。即便是当代馆主柳士郎也不能不承认这点。

    “听说你去见你爸爸了？”

    “嗯？——是的。”玄儿瞥了一眼同父异母的妹妹，点点头，“刚才我想和他谈点事情。”

    “谈什么……谈什么事情？”

    “玄儿大哥。”

    就在这时，那对双胞胎从旁边插过来，开口说话的是美鸟，两人同时看着玄儿。

    “大哥，妈妈就拜托给你了。”

    “什么？”

    “离演奏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美鱼说道，“所以接下来就拜托你了，玄儿大哥。”

    “拜托了，大哥。”

    “喂……”

    玄儿正要说什么，那对双胞胎姐妹转过身，冲着我说起来。

    “走吧，中也先生，我们一起走吧。”

    “走吧。”

    两个人的脸颊上露出天真而又妖艳的笑容，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傻乎乎地站在那里。

    “什么？”

    “去我们房间。”

    “我们要把契夏介绍给你，我们不是约好的吗？”

    这对姐妹和服底色是金黄色，上面带有黑色和茶褐色的格子条纹，是所谓的“黄八丈”，浅紫色腰带，脚上穿着红色木屐——

    昨天初次见面时，我就产生一种感觉，觉得那纯日式的打扮和她们那犹如西洋木偶的脸很不协调，但很具有诱惑性，就像她们那从肋腹部一直到腰部，连为一体的异形身体一样。

    “你就去陪她们吧，中也君。”玄儿眯缝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狼狈的样子，“过会儿，我会去接你的。”

    2

    美鸟的左手抓着我的右手腕，美鱼的右手抓着我的左手腕，拖着找，离开红色大厅。走到走廊上，她们松开手，走在前面，朝着建筑物的内里——西侧前进。

    “那儿就是望和姨+++画室。”

    美鸟指着那座以蛇缠绕半裸女子为造型的青铜像的对面。那个画室位于走廊西端，在东端的相同位置则是音乐室。接着，美鱼指着边廊对面的房间说起来。

    “那里是征顺叔叔的书房……”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

    “这边请。”

    接着，两人带我走进西头大厅，昨天鹤子带我去宴会厅时，也曾穿过这里。西头大厅里有扇厚重的双开黑门，其另一侧就是那条通往西馆，前窄后宽，让人产生错觉的走廊。在黑门的右首方向，便有通向二楼的楼梯。

    “这边，中也先生。”

    “快点，中也先生。”

    楼梯在中途拐了一个夹角，那对双胞胎先登到拐弯的平台处，催促着慢腾腾跟在后面的我。她们的动作非常轻快，让人根本想像不出她们两人的躯体是连在一起的。

    ——我们是螃蟹哦。

    与她们初次见面的场景又在脑海中复苏，我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说不上愉快与否，反正心中产生骚动，觉得坐立不安。

    ——我们两个合在一起，就是螃蟹。

    我跟在她们后面上楼梯。两人似乎怕我追赶上一样，一个劲地往前走，登上楼梯后，站在一扇黑门前，美鸟用左手，美鱼用右手抓住那扇双开门的把手。可是——

    门扉向后退去，仿佛想从她们的两只手中逃脱。

    “啊！”

    “啊！”

    两人惊叫起来，紧接着，传来另一个人的惊叫声。她们止好与门那边的一个人巧遇。

    “哎呀……吓了我一大跳。”一听到那缓慢、含混的声音，我便知道开门的是谁了。是首藤伊佐夫，那个自称是艺木家的醉汉，“美鸟、美鱼……哦，美丽的畸形小姐们。我非常喜欢你们的个性，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所以还是吓了一大跳。啊呀，对不起……”

    伊佐夫从门里走出来，依然醉醺醺的，装模作样地开着那种玩笑。当他看见我站在那对双胞胎的身后，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扬起一只手。

    “你好，伊佐夫。”

    “你好。”

    美鱼和美鸟往后退了一两步，毕恭毕敬地鞠个躬。和玄儿一样，她们和伊佐夫也是表兄妹的关系。

    “我们带中也先生转转。”

    “去我们房间玩。”

    她们的声音听上去很冷淡，似平不愿搭理伊佐夫。

    与昨天在东馆碰见时相比，伊佐夫把自己拾掇好了许多。他已经换下皱巴巴的衬衫和裤子，穿上其他衣服；头发也不是很蓬乱；稀稀拉拉的胡子也剃干净了。银边眼镜的圆镜片被擦拭净，但他的小眼睛还是充着血，靠近一闻，他身上还是一股酒味。

    昨天晚上，他可能在野口医生的房间里一直喝到深夜。他可能睡了一觉，早晨醒来后，又独自喝了不少。我觉得像他这样，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酒精中毒患者。

    “好像我后妈给你们惹麻烦了……虽然是外人的事情，但在户籍上，我毕竟还算是她的儿子，所以我不向你们道歉，也说不过去。”尴尬的笑容依然挂在伊佐夫的脸上，他似乎是冲我说的，“刚才野口医生喊我了，我刚刚看完她的情况。”

    我随意地“哦”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我实在无法长时间闻他身上的酒味，几乎把整个脸扭过去。伊佐夫揉揉圆鼻头。

    “真没办法，不管野口医生、征顺先生和我如何小心解释，她根本就不理解。她本来脑子就不聪明。而我爸爸也是个愚笨的人，作为儿子，这么说，似乎有点残酷：这两个笨蛋合在一起，只会想一些奸计，做出这么丢人的事情……”

    对于“奸计”这个词，我当然格外在意。首藤夫妻究竟想用什么“奸计”呢？对于他们的“奸计”，伊佐夫义知道多少呢？

    “茅子女士好像要往什么地方打电话。”

    听到我的话，伊佐夫点点头，表示赞同。虽然他口齿不清，但头脑似乎还比较清醒。至少我能和他正常对话。

    “你知道首藤先生去什么地方了？”

    “我老爷子的去处？”伊佐夫耸耸胖乎乎的肩膀，“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但大致能估计出来。他肯定为了实施奸计而去购买材料了。一定是这样。”

    “怎么回事？”

    “是这样，当他们两人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我偷听到了……”

    伊佐夫叹口气，显得有些胆怯，然后猛地举起双手，挺起圆乎乎的矮小身体，伸了一个大懒腰，“但是，那个宴会已经结束，他们无计可施了。今年又没吃到肉，真可惜。”

    “可惜？”美鸟在一旁插嘴，“可惜？你也觉得可惜？”

    “啊？——我怎么可能。就是送给我吃，我也不要。”

    “是吗？”

    美鱼接着说道。她们两人的声音听上去冷冰冰的。

    “你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都不懂。”

    “对吧？中也先生。”

    “对吧？中也先生。”

    她们突然把问题丢过来，我赶紧将视线移到别处。伊佐夫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怎么？中也先生，你……”

    “中也先生昨天晚上参加了宴会。”美鸟说道。

    “中也先生昨天晚上吃了。”美鱼说道。

    “对吧？中也先生。”

    “对吧？中也先生。”

    我能看出伊佐夫的脸在抽搐，心里更加慌乱。

    “不，那个，事实上……”

    “中也先生也被邀请参加了宴会……你又吃惊了吧？”

    “不，所以，那个……”

    “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对，也可以有这样的破例。是吧？”

    伊佐夫的口吻让我感到他并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惊讶罢了。

    “但要是让我老爷子和那个女人知道，可不得了。真的会不得了。啊，不要紧，我不会说的。”

    “哦。”

    “作为条件，之后，你要悄悄地告诉我宴会中的事情，还有你本人今后的变化。”

    “好，啊，不……”

    我本人今后的变化？怎么回事？我身上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昨天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艺术家，我从事艺术的目的就是要证明没有神灵和恶魔：为此，我要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总之，所以……”

    “不行。中也先生。”美鸟打断了伊佐夫的话，“你不能告诉他。”

    “等一下。你，你是叫美鸟吧？”

    “不行就是不行。”美鱼劈头盖脸地说了起来，“伊佐夫不是‘同伴’所以不能对他乱讲。这是原则。”

    “哦，原来是这样？”伊佐夫又叹口气，显得有点心虚，然后踉踉跄跄地朝楼梯走去。他抓住扶手，正准备下楼，突然又扭过身，“对了，对了，我听说了那件事情。”他说道，“听说那个驼背的蛭山被杀死了，对吧？”

    我无言地点点头，而那对双胞胎的反应则截然不同。

    “什么？蛭山？”

    “被杀死了？”

    “为什么？”

    “谁干的？”

    “哎呀，哎呀，你们两位小姐还不知道吗？”

    “请问你是听谁说的？”

    听到我的问话，他冲着二楼那扇敞开着门扬扬下颌：“刚才，听野口医生和征顺先生说的。”

    “那么，茅子女士也知道了？”

    “不，我们避开她，大致说了一下——看来事情严重了。因为台风，宅子陷入绝地，也没有小船。对吧？”

    “是的。”

    “你们和杀人犯待在一个地方，真是胆子大呀。总之，大家都要当心。”

    “对了，伊佐夫。”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问一下玄儿肯定要确认的问题，“你知道南馆里的那扇暗门吗？”

    听到我的问话，伊佐夫瞪大充血的眼睛：“那是什么？有暗门？”

    “不……你不知道就算了。”

    “是吗？”伊佐夫重新抓住楼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一下去，中途，他站住，打个大哈欠，然后再次扭头着看我们，“葡萄酒窖是在这里的地下吧？”很显然，他是在问这对双胞胎。她们什么都没说，而伊佐夫独自在那里点头，“我去看看有没有好酒。”

    我不禁哑然——他真是没救了。照这种样子，再过几年，他肯定还在思考——为了证明没有神灵存在的艺术，该选择什么作为表现手法。

    “真讨厌。”当伊佐夫从视线中消失，美鱼冷冰冰地说道。

    “真的，真讨厌。”美鸟也附和着。

    “应该把他比喻成什么动物呢？”我不由自主地问起来，“树獭？”

    “不，不对。”美鸟摇摇头。

    “他不是树獭。”美鱼也摇摇头。

    “那是什么？”

    “首藤表舅是狗獾。”

    “茅子表舅妈是水母。”

    “那么伊佐夫是……”

    “是什么呢？”

    两人考虑了一会，然后几乎同时张开嘴巴，报出一个动物的名称。

    “或许是蚯蚓吧。”

    “是蚯蚓。”

    3

    “这边

    “这边中也先生。”

    “快点。”

    这对双胞胎在二楼西端的边廊上走着，很快，她们在半中央右侧的一扇黑门前停下脚步。等我赶上去，美鸟用右手把门拉开。

    “请，中也先生，这里就是我的房间。”

    美鸟的话让我觉得奇怪。她为何说“我的房间”？——之前，她们两个人总是用“我们的”这个词。

    “请，中也先生。”美鱼接着说起来，她的话打消了我的疑问，“这里是美鸟的房间，我的房间在隔壁。房间中央是相连的。”

    “两个合成一个，和我们的身体一样。”

    “请，请进吧。”

    在她们的催促下，我走进“美鸟的房间”。

    这是一个西式房间，大小可以铺十几张榻榻米。进门后，左侧墙壁中央有个用黑砖头砌成的壁炉，壁炉的右边——房间内侧，就没有墙壁了。那里与“美鱼的房间”相连。没有墙壁的地方很宽，可以让这对双胞胎并列通过，而且还没有门。我一下就想到——对面的房间肯定和这间对称。

    “请坐，中也先生。”

    “请，中也先生。”

    我便顺从地坐在房间的一个椅子上，这是铺着黑布的交椅。隔着低矮的桌子，对面还有个铺着黑布、可容两人坐的椅子。那对双胞胎在那里并排坐下，各自的手放在各自的膝盖上，面对面地看着我，脸上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中也先生，你喜欢吃曲奇吗？”美鸟缓缓地说道，“我们跟宏户学的，自己做了曲奇，你吃吗？”

    “啊，算了。”我摆摆手。

    “你不喜欢吃甜的东西？”美鱼歪着脑袋，显得有点失望。

    “那么中也先生，你喝红茶吗？”美鱼问道，“鹤子教我们如何泡制美味的红茶。”

    “不用了……”

    “你不喜欢喝红茶？”

    “不，不是的。”我赶紧解释起来，“在昨晚的宴会上，我喝得太多，起床后，一直觉得不舒服，酒还没醒。能明白吧？所以暂时还是不要吃东西了。”

    顿时，两个显得有点吃惊，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哎呀，中也先生，你不舒服？”

    “那可不行，你吃药了吗？”

    “野口医生给我药了。”

    “但是……不要紧吧？”

    “还是躺着休息好。”

    “啊，不用了。”我尽量显得很精神地说话，“已经舒服多了。我想已经没事了。”

    “那么，下次再请你吃曲奇。”

    “那么，下次再请你喝红茶。”

    “啊，对，下次我一定品尝。”

    这么无聊地说着，我不禁觉得滑稽——自己竟然非常紧张。我想放松一下心情，便将目光避开这对双胞胎直勾勾的眼神，环顾起屋内。

    除了我们相对而坐的椅子和桌子外，屋内还有其他家具——小桌子、装饰架、衣橱等。没肴见衣架和床，这些家具或许在隔壁“美鱼的房间”里，也可能两人的卧室另在他处。我估计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这间十几岁“小姐”的闺房显得很朴素。因为缺少女孩的装饰品之类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感觉有点煞风景。

    这也许是因为清一色黑的内饰造成的。房间里的墙壁、天花板都是没有光泽的黑色，内里墙面上的窗户也依然是上下开关的磨砂玻璃窗，其外是紧闭的黑色百叶窗，与其他房间里的状况如出一辙。

    这也可能是恶劣天气造成的。透过百叶窗缝隙照射进来的光线非常微弱，壁炉上方及其对面墙壁上的两盏电灯发出暗暗的光线，总算让屋子里有点亮光。

    只有地毯是红色，而月那红色比这个宅子里其他房间的地毯要鲜艳，而且，绒毛要长。

    ——非常喜欢红色。

    刚才，美鸟在红色大厅是这样说的。

    ——那是人鱼血的颜色。

    我记得美鱼这样附和。

    “中也先生。”美鸟开口说，“蛭山被害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将视线重新移回这对双胞胎身上，老老实实地点点头：“你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

    “难怪那时，玄儿大哥的神情很恐怖……”

    “蛭山为何被害呢？”

    “是谁干的？”

    “中也先生，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我使劲地摇摇头，“现在是一无所知。不知道凶手和原因。”

    “是吗？”

    “是吗？”

    刚才，当伊佐夫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显得非常吃惊。但她们并没有说或者表现出对死者的同情、对凶手的恐怖。

    “蛭山是怎样被杀死的？”

    对于美鱼的发问，我最小限度地进行了说明：“在南馆一楼的一个房间里，被勒死的。被害时间是今天凌晨，大约2点到4点之间。”

    “大家都在熟睡的时候？”

    “是的。”

    “我们己经睡觉了。”

    “你说的那个南馆的房间莫非是以前诸居静的房间？”美鸟同道。

    “以前诸居静的房间”。——对，挂在房门旁边的旧木牌上，的确写着“诸居”字样。过去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佣人的名字，就是“诸居”。

    ——出生后不久，我就被关在那座塔的最上层的屋子里，就是那个格子门的里面……我在那里待了好几年。

    我不禁想起玄儿昨晚说的话。

    ——那时，我的奶妈是一个叫诸居静的佣人，当时她好像就住在宅子里……

    “那个叫诸居的人，现在……”我情不自禁地反问起来，突然对玄儿的奶妈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我也不太知道。”美鸟答道，“听鬼丸老说，在我们出生的前一年或者再前一年，她带着一个男孩，离开了宅子。”

    “诸居有孩子吗？”

    “鬼丸老是那么说的——对吧？”

    美鸟希望得到美鱼的确认，后者附和着：“是的。”

    “那么，她后来怎么样呢？”

    “不知道。”

    “不知道。”

    那对双胞胎一起摇着头。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看着美鸟，又问起了别的问题。

    “你觉得为什么那个从前诸居的房间会成为杀人现场呢？”

    “刚才你不是问了伊佐夫那样的问题？”

    “哪样的问题？”

    “你不是问暗门的事情吗？”

    “啊，对，对。”

    “南馆里有暗门，而且在从前诸居的房间里。因此肯定……”

    “对。”美鱼又跟着附和。

    我明白了，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满脸严肃地交叉手臂，眯缝着眼睛，看着桌子对面那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庞。征顺说得没错，这两个女孩的洞察力和观察力的确不可小觑。

    “罪犯肯定是羽取忍。”美鸟突然如此下起结论。

    我吃了一惊，放下交叉的手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羽取忍似乎讨厌蛭山。”美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是听征顺姨父说的。昨天，蛭山不是因为事故受伤了吗？”

    “哎，是的。”

    蛭山是因为小艇事故而身负重伤，但这个……

    “所以，她感到机会难得。”

    “机会难得？”

    “是呀，因为蛭山虚弱，她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动手。”

    “难道她没有考虑弃置不管，蛭山也会因为受伤严重而死的？”

    “要是死不了，岂不槽糕，所以……”

    从美鸟的口吻中，感觉不到悲伤、恐惧、不安等感情。在她的头脑中，“凶杀案”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无从判断。

    “如果不是羽取忍——”美鱼发表起自己的意见，“凶手肯定是阿清。”

    “阿清？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阿清好像讨厌蛭山。”

    “因为他是个孩子，因为有病，没有气力，所以他会觉得这次是个难得的机会。他想蛭山已经很虚弱，可以趁机动手。”

    我一时无言以对，趁她们不留神，轻轻地叹口气，然后再次环视屋内，发现壁炉上方有个造型奇特的座钟。

    乍一看，似乎是个小风车模型。三四十厘米高的四角柱(似乎用木片搭成)的上方，带着一个四扇叶风车，仔细一看，其中央嵌着一个直径数厘米、怀表大小的圆表盘。站在远处，很难看清时刻，所以那个座钟并不实用。

    我努力地辨认着，终于找到了那小表盘上移动着的两根指针。

    现在是下午3点过几分。

    4

    “中也先生，”美鱼说，“接下来。去我的房间。”

    “走吧，中也先生。”美鸟也说着，两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想让你看一样东西。”

    “对，对。”

    “是契夏吗？”我问道。

    双胞胎的粉色嘴唇上浅浅地露出一丝笑意。

    “过会儿再给你介绍契夏。”

    “过会！”

    于是，我被带到邻屋——“美鱼的房间”。不出所料，那里的摆设和“美鸟的房间”一模一样，以壁炉所在的墙壁为中心轴，对称分布。这种配置俨然她们的身体特征，“两个就是一个”。

    坐到倚子上之前，我看看摆放在装饰架一角的书籍。

    动物图鉴、植物图鉴、国语辞典、地图册……还有几本小说、诗集。路易斯的作品《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也夹在其中，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或许，在那边的——“美鸟的房间”的装饰架的同样位耸上，放着同一作者所著的《镜中之国的爱丽丝》——我很容易就联想到这些。

    壁炉上方放着一个和邻屋相同的风车造型的座钟，时刻也完全相同。这对双胞胎的妈妈还在红色大厅里演奏着吗？

    ——我突然想到这个问题。突然，窗户上的毛玻璃微微颤动，剧烈的雷鸣声响起来。

    “讨厌打雷。”

    刚才，在红色大厅，她们也是这么说的。

    “真是讨厌打雷。”

    她们背对着我，看着窗户方向。所以我无法弄清哪些话是美鸟说的，哪些话是美鱼说的。

    接着，那对双胞胎走到窗边，四只手分工配合，很灵巧地打开了紧闭着的上下开关的窗户。传入室内的雨声一下子变大了。两人稍稍躬着身子，透过黑色百叶窗的缝隙，向外张望。

    “雨要是能早点停就好了。”她们当中的一个说道。

    “真的，要是能早点停就好了。”另一个附和着。

    “本来想和中也先生到院子里散步的。”

    “想去散步的。”

    “但是，如果雨停了，中也先生就要走了……”

    “如果明天还是这样的天气，中也先生就走不了了。”

    “是吗？”

    随后，两人步调一致地扭头看着我。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你会怎么办呢？”

    “是呀，如果暴风雨不过去，我似乎也无法离开。”我如实回答，“必须要找到能渡过湖泊的小船，外线电话也要能通……”

    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恐怕无法按照最初的安排，明天离开宅子。除了没有小船，天气恶劣之外，蛭山又被杀害，这些都给我的行程造成了巨大的困难。

    听见我的回答，美鸟和美鱼显得非常满足，两张美丽的脸上绽放着纯真的笑容，她们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推迟离开让她们如此开心吗？不，应该说，为什么她们如此喜欢我？

    我傻站在那里，心情微妙，觉得很不好意思，与此同时，刚才她们说“想去院子里散步”的话让我联想起那个建在院子中间，祠堂一般的建筑。

    征顺说那是墓场，是这个浦登家族的墓场的入口。那里被叫做”迷失的笼子”，即便是家族成员也不能贸然接近。而长久以来，负责守墓的便是那个鬼丸老——这是玄儿的话。

    美鸟和美鱼当然应该知道那个建筑物，当然应该知道那里就是这个家族的墓场，当然应该知道那里被叫做“迷失的笼子”……

    “中间院子里有个小建筑，对吗？”我坐在与邻屋相同的铺着黑布的交椅上，问双胞胎，“我听说那里是墓场。”

    “墓场？”美鱼歪着脑袋。

    美鸟马上说：“就是墓场呀。”

    美鱼也点头：“是墓场。中也先生。那下面有好大一块墓地。”

    “是吗？地下有……”

    昨天上午，我在院子里目睹的情景又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眼睛深处。

    紫杉围绕下的黑色石制建筑。刻着奇妙图案的黑色铁门——上面有几条象征人肋骨的曲线，其上缠绕着两条蛇。狭小、昏暗的空间里，有扇带着小窗的铁门，让人联想到监狱的禁闭室或者精神病医院的病房。带着铁棍子的窗户：门上有结实的弹子锁。地面上有个四方形大洞，能看见有阶梯从那里延伸下去。而且……

    我突然想到“地下灵寝”这个词，在意大利的罗马，至今还残存着基督教初期的几十个地下墓地。小规模的墓地被叫做“地下墓窟”；有走廊相连，构造复杂的则被叫做“地下灵寝”。

    “为什么会被叫做‘迷失的笼子’呢？”我继续问道。

    双胞胎对视一下，显得有点为难，歪着脑袋。

    “……就是笼子嘛。”

    很快，美鱼回答起来，美鸟接着说下去。

    “笼子就是……笼子。”

    “所以……不能靠近。中也先生。”

    “那里是禁地。”

    “只有鬼丸老能进去。”

    “对，只有鬼丸老。”

    我记得当时从那石阶下面的黑暗中，飘散出异样的臭味，感觉还有细微的声响。啊，那到底是……

    我差点要浑身颤抖，但还是接着问：“浦登家族的成员都被埋葬在那里，是吗？这么说，玄遥——你们的曾外公，还有卓藏——你们的外公都葬在那里？”

    18年前的“达丽娅之夜”，在“达丽娅之馆”的那个房间里，浦登玄遥被杀死了，而浦登卓藏也在同一晚自杀了。我之所以此时提到这两个人，是想看看美鸟和美鱼的反应。

    “玄遥曾外公，还有卓藏外公……”美鱼嘟哝着，歪着头，看着美鸟，“是的，那两个人也在那里面。”

    美鸟也歪着头，看着美鱼，附和着：“是的。”

    “樱子外婆、康娜姨妈、麻那姨妈，所有人都……”

    “或许所有人都在笼子里迷失着。”

    “康娜姨妈和麻那姨妈不一样。”

    “卓藏外公和樱子外婆肯定一样……””玄遥曾外公嘛……”

    “玄遥曾外公特殊。”

    “虽然特殊，还是失败了。”

    “还没有人成功。”

    “爸爸最近身体好像也不太好……”

    “爸爸可能也要失败吧？”

    “也许吧。”

    “只有玄儿大哥特殊。”

    “我们会怎样？”

    “是呀。”

    “能和玄儿大哥一样就好了。”

    “中也先生也……对吧？”

    “是呀。中也先生也……”

    两人的对话让我的头脑更加混乱。什么“特殊”呀，“成功”呀，“失败”呀……她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茫然地来回看着那对双胞胎。很快，两人没有再说下去，走到房间一角的小桌子前。美鱼拿起放在上面的一个小包袱，走回我面前。

    “中也先生，这个给你……”说着，美鱼把那个东西放在桌子上。那好像是个扁平的小箱一子，外面包着黑纸，上面打着红色的丝带。

    “中也先生，请！”

    这是她们准备送给我的东西吗？还是……

    我轻轻解开丝带，去掉黑纸，里面是有薄薄盖子的桐木箱。

    “这是什么？”

    “嘿嘿，请打开看看。”

    “哦。”

    我听话地打开箱子，接下来的一瞬间，我惊叫起来，猛地往后一仰，差点连椅子带人翻到地上。

    从箱子里，一个东西发着声响，飞出来。一切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我吃惊不已……

    看见我这种反应，美鸟和美鱼开心得笑起来。

    “吃惊吗？中也先生。”

    “吃惊吗？中也先生。”

    从箱子里飞出来的东西在空中飞舞一下后，落在红地毯上。我虽然浑身无力，还是坐在椅子上，弯腰将其拾起来——那是蝴蝶模型。黄绿色的翅膀是用假象牙制作的。它比真正的蝴蝶要大几倍，通过某种装置，使翅膀颤动。当有人打开箱子，里面的装置就会自动启动，从而“蝴蝶”就飞出来。这属于“意外之箱”的一种。

    “这是征顺姨父制作的。”美鱼大笑后，用手指擦擦眼角的泪水。

    “姨父制作了许多东西。”美鸟也擦着眼泪。

    “像这种带开关的玩具都是他自己设计制作的。”

    “好玩吧？”

    “这蝴蝶挺漂亮的。”

    “中也先生，你不喜欢这种游戏？”

    “你不喜欢这种吓人的游戏？”

    我哑然，抿着嘴唇，将“蝴蝶”放回木箱里，一直没有抬头看她们。

    “中也先生，你生气了？”说着，美鱼担心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中也先生，你生气了？”美鸟也担心地看着我。

    “我才不会为这种恶作剧生气。”我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点，但不知道能装到什么程度。

    5

    “我要向你介绍契夏。”美鸟说道。

    “是呀，要介绍契夏。”美鱼说道。

    她们迈开四条腿，走到门口。她们转过身，美鸟用左手，美鱼用右手冲我招招手。

    “这边请，中也先生。”

    “请。”

    我们离开“美鱼的房间”。那对双胞胎步调一致地朝走廊斜对面的黑门走去。

    “这边，中也先生。”

    “这边。”

    我觉得那间屋子肯定是两人的卧室。她们那个叫做“契夏”的猫在那里面吗？——但是，那房门紧闭，连让小猫出入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她们就只在屋内伺养小猫？

    双胞胎打开房门，先走进屋内。很快，里面的灯就亮了。

    “中也先生。”

    “请进，中也先生。”

    传来两人喊我进去的声音。我走进屋内，心中竟然又产生奇怪的紧张感。不出所料，这里就是她们的卧室。

    房间正中放着只在电影和书中看到过的带顶盖的床。床很大，别说两个人，就是几个人并排躺在上面也宽绰得很。

    双胞胎面朝我，坐在床边上。

    “请，中也先生。”

    “你也坐。”

    她们虽然这样说，但我总不能坐在她们旁边。我看见前方墙边放着一个二人沙发，便在那里坐下。

    契夏在何处？

    我想着，环视起房间。

    屋内有装饰架、衣橱等一些外形气派的家具，但表面都毫不例外地被涂成毫无光泽的黑色。进入房门的右侧墙壁上，有两扇黑门，可能是化妆室、储藏室之类的小房间。

    在床的右侧内里，有一个椭圆形桌子，我看见那个猫在上面。

    不出所料，那个猫也是黑色。那个猫蜷曲着前腿，趴在红色灯翠的台灯旁。

    “那就是契夏。中也先生。”美鸟说。

    “可爱吧？中也先生。”美鱼看着我，问道。

    “契夏总是那样。”

    黑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即便看见像我这样的陌生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它根本就不看我，也没显出戒备的样子。它的脾性就是这样漫不经心，还是在睡觉呀？

    “契夏这个名字——”我看着猫问，“是从<爱丽丝>中取的吧？<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不是也有个叫契夏的猫吗？”

    “是的。”美鱼微笑着，显得很开心。

    “<爱丽丝>中那个叫契夏的猫可不是黑色的。”美鸟补充说道，“中也先生喜欢<爱丽丝>吗？”

    “这个……”

    我暖味地回答着，眼睛一直盯着桌子上的黑猫。它依然一动不动：我觉得很奇怪。啊，看上去，它就像……

    双胞胎站起来、朝桌子走去，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契夏！向中也先生打招呼。”

    “契夏！快。”

    美鸟把它轻轻抱起，那黑猫似乎还是纹丝不动。

    两人回到原处，重新在床边坐下，将爱猫放在膝盖上。我从椅子上欠起身，看着它拳头大小、黑糊糊的脸：很快——我的疑惑成为现实。

    它没睡觉，两眼睁着，但是陷在眼窝中的双眸非常特别，是红色……绯红色。那不是动物的眼球，而是镶嵌在那里的玻璃球或者石头——说不定是宝石。

    “三年前，契夏不能动了。”美鸟说着，眯起眼睛，神色悲伤，抚摸着膝盖上的黑猫的后背，“不能动了，身体冷了……”

    “死了。”美鱼接口说道，她也眯缝着眼睛，神色悲伤，用手指抚摸着黑猫的头部。

    “它是那么讨人喜欢。”

    “它和我们那么好。””如果弃置不管，很快就会腐烂，所以——”

    “所以我们求爸爸，让他想法不要让契夏腐烂。”

    “契夏虽然死了，但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态。”

    “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对吗？契夏。”

    “好了，你还是向中也先生打招呼吧。”

    双胞胎将纹丝不动的黑猫从膝盖上举起来，就像孩子们玩木偶或者布娃娃一样，让它冲我低个头：“请多关照，中也先生。”

    “请多关照啊。”

    此时两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悲伤的神色，而是露出少女的笑容。

    “所以我们求爸爸，让他想法不要让契夏腐烂。”

    这恐怕就是制造猫的标本？柳士郎自己不会干那种事，应该是让专业人员做的。或者是鬼丸老做的？

    可爱的猫死了，为了防止腐烂，便制成标本，放在身边。她们竟然还讲给客人听。我多少有些吃惊和别扭，但冷静一想，觉得也可以理解她们的心理。这从一个方面反映出她们如何对待宠物的“死”。这并不涉及好坏的问题。但是……

    “你身体怎么样？中也先生。”

    也许是我的脸色发生了变化，美鸟将黑猫放在膝盖上，担心地询问起来。

    “还难受吗？”美鱼跟着问道，“要不然，你躺在床上休息，怎么样？”

    “不用了。”

    我慢慢地摇摇头，重新靠在沙发上。双胞胎看我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便将猫从膝盖上放到身边，然后欠起身，看着我的脸。

    “不要紧吧？中也先生。”

    “不要紧吧？中也先生。”

    “是的。”

    “那我们继续聊。”

    “那我们继续聊。”

    “好呀。”

    我慢慢地点点头，看着眼前这对异形的双胞胎姐妹，她们那妖艳的美丽让我心中再次产生不可思议的躁动。乍一看，她们似乎很纯真，但心中的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我茫然地胡思乱想着。

    “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吗？”从昨晚开始，我一直想着一个问题，无法自拔。我决定问问她们。

    “什么？中也先生。”

    “什么呀？”

    “就是昨天宴会上的饭菜。”

    那涂在面包上，酱一般的东西。那不知放了什么东西的黑色的汤——我舔舔嘴巴，回想着那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好吃的味道，接着问：“那些是什么东西？我究竟吃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下，小声地窃笑起来。

    “刚才伊佐夫不是说到的吗？说什么‘今年必须吃肉’。昨天吃的就是那个‘肉’吗？如果真是‘肉”究竟是什么肉？”我一个劲地问着，那对双胞胎又对视一下，小声笑着。

    “你不知道吗？中也先生。”美鸟这样说道。

    “玄儿大哥还没有对你说吗？”美鱼这样问道。

    “那些……那就是伊佐夫所说的东西。”

    “那些……呵呵。”

    “那些……呵呵。””你们能告诉我吗？”

    听见我的问话，两人三度对视起来。

    “我们可以告诉你。”美鸟这样说道，但是显得有点犹豫。

    美鱼很快就接过话：“但是，还是让玄儿大哥告诉你比较好。”

    “……是呀。”

    “是呀。”

    “玄儿大哥会告诉你的。”

    “玄儿大哥知道得比我们清楚。”

    “是呀。”

    “是的。”

    “这样一来，中也先生就会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是的，肯定是。”

    “因为中也先生也吃了。”

    “今晚——‘达丽娅之夜’在这里——‘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和许可下，在众人诚挚的祝福下……”美鸟眼睛微闭，默诵起这句话。这是昨天晚上的宴会上馆主柳士郎的讲话。

    “所以，肯定没关系。”

    “中也先生肯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一直……对，永远。”

    我根本不明白她们所说的话。我觉得如果白己继续追问，她们肯定会讲出我更加不明白的话。

    我决定还是问问玄儿。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美鸟和美鱼顿时就慌了。”哎呀，中也先生，你现在就走？”

    “和我们说话，你觉得没意思？”

    “不，怎么会呢？”

    “那我们再聊聊。”

    “如果你累了，就躺在床上。”

    我被她们诚挚的话语和表情所打动，刚站起来，便又坐到沙发上。那心中奇怪的躁动此时又涌上心头。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

    美鸟和美鱼同时叫着我，四只大眼睛盯着我，眼神认真。”我们有个请求。”

    “我们有个请求。”

    “什么呀？”

    我完全被她们征服，将视线移到她们膝盖下方。

    “我们觉得要是能成为你的新娘就好了——对吧？美鱼。”

    “是的。要是能成为中也先生的新娘就好了。中也先生。”

    “什，什么？”

    她们突然说出这样的要求，我自然被弄得狼狈不堪。

    “但，但……”

    “不行？中也先生。”

    “你讨厌我们？”

    “不……这个，是这样……”我不知道她们是否动真格的。但仓促间，我无法仔细琢磨她们的意思，便笨嘴拙舌地回答，“我是一个人，你们是两个人，这可不行。如果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结婚，就是犯了重婚罪。”

    “那没事。”美鱼说道，“可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呀。对吗？美鸟。”

    “对，对。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中也先生。”

    “即便如此，还是……””不行？中也先生，你讨厌我们吗？”

    “你讨厌我们？”

    “不是讨厌不讨厌的问题……”我语无伦次地回答着。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家乡那女子的脸和名字。她是那么可爱，让人恋恋不舍。如果她看到现在这种情形，会怎么想呢？我心中产生，一种罪恶感。

    “我们两个是一个人呀。”美鱼反复说着，眼角渗出眼泪。

    “所以，中也先生，你就和我们结婚吧。”美鸟紧逼过来，眼角也有泪花。

    “永远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永远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这个……这个……”

    就在这时，玄儿敲门，走了进来，终于将我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不知他看见我们这种状况，心中能猜出几分？

    “哎呀，哎呀，怎么了？”他开玩笑似的，张开双臂，“美鸟，美鱼，你们可不能任性，让中也君为难哦。”

    被玄儿一讲，那对双胞胎显得不开心。

    “是，大哥。”

    “是，大哥。”

    她们老老实实地回答着，随后将目光移到我身上，露出一丝微笑，眼角已经没有眼泪了。

    ——啊，她们在想什么？就像让我打开“吓人之箱”一样，她们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觉得问题不在于肉体，而在于那对双胞胎的精神上。昨晚，野口医生在沙龙室里讲的话突然在耳边想起。当时，我没来得及深思。

    ——这对双胞胎在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呢？

    “好了，现在可以了吧？”玄儿冲着妹妹们说道，“把中也君还给我吧。”

    “是，大哥。”

    “是，大哥。”

    “我已经把美惟妈妈送回房间了——好了，中也君，我们走吧。我有事想和你说，到我房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怎么样？”

    6

    “和她们在一起，累吧？”

    当我们从二楼西端的边廊拐上主走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玄儿停下脚步，等我赶上去。

    我没有正面回答，歪着脑袋，态度暖昧：“我听她们讲了许多让我纳闷的事情。”

    “纳闷？”玄儿的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对你而言，纳闷的事情太多了，对吧？——我能理解，我很快就会对你说的。”

    我可不想等待，只想现在就问，但我也知道——如果现在问，他肯定会打岔的。看见我默不作声，玄儿斜着眼睛看看我。

    “中也君，刚才你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怎么了？该不会是那对双胞胎想吃掉你吧？”

    “那个……”我稍微压低一点声音回答，“她们要和我结婚。”

    “结婚？”就连玄儿也显得很吃惊，但他很快就笑起来，“原来如此。你觉得束手无策，也正常。”

    “是的。”

    “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中也君。”

    “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摇摇头，有点生气，“就算我想和她们结婚……”

    “也不可能？就因为她们的身体？”

    “这个……哎，当然也有那个问题：”

    “嗯，中也君，如果——”玄儿收起笑容，问起来，“如果她们两个人被分开，成为独立的个体，你怎么办？”

    “啊？”

    “在美鸟和美鱼之间，你选择哪个？”

    “怎么会有这种……”

    我不知如何作答，不禁想起昨晚野口医生的话——有关美鸟和美鱼这对连体双胞胎进行外科手术分离的可能性。

    野口医生说无论从医学上，还是技术上，都不是非常困难的手术，将两人分开并不是没有可能——一如果真是那样……当然，那种手术或多或少存在危险，但是为她们的将来考虑，还是应该实施分离手术。那样一来，她们现存的各种问题必然会迎刃而解。比如“结婚”的问题。在外国，可能连体双胞胎可以拥有配偶，就像章、严兄弟一样，但在日本，这样的先例少之又少。法律上的判定也很微妙。

    “你不能从美鸟和美鱼当中，选择一个吗？”玄儿再次问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叹口气。

    “那你就和她们两人在一起。”

    “哎？你说什么呀？玄儿。”

    “什么重婚不重婚的，你可以和其中一人交结婚申请嘛。”玄儿一本正经地说着，“如果她们选择你，我会同意的。”

    “玄儿。”我的声调不禁高了起来，“以前，我不是对你说过吗？我应该对你说过的。我，我……”我瞪着这个年长的友人，脑中浮现出那个住在家乡的女子的面容。突然，他展开紧绷着的脸。

    “开玩笑的。中也君。”他说，“我知道的，你已经有了未婚妻。在现今这个时代，你有点早，不过那才像你嘛。”

    “玄儿……”

    “但是，今后你也要好好对待美鸟和美鱼。虽然她们有点问题，可那么天真无邪。”

    “啊……哎。那当然。”

    “到了，就这里。”玄儿在一扇黑门前停住。这里位于主走廊和东侧边廊的交汇点的南侧。一楼的这个位置是图书室。

    “我的书房，那边是我的卧室。”玄儿朝对面房间扬扬下颌，那里位于一楼音乐室的正上方，“已经一年没用这个房间了，里面可不适合带客人来。好了，请吧。”

    7

    玄儿带我进的这个房间里，没有什么大的例外，无论是内饰，还是家具的色彩都被没有光泽的黑色所统一。如果说黑色之外，能看到的颜色便是铺在前面一块区域上的暗红色地毯。

    在那地毯中央，放着一张黑色的木摇椅。玄儿让我坐在上面，自己则走到房间内里，坐在大书桌旁边的交椅上；我听话地坐在摇椅上，突然想起——

    玄儿在白山的寓所里，也有一张与此相同的黑色摇椅。那是一个可以铺六张榻榻米的房间，暗红色地毯中央孤零零放着那张摇椅。我记得在那个白天都窗户紧闭的昏暗房间中，玄儿就在那张摇椅上来回晃着，陷入沉思。

    “刚才在红色大厅里，刚说个头。”玄儿将双臂撑在书桌边缘，看着我说，”我去西馆，和爸爸说了。”

    “啊……”我集中注意力，重新看着玄一儿，“美鸟和美鱼对我说了，说你去了你爸爸的房间，面色恐怖。”

    “是吗？——你把事情告诉她们了？”

    “我们上楼的时候，碰见伊佐夫了。他说起了凶杀案，后来，我就大致地说了一下。”

    “是吗？伊佐夫是听谁说的？”

    “他说是野口医生和征顺先生讲的。”

    “那对双胞胎反应如何？吃惊吗？”

    “显得吃惊，”我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停顿了两三秒，“并没有大喊大叫，害怕不已，也没有哀悼蛭山的意思。怎么说呢？感觉很冷淡，仿佛就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是吗？”

    玄儿没有显得特别吃惊，轻轻地点点头，叼起一根烟，从桌上拿起黑色打火机，点上火，冲着斜上方，悠悠地吐着烟。

    “刚才我去见爸爸，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来向他汇报一下现场调查的清况，二来想探探他的真实想法。”

    “真实？”

    “就是关于谁杀死了蛭山这个问题的真实想法。”玄儿的表情一本正经，“从爸爸的性格和日常言行上。我可以理解他不肯将事情公开，不愿外部介入的想法。但我不是说了好几次吗？这毕竟是凶杀案，有个人被杀死了，而凶手就在宅子里。凶手是谁？杀人动机何在？正常人不会对此漠不关心的。”

    “所以玄儿你想弄清事情真相。”

    “并不是爸爸计我这么做的，他说‘不要管’。但在他内心，究竟如何考虑事情的真相，有什么相应的见解，我很想知道。”

    “原来如此。”我靠在摇椅的椅背上。椅子发出细微的声响，开始前后摇晃起来。虽然我没有感到恶心，但这种晃动并没让我觉得惬意，“那么结果怎样呢？”

    “我得到了明确的回答。”玄儿皱皱鼻子，“他说——蛭山被害可能和佣人之间的矛盾有关。不想为这么点小事报警，还是先内部处理，之后以既往不咎为诱饵，让凶手坦白并将其解雇。”

    佣人之间的矛盾？难道浦登柳士郎会认为凶手是小田切鹤子、羽取忍、慎太母子、宏户要作以及鬼丸老当中的一个？

    ——凶手肯定是羽取忍。

    刚才，双胞胎——好像是美鸟——这么断言。那种结论说起来也是基于“佣人间的矛盾”这一设定。但是——这起凶杀案就如此单纯吗？

    我觉得并非如此，至少不像柳士郎考虑的那样。虽然我无法自信地阐明自己的理由，但就是这么觉得。

    “关于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他怎么想？” 我欠起身，岔开话题，脚放在地上，让椅子停止摇摆。

    “那件事呀……”玄儿用手指夹着香烟，“那件事情，我也多少套问了一些。怎么说好呢？我觉得他虽然显得漠不关心，其实挺在意的。”

    “怎么说呢？”

    “我爸爸还没有见过江南君，也没说要见。当我告诉爸爸——因为事故的后遗症，江南还不能说活，记忆也比较模糊，他就说——这种样子，见了也没意义，显得很不关心。但是，当我和他交谈的时候，发现他对有些地方又相当关心。他在意，但又嫌烦，不愿主动为之……非常微妙的心理。”

    “哦？”

    “就像昨天说的，现在，我爸爸的白内障正在恶化，脾气总的来说不好，精神消耗很大。野口医生也说了，稍微有点事情，他就会陷入抑郁中。而抑郁会让人无力，会不愿意动，嫌麻烦，觉得怎么样都可以。”

    “虽然在意，却显得不关心。他是那种态度？”

    “我觉得是。”说着，玄儿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身后的墙上，有这个屋子里惟一的窗户，其外侧的百叶窗依然紧闭着。突然从那缝隙处，一阵亮光射入屋内。是闪电。过了片刻，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但那声响比刚才的要小了一点。

    “我把江南君的有关情况告诉了爸爸……坠落时的状况自不必说，他的年纪、长相，包括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之类的情况。”

    “你爸爸没有任何线索吗？”我想确认一下。

    玄儿点点头：“我感觉是那样。但是——”

    “但是什么？”

    “只有一件事，就是当我说起那块表的时候，他稍微有点反应。”

    “就是那块刻有‘T.E’的怀表吗？”

    “是的。”

    “什么反应？”

    “他问我是什么表。我如实回答后，他嘟哝起来——‘是吗？上刻着那些字母？’此后就沉默了。”

    “是吗？”

    “之后，不管我怎么问，问什么，他都不回答，板着脸，闭着嘴，只是暖昧地摇头。”

    “你没感觉他在隐藏什么吗？”

    “这个，什么都不能说。”玄儿也板着脸，闭着嘴，暖昧地摇摇头。

    “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把江南带到我爸爸那里，让他们面对面——但是我们必须先解决今天早晨的凶杀案。”

    “那个年轻人来这里的事情和凶杀案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呀？”我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我觉得没什么关系。”玄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正如昨天我们在十角塔确认足迹时弄明白的那样——江南君从平台上坠落下去完全是偶然事故，没有人推他，也就是说和谋杀案没有关联。而且他这个不速之客和你，中也君一样，不应该知道那个南馆暗门的位置。说得极端一点，就算他是在逃的凶犯，也不可能是杀害蛭山的元凶。”

    “倒也是。”

    “所以，我觉得还是把两件事分开来处理比较好——中也君。”玄儿又将双臂撑在桌边，交叉起来，将下巴搁在上面，直勾勾地看着我，“让我们以已经弄清的事实为基础，进一步研讨凶案，好吗？你有什么想法吗？”

    8

    “你确认你父亲有不在场的证据吗？”

    玄儿看着我，而我侧过脸，反问起来。

    “我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问了一下。”玄儿的口气听上去似乎很痛苦，“我爸爸当时就甩出一句：‘我没杀他，也没必要’。他还说：‘你觉得我有什么理由要杀死蛭山吗？’”

    “关于那扇暗门，你问了吗？”

    “那就不用问了。作为这个宅子的主人，我爸爸不会不知道的。”

    “是呀。”

    我再次靠在摇椅的椅背上没有急着回答玄儿刚才提出来的问题，而是默默地环视着屋内。

    正如进屋之前玄儿所说的那样，他在白山的寓所里生活了一年多，所以这个宅子里的书房没怎么用。或许是这个原因，这里让人感觉有点萧条。但这里并不脏乱，相反的，书桌及其周围非常整洁。摆放在墙边书架卜的书并不多，与“书房”这个称呼似乎有点不相称，但那些书都被排得整整齐齐，反倒让人感觉“寂寥”。

    玄儿在白山的寓所也收拾得干于净净，有条不紊，我觉得那都是他一丝不苟的性格决定的。但这里之所以“整洁”，我觉得和那里和所不同，不是玄儿主动收拾的，而是因为他长期不在形成的。

    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用朴素的色彩所描绘的静物画，被收在木质的黑色画框中。我突然想到——其中说不定有那个藤沼一成的作品。但转念一想——要是真有，玄儿早就告诉我了。

    “那么，中也君。”玄儿开口说，“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对于这起案件，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是的。这个——”我尽量避开玄儿那一视的目光说，“我不是没有想法。”

    “我想听听。”

    “好的。”

    我有想法。但我在考虑——从何处说起，该怎么说。结果，我发现“从何处开始，该怎么问”是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

    “刚才，在楼下的沙龙室，征顺先生也说了。”我索性讲了起来，“他说蛭山为何被害是最大的谜团。”

    “……”

    “换言之，就是凶犯为何杀死，为何一定要杀死奄奄一息的蛭山。”

    “你说的是犯罪动机？”

    “对。”我不让摇椅晃动，狠命地点点头，“昨晚，当被抬进南馆那个房间里，蛭山真的是身负重伤，气息奄奄。根据野口医生的诊断，他能活下来的可能性‘几乎是零’‘不知能否活到早晨’。可以说，如果放置不管，他可能几个小时后就一命呜呼了。凶犯为何要杀死这样一个人呢？”

    “是呀。”玄儿也用力地点点头，“这样的凶杀，没有意义。”

    “是的，没有意义。”

    “那么？”玄儿紧接着问道，“对于这个问题，你怎么考虑的？”

    “这个——”

    我欲言又止，看着自己的膝盖。现在的问题在于我“该如何问，从何处开始问”。我想问的事情，我应该问的事情很多很多，但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先问……

    “那么，中也君……”正当我苦思冥想的时候，玄儿开口说，“要不然，我先说说自己的想法，行吗？”

    “啊……好的。”

    “罪犯为什么要杀死迟早都要丧命的蛭山呢？”玄儿再一次用明了的语言提出这起凶杀案中最大谜团，然后又点起一根烟，“看起来是无意义的杀人。但意义就存在于这个看似毫无意义的事情中。”

    我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不管怎样，我觉得这不会是无目的的凶杀案。我也不愿意那么想。是有相应目的，应该有目的。所以……

    “如果单独列出可能性的话，会有许多可能性。例如罪犯对蛭山恨之入骨，即便杀死他，也不解气。或者，罪犯不愿蛭山就那么受伤而死，想亲手解决。或者真的没有任何目的，和蛭山身负重伤没有住何关系，罪犯就是想勒死他而动手了——你怎么认为？”

    听到玄儿的问话，我摇摇头：“那怎么可能？我觉得罪犯应该有目的。”

    “是的，我也那么认为，应该有意义。”玄儿微笑起来，那笑容颇有含义。

    “某人对蛭山恨之人骨，从而不管不顾地杀死他；或者某个疯子没有任何动机，杀死了他——我总觉得这些推测和这起凶杀案的情况不吻合。凶手为了不被羽取忍发现，通过暗门，出入现场，这是非常冷静而慎重的行动，以上的推测应该不对。”

    “我同意。”

    “那么，真正的动机在哪里呢？凶犯为何要杀死蛭山呢？——我想到一个非常合乎逻辑的答案。”当玄儿的脸部被他自己吐出的烟雾所萦绕的时候，就像是毫无血色的能面，“通常情况下，没有必要杀死奄奄一息的人。但是，凶犯杀了。也就是说，凶犯可能不知道蛭山快要死了。”

    听到他的分析，我不禁“啊”了一声。虽然我从来没有这样考虑过，但这或许真的是“合乎逻辑的答案”。

    “凶犯知道蛭山因为事故而受伤，并被抬进南馆的那个房间里，但是凶犯并不知道蛭山受伤严重，可能活不到一旱晨，就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杀死蛭山。至于动机，我们还不知道。”

    ——我觉得机会难得。

    美鸟和美鱼刚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蛭山虚弱，所以趁机杀死他。

    但当时她们作为嫌疑犯列出来的羽取忍完全知道蛭山的受伤程度，她应该知道——就算什么都不做，蛭山很快也要死了。

    那对双胞胎还列出一个嫌疑犯，就是浦登清——他知道蛭山因为事故而受伤，但可能不知道具体的伤情。另外，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也……

    当我说“就算放置不管，他也会因为伤势严重而死”的时候，她们是这样回答的——“要是没死，不就糟了……”

    “那么，有哪些人知道蛭山最多活到早晨呢？”玄儿继续推论着，稍稍加快了说话的速度，“姨父、鹤子、你和我，还有我爸爸柳士郎。以上人员肯定知道，因为这些人都亲耳听到了野口医生的判断。羽取忍说——当时虽然不在场，但后来听鹤子讲了。其他人又如何呢？宏户和野口医生、征顺姨父一起，将蛭山从事故现场抬到房间，他在近距离看到了伤者的情形，肯定不难看出蛭山已经危在旦夕了。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也看到了，他在东馆的走廊上，目睹了蛭山的惨状。至于他是如何判断的，那就比较微妙了。还有……”

    “我记得昨晚自己曾对伊佐夫说过。我说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经过，当时，我还告诉他蛭山似乎没救了。”

    “是吗？”玄儿点点头，又慢慢地深吸了一口已经变短的香烟，“剩下的就是美惟姨妈、望和姨妈、美鸟和美鱼、阿清、慎太、鬼丸老以及茅子表舅妈。现在，在这个宅子里，有可能不知情的就是这八个人。”

    “也有可能从其他人那里听说。”

    “是的。但是关于‘是否知道蛭山危在旦夕’这件事，再去一个一个问，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罪犯肯定会撒谎说知道的。”

    9

    “以上就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中也君，你呢？看你的反应，你的想法似乎和我并不完全一致呀？”

    我从摇椅上直起腰，在衬衫口袋里摸索着，拿出刚才一直想抽的一根根烟。

    应该没事了——我无声地在心里嘀咕着。其实也不会觉得好抽，但心神都需要某种镇静效果，所以还是想抽。我的烟瘾还不是非常大，还没有达到“中毒”的地步。

    我借用玄儿放在书桌上的打火机，点上火，没有坐回摇椅，而是坐到书架前面的椅子上。我轻轻地，将烟灰弹进旁边小桌子上的烟灰缸里，看着玄儿。

    “我考虑的和你截然不同。”

    “是吗？你是什么想法？”

    “玄儿，我觉得你刚才的想法的确合乎逻辑，简明清晰。我无法坚定地反驳你。但是——”我苦着脸，舌头感觉到烟草的苦味，“我觉得还有一种解释，和你的解释一样，很合乎情理。这种解释能将凶犯乍一看没有意义的行动显出意义来。”

    “哦？”玄儿探出身子，“那我一定要聆听高见，福尔摩斯先生。“

    “请别拿我开玩笑。”我一本正经地瞪着一玄儿，“在我说出这种解释之前——我有件事想问你，或者说是确认。”

    “什么？”

    “鬼丸老告诉我，在18年前的‘达丽娅之夜’这个宅子里发生凶杀案。案发现场就在西馆一楼，现在的那个‘打不开的房间’？”

    “原来你说的是那件事。”玄儿显得有点吃惊，“是鬼丸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宴会中，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走错了，想进入宴会厅正下方的那个房间。当时，给我带路的鬼丸老赶到了。”

    “原来如此。”

    “听说浦登玄遥被杀害了。当天晚上，浦登卓藏在另一个房间里自杀了。凶犯虽然没有被抓住，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想确认一下，有回事吗？”

    玄儿和刚才一样，将下巴放在交叉的双手上，但是刚才一直盯着我的眼神移到了桌边上。

    “的确有。”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来，“那是18年前了，当时我才九岁。你也知道，我丧头了九岁之前的记忆。”

    “是的。”

    “的确有那件事，而且我也知道是怎样一个情况。但这些并不是我记忆中的事情，而是别人告诉我的。”

    “明白。”

    我点点头。把抽了一半的香烟的过滤嘴咬得变形了。我把香烟搁在烟灰缸里。

    “我是这么考虑的，蛭山身负重伤，性命危在旦夕。于是凶犯产生了某种恐惧。”

    “恐惧？”

    “是的。这是我的想像，也许蛭山知道凶犯不为他人知晓的秘密，凶犯觉得如果他在临死前，走漏风声，可就糟了。凶犯肯定有这种担心，为了以防万一——”

    “杀人灭口？”

    “是的。”我有意识地喘口气，接着说下去，“我很自然地想到了18年前的凶杀案。还是在这个宅子里，曾经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大事——第一代馆主被杀害了。时隔18年的这两起凶杀案之间，难道会有联系？当然，这是我瞎猜的。”

    “嗯——”

    “我觉得也许蛭山所掌握的凶犯的秘密和18年前的那起案子有着重大关联。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秘密，比如要是那个秘密大白于天下，18年前那起案子的结论会被推翻等等……”

    “但是，中也君。”玄儿反驳起来，“就算18年前的案子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但蛭山怎么可能知道呢？16年前，他才开始在宅子里工作，18年前，他还没来宅子。他怎么可能知道那起案子中的秘密呢？”

    “他来了以后，因为某个机会而得知了，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作为可能性，我不能完全否定。”

    玄儿深深地靠在交椅的椅背上，仰头斜看着天花板，似乎在大脑中梳理着什么。我直勾勾地看着他的喉咙，等着他继续发表意见。很快——

    “你的想像力可以打满分，但缺乏说服力。”玄儿对我的想法进行评价，“你的说法完全可以解释‘凶犯为何要杀死奄奄一息的蛭山’的疑问。但是你将这起案子和18年前的凶杀案联系在一起，我觉得值得商榷。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怎么说呢？有点偏离方向。”

    “是吗？或许蛭山知道其他什么重要的秘密……”

    “你觉得这个宅子里有这么重大的秘密吗？非要杀人灭口？”玄儿回答道。

    “这个宅子里净是秘密，难道不是吗？”我不由加重了语气，“至少对于像我这样从外面来的人而言，这个宅子里充满了秘密。所以……”

    “嗯，或许吧。”

    “你不应该不知道。”我瞪着玄儿，“从前天到现在，我究竟……”

    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腰部抵着桌子，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往前稍微弯着腰，直直地看着我。

    “迟早，你对这个宅子的所有疑问都会消除。你没必要感到不安。”

    “玄儿……”

    “没关系的。我肯定不会害你的。”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着头，就在那时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闪电的炫目穿进屋内。几乎与此同时，房间里传来很不协调的，清脆的钟声——现在是下午5点钟。

    10

    “那么，”我慢慢地抬起头，打破了沉默，“关于18年前的凶杀案——”

    利用现在这个机会，至少应该尽可能多地打探一下那起凶杀案的情况，我如此判断，自己给自己打气。

    “玄儿，那起凶杀案是怎么回事？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你能正确把握吗？”

    “遗憾的是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所以是否正确，我没有十足的自信。”玄儿站在书桌旁边，慎重地选择着词句，回答着我的问题，“我听说了大致的情况。对于当时的一些情形，也有比较具体的了解。”

    “知道凶犯的姓名吗？”

    “是的。”

    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立即询问凶手是谁。因为玄儿的表情告诉我，他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知道那个凶犯是谁，但没有抓他。是吗？”

    “是的。结果是这样。”

    “鬼丸老说那个凶犯也没有逃亡？”

    “是的，也没有逃亡。”

    “那么，究竟是……”

    玄儿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还是让我给你说说那起凶杀案的情况吧。”然后，他便说了去了，“在18年前的9月24日，‘达丽娅之夜’凶杀案发生了。当时住在宅了里的浦登家族的人有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他的女婿浦登卓藏、柳士郎、美惟、望和和我。玄遥的女儿，卓藏的妻子樱子已经死掉了。征顺姨父当时还没来宅子，所以当时还没有阿清。我爸爸和美惟姨妈是后来结婚的，所以美鸟和美鱼也还没有出生。野口医生和我爸爸是至交，但当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频繁地出入宅子。”

    “佣人呢？”

    “现在只有鬼丸老是当时的佣人，鹤子和宏户都是第二年之后雇的。”

    “那个叫诸居静的人呢？”

    “她应该在。”

    “诸居似乎还有孩子。是吗？”

    “你知道得很详细吗！是美鸟她们给你提供情报的？”

    “是的。刚才稍微提到了一点。”

    “好像是一个叫忠教的男孩。忠义的忠，教诲的教。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了。”玄儿苦笑着，耸耸肩。

    “后来呢？”我催着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当晚按照惯例，在西馆二楼的宴会厅举办‘达丽娅之宴’。此后，凶杀案发生了。现场就在西馆一楼，那个玄遥作为第二书房使用的屋子里，玄遥被人用钝器杀害了。同一个晚上，卓藏在重建前的原北馆中，自己卧室里自杀了，好像是上吊死的。当时玄遥已经92高龄，卓藏也58岁了。”玄儿淡淡地陈述着。

    在我的心中，那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两个人的尸体异常逼真地浮现出来。一个是建造黑暗馆的男人，他是玄儿的曾外公；另一个是玄遥的女婿，玄儿的外公。一个被人杀死；一个上吊自杀。

    “卓藏自杀的原因，弄清楚了吗？”

    这本来是一个很自然的问题，但玄儿却显得有点惊诧，不知如何回答。我注意到他的表情。 瞬间，我终于明白了那个一直让我混沌迷茫，无法把握轮廓的18年前的凶杀案是怎么回事了。

    “玄儿，莫非……”我说，“卓藏就是凶犯？他杀死玄遥后，畏罪自杀……”

    同一个晚上，一人被害，一人自杀。以上是最自然最容易想到的情况。

    “玄儿，是那样吗？”

    玄儿抿着嘴，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叹口气：“我认为是那样。”

    “凶犯没有被抓，也没有逃亡。的确如此，他犯罪后，自杀了，离开了这个世界。”

    “啊。总之，你可以这么理解。”

    玄儿显得有点忧郁。这也可以理解：不管具体情况如何，自己的外公杀死了自己的曾外公。如此的旧事重提，恐怕谁都无法平静的。

    “18年前的凶杀案就是这样一个结局……”玄儿说得支支吾吾的，仿佛牙齿里面塞了什么东西，“但是……”

    “但是？但是什么？”

    “听说留下一个不解的谜团。这也是几年前，鬼丸老对我说的。”

    “不解的谜团……？”我不禁直起腰板问，“那到底是什么谜团？”

    “就像侦探小说中所谓的不可能的状况。”玄儿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据说那起凶杀案发生后不久，在那个成为凶杀现场的房间里，被认为是罪犯的人消失了。”

    “消失？”

    “对。一个人犹如烟雾一样，消失了。而目睹那一幕的似乎就是我本人。可惜的是，我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情了。”说着，玄儿轻咬着下嘴唇。

    ——我的心已经死了吗？

    玄儿低着头，我盯着他的脸，脑子里想起那首诗——中原中也的《昏睡》的片断。而且，那时的场景——今年春天，自己住在玄儿位于白山的寓所里，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也朦胧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的梦已经死了吗？

    “玄儿，”我轻声问，“玄儿，你为什么会忘记儿时的记忆呢？”

    五个月前，我第一次听玄儿讲起“记忆丧失”的事情，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起这个问题。我知道那肯定是某个事故造成的。他的左手腕周围，有一块皱巴巴的旧伤疤、我想那恐怕也是事故中留下的。但是……

    “听说那是18年前的那个凶杀案之后——同年冬天的事情。”玄儿肴着自己的左手，声音有点僵硬，“我不是对你说过好几次了吗——从前的那个北馆因为火灾而被烧毁了。那个火灾——从前那个北馆的火灾就发生在那年冬天。之后，许多佣人被解雇了，宅子里的人也不再种田、饲养牲畜了。这些事情先放在一边——”

    玄儿抬起头。

    “我深陷大火……死了一次。”

    虽然“死”这个词让我吃了一惊，当还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死了一次”或许是“差点死掉”的夸张说法，也可能是比喻“丧失记忆”？

    “我死了一次……对，又复活了。但是当时的冲击让我失去了之前的记忆……”

    ……五月中旬的那个夜晚。

    我想起来了——当时在白山寓所附近发生了火灾，玄儿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表情很冷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那火焰也让我想起了自己往昔的回忆。

    ——不能靠近。

    那回忆让我心中一阵钝痛。(……燃烧的宅邸，那火焰的颜色突然……)

    ——危险！退后！

    我看着脸色苍白的玄儿。

    我觉得玄儿此时的表情和当时一样，冷静得让人不可思议。

    玄儿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动了动，并没有开口。

    好一会，我盯着玄儿的脸，但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我觉得至少现在，还是不要问了。虽然有些疑问已经消除，但还有许多“谜团”残留着。而且，又出现了一个犹如侦探小说场景，新的谜团——在18年前的凶杀案现场，发生了“活人消失”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也许最近、最大的谜团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友人。

    间奏曲四

    (……什么？)

    (在这里，将要发生什么事？突然产生如此疑问。)

    (……在这个宅子里，是会发生的。瞬间，产生了如此的确信。)

    分裂的“视点”依附在不同的载体上，来回沉浮。在这些“视点”的背后——

    (……这辆轿车)

    (……这种样子)

    (……啊，这个是……〕

    (这个男人？……间歇产生的疑问。)

    有许多感觉、认识、思考上的零星碎片，时不时显现出来——

    (……为什么会那样)

    (那也……不由得觉得焦急、烦嗓)

    (中村……这个名字有反应〕

    (在认识还相当模糊，无法形成整体的情况下，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中……中村……中村青司)

    (江南……这个名字有反应)

    (江南……江南、孝明。啊，这个就是……瞬间，产生如此的认识)

    至今，那些主体的自律、能动的机能还受到破坏。

    (……那个建筑物)

    (……这扇门)

    (……啊)

    (……名字)

    (这里是黑暗馆。这里是中村青司的……)

    但随着事情的不断发生，正从昏暗的混沌深渊中脱离出来。但是——

    (……啊，妈妈。)

    （中村……)

    （……中村青司的)

    (……对。因为那个地襄)

    （啊，那究竟……只在一瞬间)

    (……这里)

    (……干什么)

    (……什么)

    (为什么这样……)

    这些零散脱离出来的碎片。

    (江南这个名字……)

    (从塔上坠落下来……但是为什么？瞬间又产生这样的疑问)

    (……这个颜色)

    (这个红色究竟何时能统一到明确的意识一下。而且为此还要经历多少时间。还要什么手续？）

    (……啊，这张照片)

    (这个字……)

    (……对)

    (……妈妈)

    (……只能产生大混乱)

    (……那天也}

    (相同的……)

    包裹着一切的冷冰冰的恶意是什么？其根源在哪里？弄清这些间题的方法不会在这个“世界”中……

    (这肯定是……突然产生如此认识)

    (虽然知道——还是在这里……)

    (这个？一瞬间……)

    (究竟这样……激烈见动起来、但很快扰又……)

    (这个？一瞬间的……迷惑、泥乱)　　

    (……啊，中村青司……这种惊讶徐徐地浮现出来，但很快就又沉下去)

    (……燃烧的宅邸。那火烙的颜色突然……)

    “视点”贴附在来到宅子、被弄得晕头转向的“我”的体内

    (……这个学生究竟是……)，“视点”贴附在那个独自上岛的乡村少年的体内(……这个男孩究竟是……)，“视点”贴附在至今不知自己是谁，迷惑不已的那个年轻人的体内(啊。他究竟是……)——

    作为没有任何关联的事物，“视点”贴附在无数的“自我”身上，共有着各种体验。

    1

    9月25日。

    快到中午的时候，市朗才醒过来。

    昨天，在小岛北门附近的平房里，市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不漏雨的地方。当他胆战心惊地坐在那里，将头埋在膝盖间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又脏又湿的地上，像婴儿一般蜷曲着身体。

    当意识稍微清醒一点后，他首先感到的是疼痛。从肩膀到肘关节、背上、腰部、膝盖……身上到处隐隐作痛。自己也没有受伤，也许是睡觉姿势不好造成的，也可能是因为发烧而关节疼痛。

    市朗想起来，但浑身疼痛，而且还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倦怠感——恐怕还是发烧了，或者是感冒了？

    市朗刚想坐起来，却又软绵绵地躺下来，恢复成婴儿的姿势。两边眼皮好像有点肿。虽然睡得够长了，但很快，他稍微清醒一点的意识又慢慢地模糊，似乎又要将他拉入睡梦里。

    打在屋顶上的雨声以及风声依然如故。雨还是漏得厉害。灯笼里的蜡烛早就燃尽，但这个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到处都是裂缝和破洞，屋外的光线就从这些缝隙处照进来，让里面多少有些亮堂。

    市朗躺在地上，蜷曲着身体，模糊地回想着醒来前的那个梦。

    梦里的舞台是位于I村、经营杂货生计的市朗家。除了市朗本人外，他的父母，还有奶奶都出现在那舞台上。

    ……傍晚时分。

    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市朗饿着肚子在一旁看着。很快，妈妈让市朗去叫爸爸吃饭。爸爸关门打烊后，走到店前的马路上，独自看着店招牌，显得很满意。今年夏天，他亲手用油漆重新刷写了那块招牌。市朗也帮了不少忙。他们的辛劳没有白费，那块招牌(……这块招牌)看上去崭新如初。

    爸爸看见市朗后，冲他招招手，“到这边来。”不知为何，他嗤笑着，不是笑嘻嘻的样子。市朗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听话地跑到爸爸身边日

    ——好，市朗。

    爸爸收起笑意，用力地点点头。

    ——我来扛你吧。

    他猛地冒出一句，随即便蹲下身子，让市朗跨在自己脖子上，慢慢地站起来。

    ——怎么样？市朗。高吗？高吗？

    记得小时候曾这样玩过，但现在我已经是中学生了。爸爸为什么突然像哄小孩一样对待自己？这种理所当然的疑问只在脑海里停留了片刻。爸爸扛着市朗靠近招牌说。

    ——市朗，握住那个。

    他觉得奇怪。“那个”是什么东西？眼前只有重新涂刷过的招牌。(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

    ——市朗，就是那里。看见招牌上的两个突起吗？双手握住那个，挂在上面。

    仔细一看，那个白底黑字的店招牌的中央附近，有两个突起，似乎是圆木桩子。为什么这里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要吊在这上面：，虽然不知道原委，但必须听爸爸的话。

    ——好的。

    爸爸慢慢地蹲下来，撤出身，往后退去。

    ——加油，市朗。不要掉下来哦！

    市朗最擅长单杠和爬云梯，像这样吊着，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那块刚刚刷完油漆的招牌近在咫尺，那油漆的味道实在是难以忍受。而且，那两个突起握上去的感觉也不好，非常滑——怎么回事？感觉上面的油漆还没有干透。

    就在那时，下雨了，没有任何先兆，从傍晚昏暗的天空上，落下大雨滴。

    感觉手打滑，就要掉下去了。

    市朗稍微往下一看，不禁浑身发抖。不知为何，刚才的地面似乎很远，爸爸的身姿看上去像木偶。不知何时，整个招牌升高到几十米处。

    “太可怕了，放我下来！”

    市朗拼命重新握好突起，来回晃着脚。不知何时，不知为什么，那个招牌变得是原来的几十倍大：自已的膝盖和脚尖不住地打在上面。这样一来，刷在上面的油漆一下子飞溅出来，溶入大雨中，染成白色、黑色、红色——应该没有使用红油漆呀。把市朗全身都打湿了。

    “放我下来，爸爸。”市朗都快哭出来了，“我不行了，我要掉下来了！”

    但是爸爸根本没有理睬，悠然地交叉双臂，站在遥远的地面上，仰头看着这边。

    ——市朗，爸爸还没干完吗？

    从家中传来妈+++声音。

    ——市朗，你在哪里？

    这是奶奶的声音。

    “救救我，妈妈，奶奶！”

    很快，那两人就出来了，各自拿着伞。那两把伞都是用从未见过的半透明布做成的，油漆雨打在上面后，伞面立即就变成黑、白、红混杂的颜色。

    “妈妈，救救我。”

    ——怎么了？市朗。

    妈妈抬头看着这边。

    ——你在那里干什么？

    “奶奶，救救我。”

    ——哎呀，市朗。

    奶奶抬头看着这边。

    ——你又干那样的坏事。

    雨越来越大，双手握着突起，直打滑，手臂觉得没有力气了，肩膀也疼了。如果这样，就……

    ——行吗？市朗。

    这次，声音在身边响起。应该从下方传来的奶奶的声音不知为何在耳畔响起。

    ——市朗，如果做坏事，浦登家的鬼怪就会来，把所有的坏孩子都抓到山岭那边去。

    ……鬼？

    据说百目木岭对面的“浦登老爷家的宅子”里有“不祥之物”。

    所谓“鬼”，就是那个“不祥之物”吗？被“鬼”抓去的坏孩子会有什么可怕的下场呢？

    雨越来越大。市朗没有再踢溅起油漆，但多彩的——白色、黑色、红色，不知何时又溶入了蓝色、黄色、绿色——暴雨还打在身体上。

    啊，不行了。

    已经熬不住了。再也吊不住了：真的已经……

    ——加油，市朗。

    ——怎么了？市朗。

    ——行吗？市朗。

    遥远的下方，现在空无一人。连地面上自己家都看不见了。只有三个人的声音来回在耳边反复着。

    ——加油，市朗。

    ——怎么了？市朗。

    ——行吗？市朗。

    市朗终于挺不住了，双手放开了突起，和那多彩的大雨一起，开始了漫长的坠落。

    当他头朝下，加速落下的时候，市朗突然觉得：当这个漫无止境的坠落结束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末日也来到了。巨大的声响，地动山摇，砂土滚滚……

    ……对。

    所有的道路都坍塌了。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店铺、招牌、父母以及奶奶，所有的一切都被砂土吞噬，烟消云散。我虽然知道，但无能为力，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这样坠落……

    在绝望和无能为力中，噩梦结束了。当他醒来，发现那是梦时，市朗真的松了一口气，但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他又重新陷入绝望和无助中。

    市朗躺在地上，蜷曲身体，呆呆地回想着。

    除了最后那个噩梦外，他还梦到其他许多东西。市朗觉得这次和在吉普车上度过的前晚不同，一直在做梦。

    都是噩梦，想不起具体的内容。前天以来，自己体验到的各种恐怖以种种不同的形式缠绕在梦中。

    笼罩在山岭上的那个苍白大雾。因为山体坍塌而被冲毁得无影无踪的那条山道。撞在大树上而毁坏的黑色轿车(……那辆车是——)。倒在森林里的那具尸体(……那个男人是——)。那个湖岸小屋里的男人(……那个男人是——)。那个男人被压在架子下，血迹斑斑，恐怖不堪。那如同野兽的呻吟声。猛烈地撞在小岛上，四分五裂的小艇。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湖面上的那个浮桥。还有……

    市朗揉揉有点肿的眼睛，胆战心惊地朝位于房间一角的桌子看去。

    那张桌子的最下层抽屉里，放着一个土灰色的头盖骨——

    那究竟是什么？那是谁的骨头？为什么会在那里？

    也许头盖骨是那个叫慎太的少年拿来的。也许那个少年在某个地方拣到了头盖骨，作为“宝物”，藏匿于此——对，这么想，应该没有错。但是……

    市朗把手放在额头上，躺在那里，缓缓地摇摇头。他想继续思考下去，但大脑似乎再也不转动，全身关节疼痛，还很倦怠，而且还发寒。

    “啊……”市朗不禁叹息一声，心情黯淡地闭紧眼睛。瞬间，在最后那个梦结束时所体验到的无止境的坠落感和加速感又复苏，让他不禁一阵目眩。

    2

    下午1点多，市朗感觉有人来了。

    慎太拿着和昨天一样的黄伞，从房屋入口处，朝里面张望。他的穿着和昨天一样，蓝色的短袖衬衫，茶色的短裤。市朗虽然不再简单地把慎太看做是“伙伴”，但看见是他，还是安心了一点。

    “啊……你好。”

    市朗声音嘶哑地冲着少年打招呼，倦怠的身体还在发寒，喉咙里有痰，刚一说话，就咳嗽起来。

    “你又来了，慎太。”

    “市朗。”

    慎太叠好伞，放在地上，然后傻笑着，走进屋内。“这个，给你。”他将一个纸袋递给依旧坐在地上的市朗。和昨天一样，里面放着一条法式面包。

    “啊，谢谢”

    昨天的面包还剩下一半，放在背包里，况且现在没有一点饥饿的感觉——不，虽然有饥饿的感觉，但没有食欲。不管怎样，对于少年的关心，市朗感到非常开心。

    “这个也给你。”慎太从裤兜里拽出一样东西。一个红球挂在十字形的木棒上。那是市朗非常熟悉的木质玩具。

    “这个也给我？”

    市朗觉得纳闷，但还是接过来。或许这个少年觉得他独自待着无聊，拿来给他解闷的。

    “这个剑球，给你。”说着，慎太又傻笑起来，然后竖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你要保密哦，市朗。”

    “哎……啊，嗯。是的，保密。”

    市朗慢慢站起来，重新拿好剑球，瞄准目标，先将球穿进最大的一个勺中，然后一抖手腕，又将球穿进第二大的勺中。

    “哇，真棒！”

    慎太天真地叫起来。市朗没有再玩下去。

    “谢谢，慎太。”他由衷地表达着自己的谢意。

    “哎呀，我……”

    慎太显得难为情，扭着身体，从市朗身边走开，然后将手伸进另一个裤兜里，朝那张桌子走去。

    市朗屏息看着他。

    慎太打开桌子的抽屉。从上面数第二层的抽屉，里面放着钥匙链、打火机，还有那个茶褐色的钱包。

    慎太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银光闪闪的小物件，还传来金属的声响——那是什么？他又弄到了新的“宝物”。

    慎太把东西放进抽屉里，关上，然后转身对着市朗，又像刚才一样，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你要保密哦，市朗。”他满脸严肃地说道。

    “啊……哦，知道了。”市朗应答着，走到少年身边，“那抽屉里的东西都是你的‘宝物’？”

    “宝物……”

    “里面放了很多东西，对吧？像蛇皮之类的。”

    慎太点点头：“是宝物，你要保密哦。”

    “是要保密的‘宝物’？好，我明白了。”

    风雨根本就没有停的架势，而且从刚才开始，屋外时不时又传来雷声。在这种天气下，慎太还专门送来面包和剑球。这个少年虽然智力水平与实际年龄不相称，但绝没有坏心。市朗觉得他至少不会暗算、陷害自己。

    “慎太。”市朗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我该怎么做呢？”慎太微微歪着脑袋，没有回答。

    “如果我从这里出去，被宅子里的人发现，会怎么样呢？或许他们会生气吧？我没得到允许就上了岛。宅子的当家人可怕吗？”

    “老爷，可怕。”

    慎太的话和昨天一样，他看着脚下。

    “还有其他可怕的人吗？”

    “可怕的人……”慎太考虑了一会。

    “是吗？——你妈妈怎么样？”

    “我……妈妈？”

    “对，你妈妈。如果你把我的事情告诉她，她会怎么样？”

    慎太又考虑了一会，然后看着市朗，神情显得为难。

    “你要保密哦，市朗。”慎太说道。

    “啊，嗯。那是当然。”

    “你要保密哦，市朗。”

    慎太反复说着，表情非常严肃，将右手食指放在唇边。

    难不成这少年把自己也当做“宝物”，和抽屉里的东西一样——市朗突然这么觉得，心情复杂。

    “对了——”市朗决定换个问题，“昨天湖面上发生了小艇的事故，你知道吗？”

    “小艇的，事故？”

    “是的。小艇撞到湖岸了——你不知道吗？”

    慎太心不在焉地晃晃脑袋。这种反应让人弄不清他是否知道。

    市朗接着问下去。

    “驾驶那个小艇的男人怎么样呢？”

    听到这个话，慎太显得似乎想起什么。

    “蛭山？”他歪着脑袋。

    “蛭山？”市朗也歪着脑袋。这是那个长相奇特的男人的名字吗？

    “那个驾驶小艇的人叫蛭山？”

    “蛭山……对，就是他。”慎太微微点点头，“蛭山受了重伤，情况严重。”

    “重伤？”

    “听说蛭山死了。”

    “死了？”

    那个男人血迹斑斑、痛苦的面容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市朗觉得很痛苦，不由自主地大声叹口气。

    “是吗？他死了？”

    “蛭山。”慎太嘟哝着那人的名字，无力地垂下头。他也许很难知道“人死了”是什么意思，但脸部表情显得很悲伤。

    “慎太，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市朗直勾勾地看着垂着脑袋的少年，郑重其事地问起来。现在至少还有一件事要问。

    “那个最下层的抽屉里有白骨。那是人的头骨。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白骨？”慎太抬起头，朝桌子方向看了一眼，“白骨？”他又问了一遍，开心地笑起来。

    为什么这样笑？这可笑吗？难道那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头盖骨是他的珍藏“宝物”？这个少年到底能否理解“死人的骨头”是什么意思？

    “那白骨，是我拣到的。”

    纳闷、奇怪、不安、恐惧等感情杂蹂在市朗的心中，开始蠕动起来，而慎太则显得很无所谓。”在哪里拣到的？”市朗胆战心惊地问道，“在哪里拣到那种骨头的？”

    慎太稍微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右手，“那边！”他指着外面：“那边？”

    就算慎太这么说，这么指，市朗还是弄不清地点，他连在岛上的什么方位都不明白。

    “是在房间里，还是在屋外？”

    这次，慎太回答得倒是干脆：“在屋外。”

    “屋外？——那东西是掉在院子里吗？”

    “我在屋外拣的。”说着，慎太朝坐在椅子上的市朗走过来，和刚才一样，竖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边：“你要保密哦，市朗。”

    “哦……”

    结果，只能问出这么多。

    市朗觉得没有了气力，沉默着，而慎太纳闷地看着他。过了一会，说：“我回去了。”他转过身。临出去之前，他说还会再来，而市朗连一个笑容都没回。

    慎太走后，市朗无法抑止自己的念头，将手伸向抽屉。就是慎太刚才放进“宝物”，从上数的第二层抽屉。市朗也不是没有犹豫，但他很想知道那是什么，便查找起来。

    很快，他便找到了——带着银锁的怀表——就是这个。因为昨晚查看抽屉的时候，里面没有这件东西。肯定是这个。

    市朗摘下银锁，将怀表拿到面前。这表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十二个罗马数字排列在圆表盘上。不知是发条没有上，还是坏了，表的指针停在一个时刻上。

    6点30分——市朗当然不知道这个时刻的意义。

    3

    9月25日，中午1点45分。

    在浦登玄儿和他的伙伴的陪同下，江南回到客厅。当时，那个叫阿清，长相犹如老人的少年已经走了。桌子上还留着阿清拿来的折纸和几个叠好的千纸鹤。用于笔谈的圆珠笔和笔记本还放在桌子上，放在原处。

    看见江南老老实实地钻进被窝后，玄儿他们离开了客厅，临走前，又关照了一句：“尽量不要独自出去。发生了一点可怕的事情。你要是在宅子里到处乱转，就不好办了。明白吗？”

    玄儿这样说道。江南当然知道“可怕的事情”是什么。昨天傍晚时分，那个男子被人用担架抬到南馆。所谓“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他的身上……对，肯定是那件事情。

    从今早开始，许多人慌乱地来回路过客厅前的走廊。江南数度听见他们说“蛭山死了”，“被杀死了”、所以肯定是……

    今天第一次遇见那个叫阿清的男孩：他刚进来的时候，江南大吃一惊，因为他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满脸皱纹。后来据他本人讲，那都是因为早衰症造成的，无法上学，也没有朋友：江南觉得他真可怜。

    现在，江南无法完全想起自己是谁。即便在这种状况下——

    不，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江南不由得同情阿清的遭遇。江南虽然还不能发声，但他将自己的想法化做文字，写下来——“你真可怜呀”。

    阿清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安详的微笑：“没事的，也没办法。”

    两人开始叠纸玩，又交流了一会儿。阿清也非常担心江南的身心情况。当江南在纸上写——“让我们做朋友吧”，阿清立刻回答——“谢谢，江南先生”。听声音，他很开心。

    之后，江南才知道——阿清所患的早衰病是个不治之症，会导致他死亡。那个少年在说及此事时，根本没显得低人一等，语调平和。江南不知该如何应答，而阿清那满是皱纹的脸上又露出了安详的微笑：“没事的，也没办法。”但紧接着，他又说了一句：“为了不让妈妈难过。我要尽量活下去。”

    此后，江南将阿清留在客厅，独自出去了。原因有二，第一是当他了解阿清情况后，觉得实在坐不住了。第二纯粹是生理原因，他想去厕所。

    江南不想靠近南馆，便去东馆北端的洗手间。上完厕所后，他再次在洗脸池前，照照镜了，不知为何，又觉得心情郁闷起来……他准备回到客厅，走了一半——

    当他沿着走廊，路过舞蹈房时，偶然遇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从房间内里的昏暗处，走了出来。那就是阿清的妈妈……

    她看见江南后，立刻就问起来，“阿清呢？”江南觉得他们是初次见面，但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走了过来。”阿清在哪里？”她似乎在追他：“阿清在哪里？阿清去哪了？你说呀！”

    刚才阿清还和我在一起，现在应该还在那面的客厅里——江南想这样同答，但无法正常发声，只能指着走廊方向，似乎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但根本就没效果。不管他如何努力用手势、肢体来表达，对方似乎还是不明白。

    “阿清的身体非常弱。你也知道，那个孩子有病。让人很可怜的病……”

    她根本不管江南的反应，哭丧着脸，诉说着。

    “那孩子之所以得病，都是因为我。都是我的错。因为是我把他生成那样的。所以，所以那个孩子是……”说着，说着，她嗓门变大了，眼看泪水就要从那圆睁的眼睛里溢出来：“所以，求你了。求你，让我代替那孩子……”

    她用手绢擦擦脸颊丘的泪水，继续诉说着，一步一步地逼近江南。江南不禁害怕起来，一点点地退后，就这样，江南一直被逼到房间一角，那个屏风的后面。

    她直勾勾地看着江南，一步步逼近，眼神阴气逼人，又充满了深深的绝望和悲伤。江南一直被逼到墙边，一点点地滑坐在地上。

    她突然抿嘴不说，转身走开了。

    江南站不起来，就那样睁大眼睛，发了一会儿呆。那时，在他的脑海中，往昔的回忆又复苏，和现实重叠在一起——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那天的样子，当时的面容、声音、语言。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悲伤，令全身哆嗦的痛苦，还有那挥之不去、紧贴在大脑中的麻痹感集中到一点，很快化为被压瘪的球形，开始那样旋转、加速、变形、变色。那种黑暗，那个引力，那种联结，那种……就在那时，玄儿他们走进舞蹈房。不知何时，江南的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不知何时，江南的眼中已经噙满泪水。

    江南坐在屏风后面，她——阿清妈妈和玄儿的对话逐一传入耳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望和。对着玄儿，望和又开始诉说起来，内容和刚才对江南讲的几乎相同，之后，她终于走了。此后，玄儿他们的对话自然地传入耳中，他并不是有意偷听的。他们的讲话中出现了许多江南没有记忆的人名，由此也能看出——这个宅子里的事情和人际关系非常复杂……

    ……现在江南躺在昏暗客厅里的褥子上。

    江南仰面看着黑色天花板，用两手的大拇指按着太阳穴。他想把脑子里零碎的东西捻成应有的形态，使其结合起来。但是——

    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愿以偿。

    在这个客厅里，恢复意识，已经两天了，但不明白的事情，无法记起的事情还非常多。尤其是从十角塔上坠落下来时的前后状况，真是一点都想不起来。

    据说自己的记忆是因为坠落事故的冲击而失去的。但是如果严密用词的话，用“失去”这个词恐怕就是错误。不是“失去，”仅仅是“无法随心所欲地提取”，记忆并没有“消失”自己的绝大多数记忆应该残留在这个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只是现在自己无法发现那个地方……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无法把握去向的那些记忆会逐渐地显现出来。但是，那都是零落的碎片，现在还不能将他们完全拾起，重新排列，恢复到本来应有的形态。

    所以，江南依然无法把握自己周围的状况和事情。虽然对于这个世界，这个现实的轮廓有个大概的把握，但对于“自己是谁”这个级大的问题，他还是无法明确回答。似乎能找到一点自己存在的基本意义。而且……

    ……慢慢地闭上眼睛，往昔的一些光景又复苏了。一些零星散乱的记忆碎片牢牢地烙刻在脑海中，即便想除掉，都不行。

    ……在那个医院的那个病房里。

    ——你不是我生的孩子。

    躺在病床上的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那人——妈妈面容憔悴。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从前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让我死吧！

    发呆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语言。她是这么说的。时间和日期可能不同，但这的确是发生在那个医院，那个病房里的事情。

    ——我已经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舒服一点。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啊……妈妈)

    当时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当时，对，是夏天，那个时候。我来到病房，独自站在她的床边——对，就是那样。当时，我……从病房里跑出来，踉踉跄跄地穿过走廊

    (……昏暗的走廊)。

    护士们扭头看着我，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的表情)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在等电梯(……老人)。跑在走廊上，鞋声很响？

    （……很响)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响

    (……窗外)

    许多陌生面孔的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

    (……陌生面孔)

    从扬声器中传来医院的广播，是中性的声音

    (……中性的声音)

    反复叫着某人的名字

    （……叫着)

    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孩孤零零地

    (……孤零零地)

    坐在综合挂一号处前的长椅上

    (……前的长椅上)

    (……怎么回事)

    ……记得自己从医院大门口冲到外面，才止住脚步，差点栽倒。此后……

    江南将大拇指从太阳穴移开，深深地叹口气，慢慢地翻个身，趴在褥子上。就在那时——江南发现放在枕边的那块怀表不见了。他掀开被子，拿起枕头，找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找到。    

    最后看到那块怀表是什么时候？昨天深夜，还是今天起床后？

    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那块表不在这里了。

    那块怀表是我的，是我珍爱的……但被人偷偷拿走了。究竟谁拿的？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江南又产生了新的困惑，深深地叹口气。

    4

    ……夜幕就要降临。

    房间里还有一点微弱的亮光，但夜色正一点点渗透进来。黑夜很快就要来到。那个将一切都封闭在黑暗中的恐怖黑夜就要来了。在摇摇欲坠的房子一角，市朗像昨天一样，抱腿坐在椅子上。由于一直漏雨，地上完全被弄湿了，似乎很难再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能安心坐下来的地方只剩下这把倚子和桌子上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虽然时大时小，但似乎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每次当闪电掠过，市朗总担心这个房子会遭到雷击。

    市朗看着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再过十分钟，就是6点了。

    慎太离开这里，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这段时间里，市朗先在地上，然后移到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又惊醒，周而复始。

    睡眠时间足够了，但还是无法完全清醒。已经大半天没有进食了，但没有一点食欲。已经习惯关节上的疼痛，但整个身子很沉重，似乎血液里被灌了铅。非常怕冷，用手摸摸额头，连自己都知道发了高烧。

    慎太说“还会再来”，就走了，至今还没有现身，已经到了日落时分，恐怖的黑夜即将来临……

    以这样的身体状况，还要在这个漏雨的房子里度过一个夜晚吗？雨还在下，身休或许会越来越糟——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家？怎样才能回家？难道我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无所作为，只会害怕，蜷曲着腿，像昆虫一般柔弱……

    “不要！”市朗嘟哝着，浑身颤抖，“我讨厌死在这里。讨厌再在这里度过一个黑夜，在这里，我已经……”

    无计可施了吗？难道不能在雨停之前，潜入宅子里，找地方藏身？或者拜托慎太……对，如果我向他妈妈说明情况，说不定会把我藏起来的。

    市朗思考着，夜色愈来愈浓。

    市朗终于下定决心，将脚从椅子上放下来。站起来的一瞬间，他觉得头晕，差点摔倒，但还是振作精神，挺住了。他拿起扔在桌子一角的棒球帽，戴好，再罩上夹克的兜头帽，系好扣子，把背包留在原地，走了出去。

    在倾盆大雨和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庭院里繁茂的植被似乎失去了本色。整个天空被浓密的乌云所覆盖。脚下的泥土也是黑糊糊的，泥泞不堪，就像无底的沼泽、市朗觉得要是自己跌倒，说不定会不可救药地被拽进地下。

    市朗胆战心惊地注视着周围，在泥泞中跋涉。从小岛入口处，一条小道一直延伸进庭院的树丛中，市朗稍微向前猫着身子，走在那条小道上。

    走了一会儿，一个巨大建筑的影子从树丛后面显现出来，那是一幢犹如西方城堡的威严的两层建筑。那凹凸不平的黑石外墙被雨打湿，显得更加黑。

    很快，道路分成两股，其中一股通向那个建筑。市朗几乎没有犹豫，就朝那个方向走去。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扇黑门，好像是建筑的后门。

    市朗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踉踉跄跄地跑向那扇门。

    市朗的前胸贴着门，两手握住黑色的、金属把手。市朗一点点用劲，把手顺从地转动起来，随着轻微的吱嘎声，门朝里打开了。

    他心惊肉跳地从门缝窥视里面：里面是个小厅，一条铺着黑色地毯的宽走廊笔直地延伸到昏暗的建筑内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

    市朗犹豫片刻，毅然决然地钻进去。他感觉里面比外面还冷，空气浑浊，微微飘散着闻不惯的气味。

    市朗慢慢地朝前迈出一步。

    雨水从兜头帽上滴落下来，无声地掉在地毯上。市朗太紧张了，膝盖一直在哆嗦。他想调整呼吸，便深吸了一口气，哪知道一口痰卡在喉咙里，不禁要大声咳嗽。市朗拼命忍住，半倚在门边的墙壁土。就在那时——

    附近传来声响，市朗顿时心虚起来。

    只见右前方的黑门就要打开，市朗赶紧冲到前方的另一扇黑门处，躲了进去。幸运的是里面空无一人，好像是储藏室之类的小房间。

    几乎是擦肩而过，有人从相邻的那扇门里出来了。市朗听见很响的关门声，接着一个人的声音传入耳中。

    “嗯？怎么回事？”是个男人的声音。

    “刚才这里没有人？我觉得有人呀，难道是错觉？……不，不，我没有迷惑，迷惑的是我周围的这个世界；这个充满悬念、欺诈、狂想和妄念的……”那人独自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那人说的是日语，但感觉像是某个未知国度的语言。听上去他似乎显得焦躁、愤怒。

    市朗贴在门背后，侧耳倾听。很快，传来有人跌倒的响动，与此同时，还有那个男人的呻吟声。

    怎么回事？

    市朗屏息，留意着房门外面的情况。

    怎么搞的？

    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不久，传来衣服摩擦的声响，接着是那个男人的呻吟声。又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开始叽叽咕咕地发起牢骚来，就像是念咒语一样。

    虽然市朗听不清，但肯定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他感觉那人说话有点疯狂，至少不像正常人的说话方式。

    虽然市朗无法完全听清对方的话，但时不时，只言片语还是传入耳中。有骂人的话，像什么“混蛋”，“别再惹我”；还会冒出一些可怕的词语，像什么“杀”，“杀人”；另外还有“恶魔”、“怪物”、“血”、‘“咒语”等等。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听到这些可怕的词语，本来就心惊肉跳的市朗更加害怕不已。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个男人没有声息了，连转动身体、嘟哝的声音都消失了。

    终于走了？市朗想着，将身体从门上挪开，颤抖着双手，打开一条缝，朝外头张望。

    ——男人不在了。

    市朗摸摸胸口，觉得安心一点，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但是在延伸到建筑物内里的走廊上，在小厅前方的两三米处，那个男人瘫坐在地毯上。

    市朗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惊叫起来，但是对方似乎还是看到他了。

    “哎？”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声音和刚才一样。那人一手撑着墙壁，歪着脑袋，看着市朗，另一只手上似乎拿着酒瓶之类的东西。

    “你是谁？”

    男人歪着脑袋，朝这边走过来。他摇摇晃晃，步履蹒跚。但在恐惧不已的市朗看来，那是和正常人迥然不同的、异常邪恶之人的步伐。那飘散在周围，市朗还闻不惯的气味也似乎是非常邪恶的异臭。

    “我没见过你。”说着，那人戴着眼镜的面部整个地抽搐起来，笑容恐怖。

    “哎呀，哎呀，我该说什么呢……等一下。难道你在那里，试图让我迷惑吗？啊，不，迷惑的是你？你从哪里来，怎么迷失进来的？你这个小羊羔。嘿嘿。对这个世界，可不能掉以轻心呀。”

    市朗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害怕，只能退后。

    “喂！你！”男人大声说起来，“你在那里乱转，要是被人发现，可不得了。这个宅子里的恶魔会把你逮住，吃掉的。”男人又令人恐怖地笑起来，然后扬起双手，做出跳跃状，“哇”的大叫一声。

    偏偏就在那时，传来惊天动地的雷声，馆内的电灯顿时闪烁起来，似乎被轰隆的雷声镇住了。市朗尖叫一声，一下子又从后门，冲出屋外。

    关上门，好一阵子，市朗用双手按住把手，浑身僵直。心脏怦怦直跳，似乎要破裂开。几道汗水从脖子和背上流过，他随即觉得更冷，头昏得也厉害。一瞬间，市朗觉得自己都要晕过去了。

    男人似乎没有追过来。但是市朗也没有勇气再打开这扇门，潜入馆内了。只能掉头回去，还是……

    天已经黑了。周围一片夜色。来时的路已经淹没在浓重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雨也比来时大多了，和呼啸的大风一起，震颤着夜色。

    闪电连续两次，划破夜空，随即，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隆雷声。

    市朗不想冒着风雨和漆黑夜色折返回去。该怎么办呢？市朗苦思冥想，最后决定查看一下这幢建筑的周围——肯定还有其他入口，只要找到，就能再次……

    市朗离开后门，沿着外墙，朝左首方向走去。周围漆黑一片，几乎看不见脚下，但上方有屋槽，多少能挡挡雨。

    市朗走过好几扇窗户，但所有的百叶窗都紧闭着，没有一丝光线透出。市朗用手抵着凹凸不平的石墙，像螃蟹一样，缓缓地横向移动。不久，他来到一处地方，这里的窗户和之前的窗户的风格迥然不同。

    没有百叶窗，整个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是暗红色的光亮：好像镶嵌在这窗户上的玻璃本身就带有这种色彩。

    这窗户很大，呈长方形，其下端到市朗的心窝附近，其上端看上去似乎很高，接近一楼天花板的位置。窗户上玻璃很厚，带有花纹。横竖文叉的黑色窗权犹如大型动物的肋骨。

    对面究竟是什么房间？

    ——一瞬间，在不安和恐惧中，市朗产生了好奇心。

    市朗用手摸着被雨淋湿的冷冰冰的玻璃表面，再次移动起来。

    他曾将脸贴过去，想试试能否透过玻璃，看见对面情形，但很快便发现那是白费力气。还有好几扇类似的窗户，彼此的间隔不大。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走到最后一扇这样的窗户处，市朗发现了一个情况。

    ——这是？

    这是第五扇。镶嵌其上的玻璃有一处很大的裂纹。市朗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裂纹。难道是前天的地震造成的？即便那样……

    那裂纹从市朗的脸部位置斜着延伸到窗户下方。市朗定睛一看，发现除此之外，玻璃上还有许多细小的裂纹，其中一角已经破开，露出一个可以让小猫、小狗随意进出的小洞。

    ……啊，这个……

    既然发现了这个窗户，就很难抵御诱惑。市朗慢慢地朝着带有裂纹的玻璃，伸出右手：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市朗的指尖碰到了玻璃表而，稍微用点力——顿时，伴随着“吱”的一声，裂纹扩展开，接下来的一瞬间，整个一块玻璃从窗户上掉落出来。很容易就掉落下来，犹如松动的牙齿从牙床上脱落下来一样。

    玻璃裂成几个大碎片掉到地卜，在市朗脚下，又摔成细小的碎片，但是那本应很大的声响被风雨声遮盖住了。否则，市朗或许早就惊慌逃了。

    市朗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那个玻璃掉落后的四方形大洞。

    有半米，四方形……不，或许更大，完全可以容一个人通过。

    市朗弯着上半身，朝里面望去，那是一个微弱灯光下的房间。

    从这里进去吗？并非难事。从这个洞钻进去……

    考虑片刻，市朗下定决心，将残留在窗框和窗杖上的玻璃碎片掸干净。

    ——9月25日，时间将过6点45分。

    第十六章 深夜的迷走

    1

    当我打开北馆一楼沙龙室的门时，从西边的游戏室里微微传来八音盒的声音。那是古峨精计社特制的那个自鸣钟开始报时的曲调——《红色华尔兹》——下午6点，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我将玄儿留在二楼的书房里，独自下到一楼。

    我们的话题从蛭山被害，一直说到18年前的那个凶杀案，我得知了一些情况——杀害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的凶手竟然是他的女婿，在同一天晚上自杀的卓藏。在凶杀案现场的那间屋子里，发生了让人费解的“活人消失”的一幕。此后，我没有再追问下去，而玄儿也抿着嘴，似乎没找到合适的话说。我们沉默着，那让人难受的沉默持续了好长时间。

    就在刚才，我觉得两人那样相对而坐，反而更加让人受不了，于是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想暂时独自整理一下萦绕在心中的各种疑问。我觉得玄儿也有类似想法。

    “小心一点，中也君。”

    当我离开书房时，玄儿无精打采地提醒了一句，我只是扭头瞥了一眼：“不用担心。我没有被人夺命的理由。”

    我的话听上去有点愤然。但我心里明白那不是冲着玄儿，而是自我焦躁的表现。

    “7点半或8点吃晚饭，我让她们准备地方嘛，就在这里的正餐室，就是一楼音乐室的对面。把野口医生、征顺姨父……还有美鸟、美鱼，一起叫上，你看行吗？”

    “好的。”

    只要不是昨晚吃的那种莫名饭菜就行——我没有说出这句话，便和玄儿告别了。

    我还想回东馆二楼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躺。我已经基本酒醒了，心里也没觉得难受，但与此同时，自感身体非常倦怠。虽然我用“身体”这个词，或许半数问题不在“肉体”上，而在“精神”上。

    我之所以决定来沙龙室，是因为想看看放在那里的电视，想了解一些新闻或者天气预报，比如这场暴风雨何时结束等等。

    沙龙室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那人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后，稍稍扬起右手：“哎呀，中也君！”是野口医生。他抬起的右手中握着青白色的毛玻璃杯，那里面肯定是酒。

    “你一个人？”

    “是的。”

    “玄儿呢？”

    “在二楼，刚才我们还在一起。”

    “看来，你们的‘调查’有进展了？”

    “难说。””你身体怎么样？我给你的药，吃了吗？”

    “啊，是的。多亏……”

    野口医生所坐的沙发周围果然飘散着酒味。桌子上放着威士忌酒瓶，里面的酒已经所剩无几了。我不禁将手放在胸口。说实话，至少在这个宅子里，我已经不想再看见酒了。我屏住呼吸，极力不闻酒味。我走到电视机前。

    “那电视坏了。”

    我正准备打开电视，野口医生在一旁说，“根本没有图像，声音也几乎听不到。”

    “啊……”

    “从昨天开始，电视就不太好，加上暴风雨，接收天线可能也受到影响——你想看什么节目？”

    “不，也不是…。”

    我暖昧地摇摇头，坐在医生对面的沙发上。我也不能一直憋着，于是尽量用嘴巴来呼吸。

    “我想知道此后的天气情况，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预报。”

    “哦。电话也不通……只能听收音机了。”

    “是呀。”

    “也不会一直这样，说不定明天就好了。”

    “是呀。”我又叹口气，“那人——就是茅子，安静下来了？”

    听见我的问题，野口医生皱起眉头：“可以说是安静了，也可以说是折腾累了。她本来就发着高烧，不能到处乱转……”

    “后来，伊佐夫去了吧？”

    “是的。但是，怎么说好呢？不可救药。不管谁劝，她都不听。后来，她没有了体力，精疲力竭……我给她打了效果很好的退烧针。有副作用，或许她能老老实实地睡一阵子。”

    “真够你受的。”

    “其实想想她的心情，也是没办法。”

    “现在首藤先生在哪里，在干什么呀？”

    “这个……”

    “伊佐夫说了一些事情，似乎能成为线素。”

    “是吗？”

    “茅子不是有个小记录本吗？就是那个黄色封皮的。我觉得那上面或许记着她丈夫去的地方。”

    “哈，是呀。”野口医生用左手掌轻轻地拍着红脑门，“可以悄悄调查。”他大口地喝起右手杯子里的酒，“但即便我们知道首藤的去向，就目前这种状况，也无能为力……”

    虽然我竭力用嘴巴呼吸，但还是能闻到酒味。我无法冲着喜欢喝酒的野口医生说：“在我面前，你不要喝洒”，也不能煞有介事地捂着鼻子或背过脸去，惟一的对抗就是点上烟。我没有吸入肺，而是吸一口，便吐出来。如此一来，烟味冲淡了一点酒味。

    “野口医生，”不久，我缓缓地说起来，“我想问您一件事。””说吧，什么事？”野口医生挺起腰杆，捋捋下颌上的灰色胡须，“是关于今早发生的事情吗？”

    “不是。”

    我不想在这里提蛭山的事情。因为迟早，当其他人，包括野口医生在场时，刚才我和玄儿谈论的事情肯定还会被再次提及。

    “不是——”我现在想问野口医生另一件事情，“是关于昨晚在西馆举办的宴会。”

    “哦？！”透过野口医生玳瑁边眼镜，只见他眯缝起眼睛，直勾勾地再度看看我：“想问我什么？”

    “怎么说呢？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也许您知道。”

    “是吗？”野口医生的眼睛眯得更厉害，“为什么又……”

    “这个……”

    “就因为我和柳士郎是旧交？”

    “哎。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重新点上烟，这次，我深深地吸入肺中。

    “昨晚在沙龙室。当我问您是否参加宴会时，你不是说自己没有被邀请吗？我想过去柳士郎曾经邀请过您参加宴会。当然，这完全是我的想像。”

    ——原则上，有资格出席‘达丽娅之夜’的这个宴会的人只能是具有玄遥和他妻子达丽娅血统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们的配偶。以前就考虑有时也允许例外。昨天，在宴会上，浦登柳士郎是这么说的。

    ——有时也要允许例外。

    在这次宴会中，我是个例外，由于玄儿的恳求，我才得以获准参加。

    ——以前，我自己也那么考虑过。过去我也曾经想创造这样的机会。—— 柳士郎接下来是这么说的。

    如果就像玄儿邀请我一样，柳士郎也曾破例邀请过外人参加的话，那个对象也许就是野口医生。当我回想昨晚在这里与野口医生交谈的话语时，突然想到这一点。

    “我……”野口医生缓缓地摇摇空杯子，眼睛眯缝得更厉害，“我是曾受到柳士郎邀请，那是十年前，很早了。”

    “当时，您也参加了？”

    “不，我拒绝了。‘达丽娅之夜’的那个宴会可以说是这个宅子里的秘密仪式，而且其场所最接近宅子的核心部分。我和柳士郎是多年的朋友，大体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然也知道接受邀请，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虽然我对如此信任自己的柳士郎怀有歉意，但还是……”

    “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要拒绝呢？”

    野口医生也嘟哝了一句：“为什么要拒绝呢”，似乎在问自己，过了片刻，接着说下去，“对于浦登家族成员的生存方式——价值观、生死观等一切他们信仰的东西，我没想指责。何况我本人和他们交往多年，不管怎么说，都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属于和这个世界对峙的人。但是我迷惑了很久后，还是决定保持自己现有的位置，不再往前走。至少在现有位置停留一段时间，在他们身边看着。”

    野口医生慎重地选择词句，表达着自己的意思。我聚精会神地倾听，但是还是无法完全理解。

    “我要甘心忍受别人的责难——半途而废的家伙：我自己也经常这么想——作为医生，自己恐怕很有问题，无法否定他们相信的东西……不，何止如此，我多半还是想肯定那个的。伊佐夫等人则非常鲜明，虽然有些地方不是很清楚，但很冷淡。我不能那样，也不想那样。伊佐夫肯定会说我也被虚幻的东西迷惑了……我就是个半途而废之徒。对了，柳士郎当年也是医生。”

    “是吗？”

    “非常优秀，被寄予厚望。上医科大学时，我和他是学长、学弟的关系。他比我高一级，当时对他的评价就是——非常有能力和才干，可以说全国有名。”

    那个宅子主人的浑浊双眼，犹如怪异电影里的冷酷主人公的笑容在我脑海里放大。耳边似乎又回响起他那充满威严，犹如从地下冒出来低沉声音。

    ——他曾经是那么优秀的医生，竟然选择放弃，其中难道存在什么理由，就和征顺与望和结婚时一样？

    ——我进入浦登家族，继承浦登的姓氏。舍弃我往日的世界，定居在这个宅子里……难道柳士郎也是在接受这些条件后，才和他的前妻——已故的康娜结合的吗？

    “野口医生，玄儿最初进入医科大学，也和他父亲的这种经历有关系吗？”

    野口医生稍微歪了一下脑袋。

    “玄儿嘛，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不知你是否听说，他小时候，曾有过非同寻常的体验。或许他觉得通过学习现代医学，能从这个宅子里的咒语束缚中解脱出来。与此同时，那或许也是他对父亲柳士郎的一种小抵抗。但从最后的结果看，他似乎没有坚持自己的初衷……”

    ——我觉得不适合自己。

    当我问他为何不做医生？玄儿浅笑着，如上回答。这是今年春天，我们相识不久后的事情。当时我觉得他的笑容里含有某种意味的阴郁，也许事情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哎呀！”野口医生看见我皱着眉头，惊诧地冒出一句，“中也君，难道你还——”

    “怎么了？”

    “难道你还不了解所有的事情？”

    “所有的？怎么说？”

    “这个宅子——浦登家族非常独特的状态，昨天宴会的意义，如果参加那个，你会怎么……”

    “是的，我不知道。”说完，我紧紧咬着香烟上的过滤嘴，“所以我刚才不是问昨晚的那个宴会是怎么回事吗？您知道吗？”

    “现在，你还一无所知……原来如此。”野口医生拿起威士忌酒瓶，小心谨慎地往杯子里倒酒，“玄儿又乱来了。”野口医生嘀咕一句，显得忧郁。

    2

    此后，野口医生一下子改变态度，声音洪亮地提出去游戏室玩玩。他说自己虽然不擅长日本象棋和国际象棋，但围棋水平堪称不俗，值得骄傲。但我没有心情，委婉地拒绝后，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走到沙龙室东端的图书室。我还是想找点时间，找个地方，独自思考一下。

    我第一次踏入图书室，这间屋子位于玄儿书房的正下方，比预想的要宽敞、开放。因为我开始把这里想像得和高中图书馆一样——整个屋子里，高高的书架林立，中间的过道昏暗、狭小。

    书架只安放在墙壁四周，铺着黑地毯，宽敞的屋中央，面对面摆放着两张大书桌，各带有安乐椅，感觉坐上去应该很舒服。旁边还有一个足以当床的睡椅。看上去，这房间与其说是为了藏书，倒不如说是为了让人可以舒适地看书和找书。

    我大致环顾四周的书架，感觉藏书的数量也不是非常浩大。当然，作为私宅藏书，数量也不少了。  

    在18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原北馆图书室里的藏书肯定都被烧毁了，所以现在这里的藏书应该是北馆重建前后，收集而来的。在那些被烧毁的藏书中，究竟有多少珍贵文献呀？想到这里，即便是对古书兴趣索然的我也不能不感到惋惜和心痛。

    和游戏室、二楼的玄儿书房一样，在面向中间庭院的南侧墙壁正中，有黑色木框、上下开合的细长窗户。苍白的闪电依然不时地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和毛玻璃，穿射进来。轰隆隆的雷声接踵而至，根本没有停止的迹象，而且随着暮色的来临，反倒更加响彻云霄。

    我根本没心情看那些藏书的封皮，在书桌边的一张安乐椅上，软绵绵地坐下来。我对征顺带来的侦探小说，当然怀有兴趣，但此时不想悠然白得地看书。

    “好了，”我双臂撑在桌边，嘟哝着，像给自己打气。“好了，好了——”

    我想我必须要先稍微整理、把握一下散乱的疑点。——对，先这样。

    我看见桌子一角有记录纸，便拽过来，再从笔筒里拿出一枝钢笔，拿开笔帽，握在右手。

    疑点整理

    我在记录纸的右边，用稍大的字体写下来。钢笔的墨水是暗蓝色，犹如冬季的大海。

    关于蛭山被害的问题，通过刚才和玄儿的研讨，我觉得能大体把握。所以这里想要整理的是前天以来，一直缠绕心头的各个疑点。其中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昨晚的“达丽娅之夜”。

    我挥笔写起来。

    ★ 那个“宴会”是怎么回事？

    在“达丽娅之日”的晚上，也就是浦登达丽娅的诞辰和忌日，所进行的那个“宴会”的确是一个对于浦登家族的人具有非常重要意义的“仪式”。刚才，野口医生说——“可以说是这个宅子里的‘秘密仪式’，而且其场所最接近宅子的核心部分”。而我作为外人，参加了昨晚的“宴会”，由此，我似乎成为和他们共有某个秘密的“伙伴”。那究竟是什么秘密呢？

    每当我想起那个“宴会”的具体场景，就不禁产生一个疑问。

    也就是——

    ★ 那些是什么菜肴？

    那个红葡萄酒。涂在面包上的酱一般的东西。黑红色的汤稠糊糊，里面不知放着什么东西。不管怎么说，那些菜肴都谈不上美味。当时，所有的人都说了”肉”这个词。他们是这么说的——

    “把那个肉吃下去”。伊佐夫也曾好几次提及过。他们讲的“肉”究竟是什么东西？什么是“肉”？那是什么“肉”？

    据伊佐夫说，首藤利吉和茅子夫妻似乎对那个“肉”无比关心和执著，为此两人还想出“奸计”。究竟是什么“奸计”呢？因为首藤利吉没有回来，他们的计划是否夭折呢？

    ★ 达丽娅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我而言，这是非常大的疑问和谜团。

    这个意大利女人是玄儿的曾外婆。她是个美女，其肖像画挂在宴会厅的墙壁上。对于这个浦登家族的人而言，她似乎一直像个神。这是为什么？她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在这个宅子里，她是怎么生活的，怎么死的？

    ——我们接受达丽娅的恳切愿望，相信她的遗言……

    ……没错，在昨晚的“宴会”上，柳士郎还说了这样的话。

    达丽娅的“恳切愿望”究竟是什么？“遗言”又是什么……

    关于昨晚“宴会”的疑点，归纳起来，大体这么多吗？接下来的问题是——

    我重新拿好钢笔，将新的疑点添加在记录纸上。

    ★ 玄儿为什么曾被幽禁在十角塔上？

    据说玄儿出生后不久，就被关在十角塔最上层的“囚室”里，而且被关了好几年。而罪魁祸首竟然是他的爸爸柳士郎。玄儿的理由是——“爸爸非常爱他的前妻，也就是我的妈妈康娜”。但因为“记忆丧失”，所以似乎记不得当时的情况。

    柳士郎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的骨肉？

    据说那个十角塔上的”囚室”以前也作为囚禁人的地方。玄儿说自己也是听说的，但那“囚室”是为了某种秘密目的而修建的。

    那究竟是什么目的呢？谁要把谁囚禁在那里呢？

    前天，一个陌生的不速之客从那个十角塔的露台上摔落下来。

    摔落本身是个事故，这已经明了，但那个因此而丧失记忆，除了知道自己叫“江南”外，就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当然让人心存疑念。

    ★ 那个年轻人是谁？

    他原本为何来这个宅子？又为何登上十角塔？

    玄儿和其他人都说不知道。惟一引人注意的是——从玄儿嘴里得知后，柳士郎的反应。如果有机会，能让他和江南见面的话，或许事态能有所进展？

    另外，这完全是我个人印象，今天在东馆舞蹈房里，看见江南坐在屏风后面时，我脑中瞬间闪过(瞬间的想法，这是……)……

    虽然我觉得那是我的心理作用，但还是放心不下。

    ★ “迷失的笼子”是什么？

    据说在中间庭院的那个祠堂一般的建筑底下，是浦登家的墓场。那墓场为何被叫做“迷失的笼子”？什么意思？

    昨天，当我进入那个建筑中，在挂着锁的铁门前，曾听到微弱声响，那是什么声音？当时，我觉得那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某个人的声音”，那只不过是我的幻觉吗？

    关于那个墓场，刚才我问过美鸟和美鱼。在她们的回答中，出现了好些让我觉得奇怪的词。什么“成功”、“失败”、“特别”等。——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 诸居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当玄儿被幽禁在十角塔上的“囚室”里，这个佣人好像是玄儿的奶妈。后来当旧北馆发生火灾后，她带着一个孩子，离开了宅子。她后来的人生之路是怎样的？现在，她在哪里？在干什么呢？

    关于她的事情，绝不是什么疑问或谜团，只是让我琢磨。因为今天早晨的凶杀案就发生在她曾经住过的屋子里。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过多地琢磨吧。

    接下来是——

    18年前，卓藏为何要杀玄遥？在案发现场发生的“活人消失”究竟是怎么回事？

    刚才，在与玄儿的交谈中，得知此事。这是个新问题。

    虽然我知道——浦登卓藏被认为是18年前的凶犯，但他的动机，凶案发生时的具体状况，这对于我而言，还是谜团；而且在当时的案发现场，还发生了“活人消失”的事情，连玄儿自己都说——“留下一个费解的谜团？那是怎么发生的？一个活人真的就烟消云散了？

    ……除此之外，我的脑海里还散落着许多谜团和疑问。

    我再次拿好钢笔，在记录纸的空白处，继续写起来。

    ★ 为什么说染红见影湖的“人鱼之血”是吉兆？

    ★ 为什么早衰症对于出生在浦登家的人来说，是一种宿命？

    ★ 关于望和，玄儿曾这样说过——“即便想死也死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还有许多问题。

    例如，昨天在舞蹈房里，多次听见某人微弱的说话声；美鸟和美鱼的“精神问题”；在漱户内海的时岛上，有一个没有完工的“乐园”，一个叫中村的建筑师在那里设计、修建了西洋式宅邸；今天，在客厅遇见了阿清，当我们分别时，那个少年对玄儿说的话让人费解。那个安装在东馆洗手间里的镜子非常新，让我觉得别扭。

    说起来，还有这么多问题。

    但是，仔细一想——其实都不用想——这个黑暗馆，这幢包含了诸多谜团和疑问的建筑本身不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吗？只是一个虚幻的巨大影子，完全拒绝，完全否定。作为颠覆世界的支点的混沌黑色。爱黑暗胜过光明……这个又黑又暗，自我封闭，异形的西洋式建筑。这宅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因为什么理由，这个宅子被建在这里？

    我多次听到“咒语的束缚”这个词。“被锁链羁绊”这个词也是一样。今天，征顺是这么说的。不管他、柳士郎，还是玄儿……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员都“被锁链羁绊”，“无法飞”。难道他们的生命本身就被羁绊、囚禁在这个宅子里吗……

    ——没必要担心。

    我扔下钢笔，将朝前弯曲的身体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耳边又响起了玄儿刚才的话语。感觉那话语是如此清晰，让人觉得玄儿似乎就在身边，正冲着我的耳朵，窃窃私语：

    ——没关系，我不会害你的。

    “玄儿。”我叼起香烟，独自嘟喊着，“你究竟……”

    桌子上有烟灰缸。我把烟灰缸拉到记录纸旁边，点上香烟。烟味与飘散在屋子里的书香混合在一起，让我觉得沁人心脾。就在那时，透过缭绕的紫烟，我突然看见对面桌子上被人随便扔着一本书。

    ——《冥想诗人的家》。

    我定睛一看，发现深棕色的封皮上印着这样的书名。我不禁“啊’了一声。那——那本书就是在昨晚的“宴会”上。征顺提及的……

    ——你看宫垣叶太郎的作品吗？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对面桌子边，将脸凑过去，确认一下书名。

    没错。是《冥想诗人的家》。这是宫垣叶太郎的长篇处女作，发表于1948年，战后侦探小说的复兴期，曾引起人们的关注。据说他当时很年轻，才21岁。

    当时出版的许多侦探小说的封皮都是廉价的粗糙西洋纸。虽然我是第一次看见这本小说，但看看装订，就明白了——我有作者签名的《冥想诗人的家》。如果你有兴趣，我给你看看。

    我拿起书。

    作为喜欢侦探小说的无名小辈，我当然想看看宫垣叶太郎的签名。我曾经读过他的几部作品，感觉他的作品乍看上去是侦探小说的体裁，但怎么说呢？里面反映出作者的一种想法——试图超越所有的时代和流行，给人留下独特而难以忘怀的印象。他的文风未必被世间广泛接受，但正因为如此，在他的作品中，总有一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时代的变化而退色、风化。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

    我带着一丝紧张，翻开封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作者龙飞凤舞的签名，在同一页的右上角，写着赠言……惠存……

    “……嗯？！”

    我不禁眨眨眼睛，再次看看“惠存”前面的人名。就在那时——

    “中也君。”

    图书室与沙龙室之间的房门被猛地推开，与此同时，一个人叫着我的名字。

    “中也……”

    “玄儿。”

    “哎呀，你在这里。”

    玄儿冲进屋里，跑到我身边。我合上书，放回原处，在混乱的脑子里，思考着刚才看到的那个名字(啊，那究竟是怎么……)。

    “玄儿，怎么了？”

    玄儿气喘吁吁，似乎来告知什么紧急情况。

    “怎么了？发生什么……”

    “过会儿再解释，你能跟我来一趟吗？”

    “可以，但是——”

    “我一个人无能为力，需要你和野口医生的帮助。”

    “到底怎么了？”

    “画室！望和姨妈她……”玄儿转身朝外走去，“情况有点不对，弄不好又出麻烦事了。”

    3

    当时是下午7点l0分。

    在沙龙室，与野口医生会合后，我们两人跟在玄儿后面。玄儿冲出沙龙室，跑向主走廊的左边——西面方向。望和的画室的确在尽头右侧——与西端边廊交汇的地方。白天，美鸟和美鱼曾说过，我记得很清楚。

    到底“情况怎么不对了”？到底是什么“麻烦事”？

    跑在昏暗的走廊上，我感觉躁动不已，有点头晕目眩。

    等我们跑到画室前，玄儿还没说话，我就注意到了那里的异常。

    在主走廊和边廊交汇的墙边，本来放着一个青铜像——就是一个半裸的女性身上缠着几条蛇，一人高的青铜像。现在那尊青铜像横倒在黑地毯上，其上半部分正好堵住了画室的门。

    “刚才我从二楼下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情况。”玄儿向我们说明着，“正如你们看到的，这扇门只能朝外打开，在这种情况下，门就开不了。我朝里面喊了几声，但是——”玄儿将目光从脚下的青铜像移至黑门，“不管我怎么叫，里面都没有回应。”

    “望和夫人在里面？”

    听到我的问话，玄儿暖昧地摇摇头：“我无法肯定。她除了到处寻找阿清外，就多待在画室里。这是肯定的。”

    “这个青铜像好重。”

    “我想独自抬起来，但它纹丝不动。所以我就到处找人帮忙，正好找到你和野口医生。”

    “原来如此。”

    “是谁把青铜像弄倒的？”野口医生站在我身边，看着倒在地上的青铜像，“这玩意不会自己倒下来：前天地震的时候，它也没有倒下来。”

    “是呀。只能认为是有人故意把它推倒的。这青铜像是偶然堵在门口，还是有人故意这么干的呢？”

    “说不定——”野口医生环视周围后，说起来。一阵酒气掠过鼻子，我不禁皱皱眉头，“或许是伊佐夫干的。”

    “伊佐夫？”玄儿觉得纳闷，“他为什么要那样？”

    “刚才——中也君待在图书室里的时候，伊佐夫到沙龙室露了一个脸。”野口医生回答，“他又喝醉了，他好像钻到地下的葡萄酒窖，独自灌了不少……虽然话很多，实际上已经酩酊大醉了。他一只手拿着葡萄酒瓶，独自在那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过了一会儿，又出去了——你在图书室里，没有听见吗？中也君。”

    我摇摇头。当时我正全身心地记录疑点，可能没注意到。

    玄儿耸耸肩：“然后呢？”

    野口医生继续说下去：“当时伊佐失说过这么一些话——教育了迷途的羔羊；教训了讨厌的蛇女。”

    “蛇女……”

    玄儿摸摸尖下巴，再次将目光集中到脚下的青铜像上。

    “是吧——好了，是不是伊佐夫干的，暂且不提，我们先想办法把这个抬起来。”说着，玄儿自己蹲在青铜像旁边，“帮个忙。野口先生，还有中也君。”

    玄儿和我将手伸到铜像的头部和肩膀下，野口医生则将手伸到铜像的腰部下，同时施力。虽说三个人，但也不是轻而易举，中途，我们还喊着号子，齐心协力，总算让它回到原来的位置。铜像的侧面有一大块伤。那铜像相当重，倒地时的冲击力也非同小可。如果仔细检查，可能还会找到其他伤痕。

    “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那时，走廊斜对面的门打开了，一个人走出来，是浦登征顺。对面的房间是他的书房，这也是白天美鸟和美鱼告诉我的。

    “又出了什么事？”

    看见我们三个人聚在这里，谁都会觉得非同寻常。征顺合好茶色的外套，纳闷地眯缝起眼睛。

    “这个青铜像倒在门口了。”玄儿说，“刚才，我们三个人才把它抬起来。”

    “是吗？但怎么会倒下来呢？”

    “姨父，您一直待在书房里？”

    “时间挺长，但也不是一直……”说着，征顺瞥了一下手表，“都这个时间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我大概是一个半小时前进书房的。”

    “一个半小时……5点50分左右？当时这个青铜像没有倒？”

    “如果倒了，我不可能没注意到。当时，我和望和在一起。”

    “望和姨妈也在？”玄儿的声音高了一些，“怎么回事？”

    “我和她在东馆碰巧遇上，她还是那样，好像在找阿清。我安慰了几句，把她带到这里。她就进去了。”说着，征顺冲着刚才被青铜像堵住的黑门扬扬下巴，“她就进画室作画了。”

    “这么说，姨妈应该还在里面？”

    “应该在。”说着，征顺显得更加纳闷，眼睛眯缝着，“玄儿，到底怎么了？”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叫，但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可能在铜像倒下前就离开了，或者是人在里面，但无法回应。如果是前者，没有问题，但如果是……”

    “怎么可能？”征顺的表情僵硬起来，他走到画室前，狠命地敲门，喊着妻子的名字：“望和！望和！是我。你在吗？望和！”

    “姨妈！”玄儿也跟着喊起来，“如果您在，请回答。望和姨妈！”

    但是，门对面没有声音。征顺再次喊着“望和”，两手握住门把手：“我要进来了，望和。”

    门似乎没有被锁上。好像原来门上就没装锁。

    征顺打开门，再打开室内的照明开关。我站在他的斜后方，此心中的悸动快达到了顶点。

    “望和……啊……”

    征顺率先走进房间，担心地喊着妻子的名字。一瞬间，他的喊声变成了呻吟，似乎被人勒住了脖子。

    4

    进来后，首先留下印象的便是这个画室内部的奇异光景。这屋子大约可以铺二十张左右的榻榻米，里面飘散着颜料的味道。在几个画架上竖着油画的画板。有些作品几乎完成了，有些作品还处在草图阶段。黑地板上没有铺地毯，屋中央的桌子上散乱地放着杂乱的画具。在正面内里的中央处，有一个用毫无光泽的黑色大理石搭建的厚重壁炉，其上方的墙壁处，镶嵌着和璧炉同宽的长方形红色花玻璃。原本应该安装在那里的烟道被那玻璃取代，可见壁炉只是一个摆设——光是这些，还不能说是“奇异光景”。在这画室里，除了画架上的画板之外，还有一个巨幅画板。

    进门后，左首的墙面便是那个画板。

    原来这面墙肯定和其他三面一样，被涂成黑色。但现在，整个一面墙被当成画板，上面有画——不，如果正确描述的话，应该是“上面正画着画”。不管是谁，都能一眼看出——那幅巨作还远远没有完成。

    我心中产生疑问——作者真的是在脑子里构图后，才开始创作的吗？虽然不能说那幅画就像孩子的涂鸦，但整体上无序、随意，没有计划性……从另一方面，感觉那是一种破坏性冲动的表现。就是因为我首先看到这幅尚未完成的大作——上面画着各种人、物、建筑一类的东西，才会觉得屋内的光景奇异。

    但当时，容不得我进一步观察，因为我们的眼前发生了比这要严重的问题。

    “啊……望和。”透过持续的雨声，能听见征顺痛苦的叫声，“望和……”

    浦登望和在左首方向的房间内里。房间一角放着登高作画用的梯子，她就倒在那前面，纹丝不动。

    “望和姨妈。”

    征顺朝妻子跑去，玄儿也喊着。紧随其后。

    “姨妈……啊，这是怎么回事？”

    “野口医生。”征顺扭头喊着野口医生，“拜托了，能不能看一下？”

    野口医生慢腾腾地穿过房间，在倒地不起的望和身边蹲下，拿起她的手臂，测测脉搏；又看看她的脸，检查了一下呼吸和瞳孔……很快，他抚然地摇摇头：“很遗憾。”他宣告了结果。

    “啊……”征顺一下子呻吟起来，跪在已经丧命的妻子身边，右手紧紧按住额头，来回用力地摇着头，“为什么会这样？”

    “正如你们看到的，很显然，这是他杀。”野口医生沉痛地说着，“过了还没有多少时间。缠在脖了上的这个，这个围巾是——”

    “是望和的。”

    “这肯定就是凶器。她是被勒死的。从尸体的情况看，也是如此。和蛭山被害的现场一样！”

    我虽然站在远处，但也能清晰地确认到。望和倒在地上，脖子上缠绕着一条淡红色的围巾，深陷进去。白天，当我们在舞蹈房和她相遇时，望和系的就是那条围巾。

    现在，望和身上穿着被颜料弄脏的灰色工作服，她就是穿着那件衣服在作画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吗？——只见她倒在地上，甩出的右手前方，掉落着一枝画笔，附近还扔着一个调色盘。

    凶手袭击的时候，她系着围巾吗？抑或是她在换工作服的时候，将围巾解下，放在椅背上什么的，罪犯看见围巾后，就用那个勒死了望和？

    总之，和早晨的蛭山被害案一样，这次肯定也是某人有意识的作案。

    但为什么？我不能不问自已。

    为什么要在这里杀死她——浦登望和呢？凶犯有杀她的必要吗？

    “中也君，你来一下。”玄儿打断了我的思考，“你看，这里有个东西。”

    他在壁炉前弯着腰，看着地上。我胆战心惊地朝那里走去。

    “这东西原来放在壁炉上的。”说着，他用食指指指。

    那是长方形木箱形状的座钟，所有的木质部位都被涂成黑色，前面嵌着乳酪色的圆表盘。在玄儿的催促下，我凑近一看，发现表盘上的玻璃上全是裂纹，指针完全不动。

    “6点35分？”玄儿将指针所指的时刻读了出来，“可以单纯地认为这是凶犯在犯罪前后，走过这里，将其从壁炉上碰落的。也可能是望和姨妈在与其打斗的时候，其中一人将其从壁炉上碰落的。这个钟摔坏了，指针保持在当时的位置上。在侦探小说中，这可是必然要出现的线索。”

    “的确。”

    征顺说望和是5点50分进入画室的。可以认为——罪犯是在约40分钟后，6点半左右，进入画室，杀害望和的。

    这时，我还是极力不去看就倒在旁边的望和，尤其不敢看她的脸。我焦虑不安，觉得一旦看了，又会恶心不已；野口医生继续查看着尸体。死者的丈夫待在旁边，虽然没有痛哭流涕，但茫然若失地一直嘟哝着“望和，望和……”

    17年前，他与望和相遇、热恋，三年后，步入婚姻的殿堂。他说当时觉得那种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当这个因为哀叹亲生骨肉的不幸而精神失常的妻子以这种形式突然离去，在内心深处，他会怎样接受这个现实呢？

    ——为难的是，死不了。不管她多么想死，就是死不了。

    玄儿曾说过这样的话，但事情正好相反，浦登望和死了。她比自己的儿子，患了不治之症的阿清先走了，而且是这样离开人世的！

    我从壁炉前走开，双手撑在散乱的工作台上，反复叹气。

    即便如此——我思考起来，我有意识地挺挺腰身，仿佛要赶走自己的叹息声，现在，要尽可能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静。

    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虽然是凶杀案。某人来到画室，勒死了望和——但我考虑的不是这个层面的问题。

    我考虑的是倒在门外的那个青铜像。

    首先能想到的便是——杀死望和的罪犯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推倒了青铜像。独自把肯铜像抬起来是不可能的，但反之则很容易。罪犯试图尽量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但是——

    如果正像刚才野口医生所说，是伊佐夫推倒青铜像的话，事情会怎样呢？伊佐夫喝得酩叮大醉，把走廊上的青铜像当成他自己所说的“讨厌的蛇女”，然后寻衅找茬……最后，也许勃然大怒，推倒了青铜像，再跑到野口医生那里，向他汇报——“教训了讨厌的蛇女”

    而且，如果伊佐夫是在下午6点35分——在这个屋子里，发生凶杀案——的时候，自导自演了那个滑稽的独角戏的话——

    想到这里，我感到毛骨悚然。

    杀死望和后，凶犯正准备从这里逃脱的时候，不料房门被那尊青铜像给堵住了。难道不会是这样吗？

    凶犯本想尽可能早点脱身，但怎么也打不开门。只要他透过门缝朝外看，就能发瑰那尊青铜像堵在门口。当时，凶犯会……

    我觉得喘不过来气，慢慢地环顾屋内：然后——

    “那怎么可能。”无意识地嘟哝一句。

    “你说什么‘那怎么可能’？”身后随即传来玄儿的声裔，我被吓了一跳。

    “喂，喂，你吃惊什么呀？”

    “玄儿，”我转过身，将脸凑到玄儿的耳边，“说不定，凶犯还在。”

    我还没说完，就在那时——

    “哎呀，这是刚才的蛇女。”从屋外传来嘶哑的声音，含糊不清，嗓门很高。那肯定是伊佐夫！

    “刚才我干了坏事……哎？不是重新立起来了吗？但是，还是我不好。不该采用暴力。我不好。但你还是让人讨厌……”

    即便不出去看，也知道伊佐夫正冲着走廊上的青铜像说话——看来，还是他推倒了青铜像。如果这样……

    我再次环顾屋内。

    我发现在那幅未完大作所在的左侧墙壁上，有一扇门。

    “那门是？”我冲着身边的玄儿问道，“那边是储藏室吗？”

    “不是，是休息室，现在放着绘画材料。”

    “玄儿，我是这么想的——”我声音压得很低，屋内的野口医生和征顺也听不见，“说不定凶犯还在这里——潜藏在那扇门里面。”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如果伊佐夫推倒了走廊上的青铜像，那么……”

    这样的说明已经足够了。玄儿抿着嘴，嘟哝起来。“是呀，是呀。”然后，用和我一样低的声音说起来。

    “中也君，你真敏锐。不，也许应该说是我迟钝，没有想到。但是，即便如你所想，在那间屋子里……”

    “我们查看一下！”

    我们没有告知野口医生和征顺，蹑手蹑脚地朝那扇门走去。

    玄儿握住门把手，我做好准备。当那扇门被打开，凶犯可能会冲出来，袭击我们。但是——

    在光线暗淡的那个休息室里，与我们预料的不同，空无一人。

    凶犯躲在某个阴暗角落里。可能是那样。抑或是……

    “中也君，你看！”先进去的玄儿慢慢地抬起右臂，指着房间内里，“那个！”

    和隔壁一样，休息室里也有黑色大理石的壁炉。其上方的墙壁处，也和隔壁一样，嵌着一扇长方形的红色花玻璃的窗户……不。那里没有那扇窗户。

    黑色的墙面上，只有一个四方形的大口子……也就是说，嵌在那里的玻璃已经化成碎片，掉在地上，只有窗框还留在原处。

    “啊，玄儿。”我慢慢地走到玄儿身边，“凶犯从那里逃脱了？”

    “看上去是的。”玄儿直勾勾地看着房间内里，点点头，“是用椅子什么的，把玻璃打碎，从那里逃出去。”

    “那边是……？”——至少不是室外，那里灯光微弱，比这里还要昏暗。

    “是红色大厅。”

    那个昏暗的四方形口子处，突然闪过一阵红光，似乎就等着玄儿的这个回答。紧接着，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遮盖了连绵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

    5

    玄儿冲着房间内里，小跑过去，我则寸步不离。

    壁炉的高度到我胸部左右，其前面横卧着一把黑色的木椅。这把椅子几乎原来就在这屋里，四条椅子腿之间有结合的横楣相连，其中一个横楣已经折断了。或许正如玄儿所说，凶犯就是用这把椅子打碎玻璃的。可以设想——此后，凶犯踩在椅子上，爬到壁炉上，然后逃到对面房间里。

    红玻璃的碎片多少散落在壁炉和周围的地上。在这个休息室里，没有很显眼的大碎片，大部分碎片都落在另一侧。这也证明——玻璃是从这间屋子被打破的。

    我走到壁炉旁边。壁炉上方的墙壁处本该安装烟道，现在则露出一个四方形的大口子。我屏息看着对面。没错，那边就是几小时前，美鸟和美鱼带我进去的红色大厅，冷冷清清的空旷的红色大厅。其二楼部位，有呈口字形的回廊。我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与其西侧内里相邻。

    能看见支撑回廊的几根黑色立柱。北侧的墙面上排列着长方形的大窗，窗户上镶嵌着红色花玻璃：刚才的闪电之所以那么红，当然是因为透过那些玻璃，映照进来的缘故。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亮，墙壁上的灯亮着几盏，发出非常微弱的光亮。

    “奇怪？”

    身边传来玄儿的嘟哝声，我将目光收回到这间屋子里。

    “这里的确是有……”

    “怎么了？”

    玄儿站在壁炉前，苦着脸，摸着下颌。他没理睬我，也不知道是否听见我的询问。

    “玄儿，”我歪着脑袋，“还是到红色大厅查看一下比较好。你觉得呢？”

    “啊……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着，抬起头，看到壁炉上放着一个电筒，随即拿在手中。然后，他蹲下身子，打开电筒，一手撑在壁炉的基座上，开始查看起壁炉里面。

    玄儿在干什么？与其在这里磨蹭，还不如早点去红色大厅，不是吗？

    我有点着急，来回看着窗户另一侧的红色大厅和玄儿莫名其妙的举止。

    “玄儿……”

    我刚开口，那四方形的大口子处瞬间又闪过红光，紧接着，传来一阵轰隆降的雷声，延续的时间比刚才长。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那边——红色大厅的方向。就在那时——我感觉有东西在动。我不禁“啊”了一声，从壁炉上方，探出脑袋，靠近窗户看起来。

    我觉得刚才的确有东西在动。在对面的红色大厅里，在我的视野里，有个黑影……

    借助微弱的光亮，我环视着对面，但没看到那个黑影——在哪？在哪里？难道是瞬间的闪电和雷声让我产生的错觉？

    “怎么了？中也君。”玄儿立起身，惊讶地问道。

    “刚才那里——那个红色大厅里，好象有人。”说着，我用手臂将散落在壁炉上方的玻璃碎片扫落到地上，双手撑在上面，一用力，跳了上去。

    “喂，中也君。”

    “到对面去。玄儿。”

    玻璃脱落后的窗户足以容两人并排通过。我留心着窗框上的玻璃碎片，钻过窗户，跳到红色大厅里。

    “等一下，中也君！”玄儿也急急忙忙地跟过来。

    在黑糊糊的石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咔嚓、咔嚓响，那声音听上去就像用针尖梳理绷紧的神经一样。

    “有人在吗？”

    我从回廊下方走到房间中央，叫着。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高高的天花板处，然后犹如被吸进屋外的雨声中一样消失了。

    “这里有人吗？”

    微弱的灯光无法照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到处都有黑暗的角落。

    如果那些黑暗角落里有人的话，那人就是杀害望和的凶手吗？打碎玻璃，逃离现场的凶手还留在这里，藏在什么地方吗？……如果真是那样，即便我这样喊叫，对方也不会现身的，但我还是不能不叫。

    “有人在吗？”

    昏暗中，在房间内里，那张铺着红色天鹅绒的细长桌子露出身影。是那个“无形的风琴”。突然，那沉醉在无声演奏中的美惟的身姿与无名乐曲的无声的旋律一起，掠过我的脑海。跟前是两个铺着胭脂色地毯，具有厚重感的楼梯。那楼梯形成柔和的曲线，一直延伸到位于二楼部位的“无路可走的回廊”

    ……我小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继续喊着。

    “有人在吧？如果在的话……”

    那时，我突然感到一阵空气的流动。

    在密闭的房间里，通常不会有这种流动。我感觉温度、湿度不同的空气从何处流动进来——感觉屋外的大风吹了进来。

    啊，对——我想起来了。

    白天来这里的时候，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大风夹带着大雨滴敲打着屋外的墙壁，发出笛子般的呼啸声……对，那时，在这静悄悄的房间里，我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对，那时，我也感觉似乎有风吹进室内。

    在这间红色大厅里，有窗户开着？抑或是北侧墙璧上的那些花玻璃中，有些地方破裂了？风从那里吹进来的？或许那犹如笛子般刺耳的声音正是大风穿过裂缝发出的。

    但我现在没有听见那种声音，只是觉得空气在流动，比那时感觉还要真切。这是……

    “中也君，这边。”玄儿喊着，冲我招招手。他在通向回廊的楼梯口处——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是正面的右首方向。

    “你看，这里有这些。”玄儿指着脚下。我凑近一看，那周围的地上有一些脚印，“满是泥巴的脚印。”说着，玄儿打开从刚才那个房间里带来的电筒，照着地上，“脚印还是湿的，看来还没过多长时间。”

    “哎。”

    我有意识地环顾一下，发现留有脚印的地方不止这一处。虽然因为光线微弱，看不真切，但能发现其他地方也零星有脚印。如果把灯光弄得再亮些，就能弄清楚那脚印的走向了。

    我思考起来——不管怎样，留下脚印的人穿着满是泥污的鞋子。那人从大雨倾盆的室外进来的，随后便在这个大厅里兜了一圈。但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看，中也君，这个脚印一直往楼梯方向去了。”玄儿的目光跟着电筒的光线，移动着看起来，那脚印的确是从黑石地面处延伸到楼梯方向。

    “你刚才发现人在什么地方？”玄儿压低声音问道。

    “这个……”我微微摇摇头，“我只是一瞬间，感觉到有个黑影在动。至于在哪个方位，就……”

    “嗯。或许在回廊上？那个扶手的阴暗处？”

    “或许吧。也可能在别的地方……对不起，我心里没谱。”

    “你没必要道歉。”

    “我们上去看看？”

    我正要登上楼梯，“等一下。”玄儿低声叫住我，“还是先把所有的灯打开。”说着，他朝通向主走廊的大门走去。照明开关或许在那里吧。

    很快，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吊灯亮起来。但就在那之后——连续发生了两件事情。

    在这个红色大厅里，面向主走廊，东西两侧各有一扇门。玄儿去的是西侧——从我这个角度看，就是右首方向的门。当房间里的灯被全部打开后，有人打开那扇门，进来了。这是第一件事情。

    “你在干吗？玄儿大哥。”

    “哎呀，中也先生也在呐。”

    两个一模一样，犹如玻璃铃铛的声音。是穿着黄八丈和服的美鸟和美鱼两姐妹。

    “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在说什么悄悄话……”

    第二件事情就是突然响起了雷声，仿佛要弹开两人的声音。

    犹如被人胡乱敲击的巨大定音鼓——白天在这里听见雷声时，我是如此感觉的。而现在的雳声震大动地，犹如那定音鼓已经被敲破了。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闪电掠过，让整个空间显得染成红色。

    我觉得那雷声恐怕是迄今为止最响的。接下来的一瞬间——

    房间里的电灯全都灭了，透过雷声，能听见美鸟和美鱼的惊叫声，那时，整个房间里的东西只有黑红色的轮廓，视野一片模糊。

    6

    大概过了两三秒，我们弄明白了——是停电。肯定是因为刚才打雷，电气设备的某个部位发生了故障。

    雷声过去后，美鸟和美鱼的惊叫声还延续了一会。

    “不要紧，只是停电。”玄儿安慰着妹妹们，“不用担心。如果有什么万一，可以用自家的发电机供电。”

    “但是，玄儿大哥……”

    “太黑了，我害怕。玄儿大哥。”

    他们俩人在黑暗中说着，就在那时，在另外一个方向——传来奇怪的声响。

    我一下子摆开架势，在伸手不见五抬的黑暗中，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走了几步。

    再次传来奇怪的声响，接着，又传来人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从哪里传来的？至少不是从回廊上传来的。那声音就是从一楼传来的，而且离我的位置不远……

    就在那时，又一次闪电、雷鸣起来。借助着炫目的闪电，在我染红的视野一角，出现了移动着的影子。

    “啊！”我惊叫起来。

    “啊！啊！”

    影子从回廊下方，墙边的那个桌子——“无形的风琴”处，冲到房间中央。我一下子反应过来——那家伙刚才就躲在铺着天鹅绒布的桌子底下。

    周围再次陷于黑暗，雷鸣的余声正要消失，那脚步声再次传入耳中。我循着声响，移动目光，但因为太黑，什么都看不见。

    “玄儿，这边！”我循着脚步声，两手扒拉着前进，犹如在黑暗中游泳。与此同时，我还喊着玄儿：“有人在那边。”

    又连续掠过儿次闪电，与刚才相比，这次能比较清楚地看出那人的身姿了。

    能看见那人的背影，似乎穿着雨披之类的东西，个头不是很高，倒不如说感觉很矮。因为是在这种状况下的感觉，所以事实是否如此，没有自信。

    那人跟踉跄跄地朝北边窗口跑去。在一楼部位，那面墙上有五扇窗户，看上去那人似乎是冲着右边一扇跑去。

    “那边，玄儿，那扇窗户……”

    听见我的话，玄儿拿着电筒朝那边照去，椭圆形的光圈捕捉到了一个跪在窗前的身影。

    “你是谁？”

    “你是谁？”

    我和玄儿同时问起来。问话的同时，我们穿过黑暗，朝那边跑去。中途，我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玄儿随即超了过去。

    “喂，等一下！”玄儿的声音听上去很愤怒，“喂，你……”

    “……玄儿大哥！”

    “中也君……”

    身后传来那对双胞胎姐妹无助的哭叫声，但此时，没有时间顾及她们。

    当我追上玄儿，跑到窗前时，那人已经不在了。

    “中也君。”玄儿手拿电筒，照着那里，郁闷地冒出一句，“窗户破了。”

    “啊？”

    玄儿说的没错。镶嵌在窗户上的长方形大花玻璃的一部分——左下方破裂了。

    不，或许更应该说是整个脱落了。那里露出一个半米左右的口子，足够一个人通过。

    我嘟哝着，脑子里觉得——“果然如此”。这里的玻璃上果然有裂缝，屋外的风就透过这个裂缝，吹了进来。

    “刚才那家伙，就是从这里进来的。所以才会有那些脚印……”玄儿憋着嗓门，说道，“刚才，那家伙又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那人是谁呀？”我问道。

    玄儿怅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也没看见脸。但我说‘等一下”他就跑起来，由此可以推断……”

    “是凶犯！？”

    “肯定是坏人。弄不好，那家伙就是罪犯。说不定……哎？”

    双腿跪在地上，将脸凑到玻璃裂缝处的玄儿突然身子抖了一下。我也贴着他，跪下来，弯下腰，循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玄儿将电筒拿到裂缝处，顿时一束光线冲破屋外的黑睛。光线前方……

    “还在。”玄儿嘟哝着，“还在那里！”

    就在那时，闪电划破夜空。接着闪电的光亮，我们清楚地看到了那人——那个坏人。那人摆脱我们的追赶，逃到外面，在那里放松警惕了？或许受伤了？那人在窗前几米处，双手撑地，无力地跪在地上。

    “走，中也君。”玄儿说道，“不管怎样，要抓住他。”

    “好的。”

    我们没有犹豫。玄儿在前，我紧跟其后，脚先伸出裂缝处，然后整个身子滑出窗外。

    那坏人发现我们出来后，一下子跳起来，开始逃跑。

    “等一下！”玄儿叫了一声，接着电筒的光线，追赶起来。我紧随其后，跑在倾盆大雨中。几乎没有考虑的时间，半反射地移动着身体。

    在黑暗和暴风雨中，上演了一场跟踪追击的剧目。大雨、狂风、时不时掠过的闪电、响彻云霄的雷声。闪电和雷声的时间间隔比较大，似乎小岛的远方在打雷……坏人和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缩小了，但又似乎没怎么缩小。不管跑得多块，只要不留神，就会被地上随处可见的泥塘和水洼绊一下。而且，周围一片漆黑，玄儿手中的电筒光线虽然可以照到对方，但只要稍微偏移，似乎就失去目标。然后又要借助空中的雷电，才能发现对方的位置……就这样翻来覆去。

    风雨之夜。那人手中没有电筒，只能借助时不时闪过的雷电在黑暗中奔跑，肯定连自己前进的方向都不知道。

    ——中也君，也许是猫头鹰吧？

    突然，我脑海中浮现出不合时宜的记忆。

    ——玄儿大哥是鼹鼠。

    ——你是猫头鹰，我是鼹鼠？不错嘛！

    ——都是夜行性动物，能飞的。我们是一类。

    要真是猫头鹰和鼹鼠就好了——这种不实际的念头掠过脑海。

    如果真是那种动物，夜晚目光敏锐，就不会这样被泥泞所绊了……

    我们全身湿漉漉的，继续着噩梦般的追赶。究竟何时能追赶上？抑或何时会完全失去目标？难道我们会在这黑暗中，一直追赶到天亮吗？最初的兴奋已经消失，疲劳、难受、不安、焦躁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在那时，终于——

    结束的时刻来临了。

    我也不知道已经跑到何处了。中途，有时在小路上追赶，有时要穿越树丛。一个黑糊糊的塔影出现在视线中，难道我们已经跑到十角塔的后面或周围了？

    高高的石墙堵在了坏人前进的方向。那是小岛四周的围墙吗？

    地面上有个很大的水洼——不，应该是泥塘。坏人茫然地抬头看着围墙，环顾四周，被越来越近、刺眼的电筒光照得转过脸，低下头，然后颓然地蹲在那里——泥塘中。

    “放弃了？”玄儿说道，连他都上气不接下气了，“你是谁？”那人身上穿着的不知是雨披，还是登山用的夹克，其上的兜头帽将低垂的头部遮住，让人无法看清长相。但这样看过去，还是觉得那人个头不高。那人就像是个……

    “……救命。”

    从兜头帽底下，传来的叫声非常微弱，似乎要被雨声盖住了。

    走进泥塘的玄儿一下子站住了。

    “请救救我。求你们了……我，我什么都……”

    那人胆战心惊地说着，像是在祈求，声音断断续续。那是还没有过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

    玄儿似乎也吃了一惊，好一会儿，一语不发，站在那里、很快，他走到对方的身边：“站起来！”他命令道，“你慢慢说。”

    坏人慢慢地抬起头，兜头帽下，他戴着棒球帽。电筒光照射下的是一张少年的脸，一张被雨水、泥浆、泪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

    至少我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这个少年是……)

    来这个宅子后，在见过的人当中，好像没有这个人。(……市朗？)

    在玄儿的催促下，蹲在泥塘中的少年准备站起来，或许是因为疲劳和恐俱，他的双肩颤抖着。

    “快点！”

    玄儿又催了一下，少年站起来。他踉跄一下，朝玄儿迈出一步。

    “哇！”

    随着一声悲鸣，少年猛地向左斜过去，似乎是脚下打滑了。他抬起双臂，想保持平衡，但没有见效。他又“哇”了一声，横倒下去。他一下子倒在那个黑糊糊，犹如沼泽的大泥塘中，肩膀先着地。

    看上去，那里似乎比他刚才所在的位置要深。他全身没入泥水中，然后头、手、上半身相继露出来，犹如泥娃娃。他似乎受惊，两手胡乱挥舞着，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在黑暗大海中挣扎的遇难者。

    “不要紧吧？”玄儿弯下腰，大声问道，“不要慌张，慢慢移到这边。”

    虽然玄儿这么说，但少年还是没有停止乱动，而且越来越恐慌，疯了一般乱叫，“哇！哇！”他在泥塘中像脱缓的野马，歪着脖子，扭着身子，挥舞着手臂。

    “喂，不要紧吧……”

    电筒的光线循着少年的动作，来回晃动着。就在那时，闪过一道雷电，我发现在泥泞中挣扎的少年的手臂上、肩膀上有异样的东西。

    “玄儿，那是……”我叫起来。

    “啊？！”玄儿也叫起来。就在那时，传来响彻的雷声，似乎要吞噬掉我们两人的叫声。

    那少年身上的东西着上去很奇怪，很可怕：虽然那些东西上满是泥污，但一旦辨认出来，就觉得没错。有些还被雨水冲掉了泥污，露出了本色。

    “怎么回事？”玄儿凛然，“在这个地方，竟然有……”

    少年拼命地想挥开那些东西：我没有看错……那些是人骨！而且，不是一两根脚骨、手骨，而是各个部位的骨头，足以构成一个骨架：那些骨头漂浮在泥水中。

    那少年肩膀上的似乎是肋骨。手腕上似乎也有一根肋骨。从周圈的泥塘中也冒出一些骨头——各个部位的骨头。就这么看过去，也能发现——那绝不是一两个人的白骨。

    少年闯入了“人骨之沼”。，究竟为什么那里有那些东西，是个谜团，但可能是连日的大雨将那些东西——许多人的白骨——冲刷出来，从而在那形成了那样的“沼泽”。

    “……哇！哇！哇……”

    少年疯狂的叫声还在继续。玄儿单腿跪在地上，伸出手。想把他救上来。我觉得应该帮忙，就准备朝泥塘走去，就在那时——

    少年的手臂弹出个东西，夹带着泥浆，飞落到我身边。我吃惊不已，检起脚下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基本完好的人的头盖骨，还带着下颌和牙齿。两个眼窝洞显得很哀怨，里面满是黑泥。一些让人恶心的小虫从黑泥中蠕动出来——

    我又失态地大叫起来，将手中的头盖骨扔了出去。

    从好几个角度来看，我都已经到了极限——饥饿和疲劳感，倾盆大雨中冻得瑟瑟发抖，而且精神紧张，心理受到冲击、打击……这一切积聚在一起，袭向我脆弱的肉体。我开始浑身打颤。刚才眼前的那个东西太可怕了，让我觉得非常恶心，而恶心又让我觉得头晕目眩……我无法承受，崩溃了，无力地，一屁股坐在泥泞中，然后仰面朝天，呈大字形，倒在那里……

    ……随即，我甩在地上的左手突然感到未曾料及的刺痛。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疼？究竟是……

    我赶紧抬起左手，那疼痛根本没有缓解。我感觉一个利器深深地扎进皮肤。与此同时，我还觉得有东西正在自己的手掌和手腕上蠕动……

    我又大声叫起来，那声音丝毫不逊色于在“人骨之沼”中挣扎的少年。

    “中也君。”玄儿吃惊地扭头看着我，“怎么了？中也君。”

    “哇……哇……哇！”

    电筒照过来，我终于明白自己左手上发生了什么状况。

    还是有东西在那里蠕动、爬着。好几只黑亮的东西……是蜈蚣，而且我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蜈蚣

    “……哎呀！”

    我抽搐着脸，尖叫起来，胡乱挥舞着左手，来回在地上敲击着手掌和手背。心脏开始发疯一样乱跳，全身冒出大量冷汗。嘴巴干，唾液似乎蒸发了，而胃液则猛地倒流进嘴里。

    因为剧烈的恐惧和疼痛，我满身是泥，在地上打滚、扭动，叫着。喘息着……很快，我的意识似乎被从空中涌出的、比这个夜晚还要浓密的黑暗所压垮，开始远离现实。

    第四部

    第十七章 回忆的火焰

    1

    在青白色迷雾的笼罩中，我又茫然了。时间长得让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我一直在茫然之中，连自己是谁、为何在这里、做这些都不甚清楚。

    不过，在意识的角落中，我隐约感到迷雾消散的时刻即将来临。我还隐约预感到——在我慢慢睁开的视野中，将会出现什么。

    ——是那座西洋馆。

    红瓦的高墙。紧闭的青铜格子门。门里面那陈旧的两层西洋馆。咖啡色木制骨架附在暗淡的象牙色墙壁上。坡度很陡的藏青色房顶和带着些许神秘的天窗。那仿佛是隐藏着无限秘密的异国城堡。我不可能再与那早该湮灭的建筑重逢了——啊！是的，我又在做梦。这是在梦中出现的情景。和昨夜的梦一样。不，不只是昨夜？之前我一定也做过几十次甚至几百次同样的梦，只是已经忘了年前那个夏末的梦，当时我才八岁。

    迷雾散去，红黑色的晚霞在天空中扩散开来。不知从哪儿响起了毛蜩的叫声。回头一看比我小三岁的弟弟？……不在身后。

    弟弟不在。

    我独自一人。

    ——怎么啦，满身是泥？

    现在已无法再见到的那个人——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耳朵深处响起。

    ——你们玩什么呢？

    ——那可不行哦。

    ……妈妈！

    ——你还是哥哥，竟然……？

    ……对不起，妈妈！

    ——不能随便进别人家！

    ……但是，那宅子现在空无一人。

    ——不许回嘴！

    ……是，妈妈。

    温柔美丽而又冷漠可怕，仿佛近在咫尺又好像远在天边？关于母亲的记忆无可奈何地被凝固在此。

    ——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对不起，妈妈！

    ——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就让你爸爸臭骂你一顿，知道吗？

    ……是，妈妈！

    父亲叫保治，母亲叫晓子。她是个非常适合穿和服的美人。

    ……对不起，妈妈！

    我小声说着“对不起”，手却伸向格子门。缠在门上的锁已被切断。不用费力，大门就发着轻微的嘎吱声缓缓地开了，吸引我向院内走去。

    我穿过荒废前院的红砖小路。满地枯叶在突然吹过的干燥的风中发出耳语般的声响……突然，我发现——

    季节不同。那不是11年前的那个夏末。那时秋意已深，变色的树叶开始从树上掉落的时候……

    ……啊，妈妈！

    在挥之不去的罪恶感的折磨下，我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

    小径深处出现了房子的大门。而且，在那扇褐色双开门前，我看到裹在柳绿色和服内的那个人的背影。

    ……妈妈！

    毛蜩仿佛受到惊吓，鸣叫声戛然而止。头上晚霞也随之猛然鲜红起来，我心中一阵战栗。

    ……不要，妈妈！

    我想大声喊，但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但怎么也挪不动腿。

    ……不要，妈妈！

    ……回来，妈妈！

    她没有感应到我在心中的叫喊，打开门，消失在西洋馆中。

    ……妈妈！

    我浑身无力，呆若木鸡。晚霞的红色愈发鲜艳，云层膨胀开，几乎覆盖住整个天空，片刻后，鲜红刺眼的雨开始从云层中落向地面。雨……不，不是雨！那不是雨，是火焰！无数滚滚燃烧的火焰，宛如火山熔岩，向着她进入的西洋馆倾泻而下。

    眨眼间，火焰点燃房子，整个建筑熊熊燃烧。晚霞下的天空不知何时失去了光亮，取而代之的是夜空的黑暗。无情的红黑色的熊熊火焰，猛烈炙烤着周围的黑暗。

    ——不行，不能靠近！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危险！快，退后！

    这是聚集在火灾现场的大人们拦阻打算靠近房子的我而发出的命令。

    ……妈妈！

    我哭喊着。

    ……啊，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对，是的！11年前的那个秋夜，我的母亲就这样成为了不归人。享年31岁。对于周围人来说，她死得实在太早，太突然。

    那天的真相到底在哪儿？

    从那个秋日傍晚直到深夜，在我家附近的那栋西洋馆中发生了一场大火。转天早晨，从灰烬中，发现了一具被认为是我母亲的焦尸——我觉得大家所知道的恐怕仅此而已。

    空房里发生如此大火的原因无法判断。是人为纵火、自燃，抑或是事故呢？火灾原因最终不了了之，事情就这样过去。

    据说她——母亲是独自冲入已经着火的房子中的。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嘴里不停说着什么……这是几个在现场目击者的证词。

    火灾发生几十分钟后，我才知道。之前自己在哪里，做什么，已经记不清。惟一能确定的是自己并不在家。我想可能独自外出了，但没留下更具体的记忆。

    当我赶到现场，火势已经猛烈到连赶来的消防队员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了。闻知母亲好像在里面，我惊讶、慌乱，想靠近建筑却被大人们拦住，只能站在那里哭喊。当时的状况，连训练有素的消防员都无法冲入救人。

    说不定母亲是为了寻找我才跑进那栋房子的。

    我私下这么认为。

    同一年的那个夏末，由于弟弟的告状，我被母亲怒斥一顿。但是，在那以后我还是继续独自潜入那栋西洋馆。或许母亲发现了我的行为，所以在火灾发生的那个傍晚，她以为不在家中的我还在那栋房子里玩耍，所以……

    这么想或许只是我愚蠢愿望的表现而已。

    如果她不顾生命安危，真是挂念自已的孩子——不是弟弟，而是我——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在我暗自这样期望的贫瘠的内心深处，当然也强烈存在着截然相反的希望。因为果真如此，那就是说她是因为我才被卷入火灾而丧命的。是因为我，因为违背她的命令继续潜入那栋西洋馆的我……

    ……就这样——

    关于她的记忆被固定于此。温柔美丽而又冷酷可怕，仿佛近在身旁又好像远在天边，……关于她的记忆以这种矛盾的形式，被包裹在无法修正的坚硬厚壳中。

    今年5月的那个晚上，在白山玄儿家附近发生了火灾。当时的情形和状况让因为事故而暂时丧失记忆的我回忆起11年前的这件事。

    2

    在无尽的梦中，无情的大火依然熊熊燃烧。

    ——这可不行啊！

    火焰深处响起母亲的声音。母亲被烧得面目全非，浮现在炙烤着黑暗的摇曳的火焰中。

    ——这可不行啊！

    那声音，那张脸慢慢变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和脸。

    ——多保重！

    ……啊，这是……

    ——你一定要多保重啊！

    这声音，这张脸！

    对，这是她的声音，她的脸；住在家乡，比我小两岁的……

    去年春天，在我18岁生日的那天，我和她订了婚。两家按照老风俗交换婚约，这么早就订婚在现在的确少见。

    她是我表妹，现在就读于当地的女子高中。在我去东京后，不到两星期就会写一封长信给我。当我暂时性失忆，住在玄儿家的时候，她总收不到我的回信，担心不已。

    ——你好吗？

    这是她的声音，她的脸。

    ——在大学，要好好学习呀！

    这是她的……不，等等！她……她叫什么来着？她的姓氏，她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是因为在梦中吗？还是我又丧失记忆？

    不知为何，我忘记姓名的她的脸，这时恢复成11年前的母亲的样子。但是，当我刚想喊“妈妈”的瞬间，又变成她的样子？……无需迷惑。

    是的，现在无需再深入思考，我早就意识到——自己希望能从表妹的样子、声音？……或许是她的整个人上，找到己故母亲的身影。——我早就知道，早就意识到。

    ——喂！

    这呼唤我的声音是那个约定终身者的声音。也是现在再也无法见到的母亲的声音……

    ——喂！

    这声音晶莹剔透，又像是小鸟的鸣叫声……

    ——喂，中也先生！

    ……不对。这，这声音是……？

    ——你很吃惊，中也先生？

    ——你生气了，中也先生？

    摇曳的火焰中浮现出的那张脸不断扩大，然后慢慢裂成两半。

    ——喂，中也先生！

    ——我们有事相求，中也先生。

    是美鸟和美鱼。这对美丽的畸形姐妹的面容完全相同，声音也如出一撤。

    ——不行吗，中也先生？

    ——你讨厌我们？

    ……我是一个人，你们是两个，所以那是不允许的。我慌忙回答道。

    ……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结婚，就犯了重婚罪。

    ——这没关系。

    ——因为，我们两个是一个人。

    ——是啊是啊，我们两个是一个人。

    ……两个是一个人！她们俩从肋腹部到腰部一带结合在一起，是世上罕见的“完全的双重体”。

    ——我们一直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永远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这对双胞胎露出天真而妖艳的微笑，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日光所至之处，出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人。苍白纤细的脸型，心不在焉的表情……她是这对双胞胎的母亲——美惟！

    ——我们出生的时候，母亲非常吃惊。

    ——而且一直……到现在都还在惊讶。

    对于亲生母亲，美鸟和美鱼到底怎么想？她们是以如何矛盾的心态看待亲生母亲的呢？

    想着，想着，双胞胎的脸消失了，她们沉默的母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圆睁双眼、嘴满泪水的女性的脸。是望和！

    颤动的长睫毛。哭得红肿的眼睑。

    ——你去哪儿了，阿清？

    从她那涂着口红的小嘴唇里发出的纤弱而悲伤的声音。

    ——他有病。

    ——如果我不看着他……可是，你知道吗？那是我的错。

    ——他的病是因为我……所以啊，我真想代替他。

    ——是真的，我是真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原因很清楚。那淡红色的围巾深深地勒住了她那柔软雪白的脖子。

    看着看着，望和的样子变了。从悲伤、忧郁变成了丑陋地瞪着白眼的苦闷表情。缺少血色的苍白肌肤，因为突然的淤血而变成红紫色。

    在没有火焰的黑暗夜空处，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这悲惨的变化。那是秃顶的头上戴着灰色贝雷帽的阿清吗？这个九岁少年长相苍老。他那干枯的嘴唇微微儒动着。

    ——妈妈……

    嘶哑地低吟。

    ——不要……再这样……

    这个少年究竟怎么看待自责的母亲？他是以何种矛盾的心态来看待亲生母亲的呢？

    当他知道亲生母亲被人杀害时，又会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现实呢？

    持续燃烧的火势不知何时明显减弱了。过了片刻，望和的脸和阿清的身姿也融化在黑暗中。这时，火焰也几乎快消失了，在梦中的意识深处，我依稀预感到这梦即将结束。但是……预感竟然不准。

    一个异国美女取代消失的火焰，出现在眼前，她身后是无尽的黑暗。

    她的长发一直垂落到胸口，乌黑乌黑的。她那深褐色的双眸锐利地看着我。她肌肤白哲，略显病态。鼻梁高而挺直？这明显不是日本人的面容。鲜红色的嘴唇泛出堪称妖艳的美丽而性感的微笑。

    我顿时想起来。

    这是昨夜在西馆二楼的宴会厅中看到的那幅肖像画。是第一代馆主玄遥从意大利带回来做妻子的女性。是玄儿，还有美鸟、美鱼、阿清的曾外祖母——达丽娅！

    ——吃！

    肖像画中本不该动的美女的嘴唇，出人意料地动了起来。但响起来的却不是达丽娅的声音，而是昨夜“宴会”上听到的，由浦登家的人们发出的异样的唱和。

    ——吃！

    ——吃，那个！

    ——吃，那肉！

    正在这时，之前一直处于旁观者的我的角度发生了戏剧性变化。我本应该独自站在燃烧着的西洋馆大门附近，但瞬间场所转换，我坐在了宴会厅的餐桌旁、与昨夜相同的位子上。

    房间里除了我，空无一人。和昨夜一样，四处点着红蜡烛，屋里飘荡着奇异的香味，仿佛是甜的，又好像是酸的，似乎还有点苦。

    在桌子中央，摆着盖着白布的盘子——一个非常大的椭圆形盘子。鼓起的白布让人感觉出大盘中菜的大小。到底里面是什么菜？

    ……我好奇而又害怕地盯着那鼓起的白布。

    过了片刻，穿着黑色肥大衣服的“活影子”——鬼丸老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他把兜头帽压得低低的，依然让人看不到他的脸。

    鬼丸老走到桌旁，双手抓住盖在大盘子上的白布两端，对我说了一句：“请用餐！”他用嘶哑的声音颤巍巍地说完，一下把白布从盘子上掀掉。

    然后，我看到……

    ——吃！

    肖像画中，达丽娅的嘴唇动起来，从她嘴里又传出了浦登家人们的声音。

    ——吃，那肉！

    漆黑的大盘子里盛着我从来见过的菜。

    整体的大小仿佛烤全猪，但那绝不是猪。覆盖着墨绿色的大鱼鳞、仿佛巨大鱼尾的部分冲着我，但那绝不是鱼。被鳞片盖着的只是它的下半身，上半身不仅没有鱼鳞，而且肌肤光滑，连一根体毛都没长。还有两条胳膊。手上也有五根手指——啊，这是什么？

    这个异形的生物到底是……

    “人鱼”这个词，终于慢慢地浮现在我脑海。

    人鱼？

    这是人鱼？这是人鱼吗？

    传说中住在见影湖的人鱼！难道它的“肉”就是一年一度的“达丽娅之夜”的“宴会”上被享用的食物吗？

    用人来比较的话，它身长如三岁婴儿，确实具有人鱼的形态。

    这是已经烹饪好的，还是没做任何加工？一眼看去，无法判断。至少没有烧煮过的样子。感觉还活着。脖子以上的部分用另一块黑色如头巾般的东西盖着。那下面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想着就毛骨悚然。

    是男还是女？露在外面的上半身是如婴儿一般的中性体型，无法判断。说起人鱼，一般想到的是女性，那么头巾下面的会是天真无邪的少女的脸呢，还是半人半鱼的恐怖面相呢？

    鬼丸老再次从房间角落的暗处来到桌旁。手里拿着长长的切肉刀。

    我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屏息看着他的动作。

    切肉刀的刀锋靠近盘上人鱼的腹部——正好是鱼鳞和皮肤的交界处，一下切下去。瞬间，啪的一声，鱼尾仿佛跳动一下。但它的上半身纹丝不动，所以这恐怕是神经反射。

    肯定死了，我对自已说，不会还活着。如果活着，不会这样刀锋所到之处，血一点点地从切口处渗出来。那血也是鲜红的。鱼尾只在最初的时候，跳动了几下。人鱼的腹部被小心切开，其下是黏滑而闪光的内脏。我不由想起以前在生理课上被迫做的卿鱼及青蛙的解剖实验。

    结束“工作”后，鬼丸老用黑衣下摆擦净满是血污和油脂的切肉刀，又退回房间角落里。

    ——吃！

    从肖像画中的达丽娅口中又传出人们的声音。

    ——吃，那肉！

    但我依然一动不动。人鱼被剖腹的场面过于血腥、恐怖，让我根本没心情品尝。

    我把头扭向一边，闭上眼睛。祈祷这个噩梦早些过去，然后慢慢地摇摇头，战战兢兢地睁开双眼。

    房间里，情形大变。

    刚才，还只有我独自一人，现在，浦登家族的人按照昨晚“宴会”时的顺序，围桌而坐。有当家人柳士郎，美惟和那对双胞胎姐妹，坐在征顺和望和中间的阿清，还有玄儿。

    ——吃！

    八张嘴同时张开，说出同样的话。

    ——吃，那肉！

    八人一起站起来，将手伸向桌上的大盘子。他们直接用手抓住盘子里被小心切开的人鱼的腹部，有的从上面撕下肉块，有的拉出了内脏。然后一言不发地向着惟一没有伸手、纹丝不动的我的身边汇集过来。

    ——吃！

    柳士郎说着，将手中的肉片塞入我的嘴里。

    ——吃！

    玄儿说着，将手中的内脏碎片塞入我的嘴里。

    我无法抵抗。从征顺的手里，美惟的手里，望和的手里，美鸟和美鱼的手里，还有阿清的手里……当肉片和内脏一个接一个的塞入嘴里的时候，我只能强忍呕吐，将它们咀嚼下去半截，我呼吸困难起来，眼泪也夺眶而出。但是，即便如此我还得一个劲吃下去。

    腥臭，生铁味，有些涩，但好像还有一丝甜味……这就是人鱼肉的味道吗？吃完这些肉，我就成为他们的“伙伴”了吗？

    ——那么，现在……

    回到座位上的当家人用他那浑浊的双眸环视一圈，充满威严地低声说——让我们看看今天晚上的“脸”吧。他起身将手伸向盘子，拿下盖住人鱼脖子以上部分的黑头巾。

    出现的是人脸，而且我很熟悉……不，不止是熟悉！从我出生时，它就一直跟随着我，恐怕这世界上无人比我更知道它的特征……啊，怎么回事？那个——那不正是我，我自己的脸吗？

    因为惊愕和恐惧，我大叫起来。但那叫声并不是从我的嘴，而是从大盘子上那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血淋淋的人鱼的嘴中发出的。

    ——你吃惊了，中也先生？

    双胞胎咯咯地笑起来。

    ——你讨厌受到惊吓？

    我还在叫着。从人鱼口中，还在发出叫声。我半癫狂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向房门跑去，希望能尽早逃离这里。就在这时，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在脚边动起来。

    一看，是裹着泥的头盖骨。不仅如此，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在这间屋子里，散落着无数的白骨。这——这些都是人的白骨吗？还是过去在这间宴会厅中被吃掉的人鱼的……

    因为过度惊吓，我再也挪不动步，胆战心惊，又大喊起来。盘上浑身鲜血的人鱼随即又发出叫声。和我长相一样的脸因为过度的恐惧而扭曲，嘴张大到了极限……突然，有东西从他的嘴角蠕动而出。黑色、闪着光的细长生物……

    ……那是蜈蚣！

    我刚反应过来，人鱼的嘴继续裂开，一直撕裂到耳边。无数的蜈蚣从那里钻出来，仿佛黑亮的石油喷发。

    几乎在一瞬间，桌子上满是蜈蚣。眨眼间它们如雪崩般落到地板上，扩散到整个房间，爬到我僵直的身体上……

    ……我感到剧痛。

    在右臂上、在臂肘的内侧附近——难道我又被那令人厌恶的节肢动物的毒爪……

    “啊！”

    随着短促的喊声，我坐起来。终于，我从这漫长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没事吧，中也君？”身边响起玄儿的声音。

    “玄儿。”

    “来，躺好。”

    我在床上。身上盖着厚毛毯，至少上半身裸露着。

    “来，中也君！”

    在玄儿的催促下，我重新躺好，把头枕在枕头上。

    玄儿就在我的身边。他坐在床边，不知为何，用左手紧抓住我的右臂。

    “玄儿？”

    剧烈的疼痛。这疼痛与方才梦醒时分的剧烈疼痛不同——在被玄儿握住的右臂上，在右臂的肘内侧附近。

    “啊！玄儿，你在……”

    “没什么，不要动！”说着，玄儿握住我右臂的手又使点劲。我想确认一下疼痛的原因，便再次欠身看看玄儿的手。我看到了——

    在被握住的右臂的肘内侧，在白皮肤下的青色静脉中一根就要被拔出来的针。

    3

    我马上明白了，那是玄儿右手上的注射器。他是在为失去知觉的我注射药剂吗？这么一想，我尽管感觉到莫名的不舒服，但还能够理解。

    玄儿放开我的手臂，从床边站起来。这时，我看到注射器中还残留少量液体。是因为我突然跳起来而没能把准备的药物全部注入吗？——不过，啊，那液体的颜色是怎么回事？那厚重的红色。好像……对，好像人的鲜血。

    虽然一下子我感到了些许疑惑，但并没有再怀疑下去。不，老实说应该是没法继续怀疑下去。因为我刚刚苏醒，而且意识还处于半朦胧状态。噩梦的余韵仍紧紧盘绕在脑海，我怎么也无法将思考集中到眼前的现实中来。

    我将视线移向右臂。从打针的静脉处渗出红色的血珠，慢慢膨胀，眼看就要崩裂出来。空气中微微飘散着酒精气味。臂肘内侧凉丝丝的，还有些许疼痛。

    玄儿伸手将脱脂棉按在注射处，贴上胶带将其固定住，然后让我弯曲手臂。

    “就这样，待一会儿。”他命令着我，“好了，躺下来吧。”

    我听话地再次将头枕到枕头上。

    “做了一个大噩梦吧？中也君。”玄儿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看我的表情，“做了什么噩梦啊？”

    我想回答，但发不出声。渐渐模糊行去的噩梦记忆又慢慢恢复，在心中扩展开。我觉得，一旦自己用语言表达，就可能在瞬间被再次拽入同样的噩梦中。于是，我避开玄儿的视线，将头枕在枕头上，轻轻地摇摇头。

    “难不成……”突然，玄儿眉头紧缩，轻声嘟哝着。

    “难不成，中也君，你……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说着，他将脸凑过来，让我无法避开他的视线，“自己是谁？这是哪儿？现在是什么时候？在你晕过去前发生了什么？这些你不会全部忘记了吧……”

    啊，是吗？原来玄儿又想起今年4月我们遭遇状况了。大概是他看到我茫然的样子，突然担心记忆恢复的我会像那次一般丧失所有的记忆吧。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中原中也《昏睡》中的片断朦胧地在大脑中浮现起来，又仿佛渗入水中，烟消云散。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这是哪儿？”我反问道，但我并不想让玄儿更加担心，“现在到底……”

    这的确是个问题。我完全记得自己是谁(……自己是谁？这突然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疑问，跃然纸上)，也知道这里是被称为黑暗馆的浦登家族的宅子。我还能详细地想起导致我失去知觉的前因后果(马上又被吞没在混沌之中……)。但是，关于那以后——当我深陷在那毛骨悚然的“人骨之沼”的泥泞中，意识远离现实——的事情，自然完全都在我的记忆之外了。所以……

    “这是哪儿？这个房间……”我又问，“现在到底……我昏迷有多久了？”

    “这是我在北馆二楼的卧室。”玄儿的表情缓和下来，好像放心一点，将脸挪开，“已经过了一天，现在是26日、星期五的凌晨1点多。你差不多睡了五个小时左右。”

    “五个小时……？”

    这是一段难以判断长短的空白(已经过了一天，26日……现在是9月26日？)。这段时间，玄儿一直在我身旁吗？——不，那不可能。综合考虑，这不可能。

    “感觉怎么样？是否感到发烧、恶心？”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有意识地感受了一下。既没发烧，也不想吐。既没觉得冷，也没感到头疼。我暂且回答说“没有”，不过感觉完全良好那是绝不可能的。

    弯曲的右肘内侧，注射处的钝痛慢慢淡去，但与此同时，另一侧——以左手背为中心，突然感觉到另一种疼痛。虽然不是难以忍受，但一跳一跳地疼得厉害。为什么那里会这样疼？原因不言自明。

    “那只手疼？”

    玄儿之所以反应这么快，或许是因为我在毛毯下悄悄地动了一下左手。抑或是因为我非常不舒服而愁眉苦脸。

    “被蜈蚣咬伤的是手背和手腕两处。能这样可谓万幸。光我看到的大蜈蚣就有五六只。你的手偏偏伸到蜈蚣多的地方，倒霉啊！”

    我不禁呻吟一声。只要稍稍具体地想起当时的情形，我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幼时曾被蜜蜂蜇过脚，但被蜈蚣咬还是第一次。虽然我觉得那瞬间的剧痛，两者相差不大，但对于视觉的冲击，两者却截然不同。现在我必须有心理准备——今后在梦中，那蠕动着的丑陋蜈蚣群将会不断出现，让我烦恼不已。

    “野口先生为你做了相应的治疗，所以基本上不必担心。弄不好，可能会生坏疽什么的，但还没有因为蜈蚣毒而丧命的先例。而且你也没发烧，应该没事！疼痛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很快就会痊愈。之前，要稍微忍耐一下！”

    “嗯！”

    我点着头，在毛毯下又动动左手。我能感觉到从手掌、手背到手腕一带缠着厚厚的绷带。不仅感觉到肿胀，而且经他提醒，也感觉到疼痛的根源来自两处。

    “在这个岛上……蜈蚣很多吗？”我问道，尽管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玄儿苦笑着：“因为这里是深山老林，所以就算岛上有一两百只蜈蚣也不足为怪。有时它们也会钻进宅子里，所以家人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当然，不管何时，这种生物都不会让人觉得舒服的。”

    “嗯！”

    “咬你的是褐头蜈蚣。因为头部是深褐色，所以叫这个名字。还有一种叫青头蜈蚣，和它很相像。不过，褐头蜈蚣要大一些。有的全长15公分，是日本之最。”

    15公分？好像确实有那么大。不，好像还要大一些。

    全身又起满了鸡皮疙瘩，我在枕头上摇摇头，希望他不要说了。但玄儿毫不在乎，用一种奇怪的得意的语气继续讲解着有关蜈蚣的知识。

    “蜈蚣这玩意，看上去那样，可也很重感情。据说雌蜈蚣在初夏产数十个卵，但即便幼虫孵出，雌蜈蚣仍然不吃不喝地守护两个月，直到其能独立行动。这种母爱难道不让人感动吗？”

    “当然，这种行为肯定出于本能，用‘母爱’这种人类价值观来形容有点可笑。但是，中也君，如果和这些自然界生物进行比较，你就会发现我们人类是多么畸形、变异了。虽然领悟得晚了一点……”

    “啊？”

    “好了，先不说这个。”

    玄儿伸直面向床前的身体，用右手托着尖下巴看着我。黑裤子、黑色长袖衬衣和黑色对襟毛衣，依然是清一色的黑色打扮，但每件衣服和五小时前已完全不同。他在外面被淋得湿漉漉的，回到馆内，当然要换掉所有的衣服。

    “把昏迷在那儿的你带回来可费劲了。4月那场事故的时候，我叫了救护车，还轻松一点。”

    “对不起！”我无力地叹口气，“我也没想到……

    “没办法！我真担心，但情况好像没有想像的严重——真是太好了！”

    玄儿重复说着“太好了”，将撑着下巴的手挪开，慢慢向我伸过来，然后将我睡得蓬乱的头发缠绕在中指上，顺势缓缓地向下抚摸着我的脸庞。

    玄儿的手冰冷异常，让人感觉他不是活人。

    4

    “我再问一次，中也君，除了左手疼痛以外，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吧？”

    “嗯，我想应该没事。”

    “好！”玄儿点点头，“我已经让羽取忍洗你的衣服了。手表在那儿——那边的床头柜上。衬衫口袋里的香烟因为受潮没法再抽了，所以我扔了。想抽烟的话，就抽我的吧。”

    “嗯，好的。”

    “你可以先穿我的睡衣。或者我帮你从包里拿来？对了，还有香烟。”

    “啊，不用了，过会儿我自己去。”

    我根本不想抽烟，对于换衣服也无所谓。与此相比，我现在最想喝水。嘴太干了，甚至难以咽唾沫，差点失声。

    听到我的要求，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餐具柜前，从上面的水壶中将水倒入茶碗拿给我。我忍着左手的疼痛，坐起来。右肘已经可以伸直。我接过茶碗，一口气喝完，总算缓过神来，我突然发现这个夜晚很静。

    除了玄儿和我两人的呼吸，以及房间里的时钟齿轮声外，寂寥无声。

    我一边侧耳倾听，一边缓缓地环视房间；

    玄儿的卧室好像在一楼音乐室的正下方。这里没有一扇窗户。

    在我对面的右首有一扇门。那应该是通往二楼的主走廊，所以那边是南边？如果这样，与这床头板相连的墙壁后面，就是红色大厅的走廊了。

    “暴风雨停了吗？”

    我问道。无论我怎么侧耳倾听，黑夜里，一片静谧，不要说雷声了，就连风雨声也一点都听不到。

    “嗯，总算安静了。”玄儿说着，擦了一下起了淡淡黑眼圈的眼睛，他恐怕也很累，“雨大概是两小时前停的。据天气预报说，天气暂时还不稳定。”

    “那么，电呢？”

    整个房间的基本色调依然是毫无光泽的黑色。和美鸟、美鱼房间一样，那大床可容两三个人睡得舒舒服服。两边的床头柜上，带茶红色灯罩的台灯亮着。看着那柔和的光线，我问：“来电了？”比想像的早。还没用备用发电机，电就来了……“电话呢，还那样？”

    “啊，还没通。”

    在脱离了苏醒后的半朦胧状态，从噩梦的余韵中解放出来之后，我的心情也渐渐安定下来。于是，我自然而然地开始关心起在这段空白的五小时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希望知道的，或者说是必须知道的事情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里，怎么也控制不住。

    “那少年呢？”我问道，“他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而来？当时为什么会在那个大厅？我们追上他以后……后来他怎样了？目前在哪儿？在做什么？”

    “中也君，我不是说苦了我了吗？”玄儿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他眉头紧缩，眼光中却无笑意，“我又不能将那少年弃置不管，单单救你。反过来，也不能把你放在那边，先带那少年回来。更不能丢下你们两个回去喊人帮忙。但干等也别指望会有人来。”

    “说得没错。”

    实际上，我先跑回去看看你的情况，赶跑蜈蚣后，抱起筋疲力尽的你，放到附近树下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然后马不停蹄地跑向在那个在犹如泥沼的水塘中挣扎的少年。幸好，那少年虽然惊慌失措，但还想方设法爬了上来。不过他很怕我，所以安慰他成了我最累的差事。我费尽口舌让他镇静下来，告诉他不要怕，不要逃，叫他和我们一起回来……

    ——救命。

    我想起那少年无力地蹲在那泥潭中，带着兜头帽，无力地呼喊着。虽然时间最多过去五个小时，但我不知为何感觉已过数天。

    ——救救我。求求你……我，我，什么都……

    “背着昏迷的你，牵着少年的手，被大雨浇成落扬鸡，依靠一只手电，总算回到北馆后门……啊，真是苦了我。”

    “对不起！”

    “你不用反复道歉。”玄儿苍白的脸上露出微微的苦笑，他眯起眼睛仿佛想看穿我的内心，“最终，你平安地醒过来。好像也没留下后遗症，总算我的辛苦没有白费！”

    “啊！”

    “回到馆内，总算得到帮助。就在那时电来了，也帮了大忙。”

    玄儿含着香烟，用火柴点着。不知他心爱的煤油打火机被雨淋湿了，还是没有油了。

    “我把你放到这个屋子后，让野口先生诊断了一下。美鸟和美鱼也很担心，一直守在旁边，久久不肯离去。”

    “啊……”

    “我先把那少年放在后门附近的那个餐厅里面，请鹤子先代为照看。不久，等你的病情明了，我觉得并无大碍，就去餐厅和那少年说了几句。”

    “然后呢？他是什么人？”我急于知道答案。

    玄儿吐着烟圈，那香烟让人感觉不怎么样。

    “好像叫市朗。”

    “市朗……”

    “市场的市，明朗的朗。我让他写在纸上确认的。姓波贺。据说才上初中一年级，是I村杂货铺的独生子。”

    “为什么他……”

    “嗯，好像有很多他个人的原因。可惜他完全吓坏了，脑子好像也已经混乱了，说话没有条理。我试着按顺序问他，大概的情况已经明了，但还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玄儿略微停了一下，仿佛说服自己一般地“嗯”了一声。

    “不过，我觉得那少年——市朗并不是杀害望和姨+++罪犯。他看上去怎么也做不出那么穷凶极恶的事情，对吧？也想不出他有杀人动机。据他本人说，他偶然发现那个窗户上的破洞，偷偷溜进红色大厅，被我们发现后，逃了出来。在I村，关于这座浦登家族的宅子和里面的人，似乎流传着相当恐怖的谣言。不知他到底听到什么，但看样子他似乎相信只要被这里的人发现，就会被抓来吃掉。”

    被宅子里的人追赶，在黑暗、风雨和雷鸣声中拼命奔跑，最终掉进那个“人骨之沼”。我们可以充分想像出少年内心的恐惧。那恐怕不是一般的恐惧。可能正是因为过于恐惧才差点发疯，但是……

    “但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我背靠着床头板，看着玄儿的嘴，接着问，“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目的何在……”

    “据说他前天从村子出发——不，应该是大前天——23号的早晨。与你来这里是同一天。因为是秋分，那天中学放假。”

    “独自来的？”

    “好像是！他说自己不是迷路碰巧来到这里，而是一开始就以这个宅子为目标从村子里出发的。看看传说中可怕的谜一般的宅子——这个年龄的孩子大概常有这样的冒险念头吧。”

    “冒险？……原来如此。”

    “如果翻过百目木崖一直走到这儿，那路程可就远了。我不知他出发时是否想到了这一点，但这实在是胡闹。”

    “嗯，确实！”

    “那天晚上，他到达见影湖边。那时还没下雨，而且虽然天气越来越差，但谁也没料到后来会有那么大的暴风雨。不过……啊，对了。他说路上遭遇塌方，路被埋了。所以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塌方？”

    “嗯！发生了地震，然后出现塌方……他是这么喃喃自语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也许也完蛋了。即便天气恢复正常，我们想法渡过了湖，可前面的道路却是那样。”

    “是多大规模的塌方呢？”

    “嗯，这个，倒没问。”玄儿将烟灰弹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中。

    我又问：“到达湖边还不算太难，但他怎么上岛？”

    “啊，这个嘛……”

    “要是23日晚上的话，那艘手划的船被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乘坐之后，不就漂到湖中去了吗？而第二天，蛭山用了摩托艇，而且当场发生了那样的事故。”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就问了。他23日是在湖边停车场上的吉普车里过的夜。到了第二天下午，他绕到湖背面发现了那座浮桥，然后渡过湖的……”

    “阿！”我感到一条线索因此清晰起来，“所以那座浮桥才会那样……”

    “就是因为他不顾牌子上的警告，强行渡过那座腐朽不堪的浮桥，桥才会断开。”

    “那是24号的下午？”

    “真是合情合理啊！——上岸后，他好像一直躲在某处。我刚要详细询问，但他已经到了极限。”

    “极限？”

    “体力上的极限。当然也是精神上的极限。和你一样，完全失去知觉。”

    “啊……”

    “我慌忙叫野口先生诊断，总之烧得很厉害。我不知道他在岛上的哪儿过的夜，是怎么过夜的，不过他恐怕没能好好吃东西，又经历了狂风暴雨。过度疲劳，得了感冒？嗯，大概就是这样。他已经使出浑身气力回答我的问题，他已经身心疲惫了……”

    “情况危险吗？”

    “我不知道，但听野口先生说，今晚还是让他睡一觉比较好。他说虽然无需绝对安静，但如果强行叫醒那少年，多加盘问的话，作为医生他要反对。”玄儿夸张地耸耸肩，将变短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中，“茅子、江南君，还有你……真是遍体鳞伤啊！况且现在这宅子里，还有两具尸体。”

    “确实。”

    “已经把市朗从餐厅移到旁边的预备室里，因为那里有床，所以暂且让他睡在那儿。野口先生照例给他服了退烧药和镇静剂，所以估计会熟睡到早晨。”

    “其他还有什么？”

    我催促他继续往下说，于是玄儿又夸张地耸耸肩。

    “关于那个少年暂时就这么多了。如果早晨他的情况不恶化，就必须进一步盘问。”

    “他——市朗没看到什么吗？”我犹如自言自语。

    “你是指在红色大厅吗？”玄儿立即回应起来，“是的。他承认碰巧潜入那儿。而当时望和姨妈在画室里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凶手无法从房门出来，就从旁边的休息室打破玻璃逃入红色大厅。当时市朗已经在那里，要说目击了凶手的长相……很有可能。”

    “你问了吗？”

    “我只是提了一下。”玄儿故弄玄虚地笑笑，“他的回答也是让人不得要领。”

    “看到凶手了吗，市朗？”

    “他说只在一瞬间着到可能是凶手的人影。”

    “那么……”

    “相貌和体型因为黑暗和惊慌好像没看清楚。只看到玻璃突然破了，一个东西飞了出来。他吓了一跳，赶紧躲起来，根本没时间看对方的相貌。尽管如此他仍留在红色大厅而没有逃走，可能是不想回到风雨肆虐的屋外。他好像还到二楼的走廊去过，或者是想在那里寻求什么生路，比如新的藏身之处什么的——好了，一切等他醒过来，能说话的时候，再问。”

    “是啊。”

    玄儿喘口气，又叼起一根香烟。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但眼光仍然严厉，眉头依然紧缩。

    关于市朗的事情，通过刚才的谈话，我感到大体能够把握了。但是，即便如此我想知道的、想问的、不能不知道的、不能不问的事情依然很多。

    比如追上市朗时，那泥沼中大量的人骨是怎么回事？我想那些人骨原本就被埋在那里，是被大雨冲出来，形成了那种状态。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的骨头？为什么那么多的骨头会被埋在那里？

    “对了，玄儿。”我看着玄儿，决定马上就问他。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刚才的注射器被随意地放在放着台灯和烟灰缸的床头柜上。

    苏醒后，那银针从右腕的静脉中拔出的光景，以及当时掠过心头、难以描述的不适感又冒出来。玄儿用这个注射器给我注射了什么？这是野口医生的盼咐，还是玄儿的个人行为？

    注射器的针筒内还残留少许刚才看到的液体。浓厚、钻稠、红色，那是……

    “玄儿。”现在我变得非常在意，语气也有点加重，“刚才你用那个注射器，给我注射了什么……”

    “嗯？啊，这个吗？”玄儿瞥了一眼床头柜，抿着嘴，看上去似乎有点踌躇，不知如何作答，“我总不放心你身体，为了以防万一，按照我的判断……”

    “这里面残留的红色液体是……”我指着注射器问道，“是这种颜色的药呢？还是血呢？如果那样，那刚才不是在注射，而是采我的血，对吗？”

    如果不是那样，难道仅仅是静脉血液倒流进针筒内，与残留药剂混合在一起吗？

    “采你的血？”玄儿便劲忍住没有笑出来，“不是，恰恰相反。”

    “相反？”

    “是的。”玄儿点点头，从床头柜上拿起注射器，然后将里面残留的液体在台灯下照着，“对你隐瞒也没意义，实话实说。”

    我身体僵硬，注视着玄儿的手。玄儿的眼神中透出微妙的热情，仿佛要向我诉说什么。

    “这确实是血。”他说道，“不过，并不是要采你的血。恰恰相反，是要将这里面的血注入你的身体。”

    “给我输血？”我甚至忘记了绷带下的伤和肿痛，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按住右臂上的针眼，“那到底是谁的？”

    “我的——浦登玄儿的血。”玄儿用拇指按着注射器的活塞，将红色液体从银色针尖挤出一滴，抿嘴一笑，“是我这个第一代馆主玄遥和达丽娅的直系子孙的血。”

    5

    我哑口无言。

    他——玄儿的血？输给我？用那个注射器注入到我的体内？

    这是怎么回事？玄儿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他必须这么做？

    他说是“因为担心”。因为担心，以防万一……我该怎样理解这里面的含义和意图呢？——对了，为什么玄儿会那样笑？嘴角的笑容到底表达出他什么样的感情呢？

    在强烈的迷惑中，作为解释这种情况的常识性理由，我只能想到“输血”这个词。但是，我并没有受重伤以至于要紧急输血。应该没那么严重。因为现在除了被蜈蚣咬伤的左手外，身上其他部位并没感到疼痛。

    “我们血型一致。”玄儿收起笑容，进一步说明，“你是A型吧。我也是A型，所以不用担心产生溶血性副作用。”

    “为什么？”我用手按着右臂上的针眼，气喘吁吁地问道，“为什么要输血呢？我全身没有那么严重的伤……”

    “中也君，鼹鼠的活血对蜈蚣毒可是特效药啊。”

    “开个玩笑。”玄儿又在嘴边挤出微笑，飞快地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然后他把注射器放回原来的床头柜上，叼起一枝新的香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当然，我无法用笑来回应他的“玩笑”，而是斜眼继续看着放回床头柜上的注射器。针筒中仍残余少量红色的……那是血，浦登玄儿的血。恐怕玄儿是用同一个注射器，将同一个针头插入自己的血管中再拔出来的？……里面的血刚才被注入我的静脉，和静脉中流淌着的我的血混合在一起，流到我身体的各个角落……这是一种奇怪的不快感。

    这是对于异物侵入时几乎本能的抵触感和厌恶感——因为无论是蜈蚣毒还是他人的血，在“异物”这一点上是一致的。那种感觉仿佛自己已经被置于其他东西的支配下，仿佛自已己经被逼入无法挽回的境地。这种感觉让人觉得十分痛苦。非常屈辱的、受虐的，但另一方面又好像感到某种甘美的、奇妙的……不，不行！不能这么想！不是这样的！

    不对，这样感觉是不对的。我觉得目前不能这样去感受。不能陷入这样的感觉中。

    我紧咬嘴唇，用力地摇摇头。

    不能陷进去。必须就此打住。必须把自己的感情恢复到应有的状态。否则我……

    按着针孔的左手下意识地加了力。绷带下的疼痛倍增。我好不容易忍住，没有发出呻吟，通过感受肉体上的痛苦来控制稍一放松就会缓缓分裂的情感。我……

    我已经无法忍受。

    明确地说，我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想，至今为止一直盘踞在我内心的各种想法揉合到一起，形成一股激流，仿佛潮水一般涌出，激情澎湃。

    无法忍受，我已经无法再忍受了。

    我默默地不断这么对自己说。

    这样似乎只是在被蹂躏，不是吗？蹂躏……对，正是如此。难道不是单方面被践踏、被愚弄、被侵犯吗？几乎一无所知，就被带到这神秘地方；几乎是被强迫参加那奇怪的“仪式”；尽管关键之处毫不知情，却被卷入两起凶杀案中；无法也不允许和外部取得联系，最终变成……

    “玄儿。”

    我怒目瞪着这个年长的友人。与内心的激情相反，发出的声音却是冰冷而坚硬，没有抑扬顿挫。

    “玄儿，我已经……”

    玄儿扬起眉毛，仿佛很惊讶，嘴边叼着还没有点着的香烟，一只手撑在床沿自上而下看着我。

    “怎么了，中也君？”玄儿的口吻听上去像是在安慰年幼不懂事的弟弟，“声音这么可怕，这可不像你啊！”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怒气冲冲，“以前我也和你说过的。我不喜欢你把我当小孩看。”

    “嗬，好可怕啊！”玄儿抬起撑在床上的手，好像故意似的苦笑道：“你生气了，中也君？”

    “生气？”

    “啊，果然是生气了。”

    “一般都会生气的，不是吗？”我眯起眼睛说，“我感谢你把失去知觉的我搬到这里。但，到底这是……”

    “你那么不喜欢被注入我的血？”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啊。”

    “必要？但是我……”

    “你不是从昨天起来以后就一直不舒服吗？所以我就更加……”

    “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的葡萄酒。”

    “嗯，想必是这样的，不过，我想为了以防万一……当然我并没有恶意。”玄儿轻轻地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的这个功作，看上去让人觉得有那么点寂寞或者说是悲伤。但我的内心却不能因此而平静。

    “玄儿！”我反而提高了声音，转身和坐在椅子上的玄儿相对而坐，之间只有几十公分距离，“不光是刚才的事情。这……这儿，你们到底在此对我做了些什么，想做些什么？”

    “我们并不想逮住你，把你吃掉……哈哈，你这个样子和那个市朗一样啊。”

    “请别岔开话题！”我厉声说道，“你可以适当地告诉我一些吧？这样的状态再持续下去的话，我就……”

    “你想知道什么？有什么会让你对我如此怒目而视呢？”

    “这还用我说吗？这个家的秘密、所有的这一切，我想我应该有知道的权利。”

    “噢！”

    玄儿将嘴里的香烟抽了出来，放入衬衫的口袋里。然后略微伸伸腰。

    “权利确实是有。”玄儿眯眼注视着我，用充满理解且中听的语调说道，“所以啊中也君，我并没打算隐瞒什么而让你困惑啊！我只是在考虑时机和方式而已。迟早你对这个宅子的疑问都会解除。傍晚在我的书房里我不是这么说的吗？我还说过绝不会做什么坏事，对吗？你不相信我吗？”

    我无法回答。这并不是信不信的间题。我并没有主动怀疑玄儿的言行和人格，也不想去怀疑。我也不认为他在撒谎，企图骗我、害我，并以此而生气。

    只不过，是的，我很不安。不知道且无从知道——这使我感到极其不安。最根本的就是这一点。那肯定是愤怒，这愤怒源于已经膨胀到我所能承受的极限的不安。所以……

    玄儿静静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不知如何理解我的沉默，一边仰望着黑色的天花板，一边用我也能清楚地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是这样啊”，便大摇大摆地走到床头柜前，将水壶中的水倒入另一个茶碗，三口两口将它全部喝完。然后……

    “你说‘想知道这宅子里的所有秘密”对吧？那也就是说……”玄儿回过头，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白纸，“就像是这个——记在这上面问题，对吗？”

    他打开折成四折的纸片，在我面前哗哗地晃着。一瞬间我有点莫名其妙，但马上就明白了。(那，那张纸？)  

    “这是在楼下图书室里发现的。因为就放在桌子上。”玄儿双手拿着纸片，放到我面前，“是你写的吧，中也哲？在我发现画室中情况异常，去叫你之前写的。”

    无需拿在手里确认。那是我昨晚在图书室的书桌上做的记录。

    当时，我把能想到的众多疑点都写在上面。

    “‘疑点整理’——你的字依然是方方正正，仿佛铅字。”说着，玄儿又抿嘴笑起来。但我无法推测他那看起来有点傲慢的笑容背后的真实想法。我还没那本事。

    “我读一遍吧！”玄儿说道。

    “不！”我摇摇头，“用不着。我……”

    “好了，别说了！”

    玄儿打断我的话，回到原来位置。他又在床边的椅子上和我近距离对面而坐，将稿纸摊在膝上，看着。

    “我虽然粗略看过一遍，但还想再确认一下。”

    “确认？”

    “对你而言，这宅子的什么地方是谜，是疑问的指南，让我知道今后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于是，玄儿小声地将我列出的疑点逐条念了出来，这也会成为我疑点整理。

    6

    ★那个“宴会”是怎么回事？

    ★那些是什么菜肴？

    ★达丽娅是什么样的人？

    ★玄儿为什么曾被幽禁在十角塔上？

    ★那个年轻人是谁？

    ★“迷失的笼子”是什么？

    ★诸居静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18年前，卓藏为什么要杀玄遥？在案发现场发生的“活人消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说染红见影湖的“人鱼之血”是吉兆？

    ★为什么早衰症对于出生在浦登家的人来说，是一种宿命？

    ★关于望和，玄儿曾这样说过——“即便想死也死不了”。这是怎么回事？

    读完之后，玄儿从衬衫口袋中拿出刚才放进去的香烟，重新叼在嘴里，点上火。然后他默默地等着那枝烟燃成灰烬。

    “你打算回答我的这些问题吗？”

    “我无法全部回答。”

    玄儿从膝上拿起那张纸，放到我面前。是要我先保存着吗？

    “这里面有些问题连我都无法回答。具体来讲，特别是那个年轻人是谁，应该是指江南君吧？”

    “是的。”

    “他的情况对我来说也是个谜。所以如果有人知道，无论是谁，我都希望能告诉我。”

    “嗯，那倒是。”我附和着，收下那纸片。自己用蓝墨水写的字，的确像玄儿说的那样，宛如铅字。我逐条看着，追问下去，“那么，其他问题呢？”

    “怎么说呢？”玄儿自言自语般说，“如果加上‘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这个条件的话，我想基本上都能回答。比如18年前的那起凶杀案，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因为记不得当时的事情。关于‘诸居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这个问题，情况也差不多。”

    “十角塔这一项呢？”我紧接着问道，“听说你小时候曾被关在最上面的那间屋子里。”

    “是的……这个也一样。”玄儿低下头，声音有点含糊，“事情的经过是听别人说了才知道的我自己并不记得那段经历——不过，关于这件事，如果还留有活生生的记忆的话，或许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和父亲相处了。我觉得这样不也挺好吗？因为不记得，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把它当做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自己也可以保持一份冷静。”

    “告诉我吧，玄儿。”我不肯就此罢休，“为什么你爸爸会这样对待亲生儿子呢？”

    听到这儿，玄儿立刻抬起低着的头。

    “我不是说过吗？父亲非常爱她的前妻康娜。所以……”

    “这个我听说过。但为什么？”

    “父亲很爱康娜。正因为如此，他非常恨我。”

    “恨？”

    “嗯！”玄儿叹口气，“就在这儿告诉你吧。”

    听上去他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完，他转过身侧对着我盘起腿，将目光投向房间空空如也的角落，看也不看我。

    “那是距今27年前的8月5号。”

    对于“8月5号”这个日期我有印象。是的，好像是玄儿生日。

    27年前的8月5号。据说那一天正好也像昨天一样，狂风暴雨；当时在两年前和父亲结婚的母亲康娜腹中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正准备临产。本来离预产期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日子，但她偏偏在那个晚上要生了。据说原计划就在那几天送她住院，在那里生的。可是……

    “总之，由于情况紧急，没时间冒着暴风雨，开车去医院；也没时间把产婆接到家里。无奈之下，父亲决定亲自接生。他和野口先生毕业于同一所医科学校，在和康娜结婚并进入浦登家之前也曾是医生，所以他才敢做出这个无奈的决定。于是他们在旧北馆康娜的房间里进行了接生。”

    玄儿停下来，长叹口气。

    “但是……”

    玄儿用苦涩而沉重的声音继续说着，身体纹丝不动，目光也没转向我这边。

    “具体什么状况，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因为什么才导致那样的结果？责任在谁？是什么样的责任？我不知道，现在也无法查证。但结果却非常清楚。深夜，当暴风雨更加猛烈的时候，馆内响起了初生婴儿的哭声。可是尽管父亲竭尽全力，但母亲还是在那晚停止了呼吸。”

    “……”

    “唉，发生了这样的悲剧，”玄儿瞥了我一眼。我一下子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垂下眼睛，“为此爸爸恨那个孩子。那个自己心爱的妻子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或许他也有自责的念头，自责没能救下妻子。或许正是为了消除这种念头，他才更加恨那个孩子。于是他……他就想把那个孩子幽禁在那座塔上？”

    “是这样的——我听说。”

    “不过玄儿，不管怎样……”我的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慢慢地咽了一口唾沫，“这——这个事情，你听谁说的？”

    “大致的情况是听鬼丸老说的。”玄儿回答道，“如果问得得当，他会把自己知道的事实中有必要让我知道的告诉我。”

    ——你是在问我吗？

    那仿佛“活影子”，甚至连是男是女都难于分辨的黑衣老佣人的嘶哑的颤巍巍的声音又在我耳朵深处响起。

    ——你是说我必须回答吗？

    我不禁闭上眼睛。

    “后来我也直接问过父亲。他承认了并毫不隐瞒地把全部事情告诉我。他对我道歉，我也基本上原谅他了。”

    虽然这么说，但玄儿的声音听上去依然沉重、苦涩，表情也很僵硬，仿佛内心忍受着极度的紧张。

    “真的吗？”尽管我心里担心这样问会不会太过分，但还是歪着脑袋问起来，“玄儿你真的就原谅了吗？康娜夫人的死对于柳士郎确实是一个沉重打击？虽说如此，但他竟然把亲生孩子关在那种地方那么多年……”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啊！这就是当时我心中的疑问。

    “的确。”玄儿沉默一会儿，微微点头说道。想要接着说些什么，但突然又转了念头似的摇摇头。

    “关于这件事，以后再说吧！”他用指尖按着右边的太阳穴附近，声音听上去依然沉重而苦涩，“我还是下不了决心。我并不想让你着急，但是中也君，你能否再等待一段时间？”

    7

    对于玄儿的请求，我不可思议地点头报以同意。在听着他述说的过程中，当初以愤怒的形式出现的激动慢慢平静下来。我觉得玄儿不愿说下去也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没办法。但是……现在不能松劲！我对自己说道。因为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问。

    “可是中也君。”玄儿语调变了。同时，他放下腿，重新转过身冲着我，将目光投向我手中的那张纸，“你这样把疑点都写出来……你恐怕多少有些发现或者想法吧？”

    发现？想法？——啊，那是……

    “当然，你肯定会有许多事情不明白，感到不安和焦虑，这也是理所当然。你不也说‘一般都会生气的’吗？的确如此！——对不起！”

    玄儿叹口气，低头翻着眼珠，自下而上看着我。

    “我也觉得自己不对。特别是事态发展到现在这样，应该早点解释很多事情，从而获得你的理解。”玄儿低下头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我并不希望他像这样道歉，所以有点手足无措。但是，如果玄儿了解我的想法，可能又要含糊其辞。我无法消除心中的这个疑问，所以就必须沉默，尽量让他看不透我的心思。

    几秒、不，几十秒，我们沉默着。夜晚一片静谧，没有风雨声。

    情绪稳定后，左手的伤和肿胀的地方感觉比刚才更疼。赤裸的上半身也感到有点冷。我忍着痛将毛毯拉过来盖好。

    “我是想到一些事情。”我先开口说道，“我也不敢确定，只能说是猜想吧。”

    “哦，是关于哪一项的？”

    被他这么一问，我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纸片。

    “是‘那些是什么菜肴’这一项。”

    话一出口，刚才梦里的场景令人惊讶地重现在脑海里。宴会厅里的黑色餐桌。餐桌上而椭圆形的黑色大盘。盘子上用大块白布遮盖，那奇异的……

    “然后呢？”玄儿哼了一下，催着我往下说，“想像成什么了，你把宴会中的菜？”

    “那是……”我犹豫着要不要马上回答，“你想要我说吗？”

    “我很想听！”玄儿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对你的个人想法很感兴趣。”

    问和被问者的位置完全颠倒了。我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鼓起勇气，迎着玄儿的目光说：“我说了之后，你会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吗？包括我说得对不对。”

    “我是这么打算的。”玄儿的回答毫不犹豫，“在这儿不可能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不过，嗯，至少在今晚之内，我会依次全部告诉你，包括刚才我们说起的那件事。”

    “今晚之内吗？”

    “为了解释清楚，还有几样东西要让你看。”

    原来如此——我感到两人的想法合拍了。这样说了之后，就算有什么万一，恐怕他也不会再含糊其辞了吧。于是我决定按玄儿的要求去做。

    “‘肉’这个字，我来之后听到很多次。”我尽量保持冷静的声调，开始说自己的“想像”，“在前天晚上的‘宴会’上，这个字应该也出现过，而且在此前后，我都听伊佐夫说过这个字。说他的父亲首藤利吉常说‘非常想吃那肉’、‘今年又吃不到那肉，真遗憾啊’什么的……”

    “伊佐夫君吗？嗯，这种挖苦人的话的确像他说的。”

    “关于这个‘肉”我也曾问过美鸟小姐和美鱼小姐。”

    “哦，是吗？”

    “她们说伊佐夫说的‘肉’是指‘达丽娅之宴’上的菜。还说那是‘非常特别的东西’。”

    “她们俩没说那个‘特别的东西’实际上是什么？”

    “我试着问过，但她们说还是让你告诉我比较好。所以……”

    “所以你就作了各种各样的想像。想像那道菜是什么，里面使用的‘肉’是什么，对吗？”

    “是的。”

    “那么，据你的想像，那是……”

    玄儿从椅子上探出身体，把脸凑过来，表情严肃地盯着我的双眼，嘴和脸颊上看不到一丝笑容。他全身紧张，但这种紧张和刚才叙述自己身世时的紧张稍有不同。

    “据我想像——”

    脑子里重现出当时的场景——盖在餐桌大盘上的白布被一下子取走。带着深绿色大鱼鳞的“尾巴”和长着两只手臂、肌肤雪白的上半身露了出来。是的，这一定是……

    “那是人鱼吧？”我下决心说道，“传说中栖息在见影湖中的人鱼。它的‘肉’被用在‘达丽娅之宴’上的那道菜里。对吗？”

    “啊？！”玄儿似乎很惊诧，瞪着眼睛，低声叫起来。我继续说，“汤里那口感粗糙的奇怪东西就是“肉’吧？涂在面包上的糊状物也是，还有一开始拿出来的葡萄酒中说不定也有人鱼的鲜血。”

    “嘿嘿。”

    “这么一想，我想‘人鱼之血染红湖水是吉兆’这句话也就可以解释了。总之，玄儿你们——这个浦登家族的人自古就相信见影湖中有人鱼存在，这可以说是‘人鱼信仰’之类的……所以，湖水被染红这种让人想起‘人鱼之血’的现象，对于浦登家来说，希望把它作为值得欢迎的事情——‘吉兆’来理解。”

    “解释得真是巧妙！”

    “还有一点。关于望和，你说她‘即便想死也死不了”会不会是这个意思呢——在每年的‘达丽娅之宴’上，浦登家族的人都要吃人鱼的肉。说起人鱼肉，自然与长生不老的功效联系在一起。吃了人鱼肉，望和应该也已经能长生不老，所以即便想死也死不了。”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两眼凝视着玄儿的嘴。他会有何反应呢？是肯定还是台定，或者是……

    “嗯，明白了。是人鱼肉？的确，站在你的立场上，这样想也没什么过分的。”

    玄儿现在的声音和表情让人觉得他似平没有刚才紧张。总觉得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甚至显得有点愉快。

    “不对吗？”我怀着惋惜和徒劳的复杂心情问道。

    玄儿摇摇头：“不，也没完全猜错。倒是触及到了要害的地方。”

    “那么……”

    “不过，很遗憾中也君，所谓见影湖的人鱼什么的，那完全是传说，现实中是不存在的。至少现在，浦登家族中无人相信那个。前天我不也说过吗？世界各地都有关于人鱼的传说，但全都是人们想像的产物。即便是留存在各地的人鱼木乃伊，也都是人们伪造的假货。”

    “那个……嗯，的确。”

    “这个湖里，也没有什么人鱼哦。”玄儿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这里当然也没有所谓人鱼肉之类的东西。或许伊佐夫君和首藤表舅他们也和你一样，误以为那是人鱼肉。这种可能性很大啊！但事实不是这样的！‘达丽娅之宴’上享用的那道菜，绝对不是用人鱼肉做的。”

    “但是，那么……。”

    这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想积极地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所谓人鱼的生物。

    我自认为这点科学常识我还是有的。但是，关于目前发生在黑暗馆中的问题，除此之外，我觉得没有其他解释方法。

    “如果不是人鱼，那它到底是什么‘肉’？”

    “想知道吗？”玄儿反问道，嘴角又浮现出刚才那种会心的微笑，“我们约好了，今天晚上告诉你。在此之前……”玄儿轻轻敲击着床边，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一件事必须先解决。怎么样，中也君？能起床走动吗？”

    “大概可以吧。”

    “好！那么，穿件衣服，跟我走。”

    “去哪儿？”

    “望和姨+++画室！”玄儿一脸认真，将黑色的对襟毛衣合好，“虽然发生了第二起凶杀案，但警察依然不会来。虽然这次是家里人被杀，但父亲还是……愈加拒绝和外部联系。现在我们去一趟现场，做一下取证和研究。”

    第十八章 暴虐的残象

    1

    将近凌晨2点的时候，我们走出玄儿的卧室，向望和的画室走去。

    衣服暂时先借玄儿的睡衣穿着。一件黑色缎织的西式睡衣，虽然对于中等身材的我来说有点肥大，但感觉不错。外面罩着黑色对襟毛衣——他到底有多少件同样的衣服啊——这也是玄儿借给我的。没有包扎的右腕上戴着手表，鞋子仍然湿淋淋的，不能穿，所以穿着拖鞋就来到了走廊。

    我们从电话室所在的大厅内的楼梯下来，穿过东西走向的主走廊，来到目标房间前。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两个人基本没有说什么话。

    玄儿走在前面，默默地走在昏暗的楼梯和走廊上。我在他身后相距几步紧跟着——我的身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相当于大病初愈，虽然不至于很辛苦，但走动起来也不能像什么都没有时那么轻松。左手绷带下的伤痛仍然让人不快。想一想在整整一天中我除了水以外什么都没吃，仅从这一点来看，也不可能有什么力气。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状态，玄儿几次停下来回头等我赶上。但是，经过之前一系列的交谈后，在他看来或许彼此多少有些隔阂。所以即便我追上了，他也没有和我并肩走，而是又快步走到我的前面。

    途中，我们没有遇到任何人。经过图书室和沙龙室前时，感觉里面也没人，考虑到时间，倒也理所当然。但是突然，周围的寂静让我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俱。

    那是在长时间的暴风雨平息后，听不到一点雷鸣和风雨声的寂静。是除了我和走在前面的玄儿外，没有任何活物的死一般的寂静。是让人不知不觉中想到“这座形状奇异的建筑本身正不断溶入这夜晚的黑暗，深深地沉入到另一个世界”的寂静。是让我甚至疑惑地感到“如果我就此站住不走的话，整个身体会马上裂开，化做无数粒子，被吸入、同化在这房子漆黑的天花板、墙壁、地板中”的寂静……

    我觉得如果我不小心呼吸的话，这寂静就会和空气一起流入我的体内。这让我感到非常恐惧，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按住嘴和鼻子。但恰好在这时玄儿回头看着我，他充满疑惑的眼神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我摇摇头表示“没什么”，但还是继续屏住呼吸一段时间。

    大约六小时前我们扶起的那座画室门前的青铜像，立在原先的位置上。玄儿用左手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缠绕在铜像身体上的一条蛇。

    “把这个弄倒的是可能伊佐夫吧。”他说道，“你失去知觉期间，我叫起了已经回到东馆睡下的他问了一下。正如野口医生所说，他喝得烂醉如泥。但我还是想法把必须知道的事情间出来了。”

    “哦？”

    “他依然把这座雕像叫做‘蛇女’。他说因为看到她一个人呆立在这儿，就想和她说说话……可她一定反应都没有，所以非常生气。然后可能就是这样双手用力推她的肩膀。他说只是轻轻推了一下，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想必是一下子用了很大力气吧！”

    “可能是吧。”

    “这样，雕像便倒下来从外面堵住了画室的门。此后伊佐夫君顺便去了一趟野口先生所在的沙龙室室，这和野口先生说的也一样，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野口先生记得那时已经过了下午6点半了……”

    “是我去图书室后不久的事情。”

    “嗯，当时的时间关系是非常重要的。我尽可能地整理了一下，过会儿你看看。”说着，玄儿轻轻地拍拍裤子右口袋。

    ——在“尽可能整理”之后，已经把它们写下来了吗？

    “他还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是伊佐夫吗？”

    “嗯。”

    玄儿抬手指向离铜像一步之遥、通往建筑西头的小走廊深处。

    “这个尽头——后门前的小厅里、不是有一个门吗？里面有上二楼的楼梯和可到地下葡萄酒库的楼梯。伊佐夫君说，他在下面找了一会儿葡萄酒后上来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一只‘迷途羔羊’。”

    “迷途羔羊？”

    我不解道，但马上就想到了。对，这是从野口医生嘴里听到的话。据说是酩酊大醉的伊佐夫出现在沙龙室时，和“不讨人喜欢的蛇女”一起从他口中说出的·……

    “是伊佐夫‘进行了说教的那只‘迷途羔羊’吗？”

    “是的。从时间上看，好像在推倒这座雕像前。他说是‘迷途羔羊’。但我觉得可能是指他从未见过的孩子。就是说虽然他也奇怪会有一个孩子在这里，但没有细想就‘说教起来’。结果孩子吓得从后门跑出去了。”

    “如果是陌生孩子……”想起来，只有一种可能性，“是那个叫市朗的少年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可能市朗昨天首先从那个后门偷偷进入馆内，但运气不好遇到了烂醉如泥的伊佐夫。我不知道伊佐夫教育了他些什么，怎么教育的，但可以想像他因为恐惧而跑出去了……后来又偷偷潜入红色大厅。”

    “嗯。”

    “好了，等市朗能够开口说话，事情自然会真相大白。”玄儿朝画室的门前走去，“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屋子的门是没有锁的。好像原来有，但现在无论是从外面还是从里面都锁不起来。” 玄儿将手伸向黑门的把手，“好像是啊！自从知道阿清得了那种病，望和姨妈就变成那样子……以后，就把锁给拆了。因为万一望和姨妈把自己关在里面，岂不麻烦？”

    “确实是。”

    “所以，无论是谁，都能轻而易举地进入这个房间——犯罪现场！”说着，玄儿转动握住的把手。没有光泽的黑门缓缓地打开了。

    2

    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紧张起来，心跳也加快。

    因为要再次踏入这躺着尸体，而且是被残酷勒死的尸体的房间了，所以我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羞耻的，作为人，这是最普通的反应了。我心里还想：要是可能，真不想再进入这个房间。就算进去，也绝不愿再看尸体一眼。

    “怎么了，中也君？”毫不犹豫走进房间的玄儿回头看着伫立在门前的我，“好了，快进来。”他若无其事地向我招招手。我无力地“嗯”一声，终于下定决心跟了进去。

    画室看上去还和我们最初进来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是……

    不，不一样！

    当我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房间的左首深处——穿着灰色宽罩衣的望和倒下的地方时，我发现——她的尸体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非常惊慌；但玄儿马上就解释起来。

    “望和姨+++遗体已经移放至二楼卧室。这是征顺姨父的意思，他说实在不忍心让她以那种姿态被放在这里。目前看来，还没有报警的可能性，所以也不能因为‘保护现场’而无视姨父的感受啊。”

    “阿清呢？”我想起我一直惦念的事情，“得知母亲的死讯后，他怎么样？”

    “我们没有让他进入这个房间，把姨妈搬到卧室以后，我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并让他看了姨+++遗体。”玄儿眉头紧缩，“他一直紧紧地揪住遗体放声大哭。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痛哭。”

    我也无言以对。那患有早衰症的少年泪流满面、满是皱纹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我心如刀割。

    “他是个聪明孩子。所以阿清不仅仅是悲伤。事到如今，自己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对，他可能这么想了，所以才特别痛苦。”

    “是啊！”我应声道。说完，我突然发现一个微妙的关联，心想：玄儿他到底想说什么？

    “事到如今”明显是指望和的死。但是，接下来的“自己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意义”，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可能是指阿清，“现在这样”可能是说他的病，但为什么会和“有什么意义”这句联系在一起呢？为什么会和“特别痛苦”联系在一起呢？

    “不管怎么样……”玄儿独自向房间深处走去，“我不会原谅这个凶手。绝对不会……不管从哪方面讲！”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愤怒，在蛭山丈男被杀时，他没有如此愤怒。于是，我又发现一个微妙的关联。

    所谓的“不管从哪方面讲”具体说来到底是“哪方面”呢？是因为这次的被害人不是普通佣人，而是这个浦登家族的一员吗？所以才说“绝对”不会原谅吗？所以才会那么激愤吗？或者……

    “玄儿。”我开口说道，但提出的问题却稍稍有点偏题，“您父亲——柳士郎为什么坚持不报警呢？刚才你不是说他‘更加顽固地拒绝与外部联系’吗？”

    “啊，是的。”玄儿停下脚步，用双手向上理着鬓发，“这个嘛……”

    “望和夫人被杀后，他应该不能再说是佣人之间的纠纷什么的。事到如今，难道柳士郎先生还想内部处理这件事吗？”

    “这个嘛……是啊，不知道他作何打算！”玄儿没有回头，继续说道，“自己的小姨子被杀，心里应该是不能平静的。这一点我也一样。说实话，这和蛭山被杀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

    “是的——不过，这不仅仅是感情上的问题。”

    “什么意思？”

    “我明白蛭山被杀当然也是重大事件，所以对于昨天父亲采取的应对措施我也抱有不小的疑问。因此才让你陪着我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怎么说呢？望和姨妈这个我们浦登家内部的一员被杀的话，虽然同是‘凶杀”意义却大不相同。”

    “这不仅仅是感情上的问题吗？”我走到玄儿的身后，“我不明白。为什么？”

    “即便是父亲，基本上应该和我一样，是不会原谅凶手的。他也觉得必须尽早追查凶手并采取相应措施。但是……”玄儿停下来，慢慢地回头看着我。也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名状的筋疲力尽的神情，似乎在忍受着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即便如此，父亲仍然严禁和外界联系，恐怕是因为出现了那些人骨吧。”

    “啊！”我摸着额头，短促地呻吟一下。

    听到“人骨”两个字，我想到的只有一个。就是在追上市朗的石墙前遇到的那个泥潭——那个毛骨悚然的“人骨之沼”。

    “那里位于十角塔的背后……”玄儿低声继续说道，“那些骨头就那样暴露在外面。如果警察真来搜查，那些人骨自然会引起他们的兴趣。在宅子里竟然有那些东西！父亲不希望张扬此事，而且这也和我们浦登家族的隐私密切相关，必须尽量避免让外人知晓。所以目前不和外界进行联系——如果作为馆主的父亲如此判断，那我也不能将其一概否定。”

    “那是什么？”我说话的分贝提高了，“是人骨吧！我这么认为。而且不是一具、两具，是更多的……”

    “是的，中也君。”玄儿叹口气，“是人的白骨。很多人的。本来是埋在地下，没曾想会露出来。”

    “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白骨？”

    “那些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我也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以前就知道岛上埋着白骨，是别人说的。”

    别人说的……对了，来这里后，我至少听玄儿说过一次类似的话。对，那是第一天晚上两个人上十角塔的时候……

    ——这儿本来可是囚禁人的地方啊。在塔上的那个禁闭室里。

    当时，我们站在最顶层的中央，黑色格子窗的对面摇曳着蜡烛的火焰。

    ——建造这座塔时的情况，我没有听到过确切的说法。据说好像是用于某种秘密目的，不过这也是听别人说的。

    “不过，只要是这个宅子里的人基本都听说过，有点像传说一样。”玄儿说道。声音依然很低，眼睛虽然看着我，但看上去总觉得虚幻，似乎焦点并没有汇聚在现实中。

    “事实上既然发现了那么多的人骨，看来那个传说可能是真的。如果这样，那些白骨应该相当古老了。如果传闻可信，那么早在你、我出生之前，那些人就死了，一共有13具。”

    “13具？”这是怎么回事？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我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我仿佛梦呓一般重复着这句刚才己经说过多次的话，“13具？为什么这么多的尸体会……”

    “据说……”玄儿的声音也仿佛梦吃一般，“他们被杀死在这里。”

    “你说什么？”

    “据说，以前——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在这个黑暗馆中被杀的13具尸体就被埋在那儿。至于数量嘛，如果不全部挖出来，难以统计。”

    “你是说……被杀？”我感到呼吸有点困难，“真的吗？玄儿。有这么多人曾在这座宅子里……”

    “嗯。”

    “那么，到底是谁杀的？”

    这时，玄儿的瞳孔中突然发出令人毛骨悚惊然的妖艳光芒。

    “那是……”他进一步压低声音，“达丽娅！”

    “啊？”

    “是达丽娅！”

    玄儿的视线依然没有聚焦在现实中，仿佛他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延伸到不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世界——或许只是我感知不到，其实就在附近张开大口——深深的黑暗和正在那黑暗深处蠕动着的东西。

    “是达丽娅！”玄儿不顾战栗的我，重复着那个名字，仿佛在念诵什么咒语，“是那个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作为妻子从异国带回来的女人，我的曾外婆，在30年前，把自己疯狂的愿望托付给大家而投入虚无的魔女……达丽娅！”

    3

    ……达丽娅！

    玄儿发出的咒语，好像具有催眠效果的邪恶的钟摆，在我的头脑中来回摆动。在来回之中，它以和我心跳一致的节奏恢复了“声音”的形态。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不断重复。

    ……达丽娅！……是达丽娅！

    头盖骨的内部仿佛真的变成了佛堂，那声音在里面异常清晰地回荡着。

    ……达丽娅！……是达丽娅！

    宴会厅的那幅肖像画中的异国美女的面容浮现在我脑海中。

    ……达丽娅！……是达丽娅！

    她的样子随着不断重复的声音发生了巨大变化。

    ……达丽娅！……是达丽娅！

    妖艳的微笑变成疯狂的大笑。

    ……达丽娅！

    鲜红的嘴唇张开欲裂，里面可以看到恶毒的深红色的舌头。目光锐利无比，深褐色虹膜也开始变成同样恶毒的深红色……

    ……达丽娅！

    啊，玄儿刚才说的是真的吗？那传说真的发生过？据说她——

    浦登达丽娅从前在这儿杀了13个人，并把尸体埋在某处。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达丽娅要做这样的事情？

    那个达丽娅托付给大家的“疯狂的愿望”是什么？“投人虚无”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达丽娅是“魔女”？为什么，为什么……

    很多疑问仿佛剧烈的旋涡在我内心回旋，但表面上我却一语不发，只是惊讶地睁着眼睛，整个身体仿佛真的被冻僵。

    “玄儿。”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声音。玄儿缓缓地摇摇头，仿佛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中也君，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吧！”玄儿转变了语调，转身冲着房间里面。

    “在这儿……”他将视线投向望和倒下的地方，“望和姨妈在这里被害。”说着，玄儿向前走了一步。

    ……达丽娅！

    我努力让这个不断在脑袋中回响的名字先退到一边。当然，关于这件事，以后还必须让玄儿作进一步解释。不能就这样含糊过去。绝对不能！我在心中大声对自己说道。

    ……达丽娅！

    “我们再回顾一下吧。”玄儿双手叉腰，“望和姨妈昨晚在这儿被害，和蛭山一样是被勒死的。凶器是望和姨妈——被害者本人的围巾。围巾绕在脖子上，被留在现场。姨妈可能是正要或者正在画画的时候遭到袭击的。”玄儿把右手从腰上拿开，指着地板，“尸体旁边扔着画笔和调色板。”

    那两样东西还留在原地，未被移动。画笔的笔尖上还有红色的颜料，地板上也略微洒落一点。调色板可能是碰巧扔得好，并没翻滚，所以它的附近没有被颜料弄脏。

    “从尸体上看，没有激烈反抗的迹象，不过那个钟可能是被凶手或者被害者的身体碰到，才从壁炉上掉下来的……”说着，玄儿把目光投向了已经放回壁炉架上的那座黑色的箱形座钟，“可能是因为坠落的冲击而损坏了吧，你也知道的，钟的指针停在6点35分。”

    “是的。”

    “我也考虑过是不是有可能因为其他的原因，它本来就已经停了。不过被征顺姨父否定了。昨晚，望和姨妈进入这个画室时，征顺姨父也曾来过，他说当时这个钟一切正常。为保险起见，我检查了一下，确认这个钟并不是因为发条走到尽头才停下的。”

    “你调查得确实很细致呀。”我感叹道。我总算渐渐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也不再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佛堂了。

    “因此……”玄儿继续说，“我觉得把这个指针所指示的6点35分看做案发时间，应该没有大问题。如果说可能性，也可能是凶手故意弄坏的。但考虑前后状况，我认为凶手没有这么做的必要性和必然性。所以……”

    和发现尸体时不同，现在这个画室中好像有换气扇在转着，那转动声依稀可闻。即便如此，充斥在房间内的颜料味仍然很浓重。我不由得想从这浓重的气味中辨识到不可能存在的尸臭味。当然，要是真能闻到，我肯定恶心得当场蹲一下去。

    “你刚才说望和夫人——被害人身上没有激烈反抗的痕迹。”我一边用自虐似的想像折磨着自己的内心，一边将想法直接说出，“如果这样，会不会罪犯和被害人比较亲密呢？”

    “哦？”

    “感觉罪犯是在靠近她之后，出其不意下手的。如果是不相识的人突然闯入房间，虽说她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但也应该会有相应的防备。而且如果对方带有杀机，她肯定会激烈反抗，不是吗？”

    “你说的‘比较亲密的人’？”玄儿回头，疑惑地看着我，“中也君，你具体想到了谁？””这个嘛……”我略微有些犹豫，但还是回答，“实际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是伊佐夫、茅子之类的，还有佣人中的宏户啊、鬼丸老什么的……如果是他们突然进入这个画室，就算谈不上警戒，但至少会觉得奇怪。再进一步说，如果是我的话我想她也会这样的，还有那个江南当然也是。”

    “的确，这是想法很正常！”玄儿点点头，但立刻接着说，“不过正如你所说的，望和姨妈这几年来一直处于‘精神错乱’的状态。起床后，大概有近一半的时间是在寻找阿清。她在宅子里和岛上四处游荡，只要碰到人，不管对方是谁，就上去盘问，和他说话。除此以外的时间，她就把自己关在这里，独自画画……”

    玄儿停顿一下，将视线投向望和死前面对着的——或者是正要面对的——房间北侧的墙壁。那里有把整个墙壁当做巨型画布的奇异的画。

    “她的个性是只要握着画笔进行创作，就会埋头干完。即便是征顺姨父进来和她说话，她也会充耳不闻……”

    循着玄儿的视线，我也再次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画。这个尚未完成的大作多么奇怪啊！近乎孩子涂鸦般的无秩序、不经心且缺乏计划性。相反，这些也可以看做是一种破坏性冲动的表现——但这种在这儿画一下，又在那儿画一下，看似随意，实则细致的描绘绝不像孩子画的那般稚嫩拙劣。

    “实际上我也亲眼见过。”玄儿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有一次我有事来叫把自己关在这里的姨妈。但我敲门进来以后，她似乎还没有察觉。不管我怎么叫，她好像根本就没听见，面朝画架，头也不回。我走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肩膀喊叫，才终于……”

    “啊？”

    “所以……”玄儿总结发言，“你刚才的想法，完全不适用。不论是谁——说得极端一点，即便是外来人员，比如她根本不认识的市朗，悄悄地走到她背后，不给她能够像样抵杭的时间就将其勒死，也不是很难的事情。明白了吧，中也君！”

    “如果这样，我当然明白了。”

    “好，那么——”玄儿又瞥了一眼墙上的画，从容地转身回到我跟前。然后，他将手伸进裤子的右口袋中。

    “看看这个。”他取出了一张纸片，“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在自己知道的范围内整理了一下我认为重要的时间关系。虽然并不怎么复杂，但总比没有强。”

    我伸出双手，接过纸片。纸片像是从大学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先向着同一个方向折了两次，然后换个方向，又折了一次。

    打开一看，里面用黑墨水写着像是时间表的条目。一看笔迹就知道是玄儿写的。一排排谈不上漂亮的小字向右上方倾斜着。我住在玄儿在白山的寓所时，曾经见过这种笔迹。

    4

    ①5点50分　望和，进入画室。

    征顺，进入书房。

    ②6点00分　中也，在沙龙室碰到野口。

    在那以后，中也去了图书室。

    ③6点？分　伊佐失，从荀萄酒库上来时遇到市朗。

    市朗，从后门跑出馆外。

    ④6点30分　伊佐夫，推倒青铜像。

    伊佐夫，来到沙龙室，和野口说了话。

    ⑤6点35分　案发。

    ⑥？点？分　市朗，侵入红色大厅。

    ⑦？点？分　凶手，逃出红色大厅。

    市朗，目击了罪犯的身影。

    ⑧7点00分　玄儿，从二楼下来发现青铜像的异状。

    画室里没有应答。

    ⑨7点10分　玄儿、中也、野口到画室去。

    三个人扶起青铜像。

    征顺从书房中出来。

    ⑩7点20分　发现尸体。

    “你觉得怎么样？”玄儿问道，“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者要添加的地方吗？”

    “②中‘在那以后，中也去了图书室’这一条，我想是在6点半之前一点。用这个表来说的话，是在①之前。可能和③重合，也可能在那之后。”我看着纸片答道，“其他就没什么了。”

    玄儿“嗯”了一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首先必须确认的是……”他看着我的手，“凶手是何时进入这个画室的。”

    “嗯，那就是在①和④之间了。望和夫人进入画室是在5点50分，后来伊佐夫先生推倒青铜像堵住门是在6点半前。”

    “一般情况下，应该是这样。不过，也有可能是在5点50分前。”

    “5点50分前……啊，是吗？”

    “在望和姨妈进入画室之前就潜入这里，比如说躲在旁边的休息室中。有这种可能吧？”

    “有可能。”

    “不过，我觉得实际上这种可能性非常低。”

    “为什么？”

    “因为望和姨妈何时来画室，凶手应该无法估计。她的行动是非常随意，即便是非常亲近的人也无法把握。就算大致能预测，但完全猜中的几率并不高。事先潜入画室等着……怎么想都觉得这太没效率了。”

    的确，玄儿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我心里在想：在这儿提出“效率”这个概念合适吗？并不是所有的罪犯在行动时都注重“效率”的。有的时候可能是突发性的，有时候甚至会按照其他人难以理解的独特的方针和理论，采取让人难以置信的低效率的行动。如果没有更为具体的凶手形象，是无法判断这起案子的凶手在这方面是怎么样的。

    “还有凶器的问题。”玄儿进一步解释，“如果在这儿等待犯罪机会，他会预先准备更合适的凶器，不是吗？用不着使用被害人的围巾这种当场偶然发现的东西啊！”

    “啊，那倒是！”

    “所以啊，罪犯应该还是在下午5点50分以后才来到这个房间，确认望和姨妈在里面，便决定采取行动。同时决定用当时才发现的围巾作凶器——我觉得这样才是最有可能的。”

    我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虽然我对于“重视效率”这个想法多少抱有疑问，但整体来说，玄儿的说法还是具有相当高的合理性的。

    “①和④之间——也就是5点50分到6点半之间，凶手来到了这间屋子。然后悄悄地走到埋头作画的望和姨妈背后，用围巾勒住她的脖子将其杀害。这是在钟落下来摔坏的6点半前后……”

    假如凶手是在快6点半的时候来的，那么其进入房间后就袭击了望和。如果反过来，他是在5点50分之后不久来的话，那么在到6点半前后的这段时间，他和望和两人一起度过。这样的话，凶手在这期间到底做了什么？是默默地守望着继续作画、对来者连看都不看一眼的望和，还是和她有过一些对话呢？不管怎么样……

    “此后，罪犯遇到意外情况，然后采取相应对策，这些情况已经明了，无需在此重新探讨了吧。”

    “嗯。”

    “6点半，烂醉如泥的伊佐夫君推倒了走廊里的青铜像。因此门被堵住，凶手被关在里面。当然他不能束手就擒，无奈之下，打破了休息室里的那块玻璃，逃进红色大厅……”

    简单地想一想，这逃脱的一幕如果用玄儿做的时间表来讲的话，是在⑤和⑩——从案发到发现尸体——之间发生的。这个时间段应该还可以再压缩一下。玻璃被打破时所发出的巨大声响就是关键。

    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罪犯对于是否要逃入红色大厅感到犹豫不决，等到决定实施时，已经过了表中⑧所显示的下午7点的话，那会怎么样？

    从二楼下来的玄儿发现画室有异常是在7点，叫上我和野口医生两个一起来画室是在十分钟后。如果凶手在这前后从休息室逃入红色大厅，那么应该有人能听到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

    虽说不实际检验就无法肯定，但那样一块玻璃被打得粉碎，声响就算传到主走廊和小走廊上也不足为怪。不，肯定能听到的。但是，无论是玄儿、野口医生还是我都没有听到那样的声响。

    是被屋外雷声掩盖而没听到吗？或许有这种可能，但即便如此那应该仍然发生在玄儿来叫我之前。因为我记得，在那段时间内——玄儿下楼到发现尸体之间——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印象的巨大雷声。如果这样……我们就可以认为凶手出逃是在⑧之前，也就是下午6点多钟的时候。表中标有“？点？分”的⑥和⑦的时间都应该是6点？分。这样一来，罪犯出逃时间就被限定在⑤的6点35分之后到⑧的7点之前的这25分钟内。

    “等市朗能够正常说话，或许可以问出他在红色大厅看到人影的时间。”玄儿说道——他一定早就想过我刚才考虑的那些问题。

    “因为那个少年戴着手表，而且还是夜光表，所以或许会记得这个重要的时间。如果那样，③、⑥和⑦的时间也能确定了。”

    “或许吧！不过玄儿，即便从目前已知的事实来看，凶手的行动似乎也比较清楚了。”

    “哦？”玄儿伸手到黑衬衫的口袋中，拿出香烟。他叼起一枝烟。点上火，悠然地吐着烟圈，“事实上，关于凶手的逃脱过程，我还有一点没弄明白。”

    “是什么？”

    “这个，待会儿再说吧。在此之前……”说着，玄儿穿过我的身边，来到位于房间中央的工作台，把放在那儿的黑色陶制烟灰缸拉过来，将燃尽的火柴扔在里面。我默默地看着他。

    “你抽吗？”

    “不。”

    我摇摇头，将手里的纸照原样折好，还给玄儿。他随意地放在了工作台上。

    “当你躺在床上被恶梦折磨着的时候，我又当起‘侦探”，不知疲倦地做了不少事哦。”

    “啊？”

    “在像刚才那样整理、把握时间关系的基础上，我大致归纳了一下在那段时间内，所有相关人员的活动。”玄儿从裤兜中拿出一张新纸片。

    5

    和刚才的时间表一样，这也像是从大学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正像玄儿所说，上面用他特有的笔迹记下了“所有相关人员活动”的摘要：

    柳士郎……在西馆一楼的书房，6点到7点多之间无人来过。据说在5点半左右通过传声筒和鹤子通过话，叫她来帮自己做了点事。

    美惟……在西馆一楼的卧室。美鸟和美鱼5点多钟的时候来过，但她好像睡着了，没有发觉。

    美鸟……和中也分开后，在5点多钟去西馆一楼美惟的卧室看了看。然后回到北馆二楼自己的房间，和美鱼两个人度过。7点多钟发现楼下的情况有点奇怪，下楼到红色大厅的时候，碰到玄儿、中也。然后停电。

    美鱼……和美鸟一样。

    征顺……确定望和在5点50分进入画室后，就待在对面的书房。没有人来。中间打过一个盹，没有听到青铜像倒下的声音。7点20分左右出来和玄儿、野口、中也会合。

    阿清……在东馆二楼的客厅及其附近。这期间没有碰到任何人。

    伊佐夫……从北馆地窖的葡萄酒库中上来后，在后门附近碰到市朗。6点半左右推倒青铜像，然后在沙龙室碰到野口。之后，好像回东馆，还去北馆二楼看了茅子。

    茅子……睡在北馆二楼的客房中。好像没发现伊佐夫来看她。

    鹤子……5点半左右曾被柳士郎叫到西馆去。此后回到南馆，在二楼自己的房间及其附近活动。这期间没有遇到任何人。

    宏户……从6点多钟开始在北馆一楼东侧的厨房准备晚饭。6点45分左右和过来看情况的羽取忍说了会儿话。

    羽取忍……在南馆一楼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待到6点多钟。慎太也在。此后，为了准备晚饭到北馆一楼的正餐室。6点45分左右去厨房看看，和宏户说了会儿话。

    慎太……在南馆一楼自己的房间里和羽取忍一起待到6点多钟。此后出去过，但详情不明。

    鬼丸……在南馆一楼自己的房间。没有碰到任何人。据说期间去了位于中间庭院里的墓地。

    野口……在北馆一楼的沙龙室。6点时中也到来，说了一会儿话。中也去图书室后，在6点半钟又见到伊佐夫。7点多钟和玄儿、中也一起去画室。中也6点在北馆一楼的沙龙室遇到野口。此后一个人去了图书室。7点多钟和玄儿、野口一起去画室。

    江南……好像是在东馆一楼的房间里。详情不明。

    市朗……在北馆一楼后门附近遇到伊佐夫，暂时逃出馆外。此后又潜入红色大厅。

    “根据刚才讨论的结果，重要的是从望和姨妈进入画室的下午5点50分到我们刚过7点跑到画室前的这段时间内的不在场证据。”玄儿等我看完之后开口说道，“不过，在很大程度上，能确认不在案发现场的只有中也君你和野口先生两个人。”

    “噢！”我暖昧地回应着，将视线落在自己手上，“玄儿你的部分没有写啊！”我再度看着这张“相关人员活动表”，其中一部分内容都写到背面去了。

    “啊？”

    “啊，我并不是怀疑你。”

    “不，抱有怀疑是无可厚非的。因为这是侦探的基本素质啊。”玄儿笑着将燃尽的香烟掐灭在工作台上的烟灰缸中，“在二楼的书房和你说完话后，我首先去了南馆，让宏户和羽取忍准备晚饭。我告诉他们8点左右要在北馆的正餐室用餐。那是刚过6点的事情。”

    是的。在我出书房之前，玄儿确实是这么考虑的，所以……

    “此后，两个人按照我的要求去了北馆。宏户去东侧的厨房，羽取忍去正餐室。”

    “玄儿你去的时候，慎太是在羽取忍的屋子里吧。”

    “嗯。羽取忍好像命令他那天不要再出去了。但慎太本人却好像憋不住很想出去走走的样子。”

    “‘此后也曾出去过’是什么意思？”

    “好像羽取忍后来回来的时候，他并不在屋子。”

    “‘详细情况不明’呢？”

    “问了他本人，但他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唉，因为他是慎太嘛，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的确。”

    “然后……”玄儿继续说道，语速变得快了一些，“后来我又回到原来的书房，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就到楼下去了。于是发现了那座青铜像的异常情况。那是7点左右。所以，我举不出充分的不在场证据。”

    玄儿略微撅着嘴看着我的反应，我什么也没说，再次将视线落在手上的笔记上。

    “宏户和羽取忍也算是有不在场的证据吧。6点45分左右，两个人在厨房碰了面还说了话。”

    两个以上的人为相互的行动作证。在这个意义上，美鸟和美鱼这对双胞胎也是一样的，她们俩是“两个人为一个人”的身体。当然必须作为特殊的例外来考虑。

    “关于这两个人，不能说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吧。”玄儿淡淡地叙述着自己的意见，“如果我们设想他们中的一个在6点35分作案后立刻逃入红色大厅，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厨房，或者去厨房看看的话……”

    “如果这样说的话，或许我也不能举出充分的不在场证据啊。”

    “哦？”

    “我和野口先生分开后进了图书室，假设在6点25分的话，然后我立刻偷偷地直接进入走廊以免让沙龙室中的野口先生发觉。接着在伊佐夫推倒青铜像之前侵入人画室，作案后逃入红色大厅，若无其事地回到图书室。”

    “啊！那么，你这么做了吗？”

    “怎么会？”我缓缓地摇摇头，“但是，我无法证明我没有做过。”

    “真冷静啊！的确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

    被这么一说，我不由得对“伙伴”这个词感到很不舒服。如果是在这次来此拜访之前，大概不会有这种感觉吧。

    “也就是说有确实不在场证据的就只有野口先生了！”玄儿轻轻地点头，“当然，如果硬要说是野口先生干的，那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怎么说？”

    “虽然刚才我们否定了这种情况，但如果那钟的损坏真是凶手做的伪装，而实际的作案时间假如是在5点50分到6点之间的话……”

    “难道这个期间，野口先生他……”

    “在望和姨妈进入画室之后立刻进去将其杀害，然后马上回沙龙室遇到你。”

    “但是如果是这个时间的话，他应该想不到伊佐夫在6点半推倒青铜像后会到沙龙室去一趟啊。也不会想到我会出现在沙龙室里啊。所以，就像玄儿你刚才说的那样，‘考虑到前后的情况，难以认为罪犯有故意这么做的必要性和必然性’。”

    “是啊！而且如果野口先生是这样作案，那他应该完全没有必要打破休息室中的玻璃逃入红色大厅了。那么，那块玻璃碎得就很奇怪了，而且和市朗说的看到有人打破玻璃逃出来这一点也是矛盾的。”

    “是啊！”

    “所以说野口医生的不在场证据还是成立的啊！”

    总之，除了野口医生以外，包括玄儿和我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员都有作案的机会。至少仅从不在场证据这一点来看是这样的。无论是柳士郎、美惟，还是美鸟、美鱼、征顺，甚至是阿清……

    “如果要怀疑的话，还有可能性。那就是伊佐夫是真正的凶手，包括推倒青铜像在内的一切都是在撤谎。”

    “嗯，这个么……”

    “不过，我很难想像他那烂醉如泥的样子完全是装出来的。我也很难想像一个喝得烂醉的人能做出这种事来。而且关于和市朗相遇这一点似乎也是事实……如果怀疑到如此地步，那就无法确定任何事情。”

    “是啊。”我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落在手上的笔记上，问，“关于江南也是‘详情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大约四个小时之前吧，我去客厅看了一下江南君的情况：”玄儿看着手表，计算着时间说道，“当时，他在被窝里睡熟了。衣服脱在枕边，只穿着贴身的内衣。无论我怎么喊，他都不醒……好像梦魇了。”

    “那你是硬把他叫醒问话的？”

    “嗯。”玄儿皱着眉头，朝旁边看去，好像要避开我的视线，“是的，不过他依然还不怎么能说话。虽然我简单地向他说明了情况，但是他刚睡醒好像还有点迷糊，所以到底理解多少，我心里没底。我也问那段时问他在哪儿，干什么。但他只是含糊地摇摇头，和慎太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觉得这不难想像。

    这个目前还来历不明的青年，对于前天以来在这座房子里发生的事情，他到底知道多少？因为他看到了搬运过程，所以应该知道蛭山丈男身负重伤。但昨天蛭山被杀的事恐怕还不知情。望和被杀的事情恐伯也一样。如果这样，突然被亥儿劈头盖脸地问了许多问题，那肯定只能更加混乱。

    “不过……”我听到玄儿低声嘀咕，“他的那个……”

    “嗯？”我看着玄儿的脸，问道：“那个青年有什么……”

    “啊，没什么！”尽管他含糊其辞，但还是坦然接受了我的目光，“在我喊他起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些东西。”

    “一些东西？”

    “怎么说呢？是身体上的小标记之类的……”玄儿闭上眼睛微微地摇摇头，“好了，先不说这个——”玄儿岔开话题，“关于第二起凶案中大家不在场的证据基本就是这样。虽然对于找出嫌疑人来说没有多大帮助，但如果不先把握各人行动，那么就不可能深入探讨。”

    “是的。”说着，我把玄儿做的不在场证据表递给他，这次我没有按原样折好。和刚才的时间表一样，玄儿随意地放在工作台上。

    “不过，中也君。”他离开工作台，重新走到房间内里，“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什么想法？”

    “那儿的……”玄儿用右手指着斜前方，“那幅画你怎么看？”

    6

    玄儿指的是房间北侧的墙上画着的那幅奇异的画。

    把本来肯定是单一地涂成黑色的墙面当做巨大的画布，在上面画上了各种人、物和建筑之类的东西。近乎孩子涂鸦似的无规则、不经心……缺乏条理……

    ——姨妈平时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作画。

    前天傍晚在沙龙室听到的不知是美鸟还是美鱼说的话，又在我的耳边响起。

    ——都是些恐怖而奇怪的画。

    几个线条横七竖八地交叉着，似乎连底子都没有打，就用小刀把厚厚的颜料抹上去了。接近天花板的地方，细致地描绘着一朵黄金色旋涡状的类似星云般的东西。在靠地面的位置画着波涛涌动的深蓝色的“海”。浮在上面的球体看上去就像快要沉入大海的夕阳，太阳上无数网状的黑色裂痕给人不祥的感觉。还有……

    在底色为白色、有一扇门大小的画中，绘有若干塔尖突出的黑色建筑的扭曲的影像。那笔触使得那部分看上去仿佛烧焦了一般。

    散布在四处的圆形或椭圆形的圆圈，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肥皂泡，里面用淡色描绘出人物的图案……

    对于画中这些具体内容，到现在我才是第一次仔细看。可能是因为“这里是凶案现场”的观念，在超越一切支配着自己的行动吧，到目前为止，虽然我意识到那里画了这样一幅画，但却无法真正把握其内涵。或许也可以说自己并未主动认真地观察。

    描绘在宛如肥皂泡的圆形和椭圆形圈内的大部分是婴幼儿。还有蜷曲身体浮在羊水中的胎儿的画。婴幼儿的相貌看起来并不像是现实中的某个人，但其中有两个肉体在腰部附近结合在一起的畸形双胞胎的形象，显然，创作这个形象时，她一定想起了美鸟和美鱼。这么说其中有些画的形象可能类似阿清。

    每个婴幼儿都显得很忧郁，和普通婴幼儿的表情相差很远，甚至让人觉得他们很快就要发出痛苦的呻吟声和悲伤的哭泣声了……这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想。这是什么意思？

    她——望和，在这儿到底想要画什么？到底想要画什么？

    我有意识地想了一卜，但没有想到答案。而且原本有没有所谓的“答案”也未可知。

    “听说望和姨妈今年年初开始画这幅画。”玄儿对着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我说道，“之前她一直在普通的画布上创作。征顺姨父说，没有特别的起因，突然有一天就……”

    “之前，她画的是什么样的画？”

    “开始动笔的作品这里还留着一两件……”玄儿看了一眼房间里放着的几个画架，说道，“嗯，画的主题基本都差不多。”

    “差不多？”

    “以这座房子——黑暗馆的各处为素材的建筑形象以及看似以身边人物为模特的人物画等等。人物画也是以婴幼儿居多，但她绝不直接描绘现实中自己的孩子。即便是以阿清为原型，也是那种怪病没有显现出来时的健康婴儿形象，或者是正常成长情况下的胖男孩形象。”

    “原来如此。”

    “好像也见过把她自己作为吸食孩子的怪物来描绘的画。还有很多根本无法解释的怪作。”

    “……”

    “对了，中也君。”’玄儿再次抬起右手指向壁画，“我想听听高见，是画在那边角落里一幅画。”

    玄儿指的是在我右侧角落的一幅画。在它前面的地板上，放着用于垫脚的脚凳。望和死前可能正拿着画笔和调色板面对那儿，或者正要面对那儿。

    我走过去，将视线直接投向画面。

    首先进入视线的是几朵和我等高的花。暗淡的黄色花瓣每三四枚合在一起，构成了大朵的鲜艳的花——这花并不陌生。我应该知道名字，但是……啊，这叫什么花来着？

    几片黄色花瓣被从花蕊中渗出的血一般的深红色染成条纹状。有的被整个染红。

    “这个……”我低声嘀咕着，又朝前迈出一步，“这个是……”

    在黑暗中的那些花的下方，是该画的主要部分。我稍稍弯腰，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一幅底色为白色，长宽约一米多的画。那幅画和同一墙面上的其他画风格迥异。

    一个年轻女人倒在地上，身上的深灰色和服异常凌乱，白蜡般的皮肤裸露在外。而且……一个全裸的怪物在她上面，将其强行摁倒。

    那怪物大致上是人的形态，但同时又具有奇异的特征，让人觉得那绝非普通的人类。

    首先是从他那土黄色的背上生出的两支红黑色树枝一般的东西。在我眼里那像是他的“翅膀”。虽然还没有获得正常的功能，但那是它在黑暗中飞舞时必不可少的奇异而邪恶的翅膀。

    第二个特征在他的脚上。

    他那两只脚向着画面前方伸出，握着女人的两只手腕将其压在身下。为了摁住女人，他的脚尖张开踏在地上。脚的形状和乌黑的脚背都描绘得细致入微……问题是那脚趾的数量。

    并非普通人生长的五根，而是只有三根。在他左右脚内侧各有一根相当于拇指的脚趾。左右两脚的另外两根脚趾远比普通人粗、长，仿佛怪物一般……

    “这是什么意思，玄儿？”看着看着，我觉得很不舒服，喘着气问道，“这幅画到底是……”

    “你看着像什么？”

    听到玄儿的反问，我将手掌放在微微出汗的额头上。

    “女人遭到一个妖怪的袭击……我只看懂这些。”

    “是不像人类的妖怪吗？”玄儿深深地吸口气，“不过，如此细致入微的画，我还是首次看到。特别是那三根脚趾，还有那头发袭击女人的“怪物”长相凶残，嘴里露出野兽般锐利的牙齿，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充满着疯狂的情欲，杂乱的白发根根竖起……

    另一方面，或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受到袭击的女人的神色似乎很矛盾。眼睛圆睁，嘴巴张得很大，但那并非完全是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发出惨叫时的表情……

    “你觉得为什么望和姨妈会画这样的画呢？”玄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觉得这完全是空想或妄想出来的吗？”

    “啊？”我不由自主地转过身，玄儿就在我身后，近得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难道不是吗？”

    “和这个构图相似的画，姨妈以前也画过几幅。虽然不像这幅这么露骨。”

    “那么……”

    难道他是想说：可能有现实中的原型？是这样吗？

    不会吧——尽管我心里这么想，但还是再次看看画，然后在脑海中战战兢兢地撒开了想像的大网。

    难道说这是望和亲眼目睹的一个恐怖场景？是烙在她心底无法抹去的残象？这幅怪画就是根据残象创作出来的？如果这样……

    那么被袭击的这个女人是谁？攻击她的这个怪物、这个有着异形“翅膀”和三根脚趾的恶魔般的怪物又是谁？

    一片让人感到不祥的沉默，深夜里无边的寂静。只能听到换气扇轻微的旋转声和身后的玄儿有意无意的喘息声。

    我再次黯然地看看眼前的画——整体还有那个部分。

    夕阳破裂的声响、仿佛烧焦了一般的建筑物崩塌的声音、女人的悲鸣声、妖怪的吼叫声……这些仿佛就快要在这沉默和寂静中破堤而出——我产生如此幻觉。被束缚、被吸入，眼看就要被带到另一个世界。

    “玄儿。”我慌忙将视线从画中移开，再次转身冲着玄儿，“玄儿，这是什么意思？”最终，我只能再次提出这个疑问，“这，这幅画是……”

    “你不明白，中也君？”

    “什么？”

    “画在那儿的花。”说着，他的手越过我的肩膀，指着墙上的画。眼神暗淡，似乎绝望了，“那是什么花，你知道吗？”

    “不，那是……”

    “那个啊……”玄儿叹口气，“是美人蕉！”

    第十九章 暗道问题

    1

    “中也君，到这边来。”

    我再次看着墙上的画，纹丝不动。玄儿撇下我，来到旁边休息室的门前，打开门，转身冲我招招手：“到这边来。关于刚才没有说完的问题，我们就在这儿把它搞清楚吧。”

    “嗯！”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顺从了玄儿的召唤。尽管他说是“刚才没有说完的问题”，但在我来说，没有解决的问题很多很多。所以玄儿指的是什么，我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而且现在我最关心的还是眼前的这幅画。

    开放在黑暗中的几朵黄色的花……嗯，经他指点，觉得那的确是美人蕉。花蕊中渗出的血色染红了花瓣，其下便是那幅噩梦般的暴虐之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奇怪的画到底想说明什么？不过，从刚才玄儿的口气来看，他好像已经大体明白。

    说起“美人蕉”，那也是玄儿去世的母亲的名字。玄儿的生母康娜，是馆主浦登柳士郎的发妻，27年前的8月5日深夜，她在这座宅子里生下玄儿后死了。她的父亲是浦登卓藏，母亲是浦登樱子，外公是浦登玄遥，外婆是浦登达丽娅……

    如果那花真是美人蕉……

    那么，画中被三根脚趾的怪物压在身下的女性，就是浦登康娜？被害人望和的亲姐姐浦登康娜，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卓藏和樱子夫妇的长女是康娜，望和应该是小女儿。还有得了和阿清同样怪病而早逝的次女麻那和三女儿美惟，长女和小女儿之间的年龄相差很大。如果望和真的亲眼见过画上的情景，那是何时的事情呢？何时、何地，她是怎样……

    “中也君，这边。快来看！”

    在他的大喊声中，我回过神，晃晃悠悠地朝独自进入休息室的玄儿走去。

    “对了，玄儿。”

    房间里安装着一个没有烟道、形式上的壁炉，玄儿就站在壁炉前面。我走到他身边，看看他的表情。

    “刚才没有说完的问题是指……”

    玄儿点头嗯了一声，扭头看着我。

    “我刚才不是说——关于凶手的逃脱过程，有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吗？”

    “啊！……对，是的。”

    我抬头看着壁炉上方墙壁上的那扇窗户。本来镶在那里的红色花玻璃已经破碎，现在只剩下黑色窗框，犹如长方形“洞穴”。其宽度与壁炉相仿，高有一米多。两个大人可以轻松地并肩通过。

    和发现望和尸体，勘查房间时相比，那里并没有特别变化。惟一不同的是已经听不到屋外的暴风雨声；窗户那边的红色大厅里的灯全亮了——仅此而已。

    “因为伊佐夫推倒青铜像，通向走廊的门无法打开，走投无路之下，凶手只能从这个窗户逃入红色大厅。于是他用屋里的那把椅子砸碎了玻璃……”

    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了。当时潜入红色大厅的少年市朗正好目睹这一情景，因此可以确信。但是……玄儿到底觉得这个“逃脱过程”中，哪里还有疑问呢？到底有什么是必须“先弄清楚”的“问题”呢？

    我苦思冥想，而身旁的玄儿则单腿跪下。然后，打开手里的电筒，朝壁沪内里照去。

    “为什么……你在干什么？”尽管我感到不解，但还是跟着单腿跪在地板上。

    “好了，你看一下！”说着，玄儿把另一条腿也跪下，弯着身体，几乎趴在地上，将上半身探入炉中。

    看到玄儿如此架势，我几小时前的记忆突然苏醒。当时——就是我发现壁炉上的窗户破碎，觉得最好看一下对面的红色大厅而准备离开的时候……

    ——奇怪啊。

    玄儿嘀咕着，一脸困惑地摸着下巴。

    ——这里好像……

    对了，他是这么嘀咕的。而且和现在一样，不管不顾地打开手电，查看壁炉内里。

    “是这个啊？”玄儿的声音传了出来，“中也君，你也来看看！”

    我只能听从他的指示，也双腿跪在地上，一边保护好裹着绷带的左手，一边钻到玄儿身旁。我们俩在狭小、满是灰尘的壁炉内肩挨着肩，脸挨着脸，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怎么样，中也君？”玄儿将手电换到左手，将右手伸向内里，“这里有一个小的棒状突起。如果把这个推上去……”

    嘎吱嘎吱……附近响起微弱的金属声。

    “好了，这样就解开锁了。”玄儿低声说着，冲着前方，放下手电。借助光线，他将双手伸到壁炉最深处，那儿有铁板。玄儿将双掌放在其中央附近，一用力随着低沉的吱吱嘎嘎声，铁板的一部分动起来。长、宽约六七十公分的正方形滑向一旁，犹如打开拉门。

    在打开的铁“门”后面出现了一块新的黑色的板。好像是一块木板。从位置上看，应该是隔壁墙的背面……玄儿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那块板。随着一声和刚才的金属声不同的微弱声响，那扇黑色的木门立刻向对面左右打开了。

    (……啊，这里也有这样的……)

    ……与此同时，柔和的光线从对面射进来，那是红色大厅里的灯光。

    “啊？”我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口气。

    (这里果然也有！这个念头突然从昏暗混沌中浮现出来，但……)

    “玄儿，这是……”

    “正如你所看到！”玄儿捡起手电，关上开关，慢慢爬向紧贴着壁炉地面的正方形的“门”，“中也君，你也过来吧。这边还散落着不少碎玻璃，小心点。”

    玄儿很快就爬到门外，顺利“逃入”红色大厅。我还在壁炉里。

    “明白了吧。关键在这儿。这个北馆在18年前被烧毁，负责重建的建筑师设计了几处孩子气的装置。其中之一就是这个暗道。

    2

    我遵从玄儿的命令，穿过暗道。

    暗道下端在壁炉侧接近地面，但在红色大厅一侧则高出地面30多厘米。我留心着散落的碎玻璃，还要尽量不使用受伤的左手，相当辛苦。如果门再大一点可能就没什么了。要不是玄儿中途帮我一把，我就必须转过身子，让脚先出来。

    “你的手没事吧。我不想勉强你。”

    “稍微有点疼……不过，还行。”

    靠着玄儿的胸口，我总算站起来，伸手拍拍身上的灰尘，再度审视一下刚才爬过来的那扇门。正方形，边长六七十公分左右。不过，有这么大的话，即便是身材高大的男性也能从容通过。

    “正如你所见，壁炉侧的铁板可以横向移开，而大厅侧墙壁则是这样向外打开……”玄儿解释着，将大厅侧的门轻轻关上。

    从壁炉内看，门是一块木板，但这边的门外侧却贴上了结实的黑石，与周围墙面协调。门相当厚，关好则与墙面融为一体，乍看上去根本无从知晓。

    “在大厅那边，也有同样的构造。”说着，玄儿将视线投向“那边”。

    从高大宽敞的红色大厅的方位上看，这边是西，那边是东。

    “音乐室的壁炉和这个大厅也是由同样的机关连接。那边的壁炉比这边大很多，所以通道也宽敞不少，容易通过。两边的门都只能从壁炉侧打开。”

    “是单行暗道？”

    “嗯。顺便告诉你，在这二楼的走廊里也有一处小小的机关。在和二楼的主走廊之间，有一面翻转墙，和你在东馆看到的一样。”

    “简直就像是忍者屋啊！”我故意开个玩笑，“大概没有通过机关让天花板掉下来，或者带刀刃的巨型钟摆和陷阱之类的房间吧？”

    “哈哈！”玄儿挑挑眉毛，淡淡一笑，“或许只是我不知道，说不定真有。”

    “把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这些当代侦探小说家全部请来如何？”我仍然半开玩笑。

    玄儿哼了一声，微微摊开手，故作滑稽状：“那要和父亲商量一下。”说完，他马上放下手，又一本正经起来，目光严肃地看着与周围黑墙融为一体的那扇门。

    “是望和姨妈告诉我这条暗道的。她还爬进去打开给我看……她还笑着说什么‘干吗要造这种孩子气的玩意啊’。那时阿清还没出生，姨妈也不像现在这样，创作的画好像也以正经的作品居多。她对我非常亲切，高兴时还教我绘画技巧什么的……”

    “音乐室那边的暗道呢？也是望和夫人告诉你的？”

    “不！”玄儿微微摇摇头，“我记得那是后来自己发现的。美鸟和美鱼好像说过她们是听鹤子说的。”

    “也就是说，她们以前也知道除了音乐室，这边也有同样的机关。”

    “大概是吧。”

    “征顺先生和阿清呢？”

    “当然也知道。”

    “哦——原来如此。”至此，我终于明白，对于凶犯杀死望和后的逃脱过程，何处让玄儿费解了，“就是说这里可能存在和昨天的凶杀案正好相反的逻辑。对吧，玄儿？”

    3

    “现场通向走廊的门无法打开，但凶手为什么非要打碎休息室的窗户逃走呢？”

    玄儿表情严肃，双手叉腰，语气沉着，但有点过于冷静。

    “房间的壁炉里有一条暗道，他不用打碎玻璃也能逃到红色大厅中。当时，手电就在壁炉台上显而易见的地方，因此就算暗了点不太好找，但像我刚才那样解开锁、打开暗门应该不难。而且从暗道逃入大厅也应该容易些。怎么想也比用椅子打破玻璃，爬上壁炉台，一边当心着玻璃碎片一边爬出窗户跳下去要省事多了。花的时间也差不多，可能还少些。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就完全没有被人听到打破玻璃时的巨响的危险了。可是——”

    玄儿转向靠墙站着的我。

    “可是凶手没有使用暗道而选择了打破玻璃，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能这和蛭山事件的情况正好相反吧！”

    玄儿默默地点点头，将双手抱在胸前。

    我继续说：“昨天凌晨蛭山被杀的南馆的那间卧室，与走廊的储藏室之间有那扇暗门。可能是为了不让羽取忍发现，凶手使用那扇门出入现场。因此自然就导出了‘凶手预先知道储藏室里有暗门’的结论——是这样吧？”

    “嗯，是的。”

    “而这次的情况正好相反……”我又舔了舔嘴唇。不知是否沾了灰尘的缘故，感觉有点苦，“这次，凶案现场也存在暗门和暗道。可凶手并没有从方便且各种危险应该较少的暗道走，而是打破玻璃逃离现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答案就是凶手不知道这条暗道的存在。”

    “嗯，非常简单而且通顺的逻辑啊！”玄儿满意地摸着下巴，“如果原本就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条暗道，那就只有打破窗户逃出去。凶手就是这么做的。”

    “所以，结论是：在第二起凶杀案中出现了和蛭山事件——第一起凶杀案相反的条件，也就是说凶手不知道壁炉里存在暗道。”

    “是啊！”

    “看来有必要像第一起凶案那样，探讨一下谁符合这个条件。”

    “那我们现在就进行吧。”玄儿的口气依然沉着，但有点过于冷静。他双手抱在胸前从我身旁走开，默默走到楼梯口，缓缓转过身，背靠着楼梯扶手对我说，“从有谁不知道暗道存在这个方向开始可能更顺利些。怎么样，我们开始吧？”虽然他的语调依然如故。但在暴风雨后深夜的寂静中，可能也有大厅高高的天花板的作用，他的声音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回声传入我耳中。

    “首先——”玄儿说道，“和南馆的那扇暗门一样，长期居住于此的内部人员，他们应该都是知道的。”

    “应该是吧。”

    “我们列一下他们的名字。我的父亲柳士郎和征顺姨父不可能不知道。继母美惟现在虽然那样，但我想原本她肯定知道。正如刚才我所说，我以前就知道，美鸟和美鱼也知道。阿清也一样。”

    “就是说所有住在这儿的浦登家的人都知道？”

    “我想是这样的。就算是这里的佣人，应该也都知道。鹤子、羽取忍、宏户和鬼丸老。”

    “那可能不知道的，就只有慎太君了？”

    “是的。南馆的那扇暗门，好像是他独自玩耍时偶然发现的，但说到这北馆，并不在他四处探险的范围之内。既没人告诉他，也不可能自己发现，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大。不过，我们能把慎太放人嫌疑人中吗？”

    “的确！不过玄儿，还是先把问题只限定在知不知道上面比较……”

    “啊，我赞成！”玄儿环顾了一下大厅，接着说，“下面我们来看看除此以外的人吧。”

    “我第一次来，当然不会知道这儿有这种暗道。”我抢了个先手，声明自己符合这次的“凶手条件”。

    玄儿一脸严肃：“意外访客江南君当然也和你一样不可能知道。”

    “是啊——伊佐夫先生和茅子夫人呢？关于南馆的暗门，他们十有八九不知道，不过……”

    “嗯，他们俩会是什么状况呢？”

    “至少首藤夫妇每次来都是住在北馆呀！也可能机缘巧合，知道了这条暗道的存在……”

    “不能说完全没有，对吗？”

    “伊佐夫总是和他们夫妻俩分开，住在东馆，不过……”

    “啊！但是，吃饭什么的基本上都是来北馆的啊！实际上昨天他不就自己到地窖去找葡萄酒吗？”

    “嗯，的确！”

    “如果茅子有可能碰巧知道，那伊佐夫应该同样具有这种可能性，对吧？”

    “是啊。”

    “所以，关于这两人是否知道，客观的判断应该是都有可能。但是，据我个人观察，觉得他们不知道的可能性比较大。”

    无论如何，在我和江南之外，作为满足“凶手条件”的人必须把首藤茅子和伊佐夫两人算上。

    “最后就剩野口医生了。”玄儿继续说着，“关于野口医生，也有点不好判断。”

    “那位医生也有可能不知道吗？”

    “有可能吧！”

    “但他不是你们家的老朋友吗？他每次来这儿也是住在北馆啊。”

    “嗯。他说曾听人说起过南馆的暗门。所以，我想他可能也知道北馆的这条暗道。不过实际情况如何，必须问一下他本人。毕竟这只是重重机关中的一个。可能其他的知道，只是这个不知道呢？

    “这是很有可能的……”

    如果这样，野口医生暂时也算在了可能符合“条件”的人中。

    “那么，中也君！”

    玄儿离开楼梯扶手，再次走到我身旁，地板上散落的玻璃碎片被他踩得沙沙作响。他略微压低声音说：“就是说凶手必须同时符合第一起案件中的‘凶手条件’和我们刚才讨论的第二起案件中的‘凶手条件’。怎么样？谁符合这两个条件呐？”

    “这个……嗯！”

    在第一起案件中，符合“凶手事先知道储藏室中有暗门存在”条件的，有住在这儿的浦登家的8个人——柳士郎、美惟、征顺、望和、玄儿、美鸟和美鱼、阿清，和4个佣人——鹤子、至信、宏户、鬼丸老。再加上慎太和野口医生，一共l4个。除去被杀的望和就是13个。

    另一方面，在第二起案件中，满足或者可能满足“凶手不知道壁炉里有暗道存在”条件的，有我、江南、慎太、茅子、伊佐失、野口医生6个。因此——

    “是慎太君和野口医生两个吗？”

    “是的。”玄儿点点头，眉头紧锁，“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只有他们两个。”

    “不过，野口医生的不在场证据好像是成立的！”

    “是的。正如刚才所讨论的，野口医生在第二起凶案中确实有不在场证据，应该不是凶手。”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慎太了。”

    “是的。你怎么看，中也君？你相信是那孩子干的吗？”

    “一个八岁、而且智力发育缓慢的孩子连续杀了两个人……还是难以置信啊。”

    “我也这么想。即便只考虑智力，他也难以做到。不可能做得到。”玄儿断言，眉头皱得更紧，“慎太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到底……”我也和玄儿一样，皱起眉头。

    就是说没有人了？难道我们长时间的推理，推导出的结论却是无人是凶手码 ？

    ——不可能！

    不可能是这样，可是……我困惑得直眨眼睛，很快，便想到一种解释。

    “你不认为或许不是同一个凶手吗？”我有点迟疑。

    “一条简单的逃避途径啊！”玄儿回答。听他的口气，好像在说——我早就想过这一点了，“可能作为‘相关人员’之一，我不太愿意支持这种看法。一般人恐怕都不愿相信自己生长的地方会出现两个杀人犯吧？”

    “但是……”

    “而且，除了这种感情上的理由，我总觉得这只会是同一个人做的连环杀人案。实际上这两起案件让人感觉似乎有关联。”

    “……”

    “怎么说呢？”玄儿用右手食指按着太阳穴，“逻辑性的解释是比较困难的，或许可以说是事件本身的‘形态’或者‘气息’相似吧。可能是整体，也可能是局部，或者两者兼有。总之在这两起案件中，我感到有种共通的‘形态’或者‘气息’。所以——这么说，你可能难以理解，但我还是认为，也愿意认为这两起案件是同一人所为。”

    “不，我有点明白了。”我点点头，这是真心话，“的确，这两起案件中，有某种共通之处。正如你所说的，‘形态’、‘气息’或者说是‘手感’……我也有这种感觉。”

    “是吗？不过，如果这样……”

    “玄儿，在此我们换一个讨论时象吧。”

    听到我大胆的提议，玄儿直眨眼睛：“怎么说？”

    “这是我们无法回避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第二起案子的遇害人是望和夫人？她为什么被害呢？”

    “动机问题吗？这也是个谜团！”玄儿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一脸遗憾，“虽然望和姨妈因为阿清的病过于悲伤而精神失常，但我觉得她并不招人怨恨。就算有人对她的言行感到不快，也不会因此起杀心。”

    “如果是连环杀人，那么应该有个人对蛭山和望和都抱有强烈的杀意。”

    “是这样的。不过，在我所知道的范围内……”玄儿用力摇摇头，说了声“不”，仿佛要抑制自己的感伤。

    “这是理所当然，因为，最终犯罪动机是凶手内心深处的问题。正是在他人无法窥知的内心深处，才隐藏着真正重大且切实的邪念。”

    “真正重大且切实的邪念……”

    “现在有两个人被杀。有一个杀了两个人的凶手C至少对于凶手本人而言，是有正当或者不得已的理由的。应该有。”

    “是啊！”

    我想起死在画室地板上的望和。我又想起昨天早晨近在咫尺、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蛭山。我还想起昨天晚上在玄儿书房围绕这个驼背看门人的死进行的“无意义的意义”的讨论。

    我不禁感到一只邪恶的手从邪恶的浓雾中穿越时空向我招手。

    “玄儿，会不会这个——望和被杀也和18年前的凶案有关？”我缓缓地说道。

    玄儿出乎意料似的“啊”了一声，但立刻无力地点了点头：“你还在想那件事？””嗯，是啊！”我也无力地点点头，“你依然认为这始终和18年前的事无关吗？这么说可能缺乏说服力、偏离主题，不过……”

    “你的意思是说蛭山掌握着18年前凶案的某个重大秘密，而被杀人灭口？你的意思是说望和姨妈同样也是因为18年前的凶案而被灭口？”

    “不，这个……”

    话说出口，但思维却无法连贯。过去的事件和现在的事件真的没有超越时空的有机联系吗？

    我闭口不言，努力整理散落在大脑里的各种疑问。左手绷带下隐隐作痛。我忍不住频频皱眉。玄儿或许也多少有些在意我的话，同样沉默良久。

    归根到底——我有点不负责任地想——难道外行人即便参照侦探小说进行推理，也难以有实质进展吗？是因为缺少本来应该进行的搜查步骤——由警察来检验现场和尸体，对凶器、指纹和脚印什么的进行专业分析，所以无可奈何吗？还是我们把事情看得过于复杂？或许我们应该换个角度，更加粗略地面对这个事件。

    比如凶手作案后，只不过因为慌乱而把休息室的壁炉中存在暗道这一点忘得一干二净？或者，对，在第一起案件中，羽取忍会不会撒谎？或者有没有可能美惟所处的慢性茫然自失状态实际是装病？

    ——不，这样想可能不对。对任何事情抱有怀疑，这是侦探的基本素质，但如果胡乱怀疑，恐怕不是件好事。这样反倒难以把握问题的本质……

    我低声叹口气，回头看看墙壁，在心中再次将刚才有关“暗道问题”的讨论回味一番。

    顺着刚才的逻辑，能同时满足两个“凶手条件”的只有慎太和野口医生。但慎太从能力上看不合格，野口医生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据。这样就没人了。没有人可能是凶手……不，这不可能……

    ……厚重的黑色石壁，不仔细看难以辨认的暗道门。玻璃破碎、脱落后，窗户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口子。我因为推理走入死胡同而心烦意乱，但还是在两者间移动着视线。突然——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凶手未打开暗道门而打破窗户，不走暗道而钻窗户逃出房间，那是……

    “难不成……”

    我小声说着，转向玄儿。他不知何时又离开我身边，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看着二层的回廊。他似乎并没注意到我的声音和神情。

    “难不成……”

    我紧闭双眼，只在喉咙深处低声说着。我想到一种刚才遗漏的可能性。但不知为何，我很犹豫要不要现在就告诉玄儿。或许玄儿也已知道这种可能性，只是没有说出来……不，即便如此，现在还是不说为妙。

    我暗下决心，离开墙边。

    4

    为什么要杀蛭山丈男，为什么非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浦登望和，为什么非要杀她？

    正如玄儿所说，凶手的动机毕竟植根于他内心深处。如果它以“钱”“色”这样明显的形式出现，那又另当别论。但假如不是这样，我觉得那第三者要从外部准确把握的确非常困难。

    为什么要杀蛭山和望和，为什么非要杀他们？虽然我心里依然怀疑这是否和18年前的案件有关，但关于此次作案动机，我也只能说“不知道”。

    不过关于谁是凶手，至少我已经想到一个人。

    那是从两个犯罪现场存在的“暗道问题”中导出的一种可能性。想到后，就是非常简单的“答案”了，但作为我来说却难以相信且不愿相信。

    玄儿知不知道呢？如果知道，他打算如何处理？

    虽然刚才决定不说，但内心的不安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

    “你的脸色很差啊，中也君。不舒服吗？还是有什么新想法？”

    听见他的询问，我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对于我的反应，玄儿皱皱眉头。

    “关于凶案的讨论到此就暂告一段落吧。目前我们只有等待市朗康复。因为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你这么一说……”

    “怎么啦？”

    “首藤先生的夫人——茅子夫人还是那样吗？”

    “啊，还在二楼房间里睡着——对了，我也想再好好问她一次。因为我确实也想知道首藤表舅的去向。”

    “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好像是。他们啊，反正做什么都是为了能吃到‘肉’。不过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玄儿半嘲讽地说着，轻轻耸了耸肩，“还有就是父亲会不会允许报警。看样子不会轻易同意——或许我们必须考虑一起强行说服他了。好在暴风雨看来已过去。天亮后如果天气没什么变化，就得想办法渡过见影湖了。”

    “塌方呢？”我问道，“市朗不是说中途路上塌方了吗？”

    “啊，对啊！”玄儿皱皱鼻子，点点头，“如果道路因此完全断绝，那麻烦就大了。要是电话能通就好了。”

    “先不管报警什么的，你说我们被困在这儿的孤立状态会持续吗？”

    “很有可能。不过，正如父亲所说，这里食物充足，至少不用担心会饿死。如果音讯长期不通，像野口医生的医院，还有‘凤凰会’什么的大概都不会坐视不管。要是陆路没有办法，也会通过直升飞机什么的来救援的。关于这个问题，我相当乐观。父亲大概也一样。”

    玄儿抬头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然后迅速将视线落在手上。他看看表，说了声“已经3点啦”，便冲着我说：“好了，走吧，中也君。”

    我略感诧异：“接下来去哪儿？”

    玄儿将右手伸入裤兜，在里面摸索着。难道除了刚才的纸片，还装着其他东西？

    “因为必须满足你的要求啊。”玄儿回答道，“天亮前，还要去很多地方。按照约定，天亮前，要把你想知道的事如实相告。”

    “啊……”

    很快，玄儿从口袋里拿出两把钥匙。其形状似乎很古老，但钥匙本身是新的。没有明显的污垢和锈迹，发出暗淡的银光。

    “这是……”

    对于我的问题，玄儿声音怪异地回答：“在宅子里，有两扇门可谓是‘禁地之门’。这就是开这两扇门的钥匙。”

    玄儿摊开手掌，让我看看，然后又握起来，钥匙发出清脆的响声。

    “原配钥匙平时被保管在父亲的书房里。我以前偷偷配了两把。”

    “配的钥匙……”

    “我要用它带你去一个地方——‘禁地之门’后面的禁地。怎么样，中也君？”他故弄玄虚的台词让我愈发紧张。我想说“好的”，但唾液塞住喉咙，发不出声来。

    “走吧！”玄儿说道，“首先去你一直挂念的那个18年前的现场。”

    5

    这个馆可以说是一个和我所知道的日常世界有着天壤之别的“异界”。但现在还要从这个“异界”去更为离奇的“异界”。

    我们再次穿过那条突显“间隔”、前窄后宽的走廊。尽头便是黑暗馆的西馆，又名“达丽娅之馆”——和东馆同为馆内最早的建筑，地处宅子“深处”。

    和前天晚上——24号晚上鹤子带我经过时不同，四周一片寂静。我并不认为当时的雷鸣和风雨声让人听着舒服，但今晚的寂静在某种意义上比肆虐的暴风雨更让人恐惧。

    刚才从玄儿卧室去画室的途中，我就对这身边的寂静隐约产生了厌恶和恐惧。现在依然如此。而且——

    侧耳倾听，好像突然听到什么东西隐藏在寂静背后呼吸着。几秒钟后，又仿佛响起它要将这寂静粉碎的怒吼。这种感觉在心中萌芽并不断扩大，无法控制。

    玄儿走在前面，为了多少打消一些这种无形恐俱，我回想着前天在阳光下所目睹的西馆外观。

    和东馆一样，这是一座日式和西洋风格结合的建筑，带有方形陡峭屋顶的塔屋突出在靠南方的一侧。黑色外墙、黑色房顶以及紧闭的黑色百叶窗。因为老化造成的颜料脱落和从地面蔓延而上的爬山虎，使它呈现出奇异色彩，说不上是黑色、灰色还是绿色。即便如此，整体印象仍是黑糊糊的……

    就是在这个可称为馆内“某种意义上的中心”或“核心”的建筑里，隐藏着众多我尚不知晓的浦登家的秘密吗？

    和前天晚上不同，西馆的大厅里，亮着的是昏暗的吊灯，而非蜡烛。看来，我的想法——那蜡烛是为“达丽娅之夜”准备的特别“仪式”中的一环——是正确的。

    ——吃！当代馆主柳士郎那仿佛从地底涌出的声音，又在耳朵深处开始幻觉般重复。

    ——吃！

    ——吃，别犹豫！

    ——吃！

    聚集在宴会厅的人们奇异地附和着。

    ——吃，那个！

    ——吃，吃那肉！

    ——吃……

    “喂，中也君。”

    玄儿小声喊着我。他已经走到位于大厅左首的双开黑门前。我用力摇摇头，赶走耳朵深处的声音，慌忙跟上去。

    在打开的门后等候我们的是铺着黑地毯的昏暗走廊。

    玄儿说了声“来”，迈步向前走去。我默默跟在后面。走廊很快向两边分开。玄儿朝向南延伸的边廊上走去，那里有两扇黑门，一扇在右侧跟前，另一扇在内里，与前者有些距离。

    “这是父亲现在用做起居室的房间。和里面的书房相连，以前好像是玄遥的第一书房。那些传声筒就在这儿。”玄儿指着前面的门说道，“还有隔壁那里的那扇门以前是第二书房……”

    对了。前天晚上，我在宴会中去小解时，因为喝醉了回来时走错了路。忘了要上二楼，本来想回宴会厅的，但误入一楼的这儿……是的。当时，我就走到这里，想打开那黑门，但怎么都打不开。

    ——请停手！

    鬼丸老让人分不清男女的、沙哑颤抖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这儿，不可以。

    当时握着的“禁地之门”把手的感觉和被鬼丸老抓住手腕制止的感觉重亚在一起……

    ——这儿，不可以。

    ——不可以，这个房间不能靠近。

    “玄儿！”玄儿先一步走到门前，我在他背后问，“你不是说有两扇‘禁地之门’吗？还有一扇在哪儿？”

    玄儿回头看看我，然后默默地向走廊深处扬了扬下巴。在尽头的正面还有一扇黑门仿佛融入周围的昏暗中。

    “那是……”

    听我这么一问，玄儿说了声“那个么”，然后好像卖关子似的停了一会儿。

    “是达丽娅房间的入口。”玄儿回答，“那扇门后面是这个黑暗馆真正的控制者曾经生活过的房间。”

    6

    时针走到凌晨3点。

    玄儿从口袋中取出刚才的钥匙，选出一把插人钥匙孔。钥匙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显得异常沉重，让在斜后方看着的我都觉得吃惊。锁打开了……而且，黑色的“禁地之门”向前缓缓地打开，室内一片漆黑。

    玄儿打开刚才在壁炉暗道使用的手电，走入房间。我停在门前看着他，犹豫着要不要立即跟进去。

    不久，室内的黑暗渐渐退去。并不是电灯被打开了。而是玄儿用火柴点燃了几处墙壁烛台上的蜡烛。因为房间已有十多年未曾用过，所以即便有电灯恐怕灯丝也早就坏了。

    屋内有一丝光亮后，玄儿回到门旁，看着伫立在屋外——走廊中的我，突然说出让人莫名其妙的话。

    “对了，中也君，就是这儿。”

    “啊……”我吃了一惊，一脸迷惑。

    玄儿将手电筒冲着我照着：“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18年前的‘达丽娅之夜”当时年仅九岁的我、浦登玄儿看到了难以解释的现象。好像就是从那儿看到的！”

    “从这儿？”我慌忙环视一下周围，“从这儿看到了什么……在哪儿？”

    “在这个房间里啊。”玄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据说事情发生在宴会结束后，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这个第二书房里发生了那件凶杀案。就在那案件发生后不久，好像碰巧我独自来到这里，看到临死的玄遥倒在地板上。同时我还看到房间里有个人。”

    “从这儿吗？”我直视着站在门里的玄儿，“那——你看到的是凶手吗？”

    “可能是吧。不，想不出其他可能性啊！”

    我心想这真是很微妙的表达啊。玄儿立刻接着说：“但是，难以解释的是，在我看到后的一瞬间，他就消失了。我和碰巧此时来到这里的父亲柳士郎一起进入房间，进行了调查，但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头鲜血、动弹不了的玄遥……”

    “啊？”

    这就是昨晚玄儿提及的，出现在18年前凶杀案中的“活人消失”吗？确实就像是“侦探小说中所谓的不可能状况”啊。

    “不可能是从窗户逃脱什么的吧。”我确认道。

    玄儿默默地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好像——窗户从里面上了锁，外面的百叶窗关得紧紧的。”

    “躲在家具或者某个暗处呢？”

    “据说——那也不可能。”

    这些事情超出本人的记忆范围，他肯定非常着急。玄儿轻叹一口气，关上手电，夹在裤带上。

    “总之有个人名副其实地像烟一样从这个房间消失了。当然因为是九岁孩子说的，所以好像很多人根本就没当回事。唉，这也可以理解。据说其中最当真的竟然是父亲。”

    “那么，你看到的那个人就是当晚自杀的卓藏吗？”

    “会是这样吗？”玄儿不自信地摇摇头，“据说他们问我那个人是谁，我始终回答‘不知道’。不管怎么问，我一直坚持说：不知道是谁，但确实有个人在房里……”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玄儿痛苦地叙述着自己想不起来的往昔经历。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和着玄儿的声音，那首诗的片段又从我脑海中划过。我找不到该说的话，一动不动地站在昏暗走廊里的同一个地方。

    “进来啊，中也君。”玄儿后退一步向我招手，“你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况吧？”

    “嗯。”

    “我会告诉你的。关于18年前的9月24日——‘达丽娅之日’的晚上，发生在这间宅邸里的可怕案件的始末，我会在这儿把我所知道的如实相告。”

    7

    这是差不多有30张榻榻米大小的西洋式房间。

    其正上方——二楼的这个位置应该就是那间宴会厅，所以简单一想，这第二书房和前天晚上浦登家汇聚一堂的那间屋子大小相同。

    不知他是何时配的钥匙，不过自那以后，玄儿恐怕曾多次犯禁独自潜入这个房间。也许他是希望多少能够接近一些自己记忆之外的过去吧。

    虽说存在像玄儿这样的入侵者，但这房间的确一直关着，有十几年禁止出入。所以它的内部如此荒凉，正如我们从“不开放的房间”一词所想像的那样……不，与其说是“荒凉”还不如说是“废弃”更符合现在的氛围。或许也可以说是“被丢弃”、“被遗忘”。

    或者说由于被常年封闭，无人进入，这间屋子已经停止呼吸，心跳减慢，体温下降，完全停止活动，沉睡至今。这可能是个不恰当的比喻，但我的感觉确实如此。

    因为没有将所有的烛台全部点亮，所以虽说有了一些光亮，但四处仍或多或少有黑暗存在。摇曳的烛光透着邪气。即便在这昏暗的烛光中，我依然能看到地板上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会留下自己的脚印。

    书架、装饰架、书桌。除了与书桌配套的椅子外，还放着安乐椅、矮柜、睡椅。看起来像是保持原貌的家具上，没有盖防尘布。

    这可能意味着今后不会再使用这个屋子和家具。

    从地板到墙壁、天花板以及日用家具基本都是清一色的黑。电灯和烛台也没有丝毫金属的光泽。只有在正面的中央——面向庭院，朝西的墙面上有一扇装着磨砂玻璃、上下开关的窗户。其同侧有一个高大的挂钟。指针停在一个让人费解时刻上——12点23分。

    一走，地板微微有点颤动。灰尘和霉味充斥着鼻腔。潮湿混浊的空气冰冷，但和刚才在北馆的感觉不同，仿佛是切肤之冷。

    我走到上锁的窗户边，近距离观察后，回到玄儿抱胸站着的房间中央，突然发现个奇怪的东西。

    “那个……”我用手指着，“是画框吗？”

    从走廊进来的角度看，左首——南侧的墙上，在黑色木板墙上靠门的位置处，挂着一个大画框。宽有两米左右，有一人高，看起来足以收纳120号大小的画。

    但在这巨大画框内，却不知为何空无一物。只有和墙壁同为黑色的画框在那儿。

    “为何空无一物呢？”我问道，“原本有一幅画吗？”

    “不，好像原本就是这样。”玄儿放下手臂，走到画框跟前，“你知道吗，中也君，这真的是只有边框的画框。”

    “怎么说？”

    “不仅没有安玻璃，而且状似背板的这部分也不是背板，完全是后面的墙板。”说着，玄儿用右手指尖轻轻敲了敲。“换句话说，只是把画框直接安在墙壁上而已。不是挂上去的，而是用钉子固定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禁困惑起来。黑色边框在空无一物的黑色墙壁上围成四方形，上面精细地雕刻着互相缠绕的蔓草形象。

    “也就是说将这里用做书房的玄遥，特意造了这样的东西。为什么……”

    “这个嘛。唉，也不难想像。”

    “是吗？”

    “总之，以前这里就有这个奇怪的画框。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也向鬼丸老确认过。”说完，玄儿离开“只有边框的画框”，从我身旁穿过房间，在另一面墙边的睡椅上坐下，将矮柜上的烟灰缸拉过米，慢慢跷起。郎腿，叼起香烟。

    “刚才你说‘问过鬼丸老’？”我跟过去，站在睡椅旁，“这么说，鬼丸老知道你偷偷进过这个房间？”

    “啊，恐怕是的。”玄儿显得若无其事。

    “没有被责备吗？自己打开‘禁地之门’进来的事情。”

    ——请停手。

    “当场被发现的话，或许会责备。但是因为没被当场发现。”

    ——这里，不可以。

    “鬼丸老——”玄儿神态自若地吐口烟。柔和的香烟味围绕着混浊空气中的尘埃和霉味，“他只是有问必答。既不会反过来多问，也不会把被问及的事告诉他人。”

    “他嘴很紧？”

    “嗯，是的。至少对现在生活在这里的人是这样。”

    “什么意思？”

    “对于现在已不在人世的某人，他恐怕肯定会一五一十汇报的。”

    “玄儿，那是……”我刚想问他指的是谁，但还没问出口就已经想到了一个名字，“达丽娅？你说的是30年前去世的达丽娅夫人？”

    玄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鬼丸老侍奉的真正主人只有死去的浦登达丽娅。就连玄遥，他也绝不顺从，当然对于当代馆主我父亲也一样。他只对达丽娅一人忠心耿耿，以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坐，中也君。”玄儿冲着睡椅前的安乐椅，扬扬下巴，“不用在意会弄脏衣服。”

    我听话地坐在椅子上，玄儿将跷着的二郎腿左右换了一下。

    “还记得吗？”玄儿问，“第一个晚上，在去调查岛上的栈桥时我所说的话。”

    “什么？”

    “以前这里曾有人在见影湖溺死。”

    “啊，记得。怎么啦？”

    “那时，我还没有出世……当时住在这儿的佣人母子淹死了。”

    “孩子玩水时溺水，母亲想去救他，结果一起淹死，对吗？”

    “嗯。不过，听说淹死的母子就是鬼丸老的家人。”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稍稍眨了眨眼睛：“真的？”如果这样，那鬼丸老就是湖里淹死的孩子的父亲、孩子母亲的丈夫？这么一来，自然可以断定这个“活影子”是男的。

    “不知道是否属实。我问过他本人，但他一直含糊其辞，说‘那么久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记不清？肯定是说谎！” 玄儿站起来继续抽着烟，一口气抽完后，把它慢慢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什么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很小的事情。就像是这个宅子附带的精巧的记忆装置——我是这么看的。”

    “不管怎样，在我这样的人看来，此人的存在是非常值得庆幸的。父亲和其他人不知道的，或者虽然知道却不想告诉别人的旧事，他都知道，都记得。而且，他会按照你问的，不加多余的感伤和思考如实相告……！”

    ——那是在问我吗？

    啊，是的。那个老佣人确实对任何人似乎都一视同仁。即便对方是我这样初次见面的来访者。

    ——我必须回答吗？

    如果让他”必须回答”，他肯定会开口。反过来如果当时回答“随便你”之类的，那他的嘴永远是闭住的。

    玄儿说他是“这个宅子附带的精巧的记忆装置”，但我的脑子里突然想到了另一个比喻。鬼丸老——这个守护着“迷失的笼子”的“活影子”早己将黑暗馆整体的“影子”浓缩于一身……

    “听说鬼丸老住进这个宅邸是在玄遥和达丽娅的长女樱子出生几年之后，大概是60年前了。当时玄遥接近50岁，达丽娅30岁出头，依然美得让人迷恋，肯定还未显现衰老。当时，鬼丸老临近30岁。先不管他妻儿何时淹死，是否属实，反正他完全痴迷于当时的女主人达丽娅那美丽的魔性和强烈的领袖气质，这并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魔性……”我不由白主地重复了一遍这蛊惑性的词汇，“刚才你说的‘这里真正的控制者”就是达丽娅夫人吧？”

    “当然。”

    玄儿点点头，又叼起一枝烟，靠在睡椅上，斜望着天花板。

    “总之，就是这么一个情况。”玄儿继续说下去，“表面的或者说泛泛的事实，我可以从父亲以及当时还正常的姨妈那儿听到。由此，我恢复了因旧北馆的大火而空白的记忆，再次成为浦登玄儿。但至于这座宅邸以及浦登家过去的知识，我基本都是听鬼丸老说的。而且对30年前去世的达丽娅忠心耿耿的他绝不会随便撒谎。我是这么想的，并相信此判断不会有错——你明白我想说的吗，中也君？”

    “嗯……也许吧。”

    “好，那么……”

    玄儿静静地坐下来，说起他记忆之外的18年前的事情——那件发生在西馆这个第二书房中的可怕的凶杀案的详细情况、当时这个家的状况、凶杀案发展到看似解决的经过以及其后的展开和结果说着，说着，玄儿的面庞和表情慢慢地被从房间各角落悄然流出的黑暗粒子所覆盖。

    当然，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但不管我怎么告诫自己，眼中的变化都没有停止。黑暗粒子的数量加速增加，不久便完全包裹住玄儿。只有玄儿叙述过去的声音不断轻轻震动着夜晚的寂静——这种略带疯狂的预感，或者说妄想，让我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既没有插嘴提问也没有随声附和，只是静静听。听着听着，我自己肯定也被房间各个角落悄然流出的黑暗粒子所包裹。或许我的灵魂将因此脱离肉体，开始跨越18年的遥远旅程——这种妄想也让我难以自拔。

    玄儿继续说，我继续听。

    难道就不能现在将潜藏在黑夜中的所有噩梦都召集于此，并加以驯服吗？这恐怕也是当时我略带疯狂的妄想之一吧。

    第五部

    第二十章 消失的夜晚

    9月26日，凌晨3点30分。

    “视点”离开正在黑暗馆西馆一楼的房间中倾听朋友说话的现在的“我”，滑入包围着夜晚的深沉而柔和的黑暗中。它一分为二，分别滑入乡村少年和从塔上坠落的年轻人的身体里，在各自身上经过几次不安定的沉浮后，又离开他们，滑入同样的黑暗中，合二为一，成为原来的“视点”。

    合二为一的“视点”螺旋升上空中。时大时小，时急时缓，持续扭曲且不规则地回旋。不久——

    “视点”也许无法感知统治“世界”的秘密而冷酷的恶意。它轻易地超越法则，时光倒流，飞落到18年前的9月4号——“达丽娅之日”的当时当地。

    ……被深山老林包围的小湖(……这是18年前的那个见影湖)。浮在湖中的小岛(……这是18年前的那座岛)黑黢黢盘踞在岛上的形状怪异的馆(这是18年前的那座黑暗馆)。

    “视点”的主体依然在昏暗的混沌中，隔着半透明的墙看着正在展开的现实。而且只有依靠偶尔苏醒的感觉、认识和思考的片断（……超越了18年的时间，现在在这里）才能将其把握……

    ……东南西北的四栋建筑包围着宽广的庭院(啊……对了！北馆和18年后的形状不同。它被毁于这一年冬天发生的那场大火中)。

    “视点”滑入南馆。

    他发现一个少年悄然站在一楼的走廊中，便靠近他，与其重叠，合而为一。

    1

    ……9月24一号，星期二，晚上11点10分。

    少年来到南馆一楼的那个房间。

    黑门旁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诸居”两字。住在里面的诸居静是浦登家族的一个佣人，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十年以上。

    其丈夫也被浦登家族雇用，比她大1岁，名叫甚助，七年前在他45岁时离开人世。据说是肾病。自那以后，只有诸居静和儿子忠教住在这里。

    关于她家庭的这些情况，少年已听诸居静本人说过，但还谈不上完全理解。关于诸居静这个“佣人”在馆内的地位、自己和她的关系以及自己的地位和境遇，他也没有正确把握。如果来南馆的这间屋子，就能见到“诸居妈妈”，她比其他人对我好——少年内心是这么想的。

    少年名叫玄儿。(……玄儿！这是18年前的浦登玄儿！)浦登柳士郎的亡妻康娜在九年前的暴风雨之夜留下的遗孤。

    上月初，玄儿年满九岁。最早告诉8月5日是他生日的不是父亲，也不是外祖父、曾外祖父，而是乳母诸居静。那时，玄儿还待在远离宅邸的十角塔，在塔上最高层的囚室里，过着不同寻常的幽禁生活。

    当然，玄儿自己从未想过这种状况是否“异常”。因为他还无法知道“普通人”的“正常”状况是什么样。就算“囚室”、“幽禁”之类的词，他当时也还不知道。

    玄儿是在9月中旬以后从十角塔出来，住进北馆二楼房间的。

    至今才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

    从记事起，他就独自待在塔上那间昏暗的房间里。此后的好几年，原则上他都不许外出，起居、吃饭、排泄、玩耍、学习、运动……一切都被迫在囚室中进行。所以，对于玄儿来说，那间屋子和从诸居静偶尔打开的窗户中看到的景色就是自己的整个“世界”。

    突然有一天，他被莫名其妙地带出房间，某种意义上稳定的“幽禁生活”就此打上终止符。于是，玄儿不仅没有获得空间上自由的解放感，反而感到巨大的困惑、不安和恐惧。

    完全不同以往的“外面的世界”——那里有宽敞的房间，宽敞的庭院，许多人；有各种家具、工具和玩具；有书、画和雕像；有天空、大地和花草树木；还有那么多从人们口中传出的声音和语言。玄儿未知的事、物和概念正如洪水般泛滥开来。

    突然扩大几十倍、几百倍，甚至几千倍的“世界”。过于悬殊的落差，不能不让玄儿感到困惑、不安，甚至恐惧。否则就只能尽量把心封闭起来，避免和“世界”接触。

    对于过于广阔的“世界”，玄儿不知道到底该把目光投向何处，去哪里，感受什么，思考什么，怎样思考。如果勉强面对一切，就会立刻感到头晕目眩。

    此时他想起诸居静曾经拿到十角塔的那个玩具。那是所谓拼图的非常初级的玩具，将剪开的厚纸片在画框中拼成画。对于玄儿来说“外面的世界”就像未完的拼图，到处缺失着构成“世界”的碎片。

    无论是所见、所闻、所触及的，还是人们脸上的表情，口中的话语，表现出的感情……一切仿佛都少了什么，缺失了什么，欠缺了什么。但并非这个“世界”本身缺少，而是置身于“世界”中的自己身上少了些东西。幼小的玄儿开始模糊地感觉到这样。

    自己从十角塔的囚室里解放出来，至今已过了约一星期，但一有什么，还是会不自觉地去诸居静身边。和她在一起，看到她的脸，和她说话……这样多少可以解除自己的困惑和恐惧。正因为如此，所以今天晚上又这样……

    听到敲门声，诸居静(……诸居静！这个40岁上下的女人就是诸居静！)把门打开一道细缝，站在屋子里，问起来。

    “您吃了吗？今晚宴会上的菜肴。”她的声音和表情比平时都要生硬。

    玄儿闭着嘴，点点头，在昏沉的脑子里回想了一下大约一小时前开始的宴会上出现的一连串事情。

    “您吃了，对吗？玄儿少爷。”

    “嗯。”

    “请您说‘是’。”

    “啊……是。”

    从未喝过的红色水——好像叫”葡萄酒”、红黑色粘稠的汤以及面包和其上涂得像黄油的东西。除了面包，其他都非常咸，味道怪异，只能小口小口地吃。其他人——“父亲”、“外公”、“曾外公”还有两个“姨妈”——都默默地吃完。他奇怪——他们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吃完如此怪味的东西呢？他听说今晚的宴会上有某种特别的食物，但如果是这些，他觉得还是在十角塔时，诸居静每天拿来的饭菜更可口。

    叫葡萄酒的红水，味道特别奇怪。不知道为什么，稍微喝一点脸上就发烧，心跳得厉害。桌上和墙上燃烧着红蜡烛，充斥整个房间的甜甜的气味让人头晕目眩。

    这个被称为宴会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画上的绝色佳人以前从未见过。

    ——这是达丽娅。

    声音沙哑地告诉自己的是曾外公——玄遥。

    ——是玄儿的曾外祖母。

    他还是一点都不明白。玄遥眯起凹陷的眼睛直视茫然的玄儿。

    ——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啊。

    玄遥低声嘀咕道。

    ——虽然还是孩子，但他的面相越来越像达丽娅了。还有康娜……对吧，柳士郎？所以你也……

    柳士郎是“父亲”的名字。听到玄遥别有含义的话，柳士郎表情严肃地抬起头，用冷峻的目光看看玄遥和玄儿，随即点头低声说了声“是的”。

    ——我不否认，这孩子确实……

    对于他们的对话，玄儿还是完全听不懂。

    ——“血缘是不争的事实”是怎么回事？“面相”是什么意思？

    “玄儿少爷。”诸居静的喊声把玄儿唤回现实中，“怎么啦？”

    玄儿默默地摇摇头。抬眼看到“诸居妈妈”担心地皱着眉。但是，她只是站在房间里，并不打算把开了一道细缝的门再打开些。

    怎么回事？玄儿心中产生一丝疑问。

    “妈妈。”玄儿静静地出声喊诸居静。

    自己己被告知她并非“真正的妈妈”。自己也这样提醒自己。

    “真正的妈妈”叫康娜，九年前生下玄儿后不久就去世了。诸居静是浦登家的“佣人”，因为“佣人”不是“家人”，所以不能成为“真正的妈妈”。

    即便如此，玄儿还是叫她“诸居妈妈”或者单纯叫”妈妈”。

    在十角塔的时候一直如此，从塔里出来后，她也同意没有他人在场时可以像以前一样。但是——

    “不能这样叫。”诸居静缓缓地摇摇头，“以后不能这样叫了。我不是玄儿少爷的妈妈；虽然从小我把你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但玄儿少爷己经从塔里出来了，而且还参加过今晚的‘达丽娅之宴，从此就不能……”

    “为什么？”玄儿忍不住问道。他无法理解她的话。为什么突然她会这样……

    “总而言之不行。”诸居静又摇摇头，“柳士郎老爷终于消气了……”刚说到这儿，她慌忙改口，“啊，不！玄儿少爷已经九岁了……是从孩子变成大人的年龄了。而且，你已经离开十角塔成为自由之身，还参加了‘达丽娅之夜’的‘达丽娅之宴’。作为浦登家的继承人，你已经得到正式承认。”

    “……”

    玄儿依然听不懂她的意思。可以说基本上不知所谓。他越想脑子越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你不能像以前那样来我这儿了。请别来这儿太多。我还会继续照顾你的……但请叫我‘诸居’或者‘阿静’。”生硬的表情，生硬的声音。但是总觉得那脸色和声音中有种寂寞。

    为什么？为什么？玄儿在心中不断问着。

    昨天还不是这样。一到这儿就悄悄让我进去，像在十角塔时那样陪我玩耍，和我说话，教我东西。还让我看了这房间内部壁橱中的暗门。可是为什么……

    “好吗，玄儿少爷？”说着，她弯下身子，视线突然落在玄儿的脚上，“啊呀！”她小声叫起来，“又把鞋子——”

    玄儿也把视线落在自己的脚上。

    “又把鞋子脱掉了啊。”

    “啊，嗯……是的。”

    脚上只穿着黑袜子。是诸居静根据玄儿脚的尺寸做的“特别的袜子”。鞋子在来之前被脱掉了。

    “不能这样啊，玄儿少爷。”

    “可是……”

    ……如果穿着鞋子，走起来不舒服。

    “已经不是在塔屋里生活了。不穿上鞋子的话，脚和袜子会弄脏的。知道了吧？”

    “是。”

    “那么，好了，玄儿少爷，回去吧，回北馆你自己的房间去。”

    玄儿不情愿地点点头。这时，站在房间里的诸居静身后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忠教。(……忠教。那个孩子就是诸居静的儿子。)

    这个和玄儿差不多大的男孩一言不发地看着这边。他比玄儿略矮，皮肤白哲，显得忠厚。虽然玄儿也曾见过，说过几次话，但并不像对诸居静那样无拘无束。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好像，对，最初是诸居静带他来十角塔的。塔的最上层被格子门分割成“内”和“外”，在门那边，他躲在诸居静身后，探出头来窥视玄儿，感觉像在看可怕的东西……

    ——我儿子忠教。

    不知为何，玄儿依然清晰记得诸居静当时的声音和表情。比平时生硬……啊，对了。就是和现在一样……

    ——来，忠教。向玄儿少爷问好。

    诸居静告诉玄儿之所以他从记事开始——实际上是在这以前——一直被关在十角塔。是因为他“还是孩子”。“从孩子直到变成大人为止”，必须这样，这是浦登家的“规矩”。

    为什么比自己晚一年出生的忠教可以在“外面”呢？

    对于玄儿自然而然提出的疑问，诸居静的回答是“因为他是佣人的孩子”。“浦登家的孩子”和“佣人的孩子”之间“身份”不同，“规矩”也不同。所以……好像是这么解释的。

    ——你好，玄儿少爷。

    忠教学着母亲在玄儿后加上“少爷”。然后战战兢兢地从诸居静身后出来，走到格子门前。

    ——真可怜……玄儿少爷。

    ——别胡说，忠教！

    他记得诸居静慌忙训斥道。

    ——不能说失礼的话。

    ——但是……

    ——对不起，玄儿少爷。这孩子很想来见你，所以……说着，诸居静抓住自己孩子的手臂。

    ——他不明白。

    ——好了，忠教。要走了。

    ——我马上就来，玄儿少爷。

    自那以后，玄儿开始有点羡慕忠教。并不是因为他能到房间外面去，而是由于“诸居妈妈”是忠教真正的妈妈。

    “好了，玄儿少爷。”诸居静催促道。其身后的忠教已经不见踪影。玄儿垂着肩膀，从门前走开。

    “愿达丽娅祝福你。”身后传来了诸居静的声音，声音中好像包含着某种寂寞。刚才，在宴会上，众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玄儿当时想——“祝福”到底是什么意思？

    2

    玄儿有气无力地从铺着瓦的走廊往回走。在宅邸门口的小厅，回头看了一眼，诸居静房间的门已经紧紧地关上了。

    玄儿叹口气，离开了南馆。他来到通向东馆的走廊，夜晚越来越浓厚的黑暗包围着他。不知何时，外面下起雨。虽然还是小雨，但风大得宛如暴风雨的前奏。大风从侧面刮入只有顶棚的走廊，吹乱了玄儿的头发。

    玄儿在昏暗的游廊里走着，并没有用手按住几乎竖立的头发。

    走着走着，他又在昏昏沉沉的头脑中回想起今晚的宴会以及那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他想起当时在场的每一张脸。

    ……玄儿被迫穿上崭新的黑西服，坐在长桌的一端。

    对面坐着一个死死盯着我的男人。满脸皱纹，头发雪白，眼睛深深凹陷，发出其他人没有的邪恶光芒——那是“曾外祖父”浦登玄遥(……玄遥。今年已经92岁，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

    据说“孩子”年纪大了就成为“大人”，年纪再大就成为“老人”。这也是诸居静在十角塔中教诲的。

    ——变成“老人”后，年纪再大的话会变成什么？

    我记得自己问过这个问题。

    ——然后，嗯，一般是死去。死了，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诸居静好像是这么回答的。尽管玄儿并未完全理解“死”的含义，但还是接着问。

    ——那么，我“真正的妈妈”是老了，还是死了？

    ——不，康娜夫人不是的……

    诸居静说是“事故”。她说即便没有变成“老人”，也可能因为“事故”、“疾病”而死亡。她丈夫以前也是在变成“老人”之前因“疾病’死的。

    玄儿的“曾外祖父”，已经是“老人”的玄遥在参加宴会的人中看起来也是特别奇怪、不舒服、让人害怕。但玄儿不讨厌年老的曾外祖父。

    在十角塔时，仅次于乳母诸居静经常来看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玄遥。

    基本上是独自爬上塔，也不怎么说话，只是来到格子门前看着。偶尔也会进来一次，用沙哑的声音和玄儿说话。

    ——玄儿。这是我起的名字啊。

    他何时这样说的？

    ——玄儿……真是可怜的孩子啊。虽然我觉得无可奈何，但是……

    “可怜”是怎么回事？当时他并不懂。后来问过诸居静，但她好像有点为难。

    ——真是个难懂的词语啊。

    说着，她将目光从玄儿的脸土移开。

    ——我解释不好。反正，你终究会明白。我觉得你现在还不用太在意。

    ……在玄儿眼里，宴会厅桌子的右侧坐着“父亲”浦登柳士郎和“外公”浦登卓藏。

    卓藏(……浦登卓藏。今年58岁，玄儿的外公。他今晚会……)虽然没到玄遥的程度，但也不是“大人”，而是“老人”了——玄儿是这么看的。他脸上也有很多皱纹，头上没有一根头发，时不时地用舌尖舔一下歪着的厚嘴唇。脸色感觉像是青黑色，突出的眼睛不停地窥探着周围——特别是玄遥的样子。

    和玄遥不同，卓藏从未来过十角塔。玄儿是搬到北馆之后才第一次见到只闻其名的“外公”。当时，卓藏好像也只是一直留意身边玄遥的样子，没对玄儿说一句话……

    柳士郎(……柳士郎。今年还只有40岁的柳士郎。九年前失去妻子后，至今还没有再婚)坐在卓藏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摇曳的烛火，表情始终如一。

    他不同于玄遥和卓藏，长发乌黑，也没有显著的皱纹，背挺得笔直，脸上也没有异样而令人恐惧之处。一看就知道他还不是“老人”而是“大人”，但是……

    说实话，在所有人中，玄儿最怕“父亲”柳士郎。

    他看自己时的目光让玄儿害怕。

    虽然直勾勾地看着你，但目光非常冷漠，仿佛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那冰冷的目光让你无法窥知他的想法和感受。如果被他一直这么冷漠地看着，就忍不住想逃走……

    他低沉的声音也让玄儿害怕。

    这是玄儿见过的人中声音最低沉的，简直是一听就让人瑟瑟发抖。不过，在玄儿的记忆中，他还从未直接对玄儿说过话。

    虽然是自己“真正的父亲”，但到十角塔的次数屈指可数。独自来的时候，一语不发，也不进来，只在格子门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有几次是和诸居静一起来的，但也只对诸居静说几句，从未对自己说过话。玄儿从塔里出来之后也一样。他不但绝不和玄儿说话，而且要是有其他人在场，即便在说关于玄儿的话题，他也只和那个人说话。

    为什么会这样？玄儿觉得难过……

    为什么“父亲”不和我说话？好像根本就“无视”我的存在。

    他觉得忠教的“真正的爸爸”虽然巳经病死，但“真正的妈妈”是诸居静，她并没有死——还活着，所以他真幸福。他也希望自己“真正的妈妈”还活着，而不是“爸爸”。

    ——柳士郎老爷的怒气终于消了……

    刚才诸居静欲言又止的话语让玄儿很在意。

    “柳士郎老爷的怒气”是怎么回事？“爸爸”至今一直在“生气”吗？对了，那么，对谁生气呢？

    玄儿觉得肯定是对自己。虽然不知缘由，但“爸爸”是对我非常‘生气”。他一直在生我的气。虽然诸居妈妈说他的“怒气终于消了”，但说不定他现在还在生气呢。而且会一直那样……

    ……玄儿看见桌子的左侧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浦登美惟，另一个是浦登望和——两个“姨妈”。男的都和自己一样穿着黑西装，但她们两个穿的是鲜红的衣服。

    听说美惟是“姐姐”(……美帷。今年23岁。比死去的康娜小六岁)，望和是“妹妹”(……望和。这一年还只有20岁的浦登望和)。她们都比诸居妈妈雍容华贵，长发披肩。她们关系好像不错，好几次看到两人说着什么。那时，即便玄遥或卓藏和她们说话，也好像没听见，只顾自己说。

    玄儿记得无论美惟还是望和，在他出十角塔之前从未见过。他开始在北馆生活后也几乎没有和她们面对面说过话。她们不像诸居妈妈那样会主动和他玩，教他东西。所以玄儿至今还分不清哪个是美惟，哪个是望和。

    据说“真正的妈妈”康娜是她们的“姐姐”，那她也像美惟和望和那样雍容华贵吗？也是这样的长发吗？还是……玄儿连一张死去母亲的照片都没见过。

    ……或许他们讨厌我吧。

    他有时候这么想。

    可能“外公”、“爸爸”还有“姨妈”都不喜欢我吧。可能都讨厌我吧。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经过东馆，回北馆的路上，玄儿遇到了几个人。他们和诸居妈妈一样都是受雇于此的佣人，不过玄儿还记不住他们的长相和名字。

    “晚安，玄儿少爷。”

    一看到玄儿，佣人们都站住，退到走廊边，深深地垂下头，而且——

    “晚安，玄儿少爷。”他们用同样的口吻，说着完全相同的话。

    说起来——玄儿想到——除了诸居静，他记得长相和名字的佣人只有一个。叫鬼丸(……鬼丸？鬼丸老，这一年应该过70了)的那个老人。

    他裹着斗篷一样肥大的黑衣，头上戴着兜头帽。从十角塔出来后虽仅遇到过两三次，但每次都是相同的打扮。他奇怪的姓名和有特点的着装令人难忘。

    在今晚的宴会上，也有鬼丸的身影。

    依旧是黑色肥大的衣服和兜头帽的打扮，不停给大家倒葡萄酒，给盘子里加汤。他不坐，也不吃不喝，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地站着，仿佛融入到角落的昏暗中……他算是什么呢？

    或许在这里的众多佣人中，他也算是承担特别工作的人吧。玄儿这样理解。

    晚上11点半左右，玄儿回到北馆。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东西走向的主走廊时，听到从一个房间中传来乐器声。那儿是被称为音乐室的大房间，里面放着好几种乐器。诸居静也带玄儿进去过一次。还让他碰了一下琴键。

    以前就知道“乐器”这个词，但至今为止，只看过诸居静曾经带来吹给他听的笛子。诸居静告诉他——除此以外，还有“管风琴”、“吉他”、“小提琴”、“喇叭”等各种名称、各种形状的乐器。

    现在从音乐室传来的是钢琴声；演奏的(甜美轻柔，因此略显忧郁寂窦的三拍……)是玄儿从未听过的旋律。(啊，这是《红色华尔兹》。那座西洋挂钟的八音盒里也有……)

    玄儿发现门开了一道缝，便走上前去。屏住呼吸，悄悄从缝隙中向里面看去，恰在此时曲子终了，乐器声停了下来。

    ——室内是两个“姨妈”。

    坐在钢琴前的一定美惟，因为诸居妈妈说过“美惟小姐乐器非常好……”望和坐在房间中央的摇椅上，看着美惟合上钢琴。

    “父亲好像已经休息了。”望和坐在椅子上说道。她们说的“父亲”就是玄儿的外公浦登卓藏，“因为喝得大醉了。不然，应该会来听姐姐演奏的。”

    “柳士郎姐夫呢？”美惟站起来说道。

    “嗯。”望和歪着脑袋说起来，“姐夫不知是哪阵风吹的，为什么现在突然把那孩子……”

    ……那孩子？

    “最终应该是姐夫的决定吧！让那孩子从塔里出来，还让他参加今晚的‘达丽娅之宴”。他不是痛恨那孩子吗？”

    那不是在说我吗——玄儿身体都僵硬了。

    “今晚外公不是说了吗？他越来越像达丽娅外婆，还有去世的康娜姐姐……”

    “因为那孩子长得像姐姐？是真的吗？”

    “是。”

    “我不知道姐夫的想法，但那个孩子实际上……”

    “别说这个！”美惟用力播摇头，“不要再说这个。”

    “这一个孩子还是让我觉得不舒服。”

    “不管说什么，他都不笑，眼神总是呆呆的，不知道在看哪儿……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因为九年来他一直都被关在那种地方啊。”

    “这我知道。那孩子本身没有罪过。要说可怜也真可怜，不过考虑到姐夫的感受的话……”

    “是啊！”

    “我们这九年来也一直当玄儿这孩子不存在。”

    “诸居静不是一直为我们照顾他吗？”

    “硬让她去承担这个责任，我觉得有点那个，不知姐夫是怎么想的。”

    “哎呀姐姐，你不是在嫉妒吧？”

    “怎么会……你别乱说。”

    ……什么意思？

    玄儿屏息离开门前，脑子里满是疑问，感到强烈的困惑。

    ——他不是痛恨那孩子吗？

    他想“恨”大概是比“生气”更强烈的词汇吧。“父亲”那么恨自己吗？但是……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他九年来一直被关在那种地方。

    ——要说可怜也真是可怜，不过……

    “可怜”这个词，在第一次见到忠教时，他也说过。“被关在那种地方”是“可怜”，难道美惟和望和也这么想？

    但是——

    “从孩子直至成为大人”要一直独自待在塔内——这不是这个家的规矩”吗？浦登家的孩子，美惟也好望和也好，不都要在那个房间生活到某个时期吗？难道不是吗？那就是说诸居妈妈以前所说的不是“真的”了……

    玄儿又摇摇晃晃地走在昏暗的长走廊上，心里十分困惑。

    ……为什么？

    为什么要讨厌我？

    为什么要痛恨我？

    为什么我要“被关在那种地方”？

    为什么我……

    真想马上跑回南馆，当面问问诸居妈妈，希望能得知“真相”。

    但是……

    他觉得她肯定不会说，肯定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而且，一定会摇着头说：“我什么都不能说。”

    ……是的，一定这样。

    玄儿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曾外公”的话，或许……

    如果我勇敢地问他，或许他会告诉我不知道的所有“真相”。

    3

    “视点”暂时离开玄儿，飞到同一夜的另一个地方。

    ……晚上11点30分。黑暗馆西馆一楼(这里……)的第二书房。(……是那个房间！)

    “视点”作为现实中不存在的第三者浮在空中，注视着当时的情景。

    几个烛台上点着蜡烛。昏暗烛光中，室内有两个人。

    一个是黑暗馆第一代馆主玄遥(……浦登玄遥)。他坐房间中央附近的安乐椅上，悠然自得叼着烟斗。

    另一个人(啊。这个人……)好像刚进入房间，他盯着玄遥，从门附近沿着南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右手放在心口，左手放到身后。

    “什么事？”玄遥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说有事相求？”

    “您能站起来吗？”另外的那个人说道，“能请您到这儿来吗？”

    他背后的墙上有一个巨大的画框(就是那个画框)。里面没有画，只是黑色边框在黑墙上围成四方形。

    玄遥诧异地皱皱眉，但还是叼着烟斗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于92岁的高龄者，他显得很矍砾。虽然满脸皱纹、头发雪白、胡子以及肉体的各个部分己明显老化，但腰杆笔直，步伐也不蹒跚。那个人从画框前，退到一边，吹灭了正面左侧附近的烛台上的蜡烛。

    “这玩意为什么会在这儿？”那个人说道，“这个空无一物的画框。”

    “嗯，”玄遥又皱了皱眉，“怎么又突然……”他想厉声反问，但显得有些狼狈。

    “我知道的。”

    那个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而且，将右手从心口拿开，伸向墙上刚才被他吹灭的烛台。

    “视点”看到，那人是为了不让玄遥看见其左手中握着的东西——长一米左右的坚硬的黑色铁棒(……是烧火棍吗？)。左手可能因为紧张和兴奋，全是汗。

    4

    ……晚上11点45分。

    玄儿没有回北馆二楼的房间，而是去了西馆，想去见曾外祖父玄遥，并让他告知“真相”。

    经过昏暗的游廊，进入西馆大厅，玄儿猛地站住，宴会时，自己是从这里上二楼的，但是——

    玄遥现在在哪儿？玄遥的房间在哪儿？

    他知道玄遥住在西馆，就像他知道诸居妈妈住在南馆一样。但他不知道这栋建筑的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房间，也不知道现在玄遥在哪个房间。

    接下来怎么办？要逐个查找所有房间吗？

    ——正心烦时，从大厅的楼梯上无声无息地下来一个人影。

    “怎么啦？”肥大的黑色衣服包裹着全身，那是老佣人鬼丸。头上仍然带着兜头帽，脸被挡住，看不清，“怎么啦，玄儿少爷？”鬼丸又问了一遍。颤巍巍、沙哑的、让人有点不舒服的声音。

    “啊，那个……”玄儿语无伦次，“曾外公的，那个……”

    “玄遥老爷的？什么东西？”

    “曾外公……在哪儿？”

    “你是问玄遥老爷在哪儿吗？”

    “嗯……啊，是的。”

    “你是在问我吗？”

    “啊……是的。”

    “我必须回答吗？”

    虽然被连续不断的问题压得有点喘不过气，但玄儿还是再次点头说“是”。

    “玄遥老爷的卧室和书房在一楼。”鬼丸的语调一成不变，仿佛他的心都同样被黑衣包住，感情不外露，“要是还没睡，应该在书房。这个时间，应该还没睡。”

    “卧室”是睡觉的房间，这个他已经知道了，不过“书房”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到。是什么样的房间呢？玄遥在那儿做什么呢？

    “我带您去吧。”鬼丸说。

    玄儿略微迟疑一下。于是他又说了一遍：“我带您去吧。”

    玄儿默默地点点头。

    “好了，您跟我来。”

    鬼丸静静地转过身，向左首的双开门走去。玄儿胆战心惊地跟在后面。

    打开门，右首——有一条西向的昏暗走廊。蜡烛在墙壁的烛台上燃烧着……这边一枝，那边一枝。

    鬼丸一语不发，径直走在走廊上，脚下无声无息，只有轻微的衣襟摩擦声。在尽头前的左侧，有一扇黑门。鬼丸在门口停下，等玄儿追上来。

    “这里是玄遥老爷的第一书房，我来叫门吧。”

    “好的。”

    鬼丸说了声“好”便敲起来。咚咚，敲了两声。隔了片刻，又敲了三下。但里面没有反应。

    “好像不在这儿。”

    “……”

    “可能在相连的起居室里。怎么办？”

    “啊……”

    “您去吗？”

    “啊……是的。”

    “那么，请这边来。”鬼丸静静地转过身，从来时的走廊返回。玄儿慌忙跟上去。

    在刚才出来大厅的门前，右首——有一个向南的分岔。鬼丸从走廊拐向那边，在不远处右侧的一扇黑门前停下来。

    “这就是起居室的门。”说着，又像刚才一样，敲了一次，但里面还是没有反应，“玄遥老爷。”鬼丸隔着门喊起来，“您在吗，玄遥老爷。”可还是没有回答。

    “好像也不在这儿。”鬼丸颤巍巍的嘶哑声音，在玄儿听来不像人类的声音，让他感到不舒服。从刚才开始，每次鬼丸说话，玄儿的手腕、脖子和背部都会打冷战，还起鸡皮疙瘩。

    “嗯。如果这样——”鬼丸回头看着玄儿，低声说起来，“这旁边还有一间玄遥老爷的书房。或许会在那边。”

    玄儿向昏暗的走廊深处看去。同在右边墙壁的不远处还有一扇黑门。是那里吗？

    “我带您去吧。”

    这次玄儿非常踌躇，不知怎么回答。

    “我带您去吧。”

    最终，玄儿轻轻地摇摇头。

    “不。”他畏缩着答道，“我自己去……”

    因为他觉得此人还是让人不舒服。最好他不要一起来。最好他不在身边。自己可以松口气了。还是这样比较好。

    “曾外公肯定在旁边的房间里。所以，我一个人就行了……”

    “是吗？”

    鬼丸的回答很简单，出人意料。他说了声“那好吧。”便转身走了，离开时说了一声——“愿达丽娅夫人祝福您。”

    目送鬼丸的背影消失在大厅后，玄儿迈步向“另一个书房”走去。仔细一看，门下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亮。他觉得灯亮着，里面应该有人。

    不久，玄儿独自站在第二书房的门前。

    玄儿模仿刚才鬼丸的样子敲了敲门。咚咚，敲了两声。稍微隔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事与愿违，这次还是没有回答。

    “曾外公！”他鼓起勇气，叫起来，“曾外公！”

    没有反应。但是，门后隐约传来微弱的声息。

    这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像是人声，又像是嘶哑的口哨声，还像是痛苦的喘息声。或者是外面的风声？

    “曾外公！”喊完这一声后，玄儿握住门的把手，决定转一下看看。他推了一下，但没有推动，往自己方向一拉，门静静地开了。

    意想不到的情景闯入视野。玄儿大吃一惊，不禁急忙向后退去——一直退到走廊上。

    有个人倒在房间地板上。

    他倒在玄儿前方，略靠右边——离南侧的墙大约一米多的地方，姿势极不自然，右手对着墙向前伸出，脸却扭向玄儿这边。他满是皱纹，丑陋的脸扭曲着，头发雪白。玄儿立刻明白——是曾外祖父玄遥。

    而且，除了倒地不动的玄遥，在只有蜡烛火焰摇曳的昏暗的房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个人)，好像有个人(那到底是……)站在那儿看着自己。

    ……有一个人。

    玄儿看到他穿着和身后的黑墙几乎难以区分的黑衣，也看到他的蓬乱头发，但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房间里比较暗，看不清细微部位，但那人双眼瞪着这边，样子恐怖。

    他是谁？而且“曾外公”怎么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呃……”

    玄儿想喊，但是嗓子痉挛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呃，呃……”

    这时，倒地的玄遥突然抽动一下右臂。正当他吃惊之时，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开门的声音，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是玄儿吗？”那是浦登柳士郎低沉的声音。

    玄儿吃惊地循声看去。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黑门，现在被打开了，柳士郎从那里出来，慢慢地走过来。

    “呃、呃……”

    他想叫“爸爸”，可嗓子还在痉挛，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玄儿？你怎么在这儿？”

    听到这个问题，玄儿又转向刚才自己打开的门。恰在此时。低沉的钟声响起来。是房间里的座钟报时的声音，已经是零点。玄儿伸出手指向室内。

    “……呃……”

    “曾外公”倒在那儿，房间深处有个人。玄儿想说这个的，可是……

    “啊……啊！？”玄儿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成惊愕的叫声。

    玄遥还躺在原处。除了刚才抽动的右臂的位置，看上去没有任何变化。扭曲而丑陋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变化。翻着白眼的双眼。半张的嘴角泛着白沫。但是——几秒钟前还的确站在房间深处的那个人现在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了，玄儿……？”

    柳士郎走到玄儿身边，好像也发现了室内的情景，“啊”地惊呼起来。

    “外公，您怎么啦？”他快步跑到玄遥身边。玄儿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但一进房间他就停下了，站在那儿看着。

    “外公……”

    柳士郎看了看玄遥的脸，抓住他的手腕，将他仰面朝上地翻过来，然后将耳朵贴到他胸口。这期间，玄遥纹丝不动。玄儿发觉他一部分白发被染成红黑色。

    “血？

    玄儿感到非常恐惧。

    ……血从头里流出来了。

    “爸。爸爸！”终于能说话了，“曾外公他……”

    “死了。”柳士郎从玄遥的胸口离开，“好像是谋杀。”

    “死……了……！”

    玄儿低声说着，吓呆了。

    玄遥头上出血，倒在地上，纹丝不动。这就是“死”吗？就是“不在这个世界了”吗？但是，“谋杀”是什么意思？

    玄遥是因为他是“老人”而“死”的，还是因为妈妈那样的“事故”？或者像诸居妈+++丈夫那样因为“疾病”？

    难道还有“谋杀”这种既非“事故”也非“疾病”的死因吗？

    以玄儿贫乏的知识和经验，他很难理解这一事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可能明白。但用不着看柳士郎的反应，他也感觉到事态非同寻常。

    “有个人……”玄儿对柳士郎说，“有个人，在那儿。”他指着房间深处。

    “什么？你说有个人是怎么回事？”柳士郎将玄遥的尸体恢复原状，马上站起来问玄儿。

    “那里，有个人。”玄儿心里害怕，拼命想说出刚才的情形，“有个人……在那里，看着这边。”

    “你说有个人，是曾外公之外的人吗？’

    “是的。”

    “谁？”

    “不知道……不知道。”玄儿缓缓地摇摇头，“不过，是真的。”

    “你认识吗？”

    “……”

    “你见过吗？”

    “……”

    “是什么样的，玄儿。”

    “没见过……样子很恐怖。很恐怖地看着这边……”

    柳士郎一脸疑惑，飞快地扫了一遍房间。玄儿也站在那儿，把房间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他也知道这房间里现在别无他人。

    “真有……真有的。”玄儿又说了一遍，“爸爸来之前，真的，在那里。可是……”

    “你是想说他不见了，一瞬间消失了？”

    “是消失了。”

    “胡扯！”

    “可是……”

    虽然他说“胡扯”，但还是让玄儿站那儿别动，自己开始一个角落不落地搜索房间。他确认了窗户上锁的情况，把桌子下面、椅子背后全部看了一遍……不久，他明确了一个事实——在这个第二书房内，现在只有柳士郎和玄儿，还有“被杀”的玄遥三个人。

    5

    浦登玄遥看起来是被钝器击打头后部和侧部而致死的。玄儿在开门前听到的声音恐怕就是徘徊在生死之间的玄遥口中发出的最后喘息。刚才右臂突然的抽动恐怕是对于玄儿的声音——开门看到玄遥的样子和房间深处的那个人之后发出的声音——所做的最后反应。

    柳士郎确认已“死”的玄遥身旁落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由于长期使用而变成米黄色的海泡石烟斗。头部有一个盘曲的蛇形雕刻，是玄遥爱用之物。玄遥不会再动的左手手肘缩在肋骨部，它就落在附近。因为烟斗里还留有火星，所以在受到袭击倒地前，他手里应该还拿着这个烟斗。

    还有一样是非常坚硬的铁棒。长度不足一米，它落在玄遥脚边。

    “是烧火棍？”看着被随意扔在黑地板上的铁棒，柳士郎低声嘀咕道，“这是凶器吗？——啊，上面有血迹。”

    他好像看透了玄儿在想“凶器”是什么意思。

    “有人用这个烧火棍打了曾外公的脑袋，所以……”柳士郎斜眼看了玄儿一眼，“这个房间里没有壁炉。就是说是从别的房间带进来的。”然后柳士郎又转向玄儿，“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压低声音问道，“你说我来之前有个人在房间里这件事。”

    记忆中还未曾直接和自己说过话的“父亲”现在正面对面问自己。虽然这件事情本身也让他觉得困惑，但还是小声同答说：“是的，而且当时曾外公的手还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然后，从那边传来爸爸的声音，我再看这边时已经……”

    “已经没人了，是吗？”

    我乖乖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他不是在我来之前从门走出去的。”

    “是的。”

    “总之是在一瞬间消失的，对吗？”

    “是的。”

    “嗯！”柳士郎皱着眉头目光锐利地瞪着玄儿，然后又把室内看了一遍，“说得简单一点的话，消失的人是凶手。可是，那人到底是怎么从这房间……”

    “凶手？”玄儿不禁迷惑起来。

    “就是用这根烧火棍让这个人——你曾外公变成这样的人。这就叫‘凶手’。”柳士郎回过头详细解释，“就是说你刚才目击了那个凶手——可能是凶手的人。”

    “目击……”

    “你真的没见过那人？真是你没见过的陌生人吗？”柳士郎的语气显得很严厉。

    尽管有点退缩，但玄儿还是努力在心中再现刚才从门外“目击”的情景。片刻后，他略微转过脸避开柳士郎紧盯不放的视线。

    “是的……我觉得是。”

    “是男，还是女？”

    “男的。”

    “穿什么样的衣服？”

    “黑的。”

    “你能确信吗？”

    “确信？”

    “你有把握说那是绝对没错的事实吗？”

    “……”

    被他这么一问，对于事实究竟如何，玄儿觉得有点没底。

    玄儿觉得自己确实看到了人。但或许只是因为太暗看不清楚，其实那是自己认识的人。或许实际上并不是男的，而是女的，只不过自己不知道。也许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是心理作用……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玄儿默不作声，缓缓地摇了摇越来越乱的脑袋。不知道柳士郎是如何理解的，他夸张地叹口气，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玄遥，回到玄儿伫立的房间入口处。

    “总之，必须通知大家。”柳士郎将双手放在退到走廊里的玄儿的双肩上，好像要镇定自己内心似的，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说道，“我们使用第一书房的传声筒召集大家来吧。不要到这个现场来，对了，暂且到北馆的大厅那边比较合适。”

    “……”

    “在那儿我必须让你把在这儿目击的——所见所闻，再给大家说一遍，好吗？”

    玄儿连说“好的”的力气或者说自信都没有，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6

    9月25号，星期三，凌晨0点30分。

    九个人全部聚集在黑暗馆旧北馆一楼的中央大厅。

    浦登柳士郎、玄儿、美惟和望和姐妹。佣人中除了诸居静和鬼丸，还有三个玄儿记不清长相和名字的男女。馆内还住着很多其他佣人，但柳士郎根据自已的判断，只把这些人叫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脸上隐藏不住疑惑和不安。场面的主导权始终掌握在柳士郎手里。他让刚才就开始茫然若失的玄儿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旁边，面对大家，用低沉的声音，讲述了事情经过。

    “大约30分钟前，这里的馆主浦登玄遥死了——去世了。”

    ——最先发出惊呼的是美惟。

    “外公，去……去世了？真的……真的吗？”

    “嗯。”柳士郎用力点了点头，“真的。”

    “怎么会……怎么会死？难道……”

    同样的台词也从望和的口中冒出来。姐妹俩与其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击，还不如说是对姐夫口中的“死”本身感到强烈的惊慌。

    “怎么会？难道……”

    “不可能……”

    美惟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柳士郎，“可是姐夫，外公他……”

    “是被人谋杀的。”

    顿时全场鸦雀无声。

    “当然不是病死，也不是事故和自杀，明显是他杀。是被人用烧火棍击打头部而致命。”

    “怎么会？”美惟又惊呼了一声，“怎么会被杀？”

    “最早是玄儿发现的。”柳士郎语调冷静地说明经过，“不知为何，玄儿独自去了西馆，打开第二书房的门，发现凶案。我在‘达丽娅房间’办完事情出来，看到他伫立在走廊里，觉得情况异常……我马上检查一下，曾外公已经停止呼吸，没有脉搏了——确实是死了。”

    “啊……”美惟用力摇了几次头，仿佛要说“我不想听这个”。几缕凌乱的长发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和嘴唇上，“外公死了，怎么会？”

    “所以我说是‘被杀’。”柳士郎直视着美惟，语气更重，“就算是受到达丽娅祝福的人如果遭到意外事故或者被杀，也会死的。我们并未完全和‘死’脱离关系。美惟，还有望和，关于这一点，你们应该知道吧？”

    和妹妹并排坐在沙发上的美惟嘴里发出尖叫，仿佛想打断姐夫的话，弯着身体，两手抱头。

    “……可怕！”

    “姐姐！”望和将手放在她肩上，安慰起来，“振作点，姐姐。”

    “可怕。我讨厌死亡……真可怕。”

    “是谁杀的？”望和将手放在因受刺激而狂乱的姐姐肩上，冲柳士郎问起来，“谁杀了外公？”

    “这个……”柳士郎斜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玄儿，“这孩子说在房间里看到可疑人士，但不知道是谁，从未见过。”

    “能信多少？他——他这样的孩子说的话。”望和冷冷地说道，投向玄儿的目光中透出明显的不信任和轻微的敌意。

    “虽然我们不能盲目相信，但我觉得他不会说谎。”柳士郎陈述自己的意见，“玄儿没必要说谎。我甚至怀疑在他脑子里是否有‘说谎’这个概念。”

    “那么，姐夫。”望和将视线从咬着嘴唇低头不语的玄儿身上移开，“假设真如这孩子所说，那就是说有外人偷偷进入这里呀？”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可是，不是说‘从未见过’吗……？”

    “玄儿从十角塔出来，才过了一个星期左右。之前的九年里，他见到的人极其有限。在‘外面’生活不过一个星期，他能全部记住这里的所有人吗？”

    “那么……”

    “怎么样，玄儿？”柳士郎慢慢地转向玄儿，“现在这里有没有刚才你在房间里看到的可疑人物？”

    这也可以说是在暗示——玄儿熟悉的诸居静和鬼丸以外的三个佣人中有没有那个“嫌疑人”。但玄儿的反应却莫名其妙。

    玄儿抬起头看了一下柳士郎、美惟和望和，然后粗略地看了一遍佣人们，歪着脑袋沉思片刻，然后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摇摇头。

    “你是说不在这里？”

    听到柳士郎的问话，玄儿继续缓缓地摇着头，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不知道”。

    “哦？”

    “要不要叫医生来？”诸居静战战兢兢地用双手抱胸，低声沉吟着的柳士郎问道。虽然她不像美惟那样狂乱，但那极其苍白的面色和微微颤动的声音充分显现出其内心的不安，“而且，发生如此大事，可能是我多管闲事，还是……”

    “你想说的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是……”柳士郎口吻严厉，眉头皱得更紧，“我原本也是医生。如果要急救生死未卜的患者，那另当别论，但现在就算另叫一个医生来，恐怕也无济于事。嗯，关于是否报警，还要和父亲商量，慎重地……”

    “对呀，父亲为什么没来？”望和看了一遍现场，似乎刚刚才注意到。

    “是啊！”柳士郎点点头，“我也觉得奇怪。好像宴会后，早就回自己房间了。我本想用传声筒首先通知他，可是，不管铃怎么响，也没有一点反应。”

    “可能睡得熟，没听到吧。”

    “或许吧。或者……”

    “要去看看吗？”此前一语不发的鬼丸用颤巍巍、嘶哑的声音问道，“要我去看看吗？”

    “啊，好的，拜托了。”

    看到柳士郎答应了，鬼丸点头说了声“交给我吧”，转过身，静悄悄地向大厅门口走去。

    “不，等等！”这时，柳士郎仿佛突然改变了主意，“我也一起去吧。”他一副严峻的神情，追上了老佣人，“总有种不样的预感。”

    7

    几分钟后，在旧北馆二楼，浦登卓藏的卧室里，他们发现了房间主人的惨状。“视点”已不再局限于玄儿的身上，而是自由地时空跳跃，将18年前的“事实”——各种场景、事件、信息——收集、联系起来。

    在柳士郎和鬼丸去卓藏卧室时，首先引起注意的是贴在房门上的藏青色带子。以门把手为起点，沿着无光泽的门板向上延仲，消失在门后。看起来像是“贴在”上面一样。

    那好像是和服上的腰带，一端牢牢地系在门把手上，门没有锁，只是微微向内侧开着，但一推门，却有种不寻常的沉重感。明显感到有什么本来不该有的重量作用在门上……打开的门后，柳士郎他们发现确实有东西——卓藏挂在门后，脑袋套在打了圈的腰带中，而腰带另一端则固定在走廊一侧的门把手上。

    两个人赶忙解开腰带，将卓藏放下来，但为时已晚，他己经断气。死因是腰带勒住脖子，引起窒息。柳士郎是这么诊断的。

    卧室中有壁炉。柳士郎小心翼翼地确认岳父已“死”后，又检查了壁炉及其附近，结果查明本该有的烧火棍不翼而飞。

    两人还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那是掘口大学翻译的保尔·魏尔伦的诗集。书中夹着的一张可能是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片，上面用红墨水(似乎是表达其激情的红墨水)潦草地写着这样的话——

    吾将往之

    樱之旁。

    “樱”是卓藏妻子的名字，她是玄遥和达丽娅的独生女，是柳士郎亡妻康娜、美惟和望和的生母。

    九年前——玄儿出生，康娜去世的那年秋天，这个浦登樱子在她39岁时，也是在旧北馆自己房间里，同样用和服的腰带套住脖子，了却一生。这宅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事实。

    于是，那潦草文字被看做卓藏的“亲笔遗书”，成为他“自杀”的证据之一。从卧室壁炉处消失的烧火棍当然也成了重要的证据。

    于是，当晚凶杀案的真相似乎一目了然了。除了关于玄儿在现场目击到的来历不明的可疑人物和他的“消失”问题。

    8

    最终，他们没有报警。

    幸运的是——当晚的风雨并未进一步加剧，转天早晨秋高气爽。当晚，被柳士郎叫来的外科医生村野英世做出了浦登玄遥和卓藏的死亡诊断。当初被认为是“他杀”的玄遥的肉体在这个阶段发生了令人惊讶的变化，但内部还是把玄遥看做是“病死”，而“自杀”的卓藏是作为“事故死”处理的。“杀”玄遥的凶手是卓藏，卓藏在作案后“自杀”——浦登家族必须保守这样的秘密，以免受人非议。作为柳士郎的旧知，村野医生在听了详细的解释和强硬的说服后，最终答应参与这项隐蔽工作。

    遵循浦登家的惯例，没有进行守夜和葬礼，先将浦登卓藏的“自杀尸体”收入庭院里的墓地——“迷失的笼子”。

    这是四天后的事情。

    又过了四天，一个晚上，浦登玄遥也同样被放入“迷失的笼子”。这是由即将继承家业，成为浦登家族下一代馆主，进而成为“凤凰会”最高权力者的柳士郎提出的，并得到美惟和望和同意。

    此后，常年守护“迷失的笼子”的鬼丸又被赋予了新的任务。

    自那以来，他并未表现出特别的不满，继续默默工作。这也是已故达丽娅的意思——可能老佣人认同这样的解释吧。

    总之，18年前“达丽娅之夜”发生的凶杀案看起来基本解决了。

    9

    事情发生两个月后，同年11月的最后一天。

    在秋季即将结束、冬天即将来临的这天早晨，发生了新的惨剧。

    旧北馆的厨房着火，引起大火灾。着火的原因和责任人不明。大火名副其实是在瞬间燃起的，结果烧毁了北馆所有的木房和与西馆相连的大半个游廊。

    这时，“视点”首先位于见影湖的上空，俯瞰着湖中小岛上那燃烧着的宅邸(……角岛，十角馆燃烧着)。但是，接下来的一瞬间，它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落到地上，潜入了馆内(……全体死亡)。它避开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移动时(包裹着十角馆的红色火烙自然而然和那记忆重叠在一起……)，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景。

    馆内各处，人们在烈火和浓烟中慌乱逃窜，大多数是为了早晨的工作而来北馆的佣人。

    既有早早觉察情形不对而逃脱的人；也有最后方才醒悟而陷入绝境的人。既有积极地想要止住火势的人；也有已经成为火球，满地打滚的人。既有被压在倒塌建筑下而呻吟的人；也有拼命想救出同伴的人。既有无处可逃，只能大哭大叫的人；也有已经脱离险境，但又再次冲入大火中的人。

    玄儿的身影也在其中……

    几分钟前，在二楼卧室中醒来时，他立刻发觉情况不对，房间里飘散着异样的焦臭味。

    但是，他做梦都没想到会发生如此大火。他换好衣服，穿上鞋子……在他像平时一样穿衣服的时候，异味越来越浓。很快，白烟从门下方漫进来……

    房外传来女人的尖叫，感觉是美惟或望和的声音。开始不知道她在喊什么，片刻后终于听出来——

    “着火啦”。

    “着火啦！”

    最终也没弄清楚那声音是美惟、望和，还是其他女佣人发出的。

    “着火了……快跑！”

    玄儿从房间慌忙逃出时，二楼的走廊几乎完全被浓烟掩盖。

    玄儿用手按住口鼻，向楼梯方向跑去，一睁眼睛，眼泪止不住夺眶而出；稍一呼吸，喉咙便疼得止不住咳嗽。尽管如此，他总算跑到楼梯处，连滚带爬地下到一楼，但是在那里等候他的(包裹着全馆的红色火焰……)是不断嚣张地舔噬着墙壁和天花板、形成恐怖而扭曲的旋涡状红色火焰(这个形象、这个记忆……是的，这个……)。由于受惊过度，玄儿目瞪口呆，一步都挪不动了。

    可是，这时……

    从肆虐的红色对面出现了一个身影，其背后是外面白色的光。

    那……那是出口。如果跑到那儿，就能出去了吗？

    玄儿用力摇了摇被恶臭和热气熏得晕乎乎的脑子，使出所有的勇气和力量，一下子冲向大火……

    “……玄儿少爷。”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叫声，“玄儿少爷，您要挺住。”

    ……啊，这个声音好像是那个……(……那个少年的？)

    “玄儿……”那人的声音突然中断。

    随着一声巨响，一个东西落下来。砸在玄儿身上。动不了了。

    无法动了……难以忍受的恶臭、浓烟和热气。喉咙里火烧火燎！

    呼吸困难！浑身燥热、疼痛！又热又疼！难受！热！疼！啊，这样下去我……

    ……个声音又不知从何处传来。

    和刚才的声音不同，仿佛在号陶大哭，又像是大声呼喊……这……(这一定是那个人的……)这个声音、这样的悲鸣……

    巨响的同时，又一个东西落下来。

    那是被火烧塌的一根粗木。虽然侥幸没有被直接击中，但斜落下的木头一端掠过玄儿的头部，给脑部以重击。

    那个嚎啕大哭般的声音又不知从哪儿……啊！这……(……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这样的悲鸣……)这个……

    玄儿的意识至此中断。他一下子向着吞噬、消除他之前所有过去的巨大空白中坠落下去。

    同时“视点”也从浦登玄儿身上弹开。弹开的“视点”没有再停留在这个时代的“现实”，螺旋着升空。时大时小，时急时缓，不规则地扭曲旋转着——

    “视点”再次超越法则，超越时间，飞回18年后的黑暗馆——

    人们在此度过同样黑夜的现在。

    第二十一章 疯狂的族谱

    1

    “……在那场火灾中，几个佣人被烧伤、烧死。浦登家族的人除了我以外都平安无事——”

    玄儿不停地说着，他眯缝着眼睛，目光似乎始终盯着对面的我，但又好像眺望远方。当说到18年前冬天的那场大火时，他的眼睛眯缝得更细，与此同时表情不可思议的平静。对，这样子正好和四个月前的那天晚上——白山寓所附近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他看着撕裂黑暗的熊熊烈火时相同。

    当时，我在玄儿身旁看着同样的火光，希望恢复对那座西洋宅邸火灾——母亲丧身其中——的记忆。当时，玄儿恐怕也想起了存在于自己的某个记忆角落中的18年前的火焰吧。

    “不知道怎么回事，诸居静和忠教母子好像也被卷入这次火灾，特别是忠教，据说遭遇了相当危险的情况，不过幸好保住了性命……”

    这时，玄儿(……是玄儿吗)可能是被吸入的烟呛着了，坐在睡椅上，弯身剧烈咳嗽起来(这是18年后的……)。我(……中也)仿佛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突然仰起了上半身(被大家称作中也的“我”……)。我一直倾听着，既没有随声附和，也没有插嘴提问。听着听着，不知不觉中，好像被紧紧捆绑住，一动也不能动。我感觉方才，自己的意识完全被玄儿所说的过去所吸引，现在才转移到自己身上。

    “就这样……”咳嗽停止后，玄儿端正一下姿势，“就这样，在18年前的冬天，北馆被烧毁了。但过年后不久，春天到来之前，大部分幸存的佣人都被放假了。”

    “放假……解雇？”

    “是的。只有鬼丸老被留下来。以前，岛上有农田，还养过家畜，那以后就基本全部废弃了。这件事好像以前和你说过吧。”

    “啊，是的。”

    “诸居静也不例外。也是这个时候，她带着忠教离开了这里。”

    那对母子离开这里的身影突然如剪影画，浮现脑海。不知道为何，背景是暗红的夕阳天空，两个人的背影像夏天的热浪，很快就摇曳着，熔化在背景之中。

    “可是玄儿，在当时解雇那么多人，真是……”

    我觉得即便从当时的社会状况考虑，那也是非常无情的决定。

    “嗯，在突然被解雇的人看来，那的确很残酷。”

    玄儿跷着二郎腿，手臂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腮，看着空中。

    “这可能是新馆主——我父亲柳士郎的个人决定，不过，据说当时美惟姨妈——我的继母已经深爱父亲，望和姨妈似乎也是‘父亲的支持者’。在玄遥和卓藏在世时，她们就己经是这样了。所以她们并没强烈反对父亲的决定。那年秋天——凶杀案发生一年后，父亲和美惟姨妈再婚，但此前，两人肯定就有感情基础了。”

    “那么，你呢？”我静静地插嘴道，“玄儿也被卷入18年前的大火……结果完全丧失了此前的记忆，对吗？”

    “啊，是的。”玄儿瞥了一眼对襟毛衣袖子下的左腕，“我好像是家庭成员中惟一一个逃脱了而遭遇不幸的人。”

    “你是说差一点丧命吗？”

    “不。”玄儿摇摇头，“何止如此！”

    “啊？”

    “我没说过吗，中也君？”玄儿掐灭烟头，一脸严肃地向前探着身子，“在18年前的火灾中，我没来得及逃脱，死过一回，又复活了。中也君，我不是说过的吗？”

    “啊，是的。这个……是。”

    ——玄儿昨晚确实说过。

    “实际上我是在何种状况下被卷入大火，遭遇了什么，又在何种状态下被救出，这些记忆都已荡然无存。虽然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心中时隐时现，但在火灾后，过了半年到一年时间，才真正明白那是自己的记忆。当时，鬼丸老以外的老佣人早已离开，鹤子和宏户进来了，人们也制定了具体的计划，准备重建毁于大火的北馆。在那前后总算……”

    “可是，玄儿。”我忍不住问，“你说的‘死过一回，又复活了’是指虽然身受重伤，受到冲击而记忆全失，但总算保住了性命吗？”

    “嗯。是啊，一般会这样理解吧。”玄儿的目光略微缓和一些，但马上更加认真地说，“但是，他们并不是这么对我说的。”

    “什么意思？”

    “他们明确地告诉我——你死过一回，又复活了。好像我在火焰和浓烟中乱跑时，被烧塌的建材压在下面。身上因为砸伤和烧伤而体无完肤……据说在我被救出时，已完全停止呼吸。也就是说已经真的死了。”

    “可是，令人惊讶的是后来我突然恢复了呼吸——醒过来。也就是复活了。”

    “复活？”我终于明白他并非开玩笑或是打比方。当然，同时我也不由得非常迷惑。

    “难以置信？”说着，玄儿眯起眼睛，仿佛在享受我的反应，嘴角露出笑意。然后，他略微提高声调，继续说：“那简直是奇迹——父亲说的时候略带兴奋，甚至使用了‘成就’之类的词，但无奈我对自己因火灾而引起的‘死’和‘复活’没有一点记忆，所以无论父亲和姨妈怎么说，我都没什么真实感。虽说如此，但我也不能对父亲他们言之凿凿的话表示强烈的怀疑吧？所以，关于这件事，我决定相信。也只有相信……”

    “成就”这个词引起了我的注意。类似的话在这里好像也从其他人口中听过。那是……

    ——还没有成功的人啊。

    对，不是“成就”，是“成功”。这是昨晚，美鸟和美鱼在她们房间里的对话。

    ——玄遥曾外祖父特别啊。

    ——虽然特别，但还是失败了，不是吗？

    ……对，她们是这么说的。好像是我就庭院内的墓地——“迷失的笼子”——问她们的时候。

    ——父亲也失败了啊。

    ——是啊。

    ——听说玄儿哥哥特别。

    ——我们会怎么样呢？

    ——会怎么样呢？

    我根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想说什么。“特别”、“成功”、“失败”，当时，关于这些词的意思，我根本弄不明白，只能让脑子更加混乱……

    玄儿18年前“死过一回，又复活了”。据说这既非玩笑，也不是打比方，而是真正发生的事实。这一“奇迹”是某种“成就”，所以才说玄儿“特别”吗？但还没有“成功”的人。这里说的“成功”和玄儿的“成就”是不同概念吗？18年前被杀的玄遥也是“特别”的，但尽管“特别”，好像还是“失败”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美鸟和美鱼她们到底……啊，越想脑子越混乱。

    ——我们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双胞胎姐妹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奇异地回响着。我紧紧地闭上眼，试图赶走这个声音。

    ——我们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和玄儿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还有中也先生……对吧？

    ——对。还有中也先生……

    ——还有中也先生……

    ——还有中也先生……

    “怎么了，中也君？”

    被玄儿一问，双胞胎的声音终于消失了。我摇头说了声“没什么”，缓缓地深呼吸，让喧嚣的内心平静下来。

    “嗯，不管你怎么解释，我还是不理解。”

    考虑到玄儿的特殊情况，他“只能相信”父亲他们所说的“事实”，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

    “嗯……玄儿，你左腕上的那个旧伤……”我有意识地继续着深呼吸，抬头看着玄儿，“那是18年前的火灾造成的吧？”

    “好像是。”玄儿的回答始终是以“传闻”的形式出现的，“被救的时候，左手手腕好像已被切断了一半。当然没少出血。它能够恢复成现在这样，手指也能活动如初，这简直也是‘奇迹般的恢复’。”

    “啊……”

    “最终，在这儿留下了这样的伤疤——”玄儿伸出左手，稍稍卷起对襟毛衣的衣袖，让我看看。在表带下面，我看到了此前已经看过几次的那痉挛般的旧伤，“父亲说这个伤疤是‘圣痕’。”玄儿的嘴角又露出笑意。薄嘴唇分开成新月形的同时，那笑容剧烈地扭曲起来。一瞬间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不可能有如此扭曲的笑容。

    “圣痕！”我缓缓地摇摇头，低声嘀咕着，“为什么这么说？”

    “当然这和基督教说的圣痕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这个……啊，这些事情还是要按顺序说。要先追溯到我们浦登家和黑暗馆最初的由来，再循序渐进。否则，你根本无法理解。”

    玄儿再次将手肘撑在膝盖上，用手托着腮，短吁一声，显得疲倦。那嘴角上扭曲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好了，该从哪儿开始讲呢？”

    2

    在这个长年“打不开的房间”的黑墙各处的烛台上，烛光不停摇曳着。盘踞在昏暗空间里的黑暗依然如故，我产生幻觉，觉得黑暗粒子眼看又要悄然流出，将我们包裹。

    玄儿暂时闭上嘴，好像还在犹豫“应该从哪里开始讲”。我看看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已经快凌晨4点。

    “顺便问一句，中也君，关于18年前的事，你怎么看？”又一阵沉默后，玄儿静静地问道。

    难道关于“复活”、“圣痕”等问题，照例又要“以后再说”吗？

    “你觉得和这次的凶杀案有什么联系吗？”

    我摇摇头，叹口气：“嗯，好像没有。”

    根据玄儿说的来看，18年前的事情本身好像确实已“基本解决”。玄遥在第二书房被杀，卓藏在旧北馆自己房间里上吊。杀玄遥的是卓藏，他犯罪后有准备地自杀了。用做凶器的烧火棍原本在卓藏房间，潦草的文字可以看做是卓藏遗书，这些都清楚地显示出整个事件的轮廓。

    往事是否真与18年后的这两起凶杀案有关？乍看上去，似乎没有。如果有，那又是什么关系？说实话，我看不出来……

    “关于那起案件，我想问几个单纯的问题。”我迎着玄儿的视线说道。

    “随便问。”玄儿立刻点点头，“只要我知道，绝不隐瞒。”

    “首先——”我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将手掌放在额头上，“卓藏为什么要杀玄遥？他有什么动机？”

    “据说，卓藏可能一直暗中憎恨玄遥。多年的仇恨在18年前的那个晚上终于无法遏制地爆发了。”

    “他为何如此憎恨玄遥？”

    “这个……”玄儿略显迟疑，“和刚才的问题一样，为了解释清楚，我想必须从头依次来说。”

    “又要以后再说吗？”我略带讽刺，而玄儿的表情依然很严肃。

    “不用担心。我并不想故意让你着急，也没想过要岔开话题。因为情况错综复杂，所以我觉得最好不要分开解释，否则只会增加你的混乱。所以……”

    “明白了。”我乖乖地点点头，“不过，玄儿，你说过今晚会都告诉我的。”

    “我会遵守约定。”

    “知道了。”我再次点点头，接着转到下一个问题，“卓藏的夫人——樱子，对吧？是玄儿先生的外祖母，她以前也曾企图自杀。18年前的九年前，就是27年前吗？她和卓藏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

    “啊，好像是的。而且方法一样，将腰带挂在门上。”

    “樱子为什么要自杀？”

    “听说她精神错乱，突然那样做的。”说的是关于自己外祖父、外祖母不寻常的死状。虽然玄儿的回答显得漫不经心，但心绪必然难以言表。

    “有遗书吗？”

    “听说没有。”

    “27年前的话，正好是玄儿出生的那一年啊。达丽娅夫人是在30年前去世的吧？”

    “是啊。”

    “虽说精神错乱，但应该有什么自杀的动机吧。比如说不堪重病折磨。”

    “不，没有。”玄儿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

    “那么，比如说——”我接着说下去，“自己第一个外孙玄儿惹怒了父亲，被关在塔上的因禁室里。如此残酷的行为让她感到悲痛？”

    “不，那也不可能。”玄儿依然斩钉截铁地摇头否定。

    “那么，到底为什么？”

    “这件事和卓藏杀玄遥的动机一样，如果不把一系列错综复杂的事情说清楚，就无法解释……”

    “这也要以后再说吗？”

    “好了好了，别咄咄逼人。一两个小时后，你的大部分疑问大概都会消除的。”

    “……”

    “不过，对了，在这儿先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在我们浦登家，自杀这个行为被认为是重罪。比一般世人认为的还要重得多。”玄儿的口气沉重，让人觉得压抑，我却觉得那是小题大做，“可以说是最高级别的禁忌。在浦登家族，最早犯禁的就是27年前的樱子。18年前的卓藏是第二个……”

    “自杀是大罪”，基督教里也存在这种说法。但是，称其为“最高级别的禁忌”的玄儿的——不，应该说是浦登家的规矩到底依据什么样的精神呢？

    不久以后——若是相信玄儿的话，再过一两个小时——它也会在我眼前明晰起来吧。应该会的……我对自己说，又回到与事情直接相关的疑问上。

    “卓藏的遗书中写着‘吾将往之，樱之旁”对吧？如果单纯理解，可以认为这个‘樱’应该是以前自杀的浦登樱子，表明自己也要随她而去的决心。”

    “是啊。”

    “那遗书的笔迹，真是卓藏的吗？”

    “据说是的。”

    “大概没让专家进行笔迹鉴定吧。会不会只是周围的人觉得像，就判断是他的笔迹呢？”

    “这个么，嗯，可能是吧。毕竟没有报警嘛。”

    “对吧！”我缓缓地点点头，略微加强语气，“假如要指出问题，还是这个地方啊！”

    “怎么说？”

    “确实，从若干情况来看，‘发生了什么’似乎很清楚。但是，毕竟警察没有介入调查。也就是说现场勘查、验尸，还有鉴定……本该由专家做的工作都没有做。如果检查烧火棍，或许会发现上面只有卓藏的指纹。或许能够搞清楚卓藏尸体上溅了一些血迹，而那正是玄遥的血。当然遗书的笔迹也可能会被鉴定。但事实上，这些都没做。也就是说，实际上没有客观且决定性的证据可以证明事件的真相。”

    “嗯，的确如此。”

    “也就是说，即便是乍一看一目了然的事情，也存在许多疑点。不是吗？比如卓藏的自杀实际上并非如此。真相可能是某人勒死他后，将其吊在房门上，伪装成自杀。这种情况下，那句遗言也可能是伪造的。或者，凶手可能耍了个诡计、让卓藏本人先写下那可以作为遗言解读的文字，然后把尸体像浦登樱子一样吊在门上，目的就是让人以为那是‘追随她而去的自杀’。”

    “的确。你这架势，活生生就是一个侦探小说读者。”

    这次，我的语气似乎多少镇住了玄儿，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仿佛掩饰内心的迷惑。

    “你的意思是应该进一步考虑凶手不是卓藏，而是另有他人的可能性？”

    “你不觉得吗？”我进一步追问道，“18年前也和这次一样，问题在于不报警……”

    “嗯，的确。”玄儿依然带着一丝苦笑，点点头，“当时的佣人们肯定也被勒令不要外传——这么看来，始终不让报警，主张内部处理的父亲柳士郎最可疑？”

    “也可以这么认为。”

    “可是，中也君，假设18年前被杀的是父亲，实权仍然掌握在玄遥手里，我想玄遥也会做出和父亲同样的判断。或许他还会强行毁灭所有的证据。”

    “那是因为家族荣誉非常重要吗？在当时的社会状况下，如果让外界知道杀人、自杀这种丑闻，会带来麻烦……对吗？”

    “是这样吧。”玄儿又叼起香烟，擦着火柴，“不过，即便事情公开，也有办法让当局的上层不深究此事。但在我来看，比起名誉、面子等，更重要的是无法容忍大量陌生的外人进入宅邸，到处搜查。你也知道，我们家本来就有很多不愿为外人知的‘秘密’。十角塔背后出现的那些白骨，我不知道父亲对于那个传说相信多少，但是这应该是让他一直担心的……”

    “嗯，这我明白。”

    玄儿吐出的烟不知何时让我觉得难受，我不露痕迹地转过脸，反驳起来：“虽然明白，但还是不能理解。偏偏是馆主被杀……”

    玄儿若无其事地吸着烟，哼了一声。

    “那么，就让我再说一点让你更加混乱的事情。”

    “这次是什么？”

    “18年前的事情，假如迅速报警，最终结果也不会作为凶杀案立案。”

    “啊？”

    正如玄儿所说，我的头脑确实更加混乱。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不会作为凶杀案立案？到底为什么？”

    “以后再说——这个也是。”玄儿煞有介事。

    又来了！我失望地撅起嘴，但很快使恢复常态。

    “再让我问一个关于18年前的问题。就是凶杀案发生后，玄儿在房间里看到的可疑人物。”

    “啊，嗯。”

    “按照一般逻辑，那个人就是杀害玄遥的凶手。所以他就是卓藏。”

    “是的。不过，当时我好像坚持说‘不知道是谁，没见过’。”

    “如果他是卓藏，你不会说‘没见过”不是吗？”

    “的确。”

    “这一点上，当时是怎么自圆其说的？”

    “因为这是玄儿这样的孩子说的，所以靠不住——大部分人的意见好像都是这样。他们说这房间里有人原本就是我的幻觉或是妄想。”

    幻觉或是妄想(……不是)……这样处理确实就说得通了(……不对。那天晚上玄儿确实看到了……这个想法意外地前所未有地清晰)。

    “在你刚才的叙述中，那个人是穿黑衣，头发蓬松……对吗？”

    “啊，我好像是说了这样的‘证词’。”

    “可是玄儿，刚才你的话中也提到，卓藏58岁时，已经完全秃顶。也就是说他头上没有头发啊。”

    “是的。”

    “可是，玄儿先生看到的那个人是‘头发蓬乱’。有很大的矛盾啊。”

    “是的，的确如此。”玄儿用力地点点头，“如果完全相信九岁时的我的‘证词”，那么我看到的就不是卓藏，而是另一个人。这样一来，就像你刚才指出的那样，袭击玄遥的凶手不是卓藏。是其他人袭击了玄遥，还杀了卓藏，伪装自杀现场。如果这样，可能卓藏被杀还在玄遥被袭击之前——说实话，我也一直在思考这种可能性。”

    “是吗？——不过无论是谁，都存在着一个‘谜团”，就是你目击的可疑人物几乎瞬间从这个房间消失……”

    “是啊。人在密室状况下消失。极其侦探小说式的‘谜团’吧？”

    “嗯，是啊。”

    “被勾起兴趣了？”玄儿的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我没有理会他的问题，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将视线投向房间南侧的墙上。

    “玄遥是倒在离那边一米多的地方吧。是冲着墙趴着吗？脸扭向门的方向，将右臂伸向前方……”说着，我慢慢向那边走去，“这样的话，右臂正好是朝着这个画框伸向前方的，对吗？”

    站在18年前玄遥倒下的地方，我重新注视着墙上那个样只有边框的画框。背后传来玄儿从睡椅上站起来的声音。

    “那么，你是在那边。”

    我将视线转向房门方向。从门外的走廊中央——在进来前玄儿说的“就是那儿”的位置，18年前玄儿目击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活人消失。

    “而且那个人是在那边……”

    我向右侧——相当于房间西南角——望去(……是的，就在那儿)。那是镶着木板的墙壁，和其他地方没有区别。墙附近没放任何家具之类的东西。

    “那人站在那儿，样子狰狞地瞪着你？在你的注意力因柳士郎的出现而分散的一瞬间不见了——消失了。”我双手抱在胸前，不由自主地低声“啊”了一声。

    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不可思议的现象呢？这只是幼年经历异常的幽禁生活的玄儿的心理作用，或者幻觉、妄想之类的吗？(不！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这是……)但是，如果不是，如果现实中真的发生了，那么——

    那里应该会有使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某种装置或机关。这种情况下那是……

    我双手抱胸，再次将视线投向画框。什么都没有的“只有边框的画框”。两米左右的宽幅，上边框相当于身材高大的成人身高，下边框离地板有10－20厘米的距离。

    在画框左边不远处有一个烛台。现在，这个烛台上正点着蜡烛。

    “觉得这个奇怪吗？”玄儿走到我身旁，冲着那个画框，扬扬下巴。

    “嗯——你会告诉我吗，这个奇怪装饰的意思？”

    “那是……啊，这个也以后再说吧。”

    对于这种千篇一律的回答，我几乎已经死了心，耸耸肩，岔开话题：“对了，那里的烛台……”

    “嗯？”

    “18年前你发现凶杀案的时候，那个烛台上点着蜡烛吗？”

    “啊，为什么突然又问这个？”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的。”我含糊其辞。

    而玄儿则直截了当地回答：“不知道。关于那里是否点着蜡烛的问题，无论父亲还是鬼丸老，都只是回答‘不记得’。”

    “啊！”

    “但是，我觉得十有八九是没有点亮。”

    “哦。”我略微愣一下，偷偷从侧面看了一眼玄儿，“为什么？”

    被我一问，玄儿伸出右手食指戳着自己的太阳穴，故意带点玩笑的口吻回答：“推理，是推理。”

    (……是的，当时这盏蜡烛确实被熄灭了)不过，他立刻恢复了原来的语气：“现在说这些可能让你不高兴。但是，中也君，关于18年前，在这个屋子中活人消失的谜团，实际上我已经解开了。”

    “啊？”

    “我配了钥匙后偷偷地进来过几次，在此期间我明白了。一旦明白就真的不算什么了……啊，虽说如此，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

    “玄儿，到底是……”

    “好了好了，别着急。”

    玄儿简单地避开问题，朝前面的墙壁迈出一步，然后一口气将烛台上的蜡烛吹灭。

    “关于这件事，我以后会一起告诉你。”玄儿轻轻地拍了拍无心回应、有点茫然自失的我，“好了，中也君，我们换个地方。”

    3

    关上“打不开的房间”——曾经是第二书房的门，玄儿没有原样锁好就离开了，而且向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黑门——存在于这个黑暗馆中的另一扇“禁地之门”——走去。据说这个馆内“真正控制者”的房间就在那扇门后。

    “对了，玄儿。”我向从裤兜里拿出钥匙的玄儿问道，“18年前的那晚，您父亲——柳士郎是从这个房间里出来，碰到呆立在刚才那扇门前的你？”

    “嗯！”

    “柳士郎之前在这房间里干什么呢？好像是说……做完了什么事情。”

    “当晚的宴会结束后，玄遥让他收拾一下。”

    “收拾？”我不由得迷惑起来，“宴会不是二楼的房间里举行的吗？”

    “主要是收拾餐具之类吧。”玄儿回答道，“‘达丽娅之宴’中一直使用同样的餐具。这里就是存放餐具的地方。基本上由馆主负责餐具的保存和管理，有时也会让别人代劳。这两三年因为父亲身体欠佳，一直由鬼丸老负责。还有——”玄儿扭头看了一眼刚才那扇房门，“好像当时那间第二书房和这个房间，都没像现在这样上锁。杀案之后，才开始上锁的……”

    玄儿再次面向近前的门，将钥匙插人孔中。和“打不开的房间”不同，这扇门锁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玄儿毫不费力地转动钥匙，门就开了。

    我咽了口唾沫，站在玄儿斜后方看着。

    ——啊，终于……

    首藤伊佐夫所说的这里的“核心”肯定就是指这座西馆，也就是“达丽娅之馆”。而且，这个“‘达丽娅的房间”恐怕可以说是“核心中的核心”。现在，我终于要进去了。

    ——可是，我是不同的啊！

    我突然想起这句活。这是第一次见面时，伊佐夫说的……

    ——我作为艺术家的目的在于证明神的不存在。

    ……神的不存在？

    ——小心不要被蛊惑哦。

    ……啊，可是我已经被蛊惑了，不是吗？就像玄儿、征顺以及其他浦登家的人一样——是的，一定是的。我也被蛊惑了，无法摆脱。

    ……不过，是被什么蛊惑呢？

    被什么蛊惑呢？

    ——可能是恶魔吧。

    是的，玄儿这样说过。

    ——至少，肯定不是神。

    “这个房间位于西馆的南端。”玄儿一边开门一边解释，“有人称这儿是‘达丽娅的房间”。里面是不完整的三层塔屋，所以也有人称之为‘达丽娅之塔’。”

    玄儿在墙上摸索着，打开照明开关。漆黑的房间里，电灯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发出微光。虽然同是“禁地之门”，这儿和刚才的第二书房不同，并未作为“打不开的房间”被封。我觉得即便是偶尔，还会有人出入。灯泡被更换了。

    “一楼是达丽娅的起居室。二楼是卧室。——那边是塔的部分。”说着，玄儿指给我看。

    那里位于房间东南角，包括上楼的楼梯，方形的塔屋大大地向外突出。眼前的光景让我想起了从东馆眺望时，目睹该建筑的外观。整个建筑被从地面蔓延而上的爬山虎紧紧缠绕，被一种非黑、非灰、非绿的奇异颜色所覆盖。靠南的一端，那座塔突出其外，方形的塔顶坡度很大……我跟着玄儿，进入达丽娅的起居室，环顾四周。首先看到的是——在塔屋对面——西侧的墙上有厚实的壁炉和油画。我不由得吸口气，被吸引过去。

    那是表面被粗加工的黑色大理石壁炉。它有烟道通过，不像北馆画室里的壁炉徒有形态。其上方的墙壁向前突出，呈四方形。那幅油画就挂在那里。

    画中有一个见过——不，应该说只要看过一眼就会难忘的人物肖像。

    漆黑的头发、雪白的肌肤、圆睁的双眸、笔直高挑的鼻梁、尖细的下巴、洋溢着美丽而性感笑容的嘴唇……没错，这是达丽娅。和装饰在宴会厅中的那幅肖像画一样……是浦登达丽娅年轻时的样子。

    宴会厅内的肖像画中，达丽娅穿的是黑裙。在这幅画中，她则穿着鲜艳的红裙，和宴会上美鸟、美鱼穿的一样。姿势也不同。那边是坐在安乐椅上双手叠放在膝盖。这里是坐在桌前，用左手托着腮，两眼看着前方。

    “这和宴会厅里的画是同一时期的吗？”我问道。

    “是的。都是达丽娅快30岁时的画。好像是玄遥邀请熟识的画家，花了很长时间，完成的。”

    画家藤沼一成的名字顿时掠过脑海。不可能——我立刻否定。要是达丽娅快30岁，那应该是60年、将近70年前的事，和藤沼一成完全不是一个时代。

    “看，中也君。看这个！”玄儿走到壁炉边，指给我看，“这幅画中的左手。”

    “嗯？’

    “托着腮的这只左手的手腕。”

    玄儿所说的那个部位上，带着一个材质不明的手镯，上面刻着几条黑蛇缠绕的图案。

    “那手镯怎么啦？”

    “问题不是手镯，而是藏在它下面的部分。”

    被他这么一说，我终于想到了。

    “如果我没猜错，莫非在那手镯下面——她的左手腕上有和你相同的伤疤？”

    玄儿点点头，嗯了一声，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据说达丽娅的左手腕上有一处伤疤，在玄遥和她相识时就已经有了。不过她为什么会受这样的伤，好像并不清楚、”

    “所以……”我注视着画上的手镯，“所以叫‘圣痕，因为18年前玄儿在火灾中留下的伤疤-——正好和达丽娅夫人一样，同在左手，而且形状相同？”

    “是的。”玄儿神情严肃，回头冲我说，“这当然也可以认为是偶然。然而从偶然中发现、赋予更多的意义——把‘复活’的我左腕上的伤当做‘圣痕’——这种行为本身是具有宗教现象所有的、或者说是不可缺少的特质……”

    “宗教？”

    好像来这里后，第一次从玄儿口中听到这个词。

    如果在和达丽娅相同的部位上出现的伤痕被当做“圣痕”，那么玄儿说的“宗教现象”的“教祖”当然就是达丽娅。这样一来，就可以理解“她是这个宅子真正控制者”的说法了。

    那么，难道说“达丽娅信仰”之类的邪教存在于浦登家，长期以来一直成为人们精神和行动的依据吗？并以此“控制”着这里的人们吗？但是，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信仰……

    “当然，人们在这个世界——或者说社会中所从事的活动，大部分在各个水平或层面上都可以作为广义的宗教现象来看待。我想不需要特意引用相关的社会学之类的论文吧？嗯，对于我们浦登家独特的‘宗教”，我一直打算也觉得应该以这样的距离感来对待，但——”

    玄儿皱起眉头，轻轻地咬着下嘴唇，显得忧郁：“可是啊，中也君。无论我如何想，还是无济于事。这该怎么说呢？真是无可奈何……”

    “什么意思？”

    “可以说是无法逃脱，无法自由。”

    无法逃脱。

    无法自由。

    对了，昨晚，在东馆的沙龙室，征顺也说过类似的话。

    ——“能飞”是象征“自由”吧。用这个来比喻的话，我本来是“能飞”的。

    ——“以前能飞”，但现在已“不能飞”了。已经失去自由——并不是翅膀折断而“不能飞”，而是被锁住了“不能飞”。

    ——玄儿其实也和我一样……

    我好像问了那是什么。你们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不仅是我和玄儿。望和和她的姐姐也……现在的馆主——姐夫柳士郎也是其中一员吧。

    没错。当时，征顺是这样回答的。

    ——不仅是身心……是的，连我们的生命本身都似乎被囚禁在这黑暗馆中。

    ——或许可以换个说法，是被咒语束缚。

    “冷静地看，这只不过是充斥在世界中的宗教现象的一例而已。正因为如此，如果‘科学地’思考，这绝对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发生。——是的。是这样。虽然如此，但是……”

    他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吗？

    他说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由吗？

    正因为如此，征顺才用“被咒语束缚”这句话吗？

    “对了，玄儿。”我突然问道，“刚才你把达丽娅夫人称为‘魔女”那是……”

    玄儿低声“啊”了一声，再次抬头看壁炉上的肖像画。

    “她——达丽娅是魔女。据说她本人也承认。不过，如果要严密解释为何被称为‘魔女”可能又会出现很多问题。”

    4

    我再次环顾室内，发现和刚才的第二书房相同，这里的家具上也没有盖防尘布。但是两者明显不同。因为这里的家具和地板上一尘不染，没有明显的伤痕和污迹，一直保持着无论何时都能住人的状态。

    估计有人定期打扫房间。恐怕这个工作也是由鬼丸老负责。

    尽管如此——我心里想，尽管收拾得如此整齐，看起来也一直在打扫，但为什么这房间中的气氛会让人有种强烈的荒废感呢？我无法解释这种感觉。勉强来说，好像整个“达丽娅房间”、“达丽娅之塔”从前就，一直渗透出这种——荒废的色彩和气息……

    房间北侧的墙壁附近有几个书架和装饰架，都是黑色。书架上排着古老的外国书。好像主要是意大利语的，其中还混杂着英语和德语的，也能零星地看到日语书。粗略一看，书脊上，有很多具有某种倾向性的单词，如“魔术”、“神秘”、“炼金术”、“异端”等。

    “右边的那个，”玄儿指着其中一个装饰架，“就是刚才说的存放宴会中所用餐具的地方。”

    那装饰架的样式很普通，但门上装的是毛玻璃，所以几乎起不到“装饰物品”的作用。不打开看一下，无法知晓里面的东西。

    我从装饰架旁后退一步，两手叉腰盯着门上的毛玻璃，心中努力再现“达丽娅之夜”的“宴会”上所用餐具的形状和颜色。

    鬼丸老倒葡萄酒的红酒瓶——用厚厚的毛玻璃，做成心状的瓶子。我们用的玻璃杯也都是带红色的毛玻璃做的。散发出奇异香味的蜡烛也全是红色。铺在餐桌上的桌布是黑色的吗？——盛着薄片面包的黑色大盘。放在各自席上的黑色小盘和装着红黑色汤的带盖子的黑色容器。木汤勺、木刀，还有装着揭色糊状物的小壶……

    现在，所有这些东西都被摆放在里面？直到一年后的“达丽娅之日”，再度举行“宴会”的晚上，这些东西才会被拿出来？

    我回想着那晚被迫吃下的那些无论如何也称不上美味的食物，突然被非常让人厌恶的预感折磨起来。我放开撑在腰间的手，将它放到脑后，有意识地反复深呼吸，试图驱散这种预感，同时转身离开装饰架。

    我终于发现了一个早该看到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注意的东西。

    “那个……”我问，“那边的那个黑盖子……是铁盖子吧。那是什么？”

    在房间内里——西南角的位置上，在壁炉前的黑色地板上，铺着黑地毯，对面有一个同为黑色的类似“铁盖子”的东西，四方形，大小一米左右。看到那“铁盖子”后，明显感到其相当厚重，与周围质感不同，在其前方一端，还有两个把手。

    “正如你所见……”玄儿朝我走来，“铁制的上拉盖——其实说是‘门’更确切些。”

    “下面有地窖什么的吗？”

    “不，应该说是地下室。有楼梯可以下去。我虽然没下去过，但里面好像很大。”

    走近一看，铁门上有两把相当结实的锁。

    “这上面的钥匙好像和这扇门的钥匙保存在不同地方，所以没能配到。这里一直都像现在这样，锁得严严实实。”

    “难道下面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是的。”

    我两手放在膝盖上，弯着身体，半惊恐地向地板上的门看去。

    黑色铁板表面的浮雕似曾相识。几根模仿人肋骨的曲线和上面缠绕的两条蛇……对了，这个图案好像是……

    “这个浮雕，好像和庭院墓地——‘迷失的笼子’门上的图案一样。”

    玄儿嗯了一声，眯起眼睛：“观察得很仔细啊。”

    “人骨加蛇……”

    “是的。”玄儿的眼睛眯得更细，“人骨是复活的象征，蛇是永远的象征。古巴比伦、印度、希腊、中国和欧洲各国，自古以来，世界各地都这么认为。”

    “复活，永远……”

    “顺便告诉你，在庭院里的“迷失的笼子’周围不是种了一圈树吗？据说树象征着‘死’。”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将手从膝盖上拿开，直起身体。

    我看着玄儿，问：“那么，下面到底是什么？”

    “想知道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是的。下面有什么东西？”

    “这个地下室是在30年前达丽娅去世之后建的。她在世时，这里没有这种东西。”玄儿低头看着脚下的铁门，“虽说是地下室，但并非普通房间。对了，你可以想像成葡萄酒窖之类的东西。好像挖得比较深，设法让里面保持较低的温度，不易受室外温度影响。而且，里面还放了很多罐子。”

    “罐子？”

    “很多带盖子的黑罐。原则上，只有馆主才能下去，所以我没亲眼看过。”

    “那里面呢？”我追间道，“罐子里有什么？”

    “是分成小块储藏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

    我又问了一次，但此时我好像己隐约猜到答案。我窥探着玄儿的表情，而他直接面对我的视线，嘴角慢慢浮现出笑容。

    “是肉。”玄儿回答道，薄薄的嘴唇裂成新月形，“当然不是人鱼的肉。不是那种空想的东西，而是更加现实的肉。”

    “什么的？”我喘息着，再次问，“是什么肉？”

    我不由得用右手按住胸口。一个凄渗的声音在脑中翻滚——

    “难道，难道……”

    玄儿的笑容从嘴角扩展到脸颊，剧烈地扭曲着。刚才在“打不开的房间”里，述说左手腕上的“圣痕”时，他也曾露出同样的表情……

    “我告诉你吧，中也君。”玄儿说，“罐子里面是达丽娅的肉。”

    5

    虽说我隐约猜到，但我首先感到的，并非“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而是“怎么会”的巨大冲击。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也就是说至今为止让我绞尽脑汁的“肉”是达丽娅的肉。玄儿的曾外祖母浦登达丽娅……30年前死者的肉。而我在那晚的“宴会”上，被迫把它吃下去了。

    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虽然按住胸口的手上加了力，但出人意外地没有想吐的感觉，相反有一种奇怪的麻痹感在体内扩散：并非生病的那种麻痹。怎么说好呢？对了，今年春天遇到玄而之后，现实感减弱、世界轮廓变模糊的奇怪感觉就一直纠缠着我。现在这种感觉进一步给身体带来了这种麻痹感。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问，“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这是达丽娅的遗愿。”玄儿回答。

    ——接受达丽娅热切的希望……

    玄儿那从嘴角扩散到脸颊的笑容依然剧烈扭曲着。

    ——相信她的遗言……

    “死后，将自己的肉体以某种形式保存、储藏起来，在每年忌日的晚上，大家共同分享。这是达丽娅本人对玄遥的命令。也是她自己将忌日定在9月24号，与生日同一天。”

    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那么，达丽娅夫人也是自杀？”

    “不，不是的。”玄儿摇摇头，“因为自杀是我们浦登家最大的禁忌啊。”

    “那么是病死？能准确预测日子吗？”

    “也不是。”玄儿又摇摇头，“她不会病死的。”

    “那么到底……” 我慌乱地将视线投向空中，玄儿淡淡地说起来。

    “是被杀，被大家杀死的。”

    “啊？”

    “当时所有家里人在这个二楼卧室的床上……”

    “怎么会这样……”

    “说起当时的家人，有玄遥、卓藏、樱子、康娜、美惟、望和。估计当时望和姨妈还只有八岁。”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这也是达丽娅本人的指示。无人敢违抗。”

    “……”

    “杀了她之后，最大的问题是怎样保存她的肉。”玄儿不顾战栗的我，继续说下去，“当然，我们无法把30年前的死者的肉原样保，当时，在技术上还很难通过冷冻来长期保存。在隐瞒真相的情况下，关于保存、储藏的问题，好像还和畜产加工专家什么的探讨过。最终的方案是用盐来储藏。”

    “用盐来储藏？”

    “就是盐渍。”玄儿板着脸，“当盐分浓度超过10%，几乎所有的细菌都不能繁殖。腐烂是由微生物引起的。所以若能控制细菌繁殖，理论上可以长期保存几年、几十年。”

    好像听过江户时代制作的梅干留存至今仍然能吃。梅干也是盐渍的，原理相同。

    “尸体被肢解后，各部位的肉被切成适当大小，腌好。内脏和脑浆什么的也尽量全部用盐腌好，血液被收集，在充分干燥的基础上做成粉末。骨头也同样磨成粉末……我也不知道具体方法和详细顺序，不过基本如此。这些东西被分装进罐子里，储藏在为此建造的这个地下室中。关于宴会中的饭菜，除了将食物误认为是人鱼肉，你的推断基本正确。”

    按着胸口的手不禁又用力了。尽管听到如此恐怖的事实，但我仍然不想呕吐，体内依然只有奇怪的麻痹感。

    “那汤里的材料也是达丽娅之肉。因为被腌了30年，所以应该不怎么好吃。”

    ——麻痹的感觉在扩散，我想起来了。

    ——吃！

    红黑色浓稠的汤里完全松碎的材料。咸咸的，有点腥臭，尝起来非常粗糙，仿佛带着咸味的卫生纸碎片。

    ——吃，那肉！

    “涂在面包上的糊状物，里面搀了磨碎的腌制内脏……”

    我想起来了。

    ——吃！

    非常咸，略有点腥味。也是这种味道。

    ——吃，那肉！

    “还有葡萄酒，里面融入了血液和骨头的干燥粉末……”

    我想起来了。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喝干之后，舌头上留下沙粒般的感触。甜甜的口感不错，但另一方面又有点铁锈味……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对了。顺便说一声，宴会上点的红蜡烛，加入了少许类似鸦片的成分。这好像是达丽娅生前爱用的……中也君，好像对你特别有效。”

    我想起来了。

    ——愿达丽娅祝福我们！

    漂浮在宴会厅内有点甜，有点酸，还有点苦的奇异香味。感觉整个房间好像都存在着稀薄的白雾。是吗？那不单单是香味吗？所以，那天晚上，我会那样……

    ——达丽娅的……

    “大家在宴会上所吃的饭菜，原则上由馆主亲自做。玄遥一直做到l8年前，其后是我父亲负责。不得已的时候，由鬼丸老代行，其他佣人完全不得插手。”

    玄儿停下来，慢慢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明白了吗，中也君？”玄儿看着呆若木鸡的我，“你也吃了。在‘达丽娅之夜’的‘达丽娅之馆”，在达丽娅的守护下，得到她的允许，在大家诚挚祝福下……你现在是我们的同伴。你觉得‘同伴’这个词刺耳吗？如果刺耳，那我这么说吧：由于在宴会中吃了达丽娅之肉，你自然成为我们浦登家的相关人员之一——而且是在最核心处被联系在一起的相关人员之一。懂了吗？可以吗？”

    我失声了，无法回答。既没说“懂”也没说“不懂”，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奇怪的麻痹感不仅在肉体上，而且扩展到了精神上。现实感弱化、世界轮廓变模糊的感觉进一步发展……不，不仅是弱化和模糊，而是，一种完全被剥夺的感觉向我袭来。心中涌现、弥漫的迷雾伴随着这种感觉改变了颜色。从冰冷的苍白变为宛若血色的淡红。玄儿勾着我的肩，说了声“去那边吧”，便带我向塔屋走去。

    我们爬上沿着塔壁，通向上方的楼梯。

    “达丽娅之塔”的窗户上挂着深红色的厚窗帘。眼中窗帘的颜色融入弥漫心中的淡红色迷雾中。迷雾越发红起来，妖艳地蠕动着，好像要把我引向某个禁止接近的神秘园。

    来到二楼的“达丽娅的卧室”后，玄儿把我带到壁炉前，和一楼一样，它被建在西侧墙壁处。房间的正中央放着和美鱼、美鸟卧室中相同的带华盖的床，卜面铺着黑天鹅绒床罩。

    “中也君，来这儿。”

    玄儿让我坐在壁炉前黑色皮椅上，自己则跷起二郎腿，在小圆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铺着和窗帘一样的深红色桌布。

    “感觉没事吧？”玄儿问我，“被蜈蚣咬的伤呢？还疼吗？”

    我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摇摇头，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左手的伤依然一阵阵地疼，但心里没这么感觉。我又郑重其事地摇摇头，心想：要设法驱散这种奇怪的麻痹感，必须多少恢复一些正常的思考力。

    “我明白这可能让你深受打击，但是……”玄儿欲言又止，“目前，我不会辩解。总之，你好好听我说——好吗，中也君？”

    随后，玄儿开始说起在有一定常识性世界观的人——至少我自认为是——眼里看来宛如噩梦般疯狂的家族谱。

    6

    “玄遥确实拥有某种天才和运气。在那个时代，年纪不大就几乎全凭实力建功立业，积累巨额财富：此后，他不断扩大事业，30岁时，已经建立起‘凤凰会’的雏形。本该有许多关于他的传记，而事实上却毫无记录。据说玄遥本人断然拒绝著书立传。这一点也显示出他的偏激和怪异，不是吗？

    “通常，功成名就的人物多少希望自己的经历被完整保存下来，并希望追溯家谱，往往将其过分修饰、叙述。而玄遥正相反，不愿主动讲述自己某个时期以前的经历。关于自己的父母和身世，也绝口不提，所以在玄遥之前，浦登家族是什么样的，基本上是个谜，基本上都是些无法辨别真伪的零散信息。

    “一说浦登家族原在长崎，出过不少了不起的兰学学者。受此影响，玄遥也学兰学，很早就放眼世界。一说浦登家族原本隶属熊本藩,拥有武士身份的大庄头。还有的说是渔霸；有的说玄遥的祖父是西医，因此浦登家和大阪的药材批发店什么的有着秘密联系……也有的说玄遥实际上是浪迹天涯的孤客，浦登这个姓本身好像也是他自己造的。除此以外，还有其他说法。有的像模像样，有的不着边际，但无论是谁，不管怎样追问那些传言的真伪，他总是不置可否。

    “我研究了‘玄遥之前’的零散信息后，发现只有两件事可能是真的。”

    玄儿打住话头，看着我。我察觉他的视线，抬起头，但无法做出更多反应。

    “一个是——”玄儿继续说下去，“浦登家好像是短命家族。”

    “短命……”我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是吗？”

    “是的。就说近的，玄遥本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他们早早离开人世，好像无人活到40岁。既有幼年夭折，也有在20多岁、30多岁时死的。大部分是病死。玄遥的父母也短命，都没来得及看到儿子的成功，好像也都是病死的——据说自古以来，浦登家族就有这种倾向。我想或许是真的。”

    “但是，玄儿，当时的玄遥——18年前的他好像92岁了。”

    “是的。”玄儿用力点点头，“在代代短命的家族中，玄遥是个例外。可以说他克服了短命的血统。在这方面发挥巨大作用的，不是别人，正是达丽娅。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说吧。

    “在关于‘玄遥以前’的浦登家的信息中，我觉得还有一个可能是事实。那就是直到江户时代的某个时期为止，浦登家一直信仰着由耶稣会的弗朗西斯传入我国的异教——也就是天主教。”

    “天主教……”我又不由自主地低声说道，“真的吗？”

    “我想是的。关于这个，父亲和征顺姨夫也大体同意。”

    “可是，说起天主教，那个时代不是受到残酷镇压和迫害？”

    “是的。最早是丰臣秀吉发出驱逐天主教的禁令。德川幕府时期，禁教政策被沿袭，1612年，幕府在直辖地颁布禁教令，第二年推广全国，开始正式镇压天主教徒。三代将军家光时，发生了著名的天草，岛原之乱，以此为契机，对大主教徒的镇压进一步加大。特别是在九州地区，原本信徒就多，所以镇压得十分彻底。”

    “就像踏画之类的。”

    “是的。起始于长崎，在九州各地有计划地实施了踏画措施。让人们践踏画着玛利亚或基督的圣像，从而证明他不是天主教徒。征集离教宣言，实施全国性的宗教改革，开始寺请制度……各地发生了好几起检举残存信徒的事件。

    “这期间，好像当时浦登家的先祖——这不知道是几代之前的事了——本来是热心的天主教徒，被揭发而改信佛教，否则就会惨遭拷打，最后被处死。不过，还是有很多信徒选择了死……”玄儿长叹一声，将二郎腿左右对换一下。

    “接下来的大致是我的想像和假设。”玄儿先申明一下，“通过踏画而改变信仰的基督徒中，有很多人假装弃教但暗中继续信教。”

    “隐蔽的天主教徒？”

    “是的。也叫潜伏的天主教徒。严格来说应该把‘隐蔽’和‘潜伏’明确区分开来，但这里就算了吧。

    “转变后，真的放弃信仰的人大概也不少。但无论如何，对于受镇压的天主教徒来说，本来最忠实于信仰的做法应该是殉教。毫无疑问，那些没殉教、反而改变信仰，最终成为‘隐蔽’信徒的心中多少会有一些羞耻感、罪恶感、低人一等的感受。

    “浦登家族的祖先是怎么做的呢？他们没有或者说没能选择殉教之路……改变了信仰。改变之后，也没有或者说没能‘隐蔽’起来继续信教。虽说如此，他们并没完全舍弃以前的信仰，没能从中解脱出来……”

    “什么意思？”

    “反作用啊。”玄儿略微加重语气，“因为本来是非常热心的信徒，所以产生了反作用。”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眨眨眼睛。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根据‘玄遥以后’的浦登家族的情况进行的想像和推测，只是一个假说而已。不过我觉得差不离。”玄儿再次申明后，继续说下去。“就是说因叛教产生了强烈的背叛信仰背叛神的‘罪过’意识。这种意识又变成强烈的绝望，而绝望促成了反作用——我们背叛了神。神不会也不可能原谅我们的‘罪过’。神可能会放弃我们。不，肯定放弃了。或者神可能早已看透了这些，从过去就已经放弃我们，我们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神放弃了吗？所以我们家族才会有这么多短命的人，不是吗？

    “如果这样，那我们就进一步背叛吧。如果神不会原谅，如果神放弃我们，那我们就承认自己是被弃之人，接受这个事实，走反叛之路吧。在‘黑暗’而不是‘光明’中寻找自己的乐园。

    “就这样，另一种宗教便萌芽、发展、继承下来。”

    “不是在光明，而是在黑暗中。”我默默地念着。

    不是在光明而是在黑暗中。

    啊，这不正是这个奇异的黑暗馆的写照吗？

    “玄儿。如果这样，比如——”我一边说着，一边寻找合适的词，勉强找到一个，“比如，像是‘恶魔祟拜’之类的？”

    “啊！”玄儿皱着眉头，“可以想像，被神抛弃的人迷恋黑暗，在传统宗教、风俗信仰、迷信等的影响下，不断变化，最终形成了一种离奇的恶魔祟拜。”

    “你是说玄遥也相信这些？”

    “不，不是的。”玄儿立刻否定，“刚才说的都是一种假说……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种可能性。实际上并无迹象表明——玄遥将其作为一种具体的宗教形式而信仰。”

    “啊！”

    “也就是说，在精神方面，浦登家的人——玄遥的心中肯定原本就有这种倾向。我想说的是这个。”

    “精神方面……原来如此，明白了！”

    虽然有些疑惑，但我还是缓缓地点点头。玄儿直起腰：“下面这些并非想像和推测，它符合‘玄遥以后’的现实——26岁时，玄遥第一次结婚。对方比自己小七岁，名字叫阿铃。”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那么达丽娅是玄遥的第二任妻子吗？

    “不久，玄遥和阿铃生了两个孩子。第一胎是儿子，起名叫玄太，第二胎是女儿，名叫百合。玄遥作为丈夫和父亲，深爱着妻子和儿女。”

    “尽管如此，他们后来还是离婚了？”我插嘴问道。

    玄儿黯然摇头：“不是。是死别。”

    “死……”

    “婚后不到十年，三人都死了。阿铃、玄太和百合，得了同样的流行病，几乎同时去世。”

    “怎么会……”我低声说道，不知该怎么回应。

    玄儿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玄遥于此切身体会到‘浦登家是短命家族’这一宿命性的现实。不说阿铃，两个孩子都继承了浦登血统。他们小小年纪就夭折了，阿铃也未幸免。”

    “当时，玄遥应该悲痛无比。在事业方面，他依然一帆风顺，不断积累着巨额财富，奠定着杜会地位。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下子失去了爱妻和孩子。用刚才的说法，我想——正是在那个时候，他发自内心地怨恨抛弃自己的无情的神。”

    虽然玄儿的口气和刚才相差无几，但声音突然让人觉得非常凄凉。我依然觉得身上麻痹，无法正确把握自己的心情，低着头，翻着眼睛，看着他的嘴角。

    “失去妻儿的第三年，可能也是为了治疗心伤，玄遥离开日本，环游欧洲。玄遥那年37岁，73年前的事了。”玄儿将视线投向斜上方，“然后，他遇上了达丽娅。”

    7

    “达丽娅原本姓索艾维，据说出生在意大利佛罗伦萨近郊的小镇。不清楚她的家庭和身世，既不知道其双亲的出身，也不知道有无兄弟姐妹。连她本人的详细情况都不知道。和玄遥相遇时，她23岁，离开故乡，独自生活在威尼斯。”

    “威尼斯……”听到这个意大利北部城市的名字，我心里想到的只有泛泛的常识。

    水城威尼斯。一百多个小岛汇聚成马赛克状，由无数桥梁连接而成的商业城市。伫立水中的拜占庭建筑、圣马可广场、莎士比亚的喜剧、玻璃工艺……曾在照片上见到的穿梭在运河上的刚朵拉船和见影湖上的渡船慢慢重叠起来，尽管两者形状差异很大。

    “著有<东方见闻录>的马可·波罗据说原本是威尼斯的商人，而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时期，被派往欧洲的天正谴欧使节的少年们曾拜访过威尼斯总督。所以说那里和日本颇有缘分……总之，环游欧洲时，玄遥来到意大利，在威尼斯停留期间，与达丽娅相识、相知。来自东洋岛国的伤心的实业家和异国美丽的‘魔女’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宿命式的恋爱故事，现在无人能说得清楚——只不过……”玄儿慢慢地抬起眼，“关于两人的相遇还流传着一段小小的逸闻。”说着，他的视线没有投向隔着圆桌相对而坐的我，而是我身后的某个东西。我回头一看，在那儿——北侧的墙壁“那是什么？”上，有一个不高不矮，犹如药柜的架子。在架子左边的黑墙上摆放着两张充满怪笑的面具。

    那并不像日本“能”中的面具，一看就知道来自西洋。右侧的面具从额头到鼻子涂成白色，从嘴到下巴为灰色。左侧的面具为深黄铜色。两张面具的双眼都挖成柠檬形，鼻子上穿了透气孔，大概制作时就准备实际佩戴的。即便外行人，也会觉得那是非常讲究的美丽造型，面容基本端正，与此同时，也会让人产生极其非人、恶魔般的感觉。绽开的微笑也有点冰冷，不舒服……甚至是奇怪。

    “那是什么面具？”我又问了一遍，玄儿将目光移到我脸上。

    “那都是威尼斯的面具。”回答完，玄儿紧接着问，“关于威尼斯的狂欢节，你知道吗？”

    “狂欢节？”

    “是的。在基督教把复活节前40天称为四旬斋。在这之前的几天里进行的活动就是狂欢节了。在四旬斋的戒荤生活之前，整个城市饮酒、歌唱、狂欢。”

    “啊！”

    “据说面具原本是传统祭祀活动中使用的咒语式的道具，这在每个国家都是一样。戴着面具，神和恶魔就会降临。但是在中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它被用做隐姓埋名，进行娱乐‘遮羞布”，扎根在兴盛的城市文化中。

    “随着文化进一步兴盛和颓废，面具的‘遮羞’功能自然与各种不道德、不轨行为和犯罪联系起来，当然它也被充分用在狂欢节中。人们将议会和教会的谴责完全抛在脑后，不断狂欢，到18世纪迎来最盛期。据说最疯狂时，狂欢节要持续数月，期间，街上挤满了穿戴各种面具和服装的人。”

    “威尼斯的面具节——说起来，我记得在书上看到过。”

    18世纪末，因为拿破仑的进攻，繁荣千年的威尼斯共和国解体，同时狂欢节也一下子衰弱了。不过，威尼斯的面具文化延续下来，到19世纪中叶，意大利统一后，又逐步兴盛起来。

    “据说玄遥来到威尼斯时，作为公众活动的狂欢节已不存在，但到了狂欢节的时期。随处仍有小规模的活动和舞会。参加者依然用各自喜爱的面具，隐藏本来面目……”

    “那么……”我再次回头看去，“那两个面具是那时的吗？”

    “听说玄遥混进一个舞会，在那儿和达丽娅相遇。那就是两人当时所用的面具，被带回来留作纪念……真浪漫啊！”玄儿露出奇怪微笑，仿佛在模仿墙上面具的表情，“以前——达丽娅健在时，这里好像经常举办假面舞会。我想当时‘凤凰会’的有关人员和各界的朋友，经常来这山里聚会——这个房间现在没有任何用途，但以前是舞厅。”

    当我发现那个暗道，来到东馆一楼的大厅，初次遇到美鸟和美鱼她们当中一人是这样说的。

    ——许多人受邀参加舞会……父母也在这儿跳过舞。

    ——当时我们还没有出生。

    据说30年前达丽娅死后，那个舞厅还照常开了一段时间舞会。

    那——那依然是假面舞会吗？这一对双胞胎的父母在这里戴着那样奇怪的面具……

    ——真棒！

    配合着虚幻的乐团演奏，她们跳着奇异舞步，那本身化为奇异的幻象浮现在我眼前。

    ——真棒啊！

    “总之，据说他们俩就是这样相遇，并陷入热恋的。”玄儿继续说下去，“在威尼斯待了几个月后，玄遥和达丽娅决定一起生活。据说达丽娅一开始就希望去日本。不知为何，她好像一直都不喜欢本国的环境，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生在那里，应该去别处。或许这也和她是‘魔女’有点关系。”

    “魔女……”我低声念着，缓缓地摇摇头。

    “在其后的旅途中，玄遥便和达丽娅在一起。途中发生了一件产生决定性作用的事件。玄遥突然发高烧，病因不明，卧床不起。”

    “是生病吗？”

    “嗯。请医生看过，但无计可施，好几天，玄遥徘徊在鬼门关边。在高烧的折磨中，他想——难道自己也要这样吗？难道自己也要遵循浦登家的宿命，年纪轻轻就客死他乡吗？但是……”微笑在玄儿脸上完全消失，“达丽娅救了他。”

    “救了……怎么救的？”

    “让玄遥喝她的血。”玄儿表情严肃，“由此，玄遥超越了医学常识，活下来。”

    “这……”我又缓缓地摇摇头，“这肯定是某种……”我想说是偶然，但马上被玄儿打断。

    “达丽娅的血是不死之血。”玄儿的话仿佛狂热的异教徒口中的咒语，却具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力量，在我受到奇异麻痹感侵袭的脑子里回响，“接受‘达丽娅之血’的人就会不死。玄遥得到了，所以他不会病死。”

    “不会病死……”

    “据说达丽娅·索艾维是通过与‘黑暗之王’订立契约而得到的。达丽娅14岁时，她向‘黑暗之王’发誓，结果获得了‘不死性’。”

    “所谓的‘黑暗之王’是……”

    “她规定自己是‘魔女”，所以还是所谓‘恶魔’的范畴吧。好像和基督教的‘恶魔’概念不完全一致。”

    “所谓的契约是什么样的？”

    “比起光明更爱黑暗。”

    “啊……”

    “并没有约定要出卖灵魂或者堕落之类的。基本上她只是通过‘比起光明更爱黑暗’这一誓言，从‘黑暗之王’那里获得不死。目前在这一点上，我们或许可以说她是‘魔女’吧。并没有发誓要背叛基督教的‘神’。但是毫无疑问，她生命本身存在的这种魔女性和刚才说的玄遥那种‘我们被神抛弃，因此……’的精神基础和思想倾向产生强烈共鸣，并相互影响。”

    “玄儿！”我喘息着，“这个——这个故事，你真的相信？”

    “我不想相信，但不能不信。我不是这么说过吗？”

    “是的——不过……”

    “你有疑惑，这是正常的。好了，你别说，让我先说完。”

    玄儿继续说下去——

    “获得达丽娅之血的人就获得了与达丽娅一样的‘不死性’。玄遥获得了。获得‘不死’的人必须起同样的誓言。玄遥发了誓：比起光明更爱黑暗。两个人还发誓今后共度人生。于是，玄遥决定带达丽娅回日本，做自己的妻子。

    “同国后，玄遥住在建于熊本市内的宅邸里，不久，便正式娶达丽娅为妻。那年玄遥40岁，达丽娅25岁。周围的人当然对玄遥突然带回异国女性并提出再婚的行为感到惊讶和疑惑。因为是在那个年代，所以不少人强烈反对。但是，据说玄遥无视所有反对，毫不犹豫地与反对者断绝关系。此后不久，玄遥着手建造这座宅邸——黑暗馆。他以湖为中心，将附近的土地整个买下，不惜动用大量人力和钱财，开始在岛上建造这座宅邸。”

    “为什么在这儿？”我插嘴问道，“为什么特意建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对于感兴趣的事物，玄遥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著。大概正因为如此陕格，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吧。”玄儿停顿了一下，“理由当然有。那就是见影湖的人鱼传说。”

    “人鱼……啊！”

    “玄遥以前就听说过这湖里独特的人鱼传说，并一直很关注。玄遥十分清楚浦登家族短命的事实，而且在失去第一任妻子和孩子们之前就担心不已。在日本，提到人鱼，人们首先联想到的是长生不老。所以……‘凤凰会’很早就涉足制药业，可以想像——那是玄遥的誓愿，希望能制成可以摆脱那一宿命的灵丹妙药。

    “玄遥也对达丽娅说了人鱼传说，她也表现出浓厚兴趣，并把这个人鱼栖息的见影湖上的小岛看做‘长生不老的圣地”希望在此建造居所。玄遥实现了她的愿望。”

    “可是，玄儿。”我又悄悄插嘴，“假设刚才说的是真的，那么达丽娅夫人不是已经获得了不死吗？接受她的血的玄遥也一样，无需再依靠人鱼之类的，不是吗？”

    “的确！他们并非真心期待人鱼的存在。而且，所谓的‘长生不老的圣地”也有迷信意识作祟吧。将人鱼作为长生不老的象征，通过置身旁边，进一步保证自己的特异性。关于见影湖水被人鱼血染红的传说也一样。他们认为这对于浦登家族来说是吉兆，说得难听点，也是自私的迷信吧。”

    “但是，即便如此……”

    玄儿对仍想表示怀疑的我说道：“达丽娅的‘不死性’还没有真正完成。所以……”他眼光中的严肃一如既往。

    “未完成的不死？”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难，抬头向着天花板深呼吸起来。

    扩展到肉体和精神上的麻痹至此开始具有奇怪的黏性。红色迷雾进一步加深，变成黏稠的液体，在肉体和精神的各处缓缓地描绘出扭曲的波纹。

    8

    “传说，‘不死性’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玄儿说道，“第一阶段是获得单纯的、简单的不死。达丽娅被‘黑暗之王’赋予的就是这种。这种‘不死’通过摄入达丽娅之血和肉也可以传给其他人。获得如此‘不死’的人，不会因任何疾病而死。虽然也会老，但不会因为衰老而死。除非因事故而受致命伤或被杀，否则就不会死。

    “第二个阶段不仅是简单的不死，即便因为事故什么的死了也能再生、复活。据说这种‘再生性’和‘复活性’也有各种境界，从一时死后又恢复呼吸到完全从灰烬中重生。”

    这是什么？我一边听着一边问自己。

    这奇怪的定义是什么？

    如果冷静思考，这些完全是胡思乱想、胡言乱语。是几十年前产生于异国魔女达丽娅的疯狂内心的、现实中绝对不成立的‘不死性’定义是由扭曲的妄念组成的荒唐理论……是的，当然只能这么想。

    但是，玄儿毫不犹豫、毫不胆怯地说着。

    我觉得玄儿没有一点自省和遮盖。我觉得刚才他所说的“并不是我想相信。但是我不能不相信”这句话仿佛不是出自真心……现在我眼前分明是一张“完全深信不疑”的狂热信徒的失控嘴脸。

    “而且第三阶段——”

    玄儿说道。语调仿佛是在背诵死去的达丽娅留下的“教义”。

    “据说这不一定非要以完成第二阶段为前提。可以不经过第二阶段直接跳到这个阶段。到了这个阶段的人除了‘不死性’还可以获得‘不老性’。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实现名副其实的长生不老……”

    “等一下！”我打断他的话，“获得不死的人，除了事故或他杀就不会死……那么自杀呢？即便没有遭遇事故也没有被杀，如果自杀不也会死吗？”

    “所以啊，中也君，自杀在这儿是禁忌。”玄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现在樱子和卓藏不是自杀了吗？”

    “嗯，是的，不过……”

    “浦登家族曾是热心的天主教徒，他们把忌讳自杀的戒律一直延续下来，是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个因素。不过，不仅如此，达丽娅本来就把自杀看做最大的禁忌。”

    “怎么说？”

    “简单地说，获得‘不死性’本来就源于对‘生’的执著。由自己的手结束这‘生’的行为，在和‘黑暗之王’的契约中被认为是不容宽恕的重罪。”

    “啊。可是……”

    “犯了莫大之罪的人必须受到莫大的‘惩罚’。这是理所当然，对吧？”

    “所谓的‘惩罚’是……”

    玄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达丽娅想要的就是‘永远’。是在更高层次上和‘永远’融为一体的‘生’。为此就必须忠实于对‘黑暗之王’的誓言，使自己的‘不死性’提高到第二、第三阶段。比起光明更爱黑暗，不断地爱。

    “所以18年前旧北馆被烧毁时，父亲将我死后重生的‘奇迹’评价为‘成就”就是这个意思。接受‘达丽娅之血”，在宴会中吃了肉的我，虽然形式上极为普通，但已经达到所期望的第二阶段。而且手腕上还留有‘圣痕’。”

    “啊……”我抬眼看着朋友的脸，“所以说玄儿你是‘特别’的，对吗？”

    “嗯？”

    “是美鸟和美鱼昨晚说的。虽然还没‘成功”，但玄儿你是特别的。”

    玄儿“啊”了一声，点点头。

    “她们说的‘成功’也就是第三阶段——长生不老。我实现了第二阶段——从一时的死中重生，所以是特别的……”

    “嗯，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地同时，我脑子里又响起她们当时的对话。

    ——玄遥曾外祖父呢？

    ——玄遥曾外祖父是特别的。

    啊，对了。她们不也说了这些吗？

    ——虽然特别，但还是失败了。

    ——成功的人还没有啊。

    “玄儿！”霎时间，我感到不寒而栗，“美鸟和美鱼还说：玄遥也是‘特别’的。虽然‘特别”但还是‘失败’了。”

    “哦！”

    “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成功’和‘失败’是什么意思。”

    玄儿没有马上回答。

    我又问道：“她们还说你父亲——柳士郎难道也失败了吗。这是什么意思？”

    “这——”玄儿缓缓地抚摸着尖下巴，开口说，“这是因为最近，父亲显著衰老——不断老化。你大概也看到了。他那浑浊的眼球……老年性白内障的恶化可以说是其明显的表现。”

    ——因为急剧老化对于我们来说不是好征兆

    ……对了！在重伤的蛭山丈男被搬去的南馆的那间屋子里，我第一次见到柳士郎。之后，玄儿谈及父亲健康状态时，说了上面的话。

    ——我想他可能害怕了吧。

    “由于最近显著衰老，恐怕他已经无法获得我们最希望得到的‘不老性’。虽然不死，但不能不老。值得期待的第三阶段，他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了。不仅如此，急剧的老化还会让人担心本来的‘不死性’能否得到良好的维持。所谓的‘失败’就是这个意思。”

    ——混乱、沮丧，还有恐俱……不难推测父亲现在的心情。

    ——父亲还只有58岁。在这个年龄如果是那种状态……

    “父亲这个‘失败’和刚才你问的玄遥的‘失败’是两回事。她们俩好像混淆，用相同的语言表达了。”

    我默默地点点头，咽了一口粘在舌头上的吐沫。

    是吗？——那么，玄遥的“失败”是什么意思？还有“特别”又是什么意思？

    玄儿不顾我心中如波纹般不断扩散的疑问，问我：“大致情况，你清楚了吧？”说着，玄儿的嘴角又浮现出那种异常扭曲的笑容。

    “正如刚才所说，达丽娅想得到更高的层次，是‘永恒’的‘生’。爱她的玄遥也抱有同样的希望。他们不知何时能成功。但是，具有‘不死之血’的他们拥有足够时间，总有一天会实现。他们确信如此，选择这儿，作为达成目的的地方，建造了这座宅邸——黑暗馆。”

    第二十二章 黑暗的眷属

    1

    “达丽娅与‘黑暗之王’订立契约时，为了维护好‘不死性”，心里有个大致框架。这座宅邸实际上就是在此基础上建造的——”玄儿坐在椅子上慢慢地环顾一下宽敞的房间。我一边跟随他的视线，一边组织着自然浮现在头脑中的词汇。

    “比起光明更爱黑暗。不断地爱……为此而建造的宅邸。比起光明更倾向黑暗……将这种倾向贯彻到底的宅邸。”

    “嗯，是的。”玄儿满意地点点头，“‘黑暗馆’这个说法，不知是谁最早提出来的。不过说得很好啊！宅邸的外装饰都是吞噬光明、否定光明的暗黑色。内饰和家具，原则上也都是无光泽的黑色。”

    “还有红色。”

    “对。血的红色。”玄儿会心一笑，“相对于建筑的规模，窗户既少又小，白天基本上也都关着百叶窗和防雨木板套窗，这都是因为厌恶光明。即便是室内的灯火，也故意尽量弄得昏暗。从明治后半期最早建造的西馆和东馆开始，这一基本框架从未变化，在十角塔、北馆和南馆等新建和增改的建筑中也得到沿袭。这和那个叫尼克洛第的建筑家的影响不在一个层面上。30年前达丽娅去世后，这也没有改变。18年前烧毁后再建的北馆也不例外。”

    “厌恶光明，隐身黑暗……”

    “这是在宴会最初干杯时父亲说的。你记得很清楚嘛。”

    “啊……是的。”

    ——继承达丽娅热切的愿望，相信她的遗言，直至永远。

    “我记得！”

    ——厌恶光明。隐身于遍布世界的黑暗中……这样我们就能永存。

    “光明——特别是太阳光，不好。它是个极其不懂风趣且居心不良的家伙。它进入任何地方，俨然一切都是自己的地盘，侵犯黑暗的安静与平和。中也君，你不这么认为？”

    “啊！不，不过……”

    我不知如何作答，不禁想起今年春天认识玄儿时，他在白山寓所中所说的话。

    ——阳光是个居心不良的家伙。

    对，当时玄儿也是这么说的。

    ——阳光下，人自然而然就“动起来”。其实这不好。过多的“运动”只会加速生命燃烧，所以……

    所以他说“不喜欢太亮”。所以在白山寓所中，不论天气好坏，也不管是否外出，几乎整天都关着窗户。

    归根结底，那也是从达丽娅那里继承的思维方式，还是加入了玄儿个人的理解呢？

    ——可以说这和我从小生长的环境有关系。我父母家就是这样。现在就算想改变，也不会如愿的。

    真是这样吗？

    所谓玄儿“从小生长的环境”也就是厌恶光明，隐身于黑暗，以“不死之血”期待永远。即便离开浦登家的这座宅邸，独自在东京生活，他也无法自由，无法逃脱。套用征顺的话，生命本身被羁绊了。

    但是，啊，这仿佛是……

    “玄儿，这难道不像德古拉吗？《吸血伯爵德古拉》。”我不禁说出了今年夏天看过的这部怪诞的英国电影的名字——说起来，和浦登柳士郎初次见面时，我好像也不禁想起了这部电影。

    身材高大，全身裹在黑色外套中的黑暗馆馆主。那难以名状的威严感，那轮廓鲜明的脸庞，那浮现在苍白脸上的笑容，那睁得大大的、浑浊的双眼，那鼻梁上的深皱纹，那左右咧开的嘴……当我就近看着由此发出的毫无声息的异样笑容时，立刻联想到了。我觉得即便把它当做那部怪诞电影的一幕也不让人奇怪。这个50多岁的绅士，难道不正像那部电影的主人公德古拉伯爵吗？(……克里斯托弗·李的？这个唐突的问题不时地……)

    “德古拉啊！”玄儿苦笑着，“那部电影我也看了，非常愉快的结局啊！对于我来说，我还是喜欢托德·勃朗宁导演的作品中贝拉·路高西的怪诞表演。可是中也君，至今为止我还没咬过你的脖子呢。美鸟和美鱼也没做过类似的事情吧？”

    玄儿直勾勾地看着不知如何作答的我。

    “我们不是吸血鬼。我们没有这种身份。”玄儿断然说道，“吸血鬼这个魔性概念据说发源于斯拉夫世界的土著信仰和民间传承。那是吸取活人血而复活、流浪的亡灵。大体上是作为给人类带来灾难和死亡的存在而让人惧怕。各地有不同的叫法，最终产生了英语的Vampire这个词，吸血鬼的概念扩展到西欧……这样讲解下去就没有止境了，所以这里暂且不说。关于世界各地的吸血鬼传说，我也曾做过调查。要说文献方面的知识，我知道的要超过你一百倍。

    在图书室，我曾粗略看过电影原著布拉姆·斯托克的小说。虽然我觉得写得很好，但那只不过是作家发挥旺盛的想像力而写成的娱乐小说而己，尽管它取材于历史人物。德古拉伯爵之类怪物在这个世上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有吸血鬼栖息在世界的某处。

    “说起来，‘吸血鬼’只不过是个世俗化的记号而已。通过铅字、影像之类的媒介进行加工、培育，进而被广泛共有的文化形态之一。或者是关于血和生、血和死、死和再生、光明和黑暗、神圣和恶魔等……某种倾向性的代名词。比如像‘吸血鬼性’之类的。”

    我无法回答，避开对方的视线。

    “我们不是吸血鬼。”玄儿再次申明，“只不过——”玄儿继续说，“只不过必须承认，流淌在根底的思想和倾向在某种程度上有类似性和亲近性。我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比起光明更爱黑暗’这个核心部分两者是共通的。这一点确定无疑……不过，我还要重复一遍。我们不是吸血鬼。作为大的倾向性，或许可以纳入同一范畴。但至少和你看的电影中登场的以及由此扩展想到的形象完全不同。希望你不要误解。”

    “嗯——不过……”

    “中也君！”

    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壁炉，走到铺着黑天鹅绒床翠的带华盖的床前，扭过头。

    “实际上达丽娅并不是非要喝活人的血才能生存。接受了达丽娅的血和肉的我们也一样。虽说厌恶光明，但这是程度问题。并不会因为被阳光直射就灰飞烟灭。你看我就知道了。无论在东京还是在这儿，白天并非完全不出门吧？”

    我狼狈地点点头，玄儿半开玩笑地加了一句：“理想状态或许是不晒太阳。”

    理想状态？——啊，我记得来这里的第一天，晚餐时好像听到过类似的话。

    “尽管有‘不死之血’，但如果被杀还是会死的，并非一定要用木钉子打人心脏。也不会睡在棺材里并在棺材里撒上腐土。既没有吸血的撩牙，也不会变成蝙蝠、狼什么的。我也不怕吃大蒜，也不怕抱着十字架睡觉。怎么样？”

    “明白了。”我慢慢地点点头，想从头脑中赶走“吸血鬼”这个词。

    “不过中也君，在我们浦登家始于达丽娅的‘不死信仰’中，有一个特性和世上的吸血鬼传说中常见的另一要素相通。”

    “特性？”

    “是的。”玄儿在床的一端浅浅地坐下，“也和这宅邸的特征密切关系，你知道是什么吗？”他刚才狂热信徒般的样子消失了，听口气，像是在享受着猜谜的乐趣。

    2

    和吸血鬼传说中的某个要素奇妙共通的特性。也和这宅邸的特征密切相关——到底是什么呢？

    我将双手交叉脑后，在椅子上稍微向后靠了靠，仰望着黑色的天花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吊灯发出微弱光芒。吊灯上同样没有使用任何透明玻璃或金银作装饰……

    “怎么样，中也君？”玄儿催促着，“你来这儿大约四天了。就算发现了也不足为怪。”

    “但是……”我将视线移向床边，“好了，玄儿，别卖关子。求你了。”

    玄儿哼了一声，表情再度认真起来，沉默片刻后，说：“比方说，你来后就没觉得奇怪？虽然这宅邸建在湖中小岛上，但周围环绕着高大石墙，无论从院子里还是从窗户中都看不到湖面。从十角塔的最高层看不见，爬上这‘达丽娅之塔’的三楼也一样。因为设计窗户和阳台时，精心计算过角度了。为何要这样呢？

    “让我们看看宅邸的内饰吧。黑色的墙壁、黑色的地板、黑色的天花板以及黑色的门窗，都是无光泽的黑色。石制部位也经过粗加工，使之失去光泽。家具也是如此。窗户上的玻璃基本上都是磨砂玻璃或带花纹的玻璃。餐具也一样，但凡玻璃制品大体都混浊、模糊，有陶器但没有瓷器。汤匙用的是木制的而不是金属的。照明装置、小金属装置和装饰上也没有使用任何有光泽的东西。”

    “啊……”

    我轻声叫了起来，再次抬头看看房间的天花板和电灯，接着又把墙壁、窗户、地板、家具看了一遍。其实现在不确认也知道——玄儿说的没错。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处更明显的关键性缺失。你知道吗，中也君？在普通家庭里肯定不止一个，这座宅邸中却没有。如果说完全没有那是说谎，但是……总之，有一样东西是最近才破例装上的。”

    “最近才……”

    听到这儿让我想到的只有一样。如果是“最近才”装上，那么和周围其他家具相比看起来应该明显新一些。

    “玄儿先生，那破例的东西不会是东馆的那个……”

    “终于想到了啊！”

    “东馆一楼洗手间里的那个——”

    来这里的第二天早晨，我第一次看到就发现只有它是崭新的。

    为什么这样……由于略微有点不协调的感觉，所以当时这个疑问就留在了我的心中。

    “是那块镜子吗？”

    “是的，是那块镜子。”玄儿淡淡地笑道，“我觉得在客房的洗手间中没有镜子不太好。在你确定要来之后，匆忙让人安装上去的。就像你看到的，如果关上门，镜面就完全隐藏起来了。”

    “的确……啊。”我叹了口气，“这个宅邸里没有镜子。除了洗手间，连一面都……”

    “应该连一面都没有。因为这就是这个宅邸的关键性缺失。”说着，玄儿抬起撑在床边的双手，向两边大大地摊开。看着他黑色对襟毛衣的袖子和衣身因为这个戏剧般的动作摇动起来，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心跳加速。

    “吸血鬼厌恶镜子。因为自己的身影不会出现在镜子中。他们害怕由于照不出自己的样子而在第三者面前露馅。但是在这儿却是与之相反的心理强烈地支配着我们。”

    “相反的心理？”

    “嗯。这个问题和刚才说的‘不死性’三个阶段有关。”玄儿放下摊开的手，用右手手指理了理前额的头发，“据说到了第三个阶段，也就是长生不老的人，就不会在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身影。你不要对我说这很荒唐，好吗，中也君？”

    玄儿的眼睛里又闪现出刚才那样的狂热信徒般的色彩。我什么都没说，但也没有低下头或者背过脸去，而是直接迎着他的视线。

    “如果‘不死性’达到期望境界，身影就不会映在镜子中。反过来说，只要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就说明还没有达到那个境界。所以，每当我们看到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时，就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

    “今天还是出现了，现在还是出现了。会不会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几年后、几十年后……不管过了多久自己都没有‘成功”，一直出现在镜子里呢？每次站在镜子前就会想到而且不得不想到这些。这大概会唤起沮丧、痛苦，甚至是恐惧和绝望吧。所以镜子自然就成了禁忌的对象，从达丽娅和玄遥身边排除出去。

    “所以在这个宅邸里没有镜子。在建造时就有意识加入了这个缺陷。和镜子一样能够映出身影的东西——比如说普通的透明玻璃，比如说有光泽的金属和石头，比如说加工得闪闪发光的家具……这些也都被极力从建筑中排除出去。黑暗馆就这样被建造起来。增改、重建时这个规则当然也得到严格遵守……”

    不仅如此——我现在才想起来。玄儿在东京的白山寓所，是的，那儿不也是连一面洗脸台的镜子都没有吗？不知不觉，我又轻声叫了一声。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走了。

    “从院子和房间的窗户中看不到湖面，也是同样的理由吗？”

    我缓缓摇着头问道。玄儿的眼神略为缓和了一些。

    “你好像理解了啊。”玄儿回答着，“见影湖的‘见影’被认为是‘镜子’的语源，因为有这样的名字，所以以前这个湖肯定比现在的透明度要高，湖面名副其实地像镜子一样能映出周围的风景。所以才筑起连绵不断的高墙，使得在哪儿都看不到这个巨大镜子。房间和塔上窗户的位置也作了适当的安排。现在你也看到了，那个湖被‘人鱼的血’染红了。”

    我轻声说了声“的确”。同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和玄儿去调查正门外的栈桥时……

    “玄儿。”我马上问道，“或许不仅是像镜子的湖面，湖水本身在这儿也成为禁忌的对象了吧？”

    “嗯？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一天晚上，我们不是发现了从栈桥漂走的小船吗？可能是江南来时乘坐的那条小船。”

    “啊，是的。”

    “当时那条船离岸还不太远，所以我觉得游过去抓住它并不难。但是，你在旁边好像没有想过。”

    “嘿嘿。中也君，所以你想到了吸血鬼是害怕凉水的，对吗？”

    “不，那倒不是。”

    “我不是说过吗？在那个湖里游泳是危险的。之前，我不是说过佣人母子溺水而亡的事吗？”

    “是的。不过，考虑到当时的状况……”话一出口，我又觉得这或许没什么意义，于是含糊其辞，闭上嘴。

    这时，玄儿静静地说：“我是怕水！”

    “啊？”

    “啊，这是我个人的情况。并不是整个浦登家族的问题。”

    “哦……”

    “我不会游泳。出生后从未游过。确切地说，应该是我记得没有。直到我九岁的秋天为止，从未踏出过塔一步。”玄儿的脸颊自嘲般地抽动着，“之后也没游过。不光是在这个湖中，在其他地方也一样。现在也不会游。所以我怕水。”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但同时刚才被赶到角落中的那个词瞬间又不可遏止地在脑子里闪现出来。

    ——吸血鬼！

    虽然在各个方面形式不同，虽然他自己也否定，但我觉得玄儿他们恐怕仍然是吸血鬼的眷属。

    3

    玄儿从床上站起来、拖着脚，回到壁炉前、坐在椅子扶手上，右手撑在靠背处。

    他侧对着我，只让我看到左半身，根本没打算看我这边。他将视线投向房间的另一侧——东侧突出的塔屋方向，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好像在给我思考的时间，又好像在平静内心的波动。

    “最早建的是西馆和东馆，北馆是几年后建的。”玄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要平静得多，也冰冷得多。

    “按照当初的定位，熊本的宅邸是本宅，这里是别墅。但不久，达丽娅开始在这里度过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当时，玄遥已就任‘凤凰会’会长。因此，据说有一段时间，他非常频繁地来往于两地。在这期间，玄遥和达丽娅生了第一个孩子。这一年玄遥44岁，达丽娅29岁。那是一个酷似达丽娅的美丽女孩，名叫浦登樱。可能是在第三年，两人又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名叫玄德的男孩好像出生没几年就夭折了。他得了和麻那以及阿清相同的病。”

    “早衰症吗？”

    “嗯。”玄儿侧对着我点点头，“这是给接受达丽娅之血的人带来死亡的惟一病症。”

    “你是说早衰症是出生在浦登家的人背负的危险之一？”

    “是这样的。像玄遥这样直接从达丽娅那里获得血，或者以达丽娅子孙的形式继承‘血’的人，原则上至少都获得了第一阶段的‘不死性’。但另一方面，有时也会生出像阿清这样患早衰症的孩子。而且不管如何设法，得这种病的孩子也不能获得普通人的寿命。年纪轻轻，身体机能就急速老化，直至死亡。阿清也会这样。可以说这是出生在浦登家的风险吧。”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道。心里想起了仿佛“满脸皱纹的猿猴”的少年的脸和草纸般粗糙的双手。

    “不知道。”玄儿缓缓地摇摇头，“因为不知道，所以只能接受这无奈的命运。望和姨妈就是难以忍受才会那样。”

    “可是，玄儿……”

    “不知道，真的。医学上完全搞不清原因，也没办法救。阿清算是活得比较长的了。”玄儿继续摇着头，“但我是这么想的，可能有点牵强——”

    一瞬间，他看了我一眼。

    “比如说先设定一个前提：在这个世界、宇宙中，生命——‘生’的总量、绝对量是一定的。就是说从人类到小虫，将世界上所有的‘生’汇总起来，存在着一定的量。而且，在这数量庞大的‘生’中实际上有某种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在规定的框架内经常让增减平衡，纠正多余的偏差，保持量的均衡。”

    “哦？”

    “现在出现了获得‘不死性’的人们。这种现象破坏了‘生’在量上的均衡。因为接受‘达丽娅之血’，人不会病死，也不会自然死亡，本来应该以某种方式死去而分配给其他人的‘生’就会一直停留在一处。虽然现在还没有实现，但潜在于我们身上的‘不死性’恐怕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个大问题。于是，纠偏的力量在这里发挥了作用。在期望长生不老的家族中，在一定几率上会生出具有相反体质，也就是患早衰症的人。换句话说，在能够达成长生不老的‘达丽娅之血’中，存在着相应的危险。你明白了吗？”

    “嗯，我好像有点明白。”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调配，也不想把‘神’的概念引入进来。”

    我心情阴郁地看着玄儿的侧面，低声问：“总而言之是牺牲了，是这个意思吗？为了使一族的‘不死性’保持下去，就要有人牺牲来达到平衡。”

    “可以说是值得尊敬的牺牲啊。”

    “阿清知道全部情况吗？”

    “嗯。他是个聪明孩子。”玄儿故作镇静地回答，“我不知道他是否理解我刚才说的理论。不过，他应该有这样的认识：自己得这种病是父母能够永生的代价。望和姨妈那样死去，阿清才会格外痛苦。他会觉得自己的牺牲没有价值。我们回到刚才的话吧。”玄儿又瞥了我一眼，“作为继承达丽娅‘不死之血’的女儿，樱子是在这儿长大的。尽管遭遇因早衰症而失去玄德的不幸，但这个时期的浦登家基本上过着平静的生活。无论是对玄遥、达丽娅，还是当时宅邸的佣人们而言。

    “据说庭院里的地下墓地是在玄德死后建的。当时玄遥的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孩子的遗骨也被移到那里，不过当时还不叫‘迷失的笼子’。”

    “是吗？那么……”

    “出现那个怪名要晚得多——是27年前樱子自杀之后的事了。”

    “27年前……”

    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纳闷，但玄儿并不理会，继续说下去。

    “这个暂且不管，樱子18岁时和卓藏结了婚。据说卓藏当时28岁，是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官吏。我不清楚经过是怎样的，不过他是先和玄遥认识并得到赏识后，被邀请到这儿，引见给达丽娅和樱子的。他是被挑中的女婿。卓藏应承后，抛弃家庭和过去的经历，和樱子结婚，成为浦登家的一员。作为回报，玄遥答应让他接受达丽娅的‘不死之血’和‘凤凰会’的相应地位。然而……”

    玄儿的声音变得严峻起来：“然而，当两人结合后，问题出现了。”

    “问题？是什么？”

    “樱子已经怀孕了。”

    “啊？”我疑惑地喊道，“那是怎么回事？”

    “并不是樱子和卓藏在婚前发生关系而怀孕，不是……”

    “你是说那个孩子不是卓藏的？”

    “是的。”

    “那么，到底是谁的？”我问完，就想到一个可怕的答案，“难不成……”

    我很犹豫是否把答案说出来。玄儿可能注意到了我的表现：“正如你所想的，中也君。”玄儿慢慢转向我，一字一句说道，“樱子怀的孩子就是我死去的母亲康娜。不过父亲不是卓藏，而是玄遥——谁都不会明讲，但却是定论。”

    “是鬼丸老说的吗？”

    “鬼丸老——”玄儿静静地垂下眼帘，“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最早是喝醉的野口医生透露出来的：他可能是听我父亲说的，或许是听玄遥本人说的。”

    “玄遥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怀孕呢？因为已经不能问本人了，所以只能凭空想像。比如说……因为樱子长得和年轻时的达丽娅一模一样。当时玄遥已过60岁，达丽娅快50岁了，容貌肯定已经衰老。玄遥在长大的女儿身上看到了在异国相遇并戏剧般地陷入恋爱时的妻子的美貌和气息，因而无法遏制喷薄而出的冲动……”

    “所以才侵犯了樱子，是吗？”

    “当然这不能说是正常行为。至少当时玄遥肯定精神不正常，无法克制兽性的冲动，已经陷入某种疯狂的状态。另一方面，我还有这样的想法：和亲身女儿发生关系并使之怀孕，这显然是‘神’不允许的恶行。或许，隐藏在浦登家子孙玄遥身上的‘我们是被神抛弃的一族’的意识，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支配了他，使他做出这种事情来作为‘背叛神’的一环。”

    玄儿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看到我不能马上做出反应，他又垂下眼帘：“总之，从这时开始，浦登家——以玄遥和达丽娅为中心的家族关系开始慢慢扭曲了。”

    “对了，玄儿。”我问，“卓藏事先知道吗？樱子肚里的孩子是别人的。”

    “知道。甚至连那个孩子的父亲是玄遥他都知道。据说他在成为玄遥的女婿之前，便知道了一切。”

    “知道一切……”

    “以‘不死之血’和‘凤凰会’中的地位、职位为条件，卓藏接受了一切，发誓服从岳父玄遥。他曾野心勃勃，试图将浦登家族的财权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但结果他只是玄遥的傀儡。他能忠实地完成玄遥交付的工作和任务，在这一点上他确实是个优秀人才。对于玄遥来说，他是个容易应付、容易驾驭的对象。所以玄遥才选中他作为自己的女婿……”

    “关于18年前凶案的动机，你说卓藏一直暗中恨玄遥，是指这个吗？”

    刚才被放到“以后再说”的一个问题，看来已经基本解决了。

    玄儿点点头：“是的。虽说是自己选的路，但几十年间，他一直只是玄遥的傀儡，由此产生的不满日积月累，变成了僧恨和愤怒，终于爆发。关于27年前樱子的自杀，不管真相如何，我想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看法。”

    “玄儿，樱子的孩子——美惟、望和，她们真正的父亲不会也不是卓藏吧？”

    “不，那倒不是。”玄儿马上否定了，“据说玄遥让樱子生的只是第一个孩子康娜。其他女儿，美惟、望和还有得早衰症去世的麻那，毫无疑问都是卓藏的孩子。玄遥还不至于做出那么荒唐的事，还不至于疯狂到那种程度——”

    玄儿站起来，手抚着额头上看着我。

    “在那段时间内，疯狂的不是玄遥而是达丽娅。”

    4

    “据说达丽娅对玄遥的感情和执著从来没有如此深厚、强烈过。”

    玄儿拖着脚步，穿过我身边，向房间北面走去，在挂着两个威尼斯面具的墙壁前站住。我转头看着他。他背对我，继续说下去。

    “樱子在和卓藏结婚后生下了肚子里的孩子，起名叫康娜。这个女孩实际上是玄遥和樱子的‘罪恶之子’。达丽娅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情。她哀叹、愤怒，矛头当然先指向玄遥和樱子，进一步指向‘罪恶之子’康娜。但是，几经转折，她最终开始怨恨自己，内心备受煎熬。

    “简单地说——即便那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但玄遥确实是被具备自己年轻时美貌的樱子迷住了，才控制不住疯狂的冲动。而原因在自己身上，是因为自己不再年轻，是因为往日的美貌已经逝去。于是，在心中达丽娅产生一种念头——”

    玄儿停顿一下，回头看着我的嘴角，仿佛在说：“你明白吗，中也君？”

    “对于获得‘不老性’的热切期望比过去更加强烈。‘不死性’的第三阶段应该可以实现长生不老。她想尽早获得‘不老性’。她近乎疯狂地希望以此来延缓衰老，甚至返老还童，美貌如初。”

    “近乎疯狂……？”

    “是的。名副其实的近乎疯狂。”玄儿又转身面向墙壁，“中也君，来这儿。”

    我提心吊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玄儿身后。

    “这里实际上也有机关。”说着，玄儿将手伸向右侧的面具——脸部涂成白色和灰色的那个，将食指和中指伸入柠檬形的双眼中，不容我思考，他就沿着墙壁，将整个面具按下了几厘米。

    墙壁中似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接着，响起沉重的声音，旁边的架子动起来。架子和后面的墙壁连成一体，像大门一样，朝前突出。

    “是暗门。”玄儿说道，“这个面具的后面是解锁装置和联动杠杆。”

    玄儿将双手放在突出的架子一端，向前拉开。是一扇宽不足一米，和我差不多高的“门”。随着低沉的嘎吱声，门打开了，那边是散发着霉味的空间。

    玄儿进去开了灯：“进来，中也君。”

    我仍然提心吊胆，听话地进去了。

    这是一个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小，或许还要再大一些。没有一扇窗户，两旁并排着几个像衣橱的高大柜子，表面涂成无光泽的黑色或黯淡的红色。在正面内里的墙壁处，放着两边带抽屉的矮桌和暖炉。这是更衣室兼化妆室吗？桌子上本应该有镜子，但这儿没有。

    玄儿将暗门按原样关好，将手轻轻地放在我肩上。

    “中也君，看这儿。”他指着是门旁的墙壁。在卧室一侧的两张面具的反面，也挂着两张面具。但风格极其怪异，和卧室那边的面具迥然不同。

    一眼看去，“铁面具”这个词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那面具的材料是否真是铁，但它们都是用黑色、无光泽的金属制成的。

    一个可以将头整个罩住，面部形态狰狞，不知道是鬼、龙，还是狮子。另一个则可以遮住人脸，有一根带子可绕到脑后，起固定作用。那带子也是金属做的，而不是皮革或者布。穿成圆孔的双眼、尖尖的耳朵、大鹰钩鼻、歪咧开的嘴……虽然是人，而且可能是女人的脸，但那样子同样让人毛骨悚然。

    “我想这可能就是所谓‘不光彩的面具’吧。”玄儿解释道。

    “‘不光彩的面具’？”

    “在中世纪的欧洲各国，这些是将罪犯绑缚街头示众时使用的刑具。强迫犯人戴上丑陋、侮辱性的面具，站在大马路上示众。比如‘长舌妇的嘴嚼子’、‘驴耳朵和猪鼻子的面具’什么的，听说过吗？”

    “没有。”

    “大致来说，我想这可能是属于这一类型的吧。两个面具上都有锁，让人无法随意摘下。”

    “锁……？”

    “不知是什么时候做的。看起来年代久远，不过也很可能是复制品。”

    “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吗？”

    “可能有，也可能只是因为达丽娅感兴趣才弄来的。这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玄儿微微地耸耸肩，“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难道不是有象征意义吗？如果和玄遥相遇，来到这一个国家，在这里住下的达丽娅是‘表面的魔女’。那么在樱子生下康娜后，达丽娅就成了‘内心的魔女’了。犹如这个墙壁的正反面，不是吗？卧室一侧的面具是‘表面的面具”，这个密室一侧的面具则是‘内心的面具’”

    并排在黑墙上的铁面具。那两张奇怪的脸看上去越发恐怖，我不禁转过脸，玄儿站在我身边，双手抱在胸前。

    “名副其实的近乎疯狂……达丽娅夫人到底做了什么？”

    “据说45年前——”玄儿眯起眼睛，显得忧郁，“达丽娅50岁时的事情。因为太可怕了，所以谁都不愿明言是否真有其事。即便是知情的鬼丸老也只字不提。所以，这始终都是传说。”

    玄儿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到后，会受到指责。尽管这里不可能有第三者。

    “比起光明更爱黑暗……光这样恐怕来不及了。心急如焚的达丽娅开始进行恐怖而恶心的实验，期望早日获得‘不老性’。”

    “恐怖而恶心……”

    “可以说是研究，或者实验。也可以在前面加上‘恶魔般的’来形容。”

    玄儿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据说，当时除了鬼丸老，还有一个完全听命于达丽娅的男佣人。她命令他从山岭对面的村子里诱拐村民，主要是年轻女子和孩子。被拐来的村民好像被关在十角塔上。就是我度过幼年的最顶层的囚禁室。”

    “啊……”我不禁叫出声。

    玄儿的声音依然很低：“达丽娅用被囚禁的村民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实验。虽说是实验，但并不是科学上或者医学上的正经实验，而是近乎虐待、拷问般的行为。”

    “当时，达丽娅只想到自古就作为生命源泉的‘血’的神秘功效。她喝年轻女子和孩子的血，希望将他们的生命力摄人自己体内：她偏离了原本和‘黑暗之王’订立的契约，疯狂的她只想找出一条能早口实现第三阶段的捷径。”

    “果然还是血……吗？”

    “你是想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之类的话吧。”

    “啊，不。”

    “的确，是你喜欢的吸血鬼。”玄儿半带讽刺地说着，半边脸颊抽动着，笑了笑，“我一直想说本质是不同的，但不论怎样为这个时期的达丽娅辩解，似乎都毫无说服力……是的，她无意识中，成为了一个‘吸血鬼’。”

    “啊……”

    “不过，她并非单纯地把被掳掠者的血抽出来喝，而是依次喝了各种条件下的血液，比如说他们悲伤和恐惧时的血、他们快乐时的血，抑或是他们绝望和痛苦时的血……就算是恐俱和痛苦，也有各种各样的恐惧和痛苦。即便仅限于肉体上的痛苦，根据部位和程度，实际上也会呈现出各种各样的痛苦形态。据说后来光是血已不能满足需要，她将试验进一步扩展到被掳掠者的肉。”

    “简直就像是——”残酷景象浮现脑海，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简直就像那个，匈牙利的女吸血鬼……”

    “匈牙利的……啊，你是说伊莉莎贝特·巴特利伯爵夫人吗？你知道得不少啊。”

    “曾经在一本书上读到过。”

    “那是300多年前的故事了。再早一点的话，那个法国的吉尔德雷也夜夜举办可怕的鲜血盛宴。”

    玄儿哼了一声，眉头紧缩。

    “他们都着迷于‘血’的神秘，陷入毁灭性的疯狂中。然而达丽娅虽然形式上与他们确实很像，但应该还不至于像他们那样进行大规模杀戮，也不像他们那样具有过多的变态性欲……作为继承了她血统的人，这是我所希望并愿意相信的。因为最终被达丽娅杀害的村民据说是13人，而在巴特利伯爵夫人的城堡中，则发现了600多具被虐杀的尸体，也有人说是数千人。这不仅仅是数量上的差异。”

    “虽说如此，我想在达丽娅的研究、实验中，其残虐程度肯定也随着次数的增加，而不断上升。据说在十角塔的地下，为此建造了房间，那里有各种刑具，曾让村民们恐怖、痛苦。现在，那入口已被水泥封死，无法确认里面的情况。最终，被拐来的村民们在那间地下室或者最顶层的囚禁室里相继死去。

    “据说达丽娅的这种狂暴行径持续了十年以上。结果，被拐来的村民们无人幸免，全部丧命在十角塔的地下室或囚禁室，尸体被埋在岛上的某处……”

    “就是那个‘人骨之沼’吗？”

    “是的。但没想到现在会露出来，而且是在那种状态下出现。那个叫市朗的少年之所以那么害怕我们浦登家的人，可能就是因为以前的那个传说至今仍在村里流传吧——曾经有段时间，几个年轻女子和孩子下落不明，好像是被秘密带到山岭对面的浦登家的宅子里，那里肯定住着吃人的恐怖怪物……”

    “难道家里人都没有制止她——达丽娅夫人的这种行为吗？”

    “实际上，谁都没能阻止。”

    “可是这种……”

    “玄遥表面上是浦登家族的最高权力者，他也没能阻止。据说因为他虽然一直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达丽娅，但同时也非常怕她。当然，也因为他和亲生女儿发生关系，还生了孩子，这种过失和背叛让他愧疚，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经过十多年，牺牲者达到13人，但达丽娅热切期望的‘不老性’并没实现。无论喝什么样的人的什么样的血，吃什么样的人的肉，她都没能延缓衰老，也不可能恢复年轻时的美貌。于是……”

    玄儿低沉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高亢起来。

    “疯狂的魔女达丽娅的内心发生巨变。”

    5

    “累了吧，中也君。”

    我站在玄儿身边，他将手放在我肩膀上。

    “你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我还要说一会儿。”

    “好。”正面内里的桌子前，有黑色的布椅，我听话地坐在那里，面向玄儿。他依然站着，两手叉腰。

    “经过十年的恶魔式的研究、实验和失败后，达丽娅领悟了。”

    玄儿继续说，声音没有被故意压低，也没有显得特别激昂。

    “她觉得那样不行，就算继续下去也无济于事，希望以此提前达到第三阶段终究是不可能的。不仅如此，她觉得可能还犯了严重错误，即违背原本和‘黑暗之王’订立的契约。继续这种错误有可能会失去自己和‘永远’融为一体的资格。

    “于是，她内心发生变化。根据不同的解释，你可以把这种变化看做是恢复正常，也可以看做是陷入更大的疯狂。达丽娅既对玄遥的过错感到失望、愤怒，但又舍弃不下他；同时，对‘虽然不死但会老’又充满了恐怖和焦躁。她的内心曾被这些复杂情感所折磨。对于樱子、卓藏、康娜，她肯定也曾抱有同样的消极而矛盾的想法，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些都转化成对分享了自己血的同类、同族的‘宽容’。也可以说，在多年疯狂之后，疯狂的魔女心中产生了母爱。”

    “母爱？”我感到极为意外，不禁重复一遍。

    “母爱。”玄儿诚恳地点点头，略微缓和一下语气，“结果，达丽娅下了非常大的决心。那是30年前，65岁的达丽娅去世那年的事。顺便说一下，当时玄遥已经80岁高龄，卓藏46岁，樱子36岁，康娜17岁，美惟和望和还是10岁左右的孩子。

    “你已经明白了吧，中也君？她的决定就是终止自己的‘不死之生’。只是，自杀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让当时的家族成员杀了自己。”

    “啊……”

    “据说达丽娅仰躺在卧室的床上，六个人各自用短刀在她胸口刺一刀。这是达丽娅本人的命令。为了防止乱动，她的手脚被绑在床上。短刀好像也是达丽娅亲自准备的，刀刃部分涂成黑色，刀柄涂成红色。”

    “是在你刚才坐的那张床上吗？”

    “是的。现在天鹅绒床罩下面还有当时的血迹。黑色的。”

    玄儿将右手从腰部移开，在衬衫口袋里摸索着，似乎想拿香烟，但发现房间里没有烟灰缸，怏怏地咂了一下嘴巴，将手插入对襟毛衣的口袋中。

    “这样便诞生了‘达丽娅之肉’。”玄儿开始总结，“她是这么想的——原本和‘黑暗之王’做交易的自己的血和肉应该具有胜过其他任何事物的‘力量’。把它们分给以玄遥为首的家人们，这样自己没能实现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在他们身上实现。作为个体的自己，舍弃当时当地的不完全的‘不死之生”，将自己的血、肉溶入深爱的同类、同族之中，实现所期望的‘永远’。”

    ——接受达丽娅殷切期盼，相信她的遗言，我们期待着我们的永远。

    黑暗馆馆主在“宴会”中所说的话又在我脑子里回响起来。

    ——厌恶光明，悄然隐身于满世界的黑暗……以此我们的生命将永恒。

    “这样，‘达丽娅之肉’便产生了。”玄儿重复了一遍结论，“此后，依照达丽娅的遗愿，在每年的‘达丽娅之日’的宴会中，浦登家族的成员都要吃她的肉。我们相信如此一来，已经获得‘达丽娅之血’的人可以强化其‘不死性”，还未获得血的人则可以得到‘不死性’。30年来，这个家族中最大的秘密仪式延续至今……”

    ……是吗？是这样吗？

    而且我——我也在“宴会”中吃了它吗？吃了疯狂的魔女留下的能带来“不死”的肉和血。啊，可是……我双手撑着膝盖，屈起上身，缓缓地摇摇头。扩散到肉体和精神、具有奇异性的麻痹感不知何时己消失。不，不是消失，或许是完全融入身心，连自己都感觉不到不协调。

    “达丽娅死后第二年，父亲——柳士郎和康娜结婚，成为浦登家的一员。”

    玄儿继续说下去——

    “据说在达丽娅死之前，柳士郎就开始和浦登家族交往。最初他好像和‘凤凰会’属下的医院有来往，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年轻医生，从而受到玄遥注意，并被邀请到这里。和康娜的认识也由此开始。初次见面时，他就被年仅十五六岁却楚楚动人的康娜所吸引。见了几次后，康娜也开始喜欢他……自然他就得到了玄遥等人的信任，甚至知道了这里的秘密。

    “据说达丽娅死时，负责出具死亡诊断书就是柳士郎。当然不能如实写。我不清楚他当时到底知道多少，总之是写了假诊断书，结论是‘病死’。

    “第二年——29年前的初秋。柳士郎和卓藏一样，放弃了自己的未来，入赘做了浦登家的女婿。当然，卓藏那么做，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而柳士郎则是因为发自内心地爱着康娜，并且康娜也爱他。后来的征顺姨父也一样。康娜那时18岁，和樱子一样，长相酷似年轻时的达丽娅。”说着，玄儿将视线投向我背后的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静静地而且眯起眼睛。好像想把从未见过的母亲从那里唤出来。

    “和康娜结婚后不久，柳士郎在‘达丽娅之日’的宴会中，吃达丽娅之肉’。他是通过吃‘肉’而获得‘不死性’的第一人。玄儿保持刚才的姿势，闭上眼睛，“在第二年夏天，8月5日的深夜，我出生了，康娜——我的母亲死了。同年秋天，樱子自杀了，那年她39岁。”

    6

    玄儿闭着眼睛，突然不作声。难道这漫长的故事终于要迎来了结尾？我想着，注视着玄儿。

    不久——

    玄儿轻轻地咬了咬薄嘴唇，郁闷地长叹一声，睁开眼睛，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中也君”，同时跪在地板上。

    “给昏迷的你注射我的血，是因为我认为有必要。我这么说过，对吧？我并没有说谎。”说着，玄儿将双手静静地重叠在我放在膝盖上的右手背上。他的手冰冷，似乎血液不流通，我不禁身体僵硬。

    “前天晚上，在宴会上，你在大家的深深祝福中，吃了‘达丽娜之肉’。由此，你也应该接受了达丽娅的‘不死之血’。可能你不信，但你已经不会病死，也不会自然死亡——尽管如此，第二天从早晨开始，你不是一直说身体不舒服吗？”

    “那是因为葡萄酒喝多了……”我把右手握成拳头，轻轻地摇摇头，“我本来就不怎么能喝酒。”

    “啊，我当然知道。”玄儿抬起手掌，但他的双手随即握住我的右腕。玄儿紧盯着我手臂上留着针眼的一带。

    “我明白，但后来你被蜈蚣咬了。看见你数小时昏迷不醒，我担心不已：我想会不会通过‘达丽娅之肉’应该已经被你继承的‘不死之血’没能在你体内发挥正常功效呢？”玄儿抬头看着我，突然露出凄凉的笑容，“因此，虽然连我也觉得这是学医的人不应该有的行为，但仍然决定把自己的血——达丽娅直系子孙的血直接输给你。我觉得必须那样做，以防万一。”

    “玄儿……”

    ……为什么？我瞪着玄儿，脑子一片混乱，暗自问起来。

    玄儿究竟为什么要约我来这儿，要让我参加“宴会”，要让我吃“肉”？到底为什么？玄儿……啊，而且我……

    “我是A型血。”玄儿突然说道，握着我手腕的双手更加用力。

    “中也君，我和你一样是A型血。”

    又要说什么？在我的惊讶中，玄儿悄悄放开手，然后跪在那儿，无力地低下头。

    “为什么在十角塔的囚室里被关了九年？即便得知原委，我仍然非常苦恼。这个孩子的出世导致爱妻的离去，这孩子的出世是以母亲的生命为代价的……据说父亲非常憎恨我。但真的只因为这个？你在听我讲述的时候不也表达了同样的疑问吗？”

    “啊……是的。”

    “我很苦恼，也曾问过美惟和望和两个姨妈，还有野口医生，但他们什么都没回答。我也想过进一步何鬼丸老，但怎么也下不了决心。苦恼中，我最终自己调查了一下。”

    “调查？调查什么？”

    “血型。”

    “啊……”

    “我找了医院的记录。这并不是难事。”

    “结果呢？”

    “我的血型是A型，柳士郎是B型，而且死去的康娜也是B型。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玄儿抬头，窥探着我的反应，“B型的父亲和B型的母亲生不出A型的孩子。这应该在初中或者高中学过吧？这是遗传学的基础知识。”

    “啊，啊……”我不知如何作答，”那么，玄儿你是……”

    “18年前自杀的卓藏是A型血。”玄儿叹了口气。

    “难不成……”

    “是的。”

    玄儿再次低下头，声音完全失去了抑扬顿挫。

    “这或许是卓藏在18年前的凶案之前对玄遥的报复。玄遥侵犯亲生女儿，生下康娜，而他则侵犯了康娜，生下我。和母亲一样，我也是不为世人所容的‘罪恶之子’。得知真相的柳士郎非常恨我，无法容忍我的存在，而且他可能还告诉了当时大权在握的玄遥，让他知道卓藏的罪恶，并让他默许将我关在十角塔里。”

    “怎么会？”

    “当然他也恨卓藏。卓藏有什么反应，不问柳士郎本人，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当年秋天，樱子之所以自杀可能与这种扭曲的家族关系有关联。”

    “怎么会？”我轻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接着该说什么。

    玄儿并非柳士郎的亲生儿子！他是应该是外公的卓藏和卓藏的女儿康娜——她其实也不是卓藏亲生的女儿——生的“罪恶之子”。确实是非常扭曲、罪恶深重的关系啊。

    我怀着难以接受的心情，想找些话对垂头丧气的朋友说。但我还没开口，玄儿先说起来。

    “自己的身世中竟然隐藏着如此的秘密。这几年，我一直这么认为，但是……”

    “啊？”我不知道他最后这个“但是”是什么意思，眨巴着眼睛。

    “或许不是。”他的话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说着玄儿伸直了跪在地板上的膝盖。

    “不是？”我吃了一惊，歪着脑袋，“什么意思？玄儿。”

    “或许事情并非如此。”玄儿站起来，猛地转身背对着我，双肩痉挛似的颤动着，嘴里发出低笑声。那是刺激听者神经的狂乱的笑声。

    “玄儿！”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并非如此？”

    玄儿的双肩不再颤动，笑声也停止了：“就是望和姨+++那幅画。”玄儿背对着我说道，“画室墙上那幅没有完成的画。”

    “那幅画？到底是……”

    “我不是征求过你的意见吗？关于墙角那幅异样的暴虐之画。”

    “啊。是的。”——这个我当然记得。

    开在黑暗中的黄色大花瓣的花。从花蕊中渗出血一般的深红。在它下面，穿着和服的年轻女子被恶魔般的怪物压在身下，那怪物具有异形的翅膀和三指的足……

    “之前，望和姨妈曾画过好几幅雷同的画，虽然都是些抽象性更高的小作品，没有这么露骨，也没有这么细致。我以前就认为那些画恐怕都是以她十岁左右亲眼目睹的场景为原型的。”

    “你说那黄色的花是美人蕉……”

    “是的。”

    “所以你认为遭到那怪物袭击的是康娜？”

    “是的。”

    “那么……”

    “也就是说袭击她的那个怪物就是侵犯康娜并使她怀上我的男人。”玄儿甩出一句，“望和姨妈以前去姐姐卧室或者做其他什么的时候，偶然看到那个场景。在孩子眼里，压在姐姐身上的男人肯定像恐怖的恶魔。当她因阿清而悲伤过度，精神失常后，往日的可怕记忆让她开始画那些画。所以，以前我一直深信画中怪物是卓藏，但是昨天看到那幅画，我才明白并非如此。”

    “不是卓藏？”

    我刚站起来，又坐回去。不知不觉中，我将右手放在心跳突然加速的胸口上，手上还隐约留着刚才被玄儿握住的触觉。

    “你亲生父亲不是卓藏？”

    “嗯，不是。”

    玄儿依然背对我，点点头。

    “假设侵犯康娜并使她怀孕的是卓藏，那么算起来28年前他已经48岁了。就像在下面的第二书房对你说的那样，18年前卓藏在58岁自杀时已经完全秃顶了，但好像他年轻时就脱发。据说将近50岁的时候，他就把稀疏的头发全部剃掉了。”

    “把头发全部……”

    “然而，画室墙上描绘的那个怪物的头是什么样的？头发又是什么样的？”

    “那是……”

    我四处张望，思索着玄儿的问题。我发现从我这个角度看的左边——相当于房间东侧的一端，有一段延伸到楼下的狭窄楼梯。它隐藏在衣橱阴影中，刚才一直都没有注惫。

    “那个怪物的头发——”

    ……啊，那里还有楼梯！

    “倒立般蓬乱的、雪白的……”

    ……其下还有房间吗？

    “对！”

    玄儿用力点点头，慢慢转过身来。我稍稍舒展一下腰。

    “袭击康娜的是白发蓬乱的异形怪物，所以——”玄儿的脸冰冷而僵硬，苍白得犹如幽灵，“是玄遥。当时82岁，康娜的外公，也是她生身父亲——第一代馆主玄遥才是我生身父亲。”

    间奏曲五

    变化终于要发生了。

    不知道决定性的诱因是什么。不存在明确的契机。

    或许陷入这种状态后，时间是重要原因。或许是因为这期间“视点”不断获得信息，终于达到饱和……又或许和这些毫不相关，只是单纯产生了这种变化。

    总之，变化终于要发生了。

    这不是剧烈而戏剧性的变化。从视点离开18年前的“过去”，回到18年后人们度过同一个晚上的“现在”开始，变化就慢慢地、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视点”的主体——在半透明的墙后，一直沉浮在昏暗混沌中，随着事情的不断累积，一点点从混沌中脱离出来，至此，开始恢复某种自律的“形态”。

    (……这学生到底是……)

    (这男子到底是……)

    (啊，这到底是……)

    “视点”依附在无数的“自我”上，共有许多体验，其后，时不时涌现出感觉、认识和思考的碎片。

    (……这个招牌……)

    (这个为什么会这样……)

    (……那辆车……)

    (……那个男人……那栋建筑……)

    (……妈妈？)

    (啊……妈妈！)

    处于混沌中的“主体”连这些碎片从何处涌出都不清楚，但是……

    (……昏暗的走廊)

    (……疑惑的表情)

    (……？……老人)

    (……高亢的……)

    (……在窗外……)

    (……都是陌生的脸)

    (……中性的声音)

    (……在呼喊着)

    (……前面的长祷上)

    (……孤独地坐着)

    (……这是什么？这奇怪的……)

    现在，“意识”终于渐渐产生了。这些感觉、认识、思考的“主体”就是现在在这儿的自己。

    (这是……)

    (啊，这到底是什么……)

    (……这个少年……)

    (……是市朗吗？)

    这些意识的主人就是在这儿注视着一切的“自己”……

    (……自己是谁？这突然成为一个明确的疑问，跃然纸上。)

    (但立刻又被吞没在混沌之中……)

    ……是的。瞬间，“自已”这一主体被意识到。

    (时间到了26号？9月26号的现在是……)

    (……啊，这里也有这样的……)

    (“这里也一样”的认识又从昏暗的混沌中浮现出来，可是……)

    分裂的“视点”合为一体，跳跃到18年前的“过去”之后，基本上也没发生太大变化，但现在……

    (……这是18年前的那个湖，见影湖)

    (这是18年前的那个岛)

    (这是18年前的那个黑暗馆的……)

    (……跨越18年的时间，现在在这儿……)

    (啊……是的。北馆和18年后的形状不同。在这年冬天发生的大火中这里被烧毁了)

    他慢慢理解了：这些碎片的主体就是“自已”。所谓的“主体”就是自己。

    (……玄儿。这孩子是18年前的浦登玄儿)

    (……诸居静。这个40多岁的女性就是诸居静)

    (……忠教。那孩子就是诸居静的儿子)

    (……玄遥。他就是这一年已92岁的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

    (……卓藏。他就是玄儿的外公、这一年58岁的浦登卓藏。这个男人令晚会……)

    ……是的！

    (……柳士郎。他就是这一年还只有40岁的浦登柳士郎。九年前失去妻子后一直没有再婚)

    (……美惟。浦登美惟。这一年，她23岁。是比死去的康娜小六岁的妹妹)

    (……望和。这一年还是20岁的浦登望和)

    (……鬼丸。鬼丸老。这一年应该过70岁了)

    ……是的！

    (甜美轻盈，但略显忧郁寂寞的三拍的……)

    (啊，这是<红色华尔兹>。在那西洋钟的八音盒里也有……)

    是的——他进一步确认。

    “自己”一直在这儿，通过“视点”注视着所有的事实。无论是18年前的“过去”，还是18年后的“现在”。

    (这儿是……)

    (……是那个房间)

    (……浦登玄遥)

    (啊，这个人……)

    (是那个画框)

    (……是烧火棍吗？)

    (……在这儿)

    (那到底是……)

    那么在这儿的“自己”到底是准，是谁呢？

    (……角岛，十角馆失火)

    (……全体死亡〕

    (包围着馆的红色火焰的形象自然而然地和那记忆产生共鸣……)

    ……这是什么？

    (包围着馆的红色火焰的……)

    (这形象！这记忆！……是的，这是……)

    ……到底是谁？

    (……是那个少年的？)

    (……这一定是那个人的……)

    (……这声音……)

    (这惨叫声……)

    他还是无法感受到充斥着这“世界”的冷漠的恶意和它所包含的邪恶的随意，但是……

    (……是玄儿吗？)

    (18年后的……)

    (……中也)

    (这个大家都以中也称呼的“我”……)

    这到底是什么？能动的、自律的意识终于从昏暗的混沌中浮现上来，缓慢地恢复功能。

    (……不对)

    (……不对。那天晚上玄儿确实看到了，这个想法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

    (……是的。在那附近)

    (不对。这既不是幻觉也不是妄想，那是……)

    这是什么？

    (……是的，当时这里的蜡烛确实被熄灭了)

    (……克里斯托弗·李的？这个唐突的疑问不时地……)

    不久他就会意识到一切，了解一切吧。

    现在只能等待时机，只能像刚才一样留在这里，注视着“视点”捕捉到的“世界”。

    1

    ……9月26号，早晨4点过后。

    在东馆一楼昏暗的客厅中，江南一个晚上做了好几次梦，终于醒过来。

    从塔上坠落时受的伤，已基本好了。左手绷带下的疼痛也好了几分。黏在脑子里的麻痹感虽然依然如故，但已不像第二天晚上那样想睡也睡不着。

    可是，为什么会有疲劳感？

    他知道自己身心疲惫。但不管怎么睡都恢复不了。反而觉得越睡越疲惫。

    是做梦的缘故吗？

    和第二天晚上不同，躺在床上一闭眼，立刻就能入睡，但睡眠总是短而浅，一直做梦。多次做到自己不太想做的梦。

    刚才，在睡梦中梦见了火焰。

    熊熊燃烧、狂暴的火焰之梦(……角岛，十角馆失火)。梦里自己独自慌乱逃窜。在热气和浓烟中(……无人幸免)仍然拼命求救…………这是……

    或许这是我记忆的一部分吧。

    醒来后，火焰的形象历历在目。其后是广阔的空白。如果不小心触碰，那空白似乎会吞没现在的自已，这是我记忆的空白吗？好像是，之前，梦到了死去的那个人(……妈妈？)。

    在梦里，少年时的我被她牵着，不停地走在满是灰尘的路上。

    盛夏的蓝天。炫目的阳光……可是，不知不觉中，我们走散了。

    等我意识到，发现独自待在仿佛肥皂泡的透明球体中，在宇宙中无目的地飘荡。突然，远方一道闪光，刺眼而恐怖的巨大闪光，仿佛怪物……

    ……这是……(这是什么？这个情景)

    这也是我记忆的一部分吗？

    随着时间流逝，记忆从昏暗混沌的海底徐徐浮上。可这些犹如谜团、散乱的碎片，像杂乱的数学公式的罗列，怎么也看不到其本来的整体形态。

    不久，数个碎片聚集起来，开始具有部分完整性……同时，自己周围的这个世界的大致轮廓好像也清晰起来。现在还不清楚自己是谁。但至少似乎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儿了。

    在这个过程中，江南做了梦。

    睡眠短而浅，做了各种各样的梦。

    每做一个梦，就有犹如谜团，新的碎片出现。必须设法把这些碎片嵌入原来的位置——是的，这样就一定能……

    “……江南君，醒醒。快醒醒。”

    被摇醒了，这——这也是做梦吗？不，这不是梦，是现实。

    “望和姨妈死了，被杀了。”是浦登玄儿的声音。此时的江南把衬衫、裤子和鞋子都脱了，只穿着内衣，躺在湿漉漉的被子里。

    好像夜已深。屋外仍然传来暴风雨声。

    “望和姨妈……你明白吗？就是你昨天傍晚在舞蹈房碰到的那个女人。她……”

    望和姨妈……望和……浦登望和。就是那个叫阿清的可怜少年的母亲吗？

    “你做过什么？”

    被玄儿这么一问，江南十分狼狈。

    “你一直在这儿吗？凶杀案大概发生在6点到7点，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

    江南想回答，但依然出不了声，在枕头上摇摇头，算是回答“不知道”。

    “傍晚以后，你就一直在这儿休息，对吗？”

    玄儿进一步追问。这次他含糊地点点头。

    “我叫醒你之前，你一直睡在这里？”

    对于这个问题，他依然暖昧地点点头。

    “是吗？”玄儿低声嘀咕着，然后默默地坐在被子旁，低头看看躺着的江南，显得愁闷。

    ……那是……那是真的。虽然脑子还不清醒，但不是做梦，是现实的事情。

    少年阿清的母亲浦登望和死了。和那个叫蛭山的男的一样被杀了……是的，她因为死而获得了安宁。

    江南支撑起无力的身体，在客厅的昏暗灯光中，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突然间病房的情景又浮现出来。

    瘦弱的她躺在充满药昧的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着自己——这个记忆的确苏醒了。那个夏天的记忆……

    患病多年，也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法，她的肉体一天天被病魔吞噬。医生的结论让人绝望，她不愿相信，绝不愿相信，但是……

    不，因此……

    江南用力摇摇头，睁开眼睛。

    病房的情景融入昏暗中，另一个情景又出现在脑海中。这是几十个小时前的记忆……

    朝着浦登家的宅邸——黑暗馆，走了很长的路，开着黑色的车，越过浓雾中的山岭……

    ……对了！江南想起来了。

    他记得进入山路前，自己去过街上的某个地方，好像是咖啡店之类的。喝咖啡、吃烤面包，还拿了店里的火柴，准备吸烟……

    对了，当时我有个钱包。在夹克的内口袋中有一个焦茶色的钱包。里面有些现金。好像还有以前和她两个人拍的照片(……摄于1975年11月7日孝明11岁生日时)

    那个钱包现在哪里？

    江南环顾周围，矮桌上散落着彩色印花纸和拆好的纸鹤。有用于笔谈的纸和圆珠笔。烟灰缸的旁边有香烟，但没有那个店的火柴。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盒火柴，应该是这里的某个人给自己放在这儿的。

    找不到钱包。

    掉在什么地方了，还是……

    他还记得那块从枕边消失的怀表。怀表不可能随便消失，只能认为是被人偷偷拿走了，但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

    江南来到矮桌旁，伸手去拿破损的烟盒。他从剩下不多的香烟中抽出一枝，将茶色过滤嘴咬在嘴里(……这个香烟？他突然产生了矛盾感)，点上火。香烟的味道很苦，吸了两口，脑袋就晕了。

    紫烟在昏暗中升起，这次记忆中的另一部分又苏醒了。

    ……那黑色轿车冲进森林，严重受损。

    2

    ……弃车独自走在森林里没有分岔的路上。虽然记不太清楚，但我感到从那时起，我似乎陷入不正常状态，好像不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的，而是被别的什么控制着……不知从哪儿传来耳语般的声音：快，快去。

    道路通向湖边。栈桥上系着一条小船。阴沉的天空下，湖面看上去像是深灰色(……深灰色？)。当夜晚悄悄降临，自己在湖中划着小船，历经辛苦，总算登上岛。而且——

    而且，我向那座塔走去(……向塔上走去)。向黑黢黢伫立在黄昏中的那座塔——十角塔走去。

    只能想起这么多。

    不知为何要到塔那边去。也不知为何要爬到最高层。只是，这也并非自已意愿(……快，去那塔上)，好像是身体自然而然的行动。关于此后的事情——从塔上坠落前后的事情，依然一点都想不起来。据说是在自己到达平台时，发生了地震，所以坠落下来，但一点也记不得了。这部分的记忆完全被抽走了。

    ——你呢，并不是我生的。

    突然，她在病房里的声音又响起来(……4月1日，愚人节的玩笑？)。

    ——你不是我生的。你以前……

    ……啊，这确实也是自己某个时候的记忆。

    ——你呢，

    ——你呢，实际上……

    再次长叹了一声(……怎么回事，这是？)，江南又闭上眼睛。于是，这次——

    “呵呵！”

    “呵呵！”

    随着清脆明快的笑声，两个少女穿着带花纹的红浴衣，出现在视线里。

    “呵呵。”

    “呵呵。”

    听到这笑声的一瞬间，他怀疑是自己的幻觉，然后又以为是在这宅邸内多次听到的那些奇怪声音。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江南先生。”

    “晚上好，江南先生！”

    在矮桌后面，这个客厅最里面，两个仿佛完全并排靠在一起的人影面向自己。她们就是这声音的主人。

    “你怎么样了？”

    “你从十角塔上掉下来的吧？”

    “那个塔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我们没进去过。”

    两个人的声音非常相像，让人吃惊。很快，江南明白相像的不只是声音。

    “……这……”

    这也不是做梦。是的，这也是现实。当时，玄儿走了，自己还没有睡着。

    这两人是玄儿的妹妹。名叫“美鸟”和“美鱼”。是双胞胎姐妹，不仅声音，连相貌都如出一辙。据说她们出生时，身体的一部分连在一起，即所谓的连体双胞胎。的确，两人紧挨着，浴衣从肋骨到腰部缝合在一起。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

    “对。两个人是一个人。”

    “吃惊吗，江南先生？”

    “吃惊吗？”

    江南当然非常吃惊，但奇异的双胞胎姐妹似乎并不在意，咯咯地笑着。

    “听说你出不了声，不能说话。”

    “可怜的江南先生。”

    “很严重啊！”

    “中也先生也很严重。被蜈蚣咬得不省人事。”

    “不过，野口医生说已经没事了，所以……”

    “……好像都是些大事故啊！”

    “蛭山被杀了。”

    “望和姨妈也被杀了……”

    这时，双胞胎姐妹的眼光突然同时锐利起来。

    “喂，是你杀的吗？”

    “你是凶手吗？”

    对于这么突然的问题，江南狼狈不堪。但是，他依然不能出声回答。双胞胎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来历不明，身份不明。”

    “你自己也想不起自己是谁了吧？”

    “所以，被人怀疑，也属无奈。”

    “或许你的头脑不正常。”

    “脑子不正常，本来必须进医院的，可是……”

    “可是不小心让你出来了。”

    “或许……就是这样。因为脑子不正常，所以不管是谁，都会成为你的杀人对象。”

    “是的，就是所谓的杀人狂。”

    “是啊。是杀人狂。”

    “所以，不知不觉、糊里糊涂……”

    “不知不觉、糊里糊涂地就杀了人。”

    “好可怕啊。”

    “真可怕啊。”

    两个人说了“可怕”之后，马上恶作剧般咯咯笑起来。

    这话里有多少是真话，还是完全都是玩笑话？——江南无法判断，只能慌张地四处张望。

    这两个女孩到底来做什么？只是对不速之客感兴趣而来看看？

    只是心血来潮，来嘲笑我？还是有其他更深的含义……江南感到手指快被烧着的炙热和疼痛，猛地睁开眼睛。香烟已经烧到根部，茶色的过滤嘴开始焦了。

    睁开眼睛，在昏暗的客厅中依然隐约可以看到双胞胎的身影。

    他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中，那身影才终于退去。

    ……我……

    我是谁？(……是谁？)

    江南双臂撑在桌上，手掌抚着冒汗的额头，重新面对这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我在这儿要干什么？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要发生什么……

    谜团的碎片还没有聚齐(……模糊的记忆)。他觉得关健的部分依然缺失(……自已模糊的记忆)，离完成还早。如果睡下又做梦(啊，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一直很迷惑)，可能会出现新的碎片。要是重复几次这个过程(……这个世界的轮廓为什么会如此模糊)，碎片最终可能会完整。这样我……

    江南将手掌从额头拿开，缓缓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会这么模糊)，他刚想钻进被子——

    暴风雨已经过去，深夜的寂静包围着黑暗馆。

    寂静中，突然响起喀哒、喀哒的声音，是从走廊中传来的。

    回头一看，黑门中的一扇被慢慢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长袍，站在门后的台阶前。

    “起来了？”

    低沉的声音。男人借着右手中的黑手杖，摸索着，一步一步地踏人房间。江南双手和屁股撑在榻榻米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

    “不要怕。”男人说道。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威严，“我是浦登柳士郎，这里的馆主。”

    浦登柳士郎……这个人就是黑暗馆的馆主？

    “你叫江南，对吧？”

    那个男人——柳士郎又向前走了儿步。江南默默地点点头。

    “叫什么？”

    对于这一个问题，江南摇摇头作为回答，他自己都还没想起来。

    “为什么来这儿？”柳士郎又问了一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江南也只能摇头。

    “独自来的，还是……”柳士郎停顿一下，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听说你因为事故而失去记忆，还不能说话，真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江南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柳士郎再次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借助手杖，摸索着，又朝前走来：江南坐在榻榻米上，一点点向后退缩，后背终于碰到拉门，无路可退。

    “现在我眼睛不太好。”柳士郎的语气仍然显得不开心，“在这个灯光，这样的距离下，几乎看不清你的脸。”

    如果这样，可以把电灯弄得亮一些。江南心中暗忖。但对方似乎不想那样、房间的灯光依然昏暗，柳士郎又向前走了几步，单腿跪在榻榻米上。

    “怀表在哪里？”柳士郎间道，“玄儿说你的物品中有块怀表……在哪儿了”

    刚开始，江南只是含糊地摇摇头，这样作答，显然不够，略微茫然之后，江南伸手拿起矮桌上的本子，用圆珠笔写下回答，战战兢兢地递给对方。

    柳士郎拿过木子，将脸贴近去看。的确，他眼睛不好——视力有问题——是真的。

    “没有了。”柳士郎皱着眉，读出江南的回答。“你是说‘没有了’？”

    江南点点头。

    “你是说没有了吗？”柳士郎的语气略显慌乱，“怎么会这样？”

    柳士郎追问道。江南只能低着头，来回摇晃着。

    “怎么会这样……”

    柳士郎将本子放回矮桌，失望地闭上嘴。

    柳士郎沉默了几秒钟，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将右手的手杖伸向江南的咽喉处。江南大吃一惊，身体僵硬。手杖的前端缓缓向上，抚弄着江南的喉咙，再移到下巴，似乎让他”抬起头”。

    “江南……吗？”

    柳士郎弯下腰，看着江南斜仰着的脸。这时，江南也第一次能够端详对方。突出的额头、高耸的颧骨，大鹰钩鼻……江南的内心条件反射般，剧烈骚动起来，他感到恐俱和胆怯。

    在他圆睁的双眼里，江南发现黑眼球部位出现了浑浊。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眼病吗？这么混浊的眼睛，他到底能看到什么？

    “江南……吗？”

    柳士郎用低沉的声音，重复一遍，将手杖从江南身边移开。

    “利吉那家伙显得很诚恳，说要告诉我一件事情。原来如此。”柳士郎嘀咕着，像是自言自语。

    利吉？(……利吉？)利吉……首藤，首藤利吉……啊，我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

    “江南君。”

    片刻后，柳士郎开口，继续说下去，口吻依然显得不悦——应该说是非常忧郁。

    “你先好好想想自己是谁。我们以后再慢慢说。别着急。”说完，黑暗馆的馆主离开房间。江南筋疲力尽地躺下，心中的骚动依然无法平静。

    现在是现实。不是做梦……

    他盯着黑色天花板、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头上的天花板漆黑一片，如同厚厚地涂上了今晚的夜色。

    3

    几乎同时，在北馆西侧的预备室里——

    市朗在柔软的床上醒来。这是一个深长的梦，意识仿佛被粘液粘住。在梦的间隙，短暂的觉醒悄悄来临。

    一睁开眼，就差点大声喊起来，因为内心深处仍然极为恐惧而战栗。他不由自主地用双手撑起身体，从枕头上抬起脑袋，胡乱地用力摇着。他仍然被紧迫的恐惧感所困，似乎又要遭受什么袭击。

    ——没事了。不用害怕。

    耳朵深处响起这样的声音。

    ——谁都不会伤害你。不用害怕。不用跑。

    ……啊，这，这个声音！

    ——不必担心。

    慌乱的呼吸和骚动的内心慢慢平静下来，但要想弄清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还需要几秒钟。

    ——没事了。我们救了你。好了，来吧……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叫“玄儿”的男人。浦登玄儿，据说是馆主的儿子。

    市朗松口气，惴惴不安地，缓缓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陌生的西洋式房间，只有床边的电灯亮着，非常暗，没有其他人。市朗躺着，身上盖着厚毛毯，脏衣服已被全部脱掉，换成了浴衣。

    ……得救了。

    市朗又呼口气。

    得救了……吗？我真的被他们救了？

    他想动一下身体，整个脑袋疼起来，感觉很沉。与其说是全身无力，倒不如说是强烈的麻痹感吞噬全身。他己不感到冷，但高烧还未完全退去。深吸一口气，差点咳出声。总之，身体差不多处在最差状态。

    ……我……

    市朗回想起来，脑子半朦胧。

    我，当时……在猛烈的暴风雨中，从玻璃破碎后形成的方形洞中溜进屋内。对了，好像是6点45分左右……那个大厅的顶部很高，两个宽敞的楼梯延伸至二楼的回廊。进入屋内后，右首的墙上有两扇长方形大窗户，对面亮着灯，通过透过来的灯光，可以知道窗户上镶着红色花纹玻璃。但是不久——闪电掠过，雷声轰鸣……突然，两扇花纹玻璃中的一扇——从自己的角度看，右侧的那扇——破了。而且……

    ……此后，市朗也想过马上逃出去，但他实在不想再回到暴风雨中，便鼓起勇气留下来。还悄悄爬上楼梯去过二楼。在这期间有人来了，是玄儿和被叫做“中也君”的那个男人……他们进入大厅时，他躲到铺着红色天鹅绒的细长桌下，很快碰巧停电，便从桌子下跑出来，按照原路，逃到屋外，但是……

    在暴风雨中，在那两人的追赶下，他拼命跑，最终被逼到那个泥沼般的地方，他万念俱灰，怀着必死的念头，向他们求救……他刚按照玄儿的要求行动，却又陷入泥潭深处。那里有大量的骇人的骨头……

    他因为极度恐惧，差点疯了——

    骨头从泥潭中不断涌出……仿佛活人一般，缠绕着他，挥之不去，他觉得自己就要被拖入泥潭深处……他想慎太肯定是从这儿捡到那个头盖骨的，又想到这是以前被浦登家的“魔鬼”拐来吃掉的人的骨头：奶奶讲的故事没错，这个黑暗馆中真有不祥的东西——这世上恐怖的“魔鬼”

    ——没事了。不用害怕。

    尽管玄儿重复多次，但他无法相信。不过，他觉得无路可逃，无法抵抗，便按照玄儿的指示，回到这儿……他被带入紧挨后门的一个房间，不是现在这间。那是宽敞的西洋式房间，有一张黑色大桌，周围放着几把椅子，像是餐厅。市朗坐在椅子上，一个白头发——叫做“鹤子”——的女人拿来干毛巾和毛毯。她一语不发，站在门口，看着市朗，脸上始终冷冰冰的，毫无表情。市朗用毛巾擦擦头发和脸，然后像落汤鸡似的裹上毛毯，独自瑟瑟发抖……

    片刻后，玄儿来了。当鹤子出去时，不知为何，市朗松了一口气。玄儿把手放在市朗的额头上，说了声“发烧了”，便问了好长时间的问题。

    玄儿刨根问底，问了很多问题。

    你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来？什么时候，怎么来的？怎么上的岛？上岛后，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在那个大厅里？为什么要逃？为什么……

    玄儿不间断地问了太多的问题，他尽量据实回答，但似乎还有很多没说到或说漏的。他不知道有什么没说到，忘记自己所说的话。当时，市朗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尤其是后半部分——他筋疲力尽，晕过去之前的那些对话，他几乎完全忘却。那个高大如熊，叫“野口医生”的人来给自己打针——这还勉强记得。但是在最后的问题中，有一个还清楚记得。

    ——是否有人打破了和隔壁屋子之间的玻璃，跑出来？

    “有，有的。”他还记得自己的同答。

    ——那人的长相？这个问题很重要。你亲眼看到他了？看清长相了吗？

    “这个……”市朗想回答，但不知如何回答，“这个……不过电光掠过，雷声轰鸣……突然，两扇花纹玻璃中的一扇——从自己的角度看，右侧的一扇——被打破了。这确实是亲眼所见。但是，当那人从打破的窗户中跑出来时，市朗因为过度惊吓，已经快速躲到大厅角落的阴暗中。所以——

    掸落玻璃的声音、那个人跳进大厅后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抱头蹲在阴暗角落里的市朗能感觉到。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时，那人正要离开大厅……这时，只有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他的身影。虽说是“亲眼看到”，但也仅此而已。所以——

    所以……不！

    至此，市朗脑中突然想起了什么。

    真是这样吗？真的仅此而已吗？

    ……好像……

    好像之前，我……

    电光掠过，雷声轰鸣……在那红色花纹玻璃被打碎的时候——

    好像又有一道闪电掠过，而且猛烈的雷声随即响起，遮盖了玻璃破碎、散落的声响。

    当时，在瞬间的红色闪光中，我不是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和长相吗？因为此后过于慌乱，记忆陷入奇异的空白之中，但现在重新搜索的话……是的！当时被闪电映衬出的红色身影和长相……

    ……我的确看到了。

    市朗试着回想，大脑依然朦胧。

    当时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样子？

    比如说是玄儿吗？不，不是他。我觉得不是他。那么，是那个叫鹤子的女人吗？不，我觉得也不是她。当然，要问市朗能否百分之百确定，他不敢毫不犹豫地点头。

    最初我从后门溜进来时，在走廊里遇到一个不停说着可怕的话的男人，是他吗？……不，好像也不是他。是和玄儿一起来追我，被蜈蚣咬了，晕过去的那个叫“中也君”的男人吗？不对，好像也不是他。

    ——不过……

    那人似曾相识……

    市朗有这种感觉，并不十分确信，也想不起来。但是那张脸，似曾相识……

    玄儿说“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到底和什么有关？难道当时在那儿——那个大厅隔壁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吗？

    只要一动身体，就会感到头疼。市朗忍耐着，环顾四周。

    外面非常安静。不仅是雷声，就连风雨声都听不到。暴风雨好像过去了。

    黑色百叶窗紧闭着，没有一丝光亮从缝隙处透进来——虽然攀风雨已经过去，但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吗？黎明依然没有到来吗？

    说起来，不知慎太现在怎样。他知道我在这儿吗？——我今后会怎样？能安全回家吗？还是会……

    伴随着不安，许多疑问沉沉浮浮。不知不觉，浓重的睡意再度袭来。

    第二十三章 昏暗的黎明

    1

    玄儿的生身父亲是这个黑暗馆的第一代馆主浦登玄遥！

    对于这种过于脱离常规，让人觉得疯狂的乱伦关系，我不禁感到战栗。

    玄遥和亲生女儿樱子，生了“罪恶之子”康娜。他又侵犯康娜，生下“重罪恶之子”玄儿，是这样吗？他到底为何这样……

    “康娜也和当年的樱子一样，慢慢长成和达丽娅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美丽姑娘。此时，玄遥既爱又怕的达丽娅已终止了自己的‘不死之生’。失去制约的玄遥，尽管知道这是禁忌、羞耻的行为，但还是无法遏制自己恶魔般的欲望和冲动……”

    “怎么可能？无论如何，这样的事情……”

    “你是说不可能发生？”玄儿马上摇摇头，“并非不可能发生啊！年过80的老人和不到20的姑娘。想想都觉得是非常奇异的组合。”

    “可是，玄儿。”

    “玄遥的血型肯定是A型或者AB型，查一下就知道了。”

    玄儿苍白僵硬的脸上露出不合时宜的笑容，非常扭曲，仿佛精神上已经失去平衡。霎时间，我感到毛骨悚然，如坐针毡，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

    “玄遥和康娜最早发生关系是什么时候？”玄儿的语气越发冷淡，仿佛要揭开自己的伤疤，“在康娜和柳士郎结婚前，还是结婚后。假如是结婚后，那是偶然一次，还是瞒着柳士郎重复多次呢……”

    望和在墙上创作的那幅暴虐画面异常清晰地浮现在我脑中。

    年轻女子被白发怪物压在身下，灰色的和服凌乱，露出娇艳的白皙肌肤……对了，还有那女子微妙的矛盾表情；看起来未必只是受到恐惧和厌恶的冲击而发出悲鸣。看起来不仅是恐惧，不仅是厌恶，好像还略微有点陶醉……难道是我的心理作用？还是……不行！我用力摇摇头。不能对玄儿的已故母亲做出更加亵渎的想像。我不想这样，而且想了也没意义。

    “玄儿。”我把目光又移到玄儿的脸上，却不知该说什么。玄儿的笑容依旧扭曲。

    “父亲……不，柳士郎是何时知道这个丑闻的呢？”他似乎在问自己，又径自摇起头，“如果不是本人，是无法知道的。或许从一开始就发现了，或许是我出生几年之后才知道的。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很大。”

    “也就是说，柳士郎当初怀疑的对象可能也是卓藏，这很有可能是玄遥促成的。比如柳士郎对于孩子的父亲一直抱有疑虑，于是玄遥就谎称康娜和卓藏通好，又强迫卓藏承认。这样一来，就把自己羞耻的罪恶推到卓藏身上。一直是玄遥傀儡的卓藏不会违逆他的命令的。

    “不久，樱子之所以自杀，或许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自己和亲生父亲玄遥发生罪恶深重的关系，生下女儿，而玄遥竟然和她又发生了同样的关系，生下了‘更加罪恶的孩子’。当她看到这个难以接受的现实……”

    “总之，柳士郎终于也得知了真相。他可能是追问玄遥本人或者卓藏而查明的，也可能是望和姨妈讲述了亲眼目睹的场景。或者是别的什么契机。”

    玄儿停顿一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睁开眼，继续说下去，那声音让人觉得很冷——不，应该说是刺骨冰凉。

    “柳士郎得知真相后，恐怕会更加诅咒被囚禁在十角塔中的孩子。那是近乎疯狂的乱伦所带来的肮脏无比的怪物……在他眼里，那孩子正是这种形象。肮脏、可恶、令人诅咒……”

    玄儿的笑容越发扭曲，甚至让人觉得他就要发出疯狂的哄笑。但是，玄儿突然闭上嘴，笑容也从脸上消失。他看着脚下，眼神突然严峻起来，紧咬着下嘴唇，仿佛忍受巨大痛苦。

    “妖怪！”他唾弃似的低声说道。

    这是在咒骂罪魁祸首的玄遥吗？——这个既是玄儿的曾外公，又是外公，还是父亲的人。还是在诅咒、嘲笑自己？他过多地继承了玄遥的血脉。

    玄儿昨晚看到那幅画在墙上的画才明白真相。想像着他从那一瞬间到现在的心情，我的精神状态也差点和他一样变得异常。我什么都没说，也说不出什么。我不知该有什么表情，只能默默地看着朋友。在暴风雨过后的寂静，我们之间保持着压抑的沉默。

    不久，玄儿摇摇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

    “好了，中也君。”他的眼神多少缓和一些，语气也变了，“这么让人诅咒的孩子，父亲……不，柳士郎为什么要在18年前把他从塔上放出来呢？”

    “那是……”

    (那是……他想到……)

    “我觉得掌握主导权的应该是柳士郎。卓藏自不用说，就连玄遥在孩子的处理上应该也无法强硬。至少在这件事上，肯定如此。如果这样，柳士郎可以把孩子关一辈子。为什么要放他出来？”

    我无法回答。

    (血缘是不争的事实啊——是这么说的)

    “我听说那是因为长大后的孩子越来越像死去的妻子——康娜。所以他的愤怒淡化了。”

    (虽然还是孩子，但他越来越像死去达丽娅，还有康娜……是吧，柳士郎？所以你也……)

    (……是的！他想起来了。18年前的宴会上，玄遥是这么说的。)

    “可是，即便如此……”

    说到这，玄儿略微停了一下，然后又摇摇头。

    “好了，我们在这儿再怎么想也没用。总之必须直接问他——柳士郎，已经不能不这么做了。而且……”

    玄儿凝视着我。

    “而且，如果我的生身父亲不是卓藏，而是玄遥，那么关于18年前的凶案，刚才在楼下所作的解释就必须做较大更改。不是吗？”

    “啊？”我不解地眨着眼睛。

    “不是吗？”玄儿又重复一遍，“就是谁具有最强烈杀人动机这个最根本的问题啊。当时谁最恨玄遥，恨得要杀他？”

    “啊……”

    是吗？是的！——我的思考也联上了。

    最恨浦登玄遥的人是谁？

    那不是卓藏，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柳士郎。而且作为掩盖真相的“共犯”，他肯定也恨卓藏，所以也杀了他，并伪装自杀现场，以此让他成为谋害玄遥的凶手。两人被除掉后，浦登家的实权就完全落入他手，如此一来，就可以不报案、内部解决了……是的。如果考虑动机，在18年前的凶案中，浦登柳士郎才最可疑。啊，不过……

    “已经6点啦！天快亮了！”说着，玄儿迈步走起来，“走吧，中也君！”

    “啊？”对于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提议，我迷惑不解。

    “去下面。”说着。玄儿冲着那个延伸到楼下的楼梯扬扬下巴，“这个密室的正下方还有一间密室，那是楼梯。你大概也发现了吧？”

    “啊……是的。”  

    “因为‘以后再说’的问题还有几个。好了，中也君，走吧。”

    2

    楼梯在中途转了一个直角，延伸到一楼。下面的房间和一楼大小相同，既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和上面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任何家具，黑色木地板上没有铺任何东西。只不过……我跟着玄儿，走下楼梯，到达楼下的一瞬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站住了。我被房间深处——北面墙上的样子所吸引。

    “画！”我不禁叫出声，“这幅画，到底是……”

    那儿有一幅大油画，收在黑色画框中。“第二书房”的墙壁上也有同样的画框。

    “你觉得呢？”玄儿问道。

    我完全被画上的奇异风景所吸引，目不转睛。

    “这……那是表吗？”我反问道。

    玄儿点点头：“是的，是表。”

    “怀表？”

    “啊，看上去是啊。”

    这是一幅奇异的画——

    大小超过100号，至少有120号吧。背景是暗紫红色，仿佛黎明前的天空。在画面中央，靠下方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形表盘。

    是12个罗马字组成的陈旧表盘。表是反着放的，而且，整个表有点向上倾。银色的表框略微泛黑，几根同色的表链呈放射状、网眼状扩散到画面的各个角落。仿佛蜘蛛网一样……不，那形状怎么看都是蜘蛛网。银色表链编织成的巨大的蜘蛛网。那怀表犹如网中猎物，反之，也像是织网的蜘蛛。

    “是6点半啊！”我突然注意到，“时针指示的时刻……”

    “是的。太巧了，对吗？”

    说起怀表自然想到了江南戴的那块。玄儿发现它掉在十角塔阳台上。因为坠落的冲击，指针停止工作，指在6点半上……这个巧合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到底这……) 玄儿走到画前，回头用眼神示意我过去。我听话地走到他身旁。

    “看，中也君！这里有画家的签名。”玄儿指着画的右下角。

    我仔细一看，那儿有一个见过的签名，不禁惊叫一声：“这和在东馆客厅中见过的<绯红的庆典>以及在北馆沙龙室中见过的<征兆>中的一样，是罗马字署名——Issei

    “是那个叫藤沼一成的画家？”

    “是的。那个天才的著名幻想画家藤沼一成。我发现这个密室，看到这幅画时，也非常吃惊。因为我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居然会有藤沼的作品。”

    “柳士郎特意在这儿挂了这幅画？””不，不是的。”玄儿摇着头，断然否定，“不是把画好的画运到这儿，而是让他在这儿作画。”

    “啊？”

    “你好好看就明白了。”玄儿再次指着画，“这个画框和画相接的部分，看！”

    “啊！”

    “这幅画不是收在画框里，挂在这儿，而是直接画在墙上。”

    “直接画在墙上？”

    “原本这个画框和第二书房中的那个‘只有边框的画框’是一样的。连象征蔓草的修饰都一样。本来这墙上只有同样的空白画框，画家似乎是在‘空白’部分直接作画的。”

    “这么说……”我偷偷从侧面看着玄儿，“这也是‘以后再说’的问题之一？我想问这个奇怪画框代表什么，你说想像一下并不难，但我的确不明白……”

    镶在藤沼一成的幻想画——要加上题名的话，可以是《时之网》什么的——外面的画框，宽约两米，上边框差不多有高个子那么高，下边框离地板10一20厘米。大小和“第二书房”中的画框一模一样。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玄儿回答起来，“关于这里的关键性缺失。”

    “缺失……是这里没有镜子那件事吗？”

    “当然。”

    玄儿点点头，向后退了几步，双手在空中画着画框的轮廓：

    “墙上有这么大的方形‘画框”，中间是空的——黑色的墙板直接露出来。人站在前面，能看见什么？”

    “只不过是什么……奇怪的空画框。”

    “不是。看，如果墙上有这样的边框，一般应该装大镜子，不是吗？”

    “镜子？”

    “是的，镜子！但实际上并没有。即便认为那里有镜子，站在前面，也照不出什么，只能看见边框里的黑色墙板。如果再考虑这个房间的内饰和家具，因为站在它前面的人的背后也是同样的黑墙板，所以好像这个假想的穿衣镜里只照出了背后的墙壁，而没有照出站在它前面的人。你觉得呢？”

    “啊！”

    “也就是说这个空画框是作为‘照不出人影的镜子’建造的。”

    “照不出人影的……”

    “这和从这个宅邸里把镜子之类的物品彻底排除出去道理相同。实际会照出样子的东西都被排除出去。但另一方面，又在房间里设置了这种特殊装置，可能是希望通过偶尔站在它前面，多少能够体验到期待的‘不死性’的第三阶段——镜子照不出自己样子吧。”

    “原来如此。”我慢慢地点点头，“我感觉有点明白。”

    “同样的装置也建在了这个密室中。”玄儿再次看看墙上的画框，“本来这个画框也是‘照不出人影的镜子”。但后来藤沼一成在这儿作画。听说他是15年前，被邀请到这里。当时，在他逗留期问，柳士郎带他来这里，画了这幅画……”

    我心想——柳士郎为何要这么做？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他特意将一个陌生人邀请到这座充满秘密的宅邸的最深处的这间密室里，并让他在这个具有特殊意义的画框中作画……难道柳士郎真的如此醉心、着迷于藤沼一成这个幻想画家和他的作品吗？是这样吗？

    “对了，中也君！”玄儿说，“你知道这个房间的位置吗？现在这儿是在西馆的什么位置？”

    “这……”

    看到我无法立即作答，玄儿再次走向墙上的画框。

    “上面的密室与宴会厅的南边相邻。所以一楼的这个房间与第二书房的南面相邻。也就是说这个北侧的墙位于第二书房南侧墙的背后。”

    “是吗？”

    “还有，看那儿了”说着，玄儿从画框前方，向右横跨一大步，右手伸向墙壁。我终于注意到——在画框不远处的黑色木板墙壁上，有一个旧烛台。

    “这个烛台……”

    “和第二书房里的一样。除了左右相反，连和画框的距离都完全一样。”

    烛台上并无蜡烛。玄儿伸手抓住烛台的支架部分。

    “如果在这里竖枝点着的蜡烛——”说着，玄儿手腕向左一拧，“恐怕谁都不会如此转动烛台吧。虽然简单，但确实是很巧妙的伪装！”

    随着玄儿的动作，烛台本身以墙壁中突出的连接部分为中轴，旋转半圈。玄儿重新握住支架，将烛台又转了半圈。当烛台转了一圈，回到原来位置时，低沉的金属声轻微响起，与此同时，墙壁上的画框活动起来。

    画框整体的右半部分和墙壁一起向外突出，左半部分缩进去。

    这和东馆二楼走廊尽头墙壁上的机关相同，以画框中央为中轴转动。也就是说……

    “这是翻转门。”玄儿做个多余的说明，“非常初级的机关。”

    “嗯。”

    “第二书房一侧的烛台正好在正背后，也可以转动。像刚才那样转一圈，就会解锁，这个秘密的翻转门就会打开。”

    玄儿将双手伸到画框左边，推开翻转门。这间屋内的灯光照过去，微微照亮对面。的确，好像刚才就是在那儿，玄儿讲述了18年前的凶杀案。

    “关键是这个。”玄儿从打开的门朝昏暗的隔壁走去，“也就是说18年前的活人消失那一幕——可疑人物就是通过这扇门从现场消失。知道这个机关后，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3

    “我配了钥匙后，多次溜进这个‘打不开的房间’期间发现了这个机关，最早也是从这儿进入‘达丽娅的房间”和带你走的顺序正好相反。从对面那个密室上二楼，去刚才的卧室……”

    玄儿进入第二书房后，点亮了几个烛台，确保房间中的照明，然后又回到我身边。我站在秘密翻转门的出口，设法冷静地整理头脑中的信息。

    “刚才在这儿，你看到这个烛台——”玄儿将视线投向画框左侧的那个烛台，“问我18年前发现凶案时，这枝蜡烛有没有点着。当时你想到了什么？”

    “是不由自主的。”我小心翼翼地说道，“有这么奇怪的画框，在它旁边有这样的烛台……所以，我想这里会不会也有秘密机关。二楼的走廊里，不是有同样的翻转墙吗？我想到那儿的墙壁上也有烛台，烛台后面是打开那扇暗门的杠杆……所以，我不由自主就……”

    “原来是这样。”

    玄儿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将视线投向墙上的烛台。

    “如果这个烛台点着蜡烛，就不容易像刚才那样转动整个烛台。所以可能在我开门之前，火就被熄灭，或者因为转动时的气流而熄灭的。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一开始就没点蜡烛。对于你的问题，我回答‘当时，蜡烛十有八九是灭的’就是基于这个推测。”

    “哦！”

    “所以，当我知道这个暗门后，18年前发生在这房间的活人消失之谜，基本就被解开。”

    玄儿将目光移到暗门上。那门现在旋转了180°，藤沼一成的画正朝着这一侧。

    “就像你看到的，这个翻转墙内设置了弹簧之类的装置，打开的门能自动关上。即便在完全打开的状态，也就是门和墙壁成直角的状态，只要左右产生角度上的偏斜，门就会向着角度小的那一方关上，惯性会让门锁上。”

    “也就是说——原本无论哪一面朝着这边，都是一样。”

    “是的。所以藤沼很有可能不是在隔壁的小屋里，而是在第二书房这一侧作画的。”

    藤沼一成被邀请来这座宅邸时，这间屋子应该作为凶杀案的犯罪现场而被封闭了。但是，比起特意把画家带到刚才的密室中，这个解释更容易让人接受。

    “在18年前的“达丽娅之日’的晚上，这个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幼小的玄儿——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在此，我们先大致确认一下。”说完，玄儿离开暗门，和刚才叙述凶杀案经过时一样，坐在墙边的睡椅上。我也跟着坐在刚才的安乐椅上。

    “那天晚上宴会结束后，凶手来第二书房找玄遥，用偷偷带来的烧火棍袭击了他。”

    玄儿点着香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玄遥头部受到重击，身负重伤，倒在地上。凶手把凶器留在现场，正要离开时，我来了。凶手何时察觉的呢？或许在我被鬼丸老带到北侧起居室的时候，他隔墙听见我们的声音。或许是我独自敲门的时候，他才发现。总之，凶手陷入事先没预料到的窘境，无奈下，只能打开刚才的那扇翻转门逃入隔壁密室中。可是在他进去之前，我已经打开房门。

    “被我看到，凶手可能觉得万事休矣，可能也想过杀人灭口。可是，正在这时，父亲……柳士郎从‘达丽娅的房间’中出来，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乘着这个间隙，凶手逃入密室。当时，我不知道有机关，只是感觉一个人瞬间从眼前消失了。”

    玄儿当时没注意到暗门开合的声音和动作吗？——虽然我略感疑惑，但那完全有可能。因为当时事出突然，他惊恐不安，可能没注意。

    “凶手其后的行动也不难想像。凶手到二楼的‘达丽娅卧室”由密室外的楼梯下到一楼的起居室，在柳士郎和我进入房间，调查情况的时候，偷偷从走廊溜走。”

    是的，这样基本上合情合理。

    根据18年前玄儿的目击证词，现场的可疑人物是“头发蓬乱”的人。如果我们相信，那么这个疑犯至少不是卓藏……

    “柳士郎呢？”我问道，“他大概知道这个房间有暗门吧。可是当时却没有说，这是……”

    “18年前，他或许还不知道。这很有可能，不是吗？他也许后来才知道门的存在，那时，即便说出来，也只是将已经定论的事情重新提及，所以他决定保持沉默。”

    “的确——不过……”

    “你怀疑他——柳士郎？”

    玄儿单刀直入，我不知如何回答。

    “你刚才知道了我的生身父亲后，对柳士郎的怀疑陡然增加，是吗？”

    “嗯，是的。”

    “最恨玄遥的人是谁？有最强烈动机的人是谁？如果考虑这些，浦登柳士郎的确最可疑。即便他真是杀害玄遥、伪装卓藏自杀的元凶，我也毫不奇怪，甚至觉得理所当然。”玄儿断然说道，“可是，其他人暂且不论，至少可以确定他——柳士郎绝非杀玄遥的凶手。从理论上讲，那种状况绝不可能发生。”

    “嗯，是啊！”

    ——是这样的。

    18年前，凶杀案发生的晚上，九岁的玄儿在这个房间里看到可疑人物时，玄遥一息尚存，也就是说案发不久。此后疑犯随即从现场消失，柳士郎几乎同时从“达丽娅房间”出来。因此，“疑犯=柳士郎”这个等式当然不能成立。

    正如玄儿所说，在动机上最可疑的是柳士郎。但从状况上分析，他绝不可能是杀玄遥的凶手。

    那么……

    那么，到底谁是凶手呢？

    当时的相关人员中，至今仍住在这儿的，除了柳士郎还有四个。美惟、望和、玄儿，还有鬼丸老。其中，玄儿可以除外，另外三人中，谁是元凶呢？

    关于鬼丸老，在凶杀案被发现前，和玄儿在一起，不在场证据基本成立。如果他也被排除，剩下的只有美惟和望和。当然，凶手也有可能在后来离开这里的众多佣人中……回过头来，18年后发生的这两起凶杀案的凶手又是谁呢？

    往昔和现在的凶杀案之间，是否真如我最初设想，存在某种有机的联系呢？比如，往昔和现在的凶手是同一人。有这种可能性吗？还是应该认为各有其凶呢？

    4

    表上的指针指到了早晨6点，终于过了日出时间。暴风雨过去，漫漫长夜也迎来了天明……可是，也许天空依然被浓密的乌云所覆盖，几乎没有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

    我们之间又出现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玄儿默默地抽了儿枝烟，烟雾中，脸色依然苍白，眉头紧缩，眼神略显呆滞。

    因为不断吐出的烟，房间中弥漫着淡白色的烟雾。如果柳士郎进来，即便事先处理掉烟灰缸里的烟头，残留在室内的烟味也会让他发觉有人破戒进入这个“打不开的房间”。玄儿或许早就不在乎了。

    相反，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寻找在“达丽娅卧室”中得知“肉”的真相后，慢慢扩散到肉体和精神的那种奇怪麻痹感的去向。弥漫心中的苍白色迷雾变成浅红，进而深红，与此同时麻痹开始具有奇异的粘性……不知何时会消失的这种感觉已经融人我的肉体和精神，连自己都感觉不出不协调了，果真如此吗？

    如果这样，借用伊佐夫的话，难道我已经完全被蛊惑了？被蛊惑，被控制……难道我已经走进死胡同？难道我已无法再回到我本应属于的现实世界，在这个黑暗馆中……

    不！我气呼呼地否定。

    不会的。不可能。我没有被蛊惑，被控制。我还……

    “玄儿！”我瞪起眼睛，打破沉默，“玄儿，你……”

    “嗯。”玄儿停下正要再次点着香烟的手，抬头看着我，“你的表情好恐怖啊！还在生气？”

    “这不是生气的问题——”我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真的相信吗？关于你刚才说的，支配这个家的‘不死’的幻想。”

    “幻想吗？——啊！”

    玄儿哼了一声，略带玩笑似的耸耸肩，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他痛苦地看着手指间还未点火的香烟前端。

    “的确，你可能还是认为——那只是把自己看做‘不死一族’的人的愚蠢幻想。”

    “你不也说过不想相信吗？你说——不想相信，但不得不信。这句话是……”

    “真心话！”玄儿的回答毫不犹豫，“这是我的真心话。”

    “那么……”

    “中也君，你的心情我明白。‘黑暗之王’、‘不死之血’什么的，我再怎么跟你说，再怎么要你相信，你也不可能马上相信。我明白。但是……”玄儿不愿再说下去，又叼起香烟，慢慢地擦着火柴，移动火焰。在他若有所思的脸上，至少看不到刚才在“达丽娅卧室”中呈现出的狂热信徒的表情，“你知道我当初为何要学医？”

    玄儿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想起昨晚和野口医生的对话。

    “那是因为你父亲——柳士郎也从医学院毕业，原本是个优秀的医生……”

    “啊，也有这个原因，但最重要的是我希望通过学医来否定……”

    “否定？……否定什么？”

    “就是刚才你说的关于‘不死‘的妄想！”

    “啊。”

    “我觉得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不死之血’、‘不死之肉’之类的东西。这只不过是住在这个扭曲的宅邸里的扭曲的人们心中的妄想而已。我希望借助现代医学，否定那一切。”

    我感到非常意外，闭口不语。不过说起来，昨晚，野口医生不也说了同样的推测吗？或许，玄儿是想摆脱这个家的束缚才选择学医的。同时，那可能也是对父亲柳士郎的一种小反抗。

    “我并不是毫不思考地就接受一切的人。”玄儿瘦削的脸上浮现出极其僵硬的微笑，“我慢慢长大，掌握了与年龄相应的知识和教养，多少开始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这时我自然会产生巨大的疑问而困惑。至今为止，自己接受的，宅子里的人都坚信不疑的，特殊的生死观、世界观、价值观……概括起来可称为‘达丽娅信仰’吧，这些是真的吗？

    “我觉得所谓神、恶魔、魔女，这些应该不存在。达丽娅说的和‘黑暗之王’订立契约、她的‘血’和‘肉’会给我们带来不死……我开始怀疑这一切。在某种意义上，我曾和伊佐夫一样。为了寻找证明，我决定学医，被大学录取后，独自在东京的白山寓所里开始生活。那时，我以为可以挣脱浦登家的束缚，获得自由。”

    “然而，否定与‘不死’相关的一切自然也就否定了我现在存在的根据。也就是说……”玄儿的视线落在自己的左腕上，“据说在旧北馆的大火中，我曾死过一次，和手腕上的‘圣痕’一起再生、复活……我首先要否定这件事，证明现实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结果呢？”我静静地问道，“能否定吗？”

    玄儿缓缓地摇摇头，视线依然落在左腕上：“不能。所以，我还在这儿。”

    “但是……”

    “现代医学和科学当然可以为我们否定这一切。厌恶光明、热爱黑暗。通过这个世界的黑暗而不是光明孕育了‘不死之生’。这个理念本身就很荒谬。不死、再生、复活，这些现象从医学上考虑是不可能的。如果达到长生不老的境界，镜子里就照不出人影来什么的，也是毫无根据的戏言。未来，不断进步的医学或许能使人类的不死成为可能，即便如此，也不会通过那种非科学的理念和方法。绝对不会——嗯，我是这么想的。”

    是的——我在心里默默赞同。当然是这样。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这才是非常自然的……

    可是，玄儿再次将视线落到手上，用力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不管怎么学医学知识，无论读多少最新的研究论文，我发现自己丝毫没有产生现实感。在解剖实习中我接触了很多在某种意义上最现实的人类的‘死’。我也潜入医疗现场，目睹过病人的生死。但是，眼中的世界还是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真实感，感觉不到真实。最终我觉得即便继续从医，也没有意义，所以毕业后，我又进入同一个大学的文学系。”

    医学系毕业后为什么不当医生？我认识玄儿后不久就问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不适合我。

    玄儿是这么回答的。虽然我觉得并非他说的那么简单，但未曾料想是这样。

    “为什么选文学系？”我问。

    “我觉得那儿适合思考这个问题。当然你也知道，我几乎都不去听课。”玄儿淡淡一笑，但脸颊上浮现出来的依然是没有笑意的笑容。

    “关于这个问题，我和野口医生也谈过几次。因为我想听听他作为医生的想法。”

    “他知道所有的情况吗？”

    “啊，大体上。”

    玄儿将香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轻咂一下嘴巴，想从烟盒中再拿一枝，但好像己经抽完了。

    “他说我父亲……柳士郎也一样，起初也无法接受这个家的‘现实’。想相信但怎么也相信不了。这好像是他的真实想法，但后来他也开始相信。我不知道他的内心为何会产生变化。或许是因为对康娜的爱吧，或许是随着和这个家庭的接触密切，内心慢慢被俘虏了吧。野口医生强调事情的本质并不在于‘什么是正确的”而是‘相信什么是正确的’。虽说如此，野口医生却拒绝了柳士郎的邀请。”

    “是的，这个我也听说了。”

    我想起昨晚医生的话。

    ——我一点都不想指责他们的信仰。是的，反而我自己，不管怎么说也和他们交往了那么长时间，是站在他们一边的，属于和‘这个世界’对立的人。

    我乖乖地点点头。

    ——但是，我困惑了很久，最终觉得最好还是原地不动，至少暂时留在这儿，在一旁看他们。

    “医生的立场好像很微妙啊！”玄儿的话语略带讽刺，“嗯，让他矛盾的与其说是这个家的状态，还不如说是美鸟和美鱼的存在。”

    美鸟和美鱼的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我感到疑惑，还是决定暂且不提，我继续问：“最终，玄儿你决定相信，是吗？”

    “啊，是的。虽然如此，但并不等于我全面否定现代医学。我想它们是对的，对于一般问题是有用的——在承认这一点的基础上，我想浦登家的‘不死’作为特例也真实存在。”

    “你是要我也相信吗？”

    “我并不要你马上相信，我也不想勉强你。”玄儿低声叹口气，眯起细长的眼睛，注视着我。“不过，我相信你会理解。”

    “即便你这么说……”我避开他的视线，“我还是……”

    “难以相信？”

    “至少不出示那个——证明‘不死’实际存在的有力证据，我无法相信，也不想相信。”

    “有力证据……啊！”

    “就算是你18年前‘复活’这件事，可能也完全是假的。因为柳士郎他们愿意相信那个奇迹——已经实现‘不死性’的第二阶段，所以才捏造的……”

    “无能的侦探会这样说。如果这样去怀疑，那不是怀疑一切了？这世界的一切，无限地……”玄儿反驳起来，声音略微高了一些，“比如，关于中也君你的存在。”

    “我的？”

    “让我来说吧。你觉得今年春天，自己因为事故而失去记忆，在其后的一个月里完全恢复，事实上并非如此。可能一切都是假的。”

    “假的？”

    “也就是说，在你心中苏醒的记忆都不是真的。在那天你恢复记忆的医院里，通过划时代的最新催眠医疗手法，将煞有介事的虚假记忆从外部移入你脑中。同时，我动用‘凤凰会’的力量，四处暗中布置，雇用许多人扮演你家人、朋友，巧妙地篡改、伪造文件，创造出和实际完全不同的，虚假的个人历史……”

    “怎么会？”

    “想不起来吧。”玄儿咧开嘴，笑了。这不是刚才那种僵硬的微笑，而是从没见过的，恐怖、冷酷的笑容，“恐怕你已不可能想起自己是谁了。”

    “这……”

    ——这可不行哦！

    我不禁闭上眼睛，耳朵深处，那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小时候的那一天，消失在那西洋馆火焰中的声音。我已故母亲的声音：

    ——这可不行哦！

    这是我的记忆。的确是我的记忆。

    ——你是哥哥，怎么能……

    ……对不起，妈妈。

    ——要是有个万一，那怎么办？

    ……对不起，妈妈。

    ——保重。

    是的，这个声音也在我的记忆中。那是在故乡小镇等着我的未婚妻的声音。

    ——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没错。这不是欺骗也不是伪造。这确实是我的……

    “当然是开玩笑。”听到玄儿的声音，我睁开眼睛。虽然只是一两秒，但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掩饰着，尽量不让他看出我的内心想法。

    “我知道。”

    “你说需要证据。”玄儿捏瘪香烟盒，再次看着我，“证明‘不死’的确凿证据，是吗？”

    “是的。”

    “如果这样，有！”

    “啊？”

    “有证据！如果你愿意，还可以亲眼看到，亲手触摸。”

    “在哪儿？是什么？”

    “在庭院的地下，”玄儿对颤声提出问题的我说，“那座‘迷失的笼子’中！”

    5

    “迷失的笼子？”我迷惑不解，不知道他话中的意义，“你说在那里面，是什么意思？”

    “关于‘迷失的笼子”我还没有解释！”

    “是的。”

    “刚才我也说了，在玄遥和达丽娅生下的第二个孩子玄德死于早衰症后，那里才被建起来。当时，玄儿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孩子的遗骨也被移进去。但当时只称其为墓地。像现在这样以‘迷失的笼子’这个奇怪的名字称呼它……”

    “是在27年前，樱子自杀之后，对吧？”

    “是的。”玄儿点点头，叹口气，继续说，“自杀是浦登家最大的禁忌。犯了这个莫大的‘罪行’就要受到莫大的‘惩罚’。我说过吧？”

    “是的。”

    “所谓莫大的‘惩罚’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刚才在二楼的“达丽娅卧室”中提过，却没得到回答。难道玄儿要在这里揭开谜底吗？

    “那就是即便自杀也不能正常死去。”

    “不能正常死去？”

    “接受‘达丽娅之血’和‘肉’而获得‘不死性’的人，自杀也绝不会得到‘完全的死’。根据达丽娅流传下来的话，自杀者不允许生也不允许死，只能永远徘徊在生死夹缝中。”

    “我还是不明白。”我依然不明白他的意思，迷惑不解。

    所谓的“既不允许生也不允许死”，这到底怎么理解呢？那是灵魂能否获救，能否成佛之类的，还是……

    “据说27年前，第一个发现樱子上吊的是她女儿美惟，当时她只有十三四岁。听到她的惨叫后，大人们跑过去，急忙放下樱子，但她己经断气。具有医师资格的柳士郎尝试了心肺急救术，据说她恢复了呼吸，停止跳动的心脏也开始搏动起来。”

    就是说——虽然她企图自杀，但因为发现及时而死里逃生了，但是，如果那样，为什么……

    “但是，此后再怎么继续治疗，她也醒不过来。因为呼吸和心跳一度停止，大脑缺氧而严重受损——从医学角度解释，可能是这样吧。总而言之，作为常识性的处置，应该是将她送往医院，接受尽可能的治疗。但是，在三年前达丽娅死后，控制这个家最高权力的玄遥做出了偏离常规的判断。”

    “偏离常规……是什么判断？”

    “他认为这是‘迷失’。”玄儿的表情很认真，“樱子犯了最大禁忌的‘自杀之罪”。结果便受到了去世的达丽娅所说的莫大‘惩罚’——‘既不允许死，也不允许生，永远徘徊在生死夹缝中’。他认为樱子就是处于那种状态。虽然还在呼吸，但并没有活过来。虽然醒不了，但也没有死。也就是陷入不生不死之间，哪儿都去不了——迷失了。”

    “……”

    “依照玄遥这一严肃的裁定，结果樱子就被放入墓地，放在棺材里，安置在地下的一间墓室中……”

    “活着就……”

    我忍不住插嘴，玄儿依然一脸认真。

    “樱子已经不是活人了。”

    “但她并没有死。”

    “是的，也没有死。”玄儿的回答毫不犹豫，“既没有活着也没有死。既不能生也不能死，只是迷失了。之后，那个地下墓地不仅用来埋葬‘真正的死者”也用于封闭这种陷入‘迷失’状态的人。而且不知何时开始，它有了那个奇怪的名字——‘迷失的笼子’”

    “等一下……”我忍不住又插嘴问道，“装入棺材，放在墓室，然后就不管不问？”

    “嗯。听说是的。”

    “那么，樱子很快就会在棺材中断气……”

    “中也君。”玄儿皱着眉头，显得有点着急，“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死！虽然没人打开棺材确认，但就算肉体完全腐烂，她也没有死，而是依然在迷失中。”

    “什么混账话！”

    “可能不好理解吧！”玄儿的眉头皱得更紧，“那么，你看这么说怎么样？正如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归根到底是‘定义’问题。就是说如何定义‘死’。”

    “这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麻烦！即便仅限于人的个体死，也有医学上的死、法学上的死、宗教上的死、生物学上的死和社会学上的死等各种各样的情况，这些并非同一个定义。有时可能产生不一致和对立。你明白吗？

    “即使是医学上，关于死的判定标准，也并非一成不变。怎样才能确定死了？长期以来，这是困扰医生们的一大课题：死就是死，正如黑夜是黑夜，白天是白天。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简单。从上个世纪末到这个世纪初，在欧美频频发生‘过早埋葬’事件，引起人们的不安和恐惧。于是，围绕如何界定死的讨论便前所未有地盛行起来。有的说通过手指的透视检查可以准确无误地确认，有的说身体僵硬才是确实的证明，还有的专家认为只有腐烂才是惟一可信赖的症状。如此严肃的论争一直持续到几十年前。

    “现在是通过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放大三大特征来判定临床上的死。这一判定标准基于‘个体死等于心脏、肺、脑。器官都不可逆转地丧失机能’这一定义，不过即便是这个标准在不久的将来也很可能面临更改。通过人工努力，比如说虽然大脑不可逆转地丧失了功能，但心肺依然正常。如果发生这种情况，是把它作为生，还是作为死呢？”

    “就是说怎样界定，对吗？——嗯，这我懂。但是，所谓‘迷失’……”

    “也一样。”玄儿断然打断我，“所谓生死界线，实际上非常模糊。应该看做是一个区域而不是一条线。浦登家的自杀者陷入这个模糊的区域，只能永远迷失下去。可能世间无法接受这种想法，但在这个家里，大家都接受这样的定义。无论这和各种医学、科学常识有多大偏离，但我们认为这是凌驾于一切医学、科学常识的例外。”

    “……”

    “我再说一遍。27年前，樱子企图自杀的结果，就是在‘迷失’的状态下，被封入庭院里的‘迷失的笼子’。27年后的今天，她依然迷失其中。18年前自杀的卓藏也一样。虽然他没能像樱子那样恢复呼吸和心跳，但既然是自杀，即便看上去呈现出死状，但也可以认为那并非‘真正的死’。他也和樱了一样，至今依然彷徨在‘迷失的笼子’中。

    “当然，如果卓藏实际上并非自杀——而是被元凶杀害，那情况自然不同。就是说他之所以看上去死了，是因为真死了。反过来说，被认为是自杀的卓藏没有呈现出樱子的那种‘迷失’状态，这不就说明他实际上不是自杀吗？”

    玄儿停顿一下，看着我，眼神仿佛在征求意见。我紧闭着嘴，微微摇摇头，作为回答。我的意思也包括“不知道怎么说好”。

    “关于望和姨妈，我也曾说过她即便想死也死不了。你在那页笔记上也将它作为一个问题列举出来，不过现在明白了吧。

    “她感叹阿清的病，认为自己负有责任，宁可自己替他去死。但是，接受了‘不死之血’的她无论如何强烈寻死，也不可能病死、自然死。就算想自我了断，也只能导致‘迷失’而不是死。自杀是死不了的，就算是绝食饿死，那也属于自杀范畴，不是吗？所以她……”

    关键是“定义”问题。如果只是这样理解，那我也行。我想也可以把“迷失”这个概念作为宗教性的修辞来接受，是为了严格劝诫自杀这一行为而设定的。但是，认为其实际存在，并凌驾于医学和科学常识，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

    27年前自杀的樱子，虽然从假死状态中复活，但没有清醒过来，这是事实。但他们把活着的樱子放入墓地的行为怎么想都觉得不正常。即便没有获救的希望，难道不应该送到医院，继续接受尽可能的治疗吗？——当然应该！

    但是，我很清楚——即便在此提出上述异议，玄儿也不可能改变想法；是否相信——被迫做出选择的人是我。

    “‘迷失’的含义，我懂了。”我对他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但是玄儿，为什么这是证明‘不死’实际存在的有力证据呢？现在，安置于墓室棺木中的樱子和卓藏肯定是两具腐尸。不管你指着他们，如何强调‘这不是死”也不会有人轻易理解。我当然也……”

    “那倒是！”

    “那么，到底……”

    “所谓的证据不是卓藏和樱子。”玄儿小声说道。他眯起眼睛，仿佛连蜡烛微弱的光亮都厌恶起来，“是玄遥！”

    “啊？”我禁不住又感到迷惑不解。

    “‘迷失的笼子’里还有玄遥！”

    “啊。18年前被杀的玄遥的遗体也收入其中……”

    “不是，中也君。”玄儿睁大眯起的眼睛，“美鸟和美鱼不是说了吗？玄遥是‘特别’的，但是‘失败’了。”

    “啊，是的。”

    “你还记得我在这个房间里说的话吗？——18年前，即便迅速报警，在结果上，凶杀案不能成立。”

    “是的。”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被他这么一同，我又重新想了想，但找不到合适的答案，默默地摇摇头。玄儿随即说起来。

    “所谓结果上凶杀案不能成立，是因为严密地说那不是凶杀案，而是杀人未遂。”

    “啊？”

    “玄遥并没有死。当时，他确实死了，但后来实现了‘复活’。所以……”

    “怎么回事？”我感到难以言表的呼吸困难，肺中仿佛泛起黑水，“那是怎么回事？”

    “18年前的凶案中，玄遥被烧火棍击打头部，当年幼的我发现濒死的玄遥，柳士郎跑入现场调查时，他已经断气。这是确定无疑的事实。但是——”

    玄儿再次像刚才那样，眯起眼睛。

    “但是，第二天晚上野口医生赶来时，玄遥身上发生了令人惊讶的变化。最初确认他已死的是柳士郎，他原本也是医生，但经过将近一天，玄遥又恢复呼吸——活过来了。呼吸和心跳都恢复正常，只是没有意识……”

    “真的吗？”

    “嗯。玄遥的死明显是他杀，但经过将近一天的时间又复活了。惊奇的同时，大家都认为那可能就是史无前例的‘不死性’的第二阶段——‘复活’。随后，野口医生为他治疗伤口，输液什么的。三天后，玄遥睁开眼睛，但是似乎什么都看不到。无论谁说话，触摸，他都毫无反应，什么也不说，没有任何表情，成为睁着眼睛的废人。他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四天，没有丝毫变化。于是——”

    “于是？”

    “据说柳士郎判断玄遥的‘复活’失败了。”

    “失败？”

    “他说如果真的成功复活，应该不仅是肉体，也伴随着精神方面的复活。但在玄遥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反而和樱子自杀后的状态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肯定因为某种问题，玄遥‘复活’失败，陷入‘迷失’状态中——即便不是，也是无限接近。”

    玄遥虽然“特别”，但仍然“失败”——双胞胎说的是这么回事吗？

    在浦登家，从旧北馆的大火中奇迹般“复活”的玄儿被认为是“特别”的存在。他虽然失去记忆，但“精神方面”并没有严重受损，所以不能看做是“失败“。同样，玄遥在18年前的凶杀案后，基本也“复活”了。从这个意义上讲，玄遥也可以说是“特别”，但他没有完全成功——只是肉体复活，所以是“失败”的。

    “那怎么处理陷入那种状态的玄遥呢？”

    玄儿接着说道：“这次，柳士郎做出了冷酷的决定。”

    “难不成……”

    “就是你说的‘难不成’。”玄儿声音冰冷，让人忍不住要用“冷酷”来形容，“他说玄遥‘复活’失败的这种状态也是‘迷失”应该放入‘迷失的笼子’。”

    “实施了吗？”

    “嗯！”

    “谁都没反对吗？”

    “美惟与望和好像当时已经是柳士郎的‘支持者”，野口医生也一样。佣人们当然没有说话的权力。”

    “但是，那太荒唐……”

    “荒唐？哈，的确如此。这确实是强词夺理的冷酷行为。我得知此事时，也这么想，也觉得他没有犯自杀的禁忌，为什么要这样？但现在看来，我完全可以理解柳士郎为何要做如此荒唐之事。只要想到他极其僧恨玄遥的话……”

    的确——我暗忖。

    玄遥才是让康娜怀上玄儿的真凶。想必柳士郎知道这个令人发指的事实后，非常憎恨玄遥，即便杀了他也不足解恨。当玄遥变成毫无力量和权威的废人，即便柳士郎本人不是杀害玄遥——准确地说应该是杀人未遂——的凶手，他肯定也无法遏制要把这个可恨的怪物从这个世界抹去的想法。

    “那么，玄儿。”我觉得窒息，忍耐着，“作为陷入‘迷失’中的‘失败者”玄遥也被放入‘迷失的笼子”然后就置之不理了？可是，这样一来，不就和樱子一样……”

    他最终会在棺木中断气，现在，不就只留下腐朽的尸骨吗？所以仍然不能成为任何证据。

    “你听我说，中也君。”玄儿打断我的话，“正如你所说，玄遥也和樱子一样被收在棺木中，放置在墓室里。但是，那儿又发生了令人惊讶的事态。”

    “怎么说了”

    “被放入‘迷失的笼子’不久，玄遥在里面恢复了运动能力。”

    “你说什么？”

    “最早是负责管理墓地的鬼丸老发现的。他发现玄遥从棺木中起来，在墓室中摇摇晃晃地来回走着，名副其实地就像僵尸……”

    我感到双手上起了鸡皮疙瘩，轻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玄儿的声音更加冰冷，更加无情。

    “好像柳士郎从鬼丸老那里得知这一事实后，下令放任不管。他说不管玄遥如何起来活动，那都是‘迷失’。实际上，玄遥恢复的只是单纯的活动能力，精神方面遭到严重损伤。无论跟他说什么，都没有反应……或者说他根本无法理解语言本身，脸上也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也无法用手势和肢体随心表达意思。只是像野兽一样吼叫来表达饥饿和口渴。柳士郎下令置之不理。玄遥早已不是原来的玄遥，只不过是玄遥的肉体在活动而已。好像他还令人强行将其放进棺木，钉死棺盖，不让其出来。但是——”

    玄儿摸着尖下巴，停顿片刻，继续说下去。

    “鬼丸老并不愿遵从命令。他说不行。”

    ——不行。

    我感觉穿着黑衣的老佣人那颤巍巍、嘶哑的声音穿越时空在耳边响起。

    ——那不行，柳士郎老爷。

    “从达丽娅健在时开始，鬼丸老就一直负责管理墓地。从那时到现在，除了他，即便是浦登家的成员，也不能随便靠近。据说这是达丽娅规定的。

    “只要没有出现新的死者或者陷入‘迷失’的人，只有鬼丸老被允许去地下墓室，二楼梯前有铁门，从外面上了锁。只有鬼丸老有钥匙，就算是馆主也不能随便出入。”

    听着听着，我慢慢想起来。那好像是来这里的第二天中午，蒙蒙细雨中，我独自来到庭院，走进那个祠堂般的建筑中。

    里面狭小，犹如洞穴，深处有一扇紧闭的黑铁门。铁门上有一扇小窗，窗上有粗粗的铁权子。和十角塔入口处一样，门上有坚固的弹子锁。小窗对面昏暗，可以看到地上的方形洞口以及隐入其中的石梯。而且……

    “那个墓地虽然在宅子里，但却是馆主无法控制的地方，似乎是拥有治外法权的区域。在达丽娅的名义下，鬼丸老掌控着那里。所以，虽然柳士郎命令置之不理，鬼丸老并没有遵从，他觉得自己的做法是遵照已故达丽娅的意思。”

    “鬼丸老是怎么做的？”不知不觉，我的声音略微颤抖起来，“没有服从柳士郎的命令，那他做了什么？”

    “他决定每天给‘迷失的笼子’里的玄遥送水和食物，他亲自负责这项工作。”

    我轻喘一口气。

    “明白了吗，中也君？”玄儿冷酷而可怕的微笑在他苍白的脸上若隐若现，“自那以来，这18年间，鬼丸老每天去‘迷失的笼子’送饭。玄遥和樱子、卓藏不同，至今还活着。不论从浦登家族所接受的特殊定义上看，还是从世间普遍认同的意义上看，他的肉休还活着——依然活着。

    当时——我独自在庭院散步，看到了那个从“迷失的笼子”出来的怪人——鬼丸老。他手提带把手的黑盒子，那里面装得是给玄遥饮用的水和食物吗？还有……

    “玄遥依然活在‘迷失的笼子’中。今年巳经110岁了。鬼丸老照顾他最基本的饮食，除此以外，恐怕是放任自流。你觉得在没有一缕阳光，空气污浊的地下牢狱中，宛如活死人的老人能生存18年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又轻喘一口气。

    当时——我独自进入那栋建筑时，从铁门里面飘来轻微的气流，那是从地下的楼梯中飘出的臭气，让人作呕，潮湿、发霉或者说腐臭。啊，还有……

    “玄遥现在还活着。”玄儿重复道，“今后，他也许会一直活在那地下的黑暗中——怎么样，中也君？你不觉得这正是达丽娅的‘不死之血’发挥实际功效的有力证据吗？”

    ……当时的那个声音。

    虽然很轻，但我感到有什么……有个人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那声音轻微而纤弱，犹如呻吟，令人不快；难道那不是幻觉？难道那是依然活在地下黑暗中的玄遥发出的声音吗？那……

    ……突然！

    我感觉周围有点异常，胆战心惊地扭头朝背后看去。但是……

    当然，这完全是心理作用。除了我和玄儿，屋内再无他人。在摇曳的微弱烛光中，只有画框内藤沼一成的幻想画，浮现在那里，让人觉得它的存在怪怪的。

    “玄遥还活着。”玄儿又重复一遍。我感到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厌恶，“我曾好几次溜进去，透过铁门上的小窗。亲眼见到当时碰巧从地下上来的玄遥。”

    “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次看到是14岁的时候，最后一次是……”说着，玄儿慢慢从睡椅上站起来，单手叉腰，仰望着天花板，仿佛要平静一下心绪。

    “蓬乱的白发和胡子很脏，呈现出腐醉的颜色。早已称不上衣服的破布贴在瘦骨嶙峋的躯干上，脸上皮包骨头，犹如木乃伊，满是丑陋的脓疮和疮痂……散发出恶臭。他应该发现我了，但站在那儿，毫无反应。他眼神虚幻，从中丝毫感觉不出理智。口中发出的只是野兽般的呻吟，根本感觉不出那是人声。那是精神彻底崩溃，只是还能行动的怪物啊！”

    “怪物……”

    “但是，中也君，那肯定是玄遥，我的生身父亲，第一代馆主玄遥。”

    我战栗不安，玄儿将目光移过来，像是要把堵在胸中的秽物全部吐出来似的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亲眼去看，亲手去摸，甚至可以采集他的血液，进行验证。”

    7

    上午7点。

    长夜巳经过去，抛开真伪不谈，关于浦登家的众多疑问似乎也已经基本清楚。玄儿“今夜，知无不言”的承诺至此似乎也已兑现……不，还没有。

    还没有——我摇头否定。

    还没有说出一切。还有一个在我看来是最重要的谜题，最迫切的疑问，玄儿没给出明确答案。

    “为什么？”我再次向玄儿提出这个疑问，“为什么你要带我……”

    玄儿迅速转过脸，好像不想让我说完。他没有坐回睡椅，而是默默走开。我站起来，注视着他。

    “玄儿！”

    他既没答应，也没回头看我。而是慢慢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将烛台上的蜡烛依次吹灭。每吹灭一枝蜡烛，那部分光明就被黑暗所代替。暗黑的墙壁、暗黑的天花板、暗黑的地板、暗黑的家具……黑暗粒子仿佛是从它们之中直接渗透到空间。

    但是，即便最后一枝蜡烛被吹灭，房间也没有完全被黑暗覆盖。屋外的光线已经透过百叶窗的空隙，潜入室内。确实，天己经亮了。

    “要出去了，中也君。”

    与密室相通的翻转门上，藤沼一成的画依然朝着这一侧。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玄儿没有将其恢复原状便朝通往走廊的门走去。

    “累了吧。你最好先稍微休息一下。”

    “你不肯回答吗？”我走到玄儿身边，“为什么你要让我经历这种事？”

    “经历这种事？”玄儿扭过头，昏暗中，他全身漆黑，仿佛是个平面黑影，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说经历这种倒霉事吗？”

    “我不想说‘倒霉’这两个字。你并没有恶意，没有陷害我的意思，对吗？”

    “恶意，陷害你……嗯，我不想伤害你，所以谈不上后者。关于前者，那比较微妙。”

    “或许有恶意？”

    “这个……”玄儿略微耸耸肩，“什么叫做恶意？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说话的语气略带讽刺，但表情真诚，恐怕还有点悲哀。我不禁这么想。

    “为什么？”我追问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会是我？”

    “你就这么不情愿吗？”玄儿反问道，“我没有征得你同意，就邀你参加‘达丽娅之宴’，你在宴会上吃了极其邪恶，却能带来不死的‘达丽娅之肉’。对于这些，你就这么不情愿吗？”

    “这个……”

    “如果我事先说了，你也不会答应，对吗？即便现在我已经解释一切，你一定仍然半信半疑，对吧？”

    “是幻想。”我看不清玄儿，尽量表现得毅然决然，“我依然这么认为，达丽娅夫人和玄遥对不死的妄想和执著产生了这恶梦般的幻想，仅此而己。这种幻想在这一个奇异的宅子里一直被添加更多内容，延续至今。”

    “哦？”

    “玄遥之所以仍活在‘迷失的笼子’里，那也绝不是‘不死之血’创造的奇迹。可能他本来就能活到这么大岁数。虽说是110岁，但在这个世界上，不也有好几个如此高龄的人吗？并非不可能活到那么大……”

    “的确。你当然有自由这样解释。”玄儿既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加重语气，“不过，即便你现在否定，但总有一天，你不会再这么肯定。因为你已经在宴会上吃了‘达丽娅之肉’。总有一天你会亲身……”

    “……不可能。”

    这种事绝不可能——我摇头否定，但还是不禁用手按住胸口。

    左手绷带下被蜈蚣咬伤的疼痛依然没有缓和的迹象。右臂的肘内侧仍有轻微的不适。那是玄儿给我注射血液时留下的疼痛。

    “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吧，毕竟我们约好的。”玄儿说，“父亲……不，柳士郎也曾说过，本来只有玄遥和继承了‘达丽娅之血’的浦登家的人以及和他们有婚姻关系的人有资格参加‘达丽娅之夜’的宴会。公开声称应该偶尔允许例外的，是柳士郎。实际上，他曾向野口医生发出过邀请。

    “为什么要允许例外？我没听到过明确的理由，但大致能猜出他的想法。我们不能忽略一个事实——他和达丽娅的联系原本不是通过血缘，而是通过入赘后吃‘达丽娅之肉’形成的。而且，我觉得柳士郎或许感受到——在浦登家的‘血’中，有某种极限。所以他认为要导入‘外部的血”而且不必拘泥于婚姻。说实话，也确实如此。你看这个家的现状——美鸟和美鱼畸形，阿清得了早衰症……啊，不！或许，柳士郎想干脆断绝浦登家的血脉。”

    “断绝血脉？”

    “他对玄遥的憎恨挥之不去！他觉得达丽娅的‘不死性’可以通过‘达丽娅之肉’让选定人继承，希望索性断绝了浦登家族——玄遥的血脉。或许这才是本意。”

    在无法看清对方的昏暗中，玄儿从斜后方窥探着我。

    “明白了吧，中也君？我——我也有类似的想法。随着我逐渐了解浦登家扭曲的历史和家谱……我觉得这个家族的血液肮脏无比。而且我对这种行为本身——男女交合生儿育女来继承血脉，也不禁产生厌恶。我体内也流动着污秽的血、邪恶的血。我不想让它传下去，到此为止。这种想法不断膨胀，无法抑制。所以我对以妻子、孩子这种形式来增加同类的方式已不感兴趣。在我误认为生身父亲是卓藏时，就有这种想法，等明白玄遥才是亲生父亲时候，这种想法就更加……”

    “佣人呢？”我突然想起来，“柳士郎说的‘例外’中，是否有这里的佣人。对了，比如说鬼丸老？”

    “鬼丸老？”玄儿略微想了想，“有可能吧。据我所知，鬼丸老没有在宴会上吃过‘达丽娅之肉’。不过可能在达丽娅生前，就已经直接从她那儿接受了‘达丽娅之血’。他本人倒是没说过什么。”

    “其他人呢？他们究竟知晓多少关于‘不死’的秘密……”

    “大致情况大家都知道。但是能较为深入了解的，除了鬼丸老，大概就只有鹤子。””小田切……啊！”

    “据说18年前的大火后，她被柳士郎直接选中。恐怕她起初就知晓不少，受到吸引才来的。”

    “受到吸引？”

    “是的。就是说她想得到‘达丽娅之肉’。她希望通过勤勉的工作，有一天能获得被授予‘达丽娅祝福’的机会。虽然目前还没实现。”

    啊，难怪……我现在才明白在“达丽娅之日”的那天晚上，带我去宴会厅的鹤子临走时那目光的含义。

    端正、白哲的脸上毫无表情，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手。那眼睛、那神色、那目光……锐利得让人感到刺痛，感觉好像非常恨我。

    难道那正是她对我的嫉妒、憎恶，还有愤怒的表现吗？为什么要撇开常年在这个宅邸中忠实服务的自己，而邀请几个月前才认识玄儿的学生来参加“达丽娅之宴”呢？当时，她的目光里中包含着这种无处发泄的愤愈。

    “为什么？”我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选中的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我们相遇了。”玄儿静静地将双手抱在胸前，“今年春天遇到你之后，我……”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支吾的玄儿。很暗，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玄儿可能也看不清我——我现在到底是什么表情？这突然的疑问唤起我莫名的不安和混乱。昏暗中，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昏暗中，我甚至失去了内心感受……

    “我不是说过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吗？”

    在短暂的沉默后，玄儿继续说：“当然，你一度失忆的状态也是原因之一，但那只不过是个契机。在你完全恢复记忆之后，我对你的感觉依然没变。用语言来解释非常困难。不过，怎么说呢？中也君，我觉得你和我‘存在的形式’相似。”

    “存在的形式？”这种表达让人吃惊。我无法接受，慢慢地摇了摇低着的头，“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明白……”

    “美鸟和美鱼不也说过吗？你是猫头鹰，我是鼹鼠。都是夜行动物，都能在空中飞……是同类。她们的直觉和洞察力真是敏锐。‘存在的形式’类似——这是我出生后，首次对别人有这种感觉。虽说我离开这里，在东京生活，但不知为何，对我而言，世界的轮廓一直非常模糊，甚至可以说一切都不真实。我常常想，或许经历了18年前的‘死’和‘复活’。我内心的一部分已经死了。

    “在那种状态下，我遇到你。从事故发生当晚照顾你开始，我就觉得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在依然模糊的世界里，我清楚地看到了你的轮廓。你是真实的。无论那时，还是后来，你都是……”

    “所以——所以，我想让你到这儿，成为我——我们中的一员，将‘达丽娅的祝福’也授予你，作为共同拥有永远的伙伴，和我——我们一起……”

    我目瞪口呆，无法回应。

    ——所灭亡者可是我心？

    不知为何，中原中也的那首诗与玄儿的声音重叠起来，再次渗入我的大脑中，并随着阴沉的余韵渐渐消失。

    ——所灭亡者可是我梦？

    “你讨厌我吗，中也君？听完了这一切，你讨厌我吗？”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我依然无法回应。片刻后，玄儿叹口气，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

    “我不想让你产生不必要的误解。我提议你可以和美鸟、美鱼中的一个或者和她们两个结婚，那并非完全是开玩笑。”

    “干吗突然又……”

    “要是你真这么做，我就太开心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中也君，怎么样？”

    “这……不行啊！”我加重语气，抗议起来，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讨厌玄儿，而且不想讨厌也不想被讨厌。她们俩我也是……不过，我己经有未婚妻了。”

    “这个，你不用多说我也明白。你用不着太认真。”玄儿向前走了一步，“不管这次的事件结局如何，我想你都会离开这里。我也不打算挽留你。不过——”

    玄儿和刚才一样从侧面窥探着我的表情，用低得似乎只能让漂浮在周围的黑暗粒子振动的声音，悄悄说：“即便你暂时离去，我知道你终究会回来。不管你现在怎么否定，怎么拒绝，总有一天，你会接受一切，回到这里。因为有的是时间。即便是十年、百年，我都会等你……”

    “别说了！”我小声叫道，又向后退了几步，心跳快得离谱，左手被蜈蚣咬伤的地方也骤然疼痛，“我不会……”

    “明白，我明白！”玄儿像蝙蝠一般张开双臂，“就到这儿吧。你累了，也需要思考的时间。”

    玄儿慢慢放下手臂，转身向门口走去。我看着他移动的黑影……突然，我又陷入噩梦般的幻想中。昏暗中，玄儿的双眸仿佛被注入鲜血，变成刺眼的鲜红色。是的，宛如怪诞电影中的吸血鬼！

    第二十四章 分裂的明暗

    1

    正如玄儿说的，我累了，自己也知道身心都已接近极限。

    从18年前的案发现场出来，我们离开西馆。回到北馆。时间早己过了7点半，快到8点。屋外的光线从各处的缝隙透射进黑暗馆。但是，天空依然阴沉沉的，远不像是台风刚过去的样子，光线都很微弱，宛如黄昏时分。

    进入北馆后，我们分开了。玄儿往西侧的边廊走，说再去望和姨+++画室看看，确认一件事。

    还要确认什么？虽然我很在意，但没有问他。我已经非常疲惫。我想哪怕暂且先回东馆二楼的客房小睡片刻也好。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东西横贯北馆的主走廊上。途中，我隐约听到八音盒的声音，可能是游戏室里的自鸣钟在报时吧。因为是上午，那可能是《黑色华尔兹》的曲调……

    与游戏室相邻，位于主走廊南侧中央的沙龙室半开着一扇门，但里面好像没人。难道宅子里的人还没起床？我想着，继续往前走。周围一片寂静，突然，传来音乐声，这不是八音盒，而是钢琴声。有人在前面的音乐室弹奏钢琴。

    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的面容顿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不是前天傍晚听到的萨提的《米诺谢奴》，而是一首我不知晓的曲子，节奏舒缓，略显灰暗(……这是舒伯特的曲子)，但没有那样阴郁、倦怠，带有悲剧性的哀切感(……弗朗茨舒伯特的《第二十号E长调钢琴鸣奏曲》第二乐章)……

    向左拐到东侧边廊上，便是音乐室的入口。和前天傍晚一样，那左右对开的黑门稍稍留有空隙。

    当时，我在这儿被从对面房里出来的望和叫住，但现在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这么一想，我突然感到十分凄然。

    死是无法理喻、不可理解、异常残酷的现象吗？

    望和死了，留下本该先她而去的儿子阿清。只要不发生“复活”的奇迹——玄儿所说的“不死性”的第二阶段，她就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不会再游荡于宅子里，寻找阿清；也不会再感叹他的不幸而强烈自责。死是残酷的，但换个角度看，她的内心是否能因此而平静？

    从里面透出微弱光亮，我蹑手蹑脚地靠近音乐室房门，悄悄望去。

    在自己左首的房间深处放着黑色的大钢琴，其表面也被加工，没有光泽，以免映出人影。键盘在屋子里侧，那对双胞胎并排坐在椅了上。

    两个人丝毫没发现我在偷窥，非常认真地弹奏着。她们的弹奏谈不上出类拔萃，时时走调或停顿，并且时常重复弹奏一处。由此可以判断——她们可能在尝试新的曲子。

    瞬间，我想和她们打招呼。因为有件事很想问她们，也必须问她们。但是，我随即决定暂且不问。我太累了，而且还没有理清头绪，也下不了决心。

    ——我们两个人是一个人啊！

    ——中也先生，和我们结婚吧。

    内心奇怪地骚动起来，我想起了昨天的事情——在她们卧室里，突然遭遇求婚。

    ——然后一直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永远在一起……好吗，中也先生？

    我离开音乐室，向东馆走去，身后传来时断时续的悲伤旋律。

    当我从有电话室的那个小厅出来时，已听不见钢琴声，但内心的骚动却难以消退。

    独自回到东馆后，我先去洗手间上厕所，然后洗洗脸。我站在那个装上不久的镜子前，发现脸色比想像中还要憔悴。

    面容苍白，像被吸了血，眼睛下面略微有点眼袋。也许是心理作用，脸颊显得有些消瘦。头发蓬乱，胡子拉碴，更让自己像是个重病患者。

    我不禁重重地叹口气。

    我连梳头、刮胡子的力气都没有，用冷水润润干渴的嗓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又回到走廊上。这时——

    “啊，中也先生！”

    传来意外的叫声，我停下脚步。

    “中也先生，果然……”

    走廊的门开着，美鸟和美鱼站在那里。两个人迈着小步，步调一致地走到我身边。

    “刚才，你去音乐室了？”右侧的美鸟说道。

    “去了吧？”左侧的美鱼重复一遍。

    我差点语无伦次，好容易才镇静下来：“你们发现了？”

    “感觉。”

    “是啊！”

    “以为你会听到最后，所以才继续弹的，可是……”

    “听一半就走开了，真残忍啊，中也先生。”

    “啊，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弹得还不好，也没什么。”

    既然美鸟提及，我便顺势同：“那是萨提的联奏曲？”

    “不是。是另一首曲子。”

    “舒伯特的钢琴奏鸣曲。你不知道吗？中也先生。”美鱼问道。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后半部分很难。鹤子弹得很好，我们就有些勉强。”

    “或许妈妈弹得更好。”

    “不知道……”

    今天早晨，她们穿的不是和服，而是洋装。黑色的长袖衬衣配上黑色及膝的裙子。衣服依然在肋腹部缝合在一起。这是我首次看到她们穿黑色衣服。这是为被害的望和服丧吗？”中也先生，你去哪里了？”美鸟问道。

    美鱼接着说：“是啊，是啊！你没在玄儿哥哥的卧室里……”

    “是和玄儿哥哥一起去了什么地方吗？”

    “是的。嗯，去了好几个地方。”我低着头，含糊其辞，“听说我不省人事的时候，你们一直在我身边。是玄儿告诉我的——谢谢！”

    “我们很担心你啊，中也先生！”美鸟说道。

    “被蜈蚣咬的地方，已经没事了吧？”

    “虽然还疼……不过，没事了。这辈子，我再也不想看到蜈蚣！”

    “关于这个宅子的情况，大哥详细说明了吗？”这是美鱼的问题。

    “是的，嗯。”我又含糊其辞，随即反问起来，“你们没有睡吗？”

    “想睡的，但一会儿就醒了……”

    “有很多问题放心不下，睡不好……”

    “是吗？”我没有再说下去，默默地在走廊上迈开脚步，她们略显慌乱地追上来。

    “你累了，中也先生？”

    “你要休息，中也先生？”

    “是的。”

    “先和我们说会儿话吧？”

    “是啊，是啊！和我们说一会儿吧，好吗，中也先生？”我们正好走到舞蹈房门口。她们俩推开门，抓住手，把我拽进去，我也没认真反杭。对于她们的这种行为，我觉得与其说是任性，倒不如用天真形容更为恰当。

    舞蹈房昏暗而宽敞，只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她们只开了一半的灯，将我拉到屋中央，然后慢慢地从我身边走开，在黑红相间的地板上，踏起奇怪的舞步。那奇怪舞步与我第一次和她们相遇时所看到的舞步相同……

    “中也先生，你喜欢跳舞吗？”

    她们停下来，其中的一个问道。看见我傻乎乎的样子，两个人开心地笑起来。

    “如果下次来，一起跳舞吧！”其中一个说道。

    “到时候，把玄儿哥哥也叫上，四个人一起跳，让鹤子弹钢琴。

    “好吗？”

    “好吗，中也先生？”

    “一定很开心！对吧，中也先生？”

    “啊……是，是啊！”

    我不能断然拒绝，只能含糊其辞。她们满足地微笑着，又静静地朝西侧——面向庭院的墙壁走去，走了几步后，同时转过身。

    “在这里……”说话的是美鱼，她将右手放在耳后，“在这里经常能听到幽灵的声音。”

    “幽灵的声音？”我猛然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觉得不解，“真的吗？”

    “真的！能听到这宅子里的幽灵的声音。对吧，美鱼？”

    “是的。有男的，也有女的，各种各样。”

    “因为是老宅子，所以有各种各样的幽灵。”

    “我也听到过。”我坦白地说起来，“第一次在这里碰到你们后，虽然别无他人，但不知从何处隐约传来嘶哑的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吗？”美鱼问道。

    “嗯，可能吧。”

    “那就是男幽灵。我也曾听到几次。”

    “幽灵……那，真的？”她们的脸让我想起美丽的洋娃娃，我看着她们，非常认真地问道，“真有那种东西？”

    她们似乎觉得可笑，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剔透。

    “开玩笑的，中也先生。”过了片刻，美鸟说，“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幽灵！”

    “是啊！不可能有。”美鱼附和着，“中也先生，你相信有幽灵？”

    “不，那……”我缓缓地摇摇头，“那么，那到底是什么声音？事实上，我亲耳听到的。和你们第一次相遇后，我还听到过一次。”

    “你听到的那个男人的声音一定是我父亲的声音。”

    “柳士郎？”

    “是的。你碰巧听到父亲和南馆的某个人说话。”

    “为什么我能听到这样的声音？”我稍稍加重语气，“为什么？”

    “是传声筒。”美鱼回答，“穿过天花板的传声简年代久远，有了损伤。有损伤，就会有裂缝。所以，声音——在西馆起居室的父亲和南馆的某人通话时的声音就从那里漏出来，有时，我在这儿也能听到。”

    “这座宅邸建造之初，就有传声筒了。那样的老设备肯定到处都有损伤。”

    “如果是女人的声音，那就是鹤子或者羽取忍。”

    “啊！”

    我用力点点头，想起来了——前天，危在旦夕的蛭山丈男被抬到南馆的房间里——诸居静和忠教母子曾住过——那里就有像“牵牛花”一样的喇叭形器具。

    “除此以外，还有几个地方能听到幽灵的声音。”

    “是的是的！如果突然听到，真会以为是幽灵。”

    “原来如此……”

    ……是吗？我终于想起来了。

    昨天，在检查完蛭山的尸体和犯罪现场后，我和玄儿、野口医生三个人去北馆的途中，在客厅遇到阿清。当时，阿清和玄儿之间的奇怪言行或许也是……

    在我独自思考之时，双胞胎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两人躲到墙角的那座屏风后面。难道她们想重现首次相遇时的情景吗？

    “中也先生，这边！”美鸟从屏风右侧露出脸。

    “这边，中也先生。”美鱼从左侧露出脸。

    我向屏风走去，脸上的微笑僵硬。那天。当她们说着“我们是螃蟹”，从屏风后出来时，我无比震惊。虽然只过了两天，但不知为何令人怀念。

    “喂，中也先生！”

    “喂，中也先生！”

    我走到屏风前，她们从左右两边露出脸，突然尖声问起来。

    “杀望和姨+++人是谁？”

    “杀望和姨+++人是谁？”

    2

    杀浦登望和的凶手是谁？

    她们突然提出问题，我不禁感到更加矛盾。理性和情感、逻辑和情绪、客观和主观、否定和肯定……众多的对立项交织着，搅乱我的内心。

    尽管我一时无法回答，还是尽量显得镇静，以免内心的骚动和狼狈被察觉。我不知道效果如何，至少她们对我的哑口无言并未表现出过分的疑惑。

    “中也先生！”美鸟说道，“谁杀了望和姨妈？你和玄儿哥哥不是捉拿凶手的侦探吗？”

    “中也先生！”美鱼说道，“还不知道凶手吗？有大概目标吗？”

    “你们呢？”

    她们美丽的脸庞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我来回看着她们，反问起来。

    “你们怎么想？”

    “我们……”

    “我们……””关于杀害蛭山的凶手，你们曾怀疑羽取忍和阿清。望和这件案子，你们也那么怀疑？”

    “怎么会？”

    “怎么会？”

    两个人异口同声，眼睛圆睁。

    “两起案子的情况完全不同。”

    “阿清不会杀姨妈。”

    “我觉得阿清很喜欢姨妈。”

    “也不是羽取忍。”

    “我觉得羽取忍也不十分讨厌姨妈。”

    “那你们觉得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那也不是。姨妈和蛭山都是被勒死的……作案手法相同，不是吗？”

    “因为是同一个凶手，作案手法才会相同。”

    “——即便如此，望和和蛭山的‘情况完全不同”，对吗？”我试着套她们的话。她们俩都用力地点点头。

    “因为望和姨妈是家族成员，而蛭山是佣人，是外人。”这是美鱼的回答。

    “而且姨妈和我们一样，是受到特别祝福的人。蛭山是普通人。”美鸟接着说。

    “所谓‘特别祝福’是指继承了达丽娅夫人的‘不死之血’吧。总而言之，首先在这一点上，望和和蛭山是不同的，对吗？”

    “是的。”

    “是的。不过，中也先生，你已经和我们一样了……”

    “那是因为我在‘宴会’上吃了‘达丽娅之肉’吗？”

    两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一起用力点点头。

    望和和蛭山不一样——玄儿也说过类似的话。望和被害与蛭山被害，两者意义不同。他好像是这么说的。当时，我就对那种说法感到别扭……是的，关键是这个。

    并不仅仅是家族成员和佣人，亲人和外人这个层次的问题。

    在他们看来，蛭山和望和的生命分量原本就截然不同。一个是受到“达丽娅的祝福”的人，一个是没有受到祝福的人。一个是不死的生命，另一个则并非不死的生命——正如玄儿所说，即便同为凶杀案，“内涵不同”。

    我重新回想、比较浦登望和和蛭山丈男的死状。

    杀人手法确实相同。蛭山被裤带勒死，望和被围巾勒死。案发现场都在宅子的房间里。凶手都是在没有第三者目击的地方行凶。但是……

    一个是即使不动手，也早晚要死的蛭山；一个是如果不动手，就绝不会死——宅子里的人相信这一点——的望和。

    也可以用这样的说法来比较两个遇害者——蛭山只有短暂的未来，望和却有无尽的未来。在某种意义上，那是两条性质截然不同的生命……凶手却用同样的方法，夺走了他们的生命。

    凶手究竟为何杀他们？凶手为何一定要杀他们？

    借用玄儿的话来说，这是“藏在凶手内心深处的问题”。“在他人无法窥知的内心深处，隐藏着重大而实际的邪念”。我也这么想。不过，重大而实际的……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邪念”？

    “还是那个人可疑。”美鸟开口说道。

    “对，还是那个人。”美鱼附和着。

    “那个人？”我问道，“谁可疑？”

    随即，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江南！”

    “江南！”

    “啊？”我不禁眨了几下眼睛，“他为什么可疑？”

    “因为……”

    “因为……”

    “昨天我们去客厅和他聊了一会儿。不过……”

    “他什么都没说。”

    “擅自闯入本身就可疑。”

    “可疑。”

    “他是不速之客，不是吗？”

    “也许他并没有丧失记忆。””也许他能说话。”

    “那全是演戏。或许他原本就是来做坏事的。”

    “或许他精神失常。”

    “是杀人狂。”

    “对，杀人狂。”

    “啊！杀人狂？”为了不让她们听到，我悄悄地吐口气，“嗯，或许他的确是个可疑人物，但是……”

    但是——我在心里默默反驳：在研究蛭山被害状况时，他首先被排除作案的可能性。

    在犯罪现场的那个南馆房间和储藏室之间有扇暗门。凶手事先知道，并从那里出入。不速之客江南不可能事先知道暗门的存在。他应该不知道。所以……

    当我默不作声的时候，她们都将脸缩回屏风后面。随即，她们又慢慢地，从屏风左侧露出身体。

    “中也先生，你怎么想？”

    “中也先生，你怀疑谁？”

    美鸟向左，美鱼向右，各自歪着小脑袋。

    “嗯……”我将目光从异形的两人身上移开，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怀疑什么……”

    撒谎！我在心里默默说道。

    “我还没有怀疑什么……”这是在撤谎。

    我有怀疑——

    和玄儿再次研究了望和被杀的现场后，从那个壁炉暗道进入红色大厅探讨凶手时，我就一直在怀疑，怀疑眼前的这对双胞胎姐妹才是真正的凶手。美鸟和美鱼，她们才是杀害蛭山和望和的凶手。所以我才会感觉别扭。

    “是你们杀的吗？”这就是我“必须问她们的问题”。不管她们怎么回答，我想如果仔细观察她们的神情，多少能获得一些确切的感受。但是……

    最终，我没能问出口。除了不敢问，还有一个原因——现在，我身心疲惫，能否很好地观察她们的反应，心里没底。

    “对了——”我岔开话题，我还想问她们一个和凶杀案没有直接联系的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们一个问题。美鸟小姐，美鱼小姐，你们——”

    “我们？什么？”

    “我们什么，中也先生？”

    两个人依然歪着小脑袋。我索性单刀直入。

    “今后，你们依然保持现在的状态……像现在这样，身躯相连地生活下去吗？”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中也先生？”

    “什么‘什么意思’……你们不打算接受外科手术，把身体分开吗？”

    “分开？”

    美鸟打断我的话，声调高得像是在喊叫。与此同时，美鱼也是相同反应。

    “分开我们？”

    尽管被她们吓了一大跳，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野口医生也说了。你们共有的器官并不是很多，分离手术绝非难事。如果这样……”

    “我们要被分开吗？”

    “我们要被分开吗？”

    两人反应强烈，超乎我的想像。不仅声音像是大声叫喊，脸色也跟着苍白起来，眼睛睁得大火的，噙着泪花，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因恐惧而战栗……这些充分说明我的话语给她们带来巨大冲击。

    “我觉得你们不能一辈子都连在一起。”我直视着她们，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今后，你们或许要到外面的世界去。这样才会和别人相爱、结婚。像这样还是……”

    “不要！”

    “不要！”

    开始，两个人小声地回应。我一说“可是”，她们的声调也高起来。

    “不要！”

    “不要！”

    我刚要再说“可是”，她们最大限度地嚷起来。

    “不要！”

    “不要！”

    那声音听上去犹如吼叫。美鸟将左手放到美鱼的右肩，美鱼将右手放到美鸟的左肩，紧紧相拥，不停地摇头，乌黑光亮的头发被摇得乱舞。

    “绝对不要！”

    “绝对不要！”

    “你说的是多么可怕的事啊！”

    “你们说的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中也先生，还有野口医生！”

    “我们两个是一个人。”

    “我们永远是一个人。”

    ——她们激烈反对，带着哭腔，大声嚷叫着。

    “我们不想被分开。”

    “我们不想被分开。”

    “要是被分开，分成两个人，我们宁愿去死。”

    “是的。要是分开了，索性死掉好——”

    我十分狼狈，做梦都没想到她们竟会如此反应，甚至有点后悔提出这个问题。同时，我突然想起野口医生在说到她们的分离手木时，曾说的一句话。

    ——她们的问题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理上。

    不在身体上，而是在心理上……

    原来如此？

    我只能傻站在那里，她们两人紧紧相拥，俨然不愿被分开的架势。

    3

    我总算将那对惊慌失措的双胞胎稳住，随即逃离舞蹈房，回到二楼的客房。当时已经8点半。

    看到她们的反应，我终于明白野口医生说的“问题不在身体上，而在心理上”的意思。也就是说相比先天性肉体的粘连，更为困难的是如何解决两人心理上的连接。

    之前，忧虑她们未来的柳士郎和野口医生肯定提出过外科手术方案，她们肯定都像刚才那样，强烈抗拒。

    ——我们啊，两个人就是一个人。

    ——我们一直是一个人……

    是的。在她们看来，这不是什么比喻，而是应有的形态。

    她们作为让野口医生惊叹的“完全H型双重体”来到人世，在这个封闭的宅邸中，她们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奇异形态，在成长过程中，没有产生自卑感和受歧视的意识，正因为如此，她们才会如此激烈抗拒。不仅是肉体，她们在精神上也早已合而为一，难以分开。

    两个人是一个人。

    两个人是一条心。

    因此，对于她们来说，“分开相连的身体”可能比“死”还要恐怖。而且，恐怕无人，也应该无人有权以将来为理由，强行对她们实施分离乎术，所以……

    她们保持现在的样子，度过一生吗？即便10年后、20年后……不，即便100年后、200年后，继承达丽娅“不死之血”的她们永远会这样……

    啊，不！不能这样，我不能陷进去。

    不能这样！我不能陷进去。

    玄儿围绕“不死”讲了许多。或许我应该把那些话看做是浦登家族的共同幻想，付诸脑后。现在，我必须在此基础上，让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混沌吞噬的内心平静下来，尽量客观地重新思考凶杀案。

    我坐在床边，从旅行包里拿出香烟，打开封口，思索起来。

    我……我怀疑美鸟和美鱼。

    我怀疑她们可能是两起案件的元凶。

    这是在研究了各个事件的状况后，得出的一个逻辑性结论。

    让我再整理、确认一下。关键在于两起凶杀案中都存在着“暗道问题”。

    在第一起凶杀案——蛭山丈男被害的事件中，凶手利用储藏室的暗门，出入犯罪现场。因此，凶手事先知道那扇暗门的存在。这是第一起凶杀案中的“凶手条件”。

    在第二起凶杀案——浦登望和被害的事件中，尽管休息室的壁炉内有暗道，凶手还是打破窗户玻璃，逃入隔壁的红色大厅。因此，凶手并不知道壁炉中有暗道。这是第二起凶杀案中的“凶手条件”。

    满足第一个条件的，除去被害的望和，有13个人。分别是住在这里的浦登家族成员——柳士郎、美惟、征顺、玄儿、美鸟和美鱼、阿清；这个宅邸里的佣人——鹤子、宏户、鬼丸老、羽取忍、慎太母子；还有野口医生。

    另一方面，满足第二个条件的或者有可能满足的有六个人。我和江南、慎太、茅子和伊佐夫还有野口医生。

    因此，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的只有慎太和野口医生。但是，在第二起凶杀案中，野口医生有不在场的证据。而慎太从年龄和能力上考虑，也无法行凶。于是，可能的凶手就一个都没有了。

    那么，至此我们的推理碰上了暗礁。可是……我当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在第二起凶杀案中，尽管壁炉中存在暗道，但凶手还是打破窗户玻璃，逃出房间。要是使用暗道，应该更容易逃出去，可凶手却特意打破玻璃，甚至冒着别人听到窗户破碎的声响的危险，毅然从窗户逃出。

    我们把这解释成“凶手不知道暗道的存在”，果真如此吗？

    或许事实并非如此，凶手其实知道那条暗道。尽管知道，但还是放弃从那里脱逃、凶手为何要采取那样的行动呢？我想到了可能性。

    凶手知道那条暗道，可是并没有从那儿走。为什么呢？会不会是因为凶手即便想从那儿走，也走不了呢？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而是凶手在客观上无法做到的问题。

    壁炉中的方形暗道，长宽60～70厘米，只够一个成人勉强爬行通过。相反，如果打破壁炉上方的窗户，两个成人可以轻易地并排通过。

    凶手可以从窗户处逃脱，但无法从暗道逃脱。这是因为暗道狭窄，无法通过。也就是说凶手的体型不一般，可能身体相连，有两人宽——比如像美鸟和美鱼那样。

    在第一起凶杀案中，即便是她们俩，如果像螃蟹一样横着走，应该能比较容易地通过那个储藏室里的暗门。但是，在第二起凶杀案中，她们却无法利用那条暗道，即便知道它的存在，她们也无法通过。

    这样一来，根据逻辑推理，从“暗道问题”导出的答案表明她们是凶手——是的，是这样。

    玄儿到底有没有发现这个事实？虽然我觉得以他的智慧不可能完全没有想到，不过……

    我将香烟叼在干燥的嘴唇上，点上火。(这褐色的过滤嘴……他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可能是好久没抽烟了，渗入体内的尼古丁在给我带来轻微眩晕的同时，也让我有点恶心想吐：我以半自虐的心态沉醉在这不知道是舒服还是不舒服的感觉中，继续想下去。

    我怀疑她们。我怀疑她们杀害了蛭山和望和。虽然我不想怀疑，但还是禁不住要怀疑。

    如果通过“暗道问题”，进行逻辑推理，凶手只能是她们。但与此相对，我难以打消这对美少女不会杀人的想法。理性和情感、逻辑和情绪……若干对立项依然在我心中交错着。

    但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应该注重理性而不是感情，注重逻辑性的思考而不是情绪性的判断。这一点我明白，非常明白。所以我只能认为凶手是美鸟和美鱼。我必须承认这种可能性很大。但是，即便如此，可她们为什么非要杀虾山和望和呢？其动机到底是什么？

    ——我明白她们的问题与其说在肉体上，还不如说在心理上。

    我又想起前天野口医生说的话。

    与其说在肉体上，还不如说在心理上……

    或许这句话里还有另一层含义。难道不能认为除了极度恐俱身体被分开，坚持“两个人合而为一”之外，在其他方面，她们的心理也有重大“问题”吗？

    刚才她们用“杀人狂”形容那个叫江南的年轻人。如果将此说法直接套在她们身上……

    我无法遏止自己不断扩大的可怕想像。

    隐藏在她们内心深处的“重大而确切的邪恶”——恐怕是一种疯狂。因某种原因而显现出来的疯狂促使她们杀了蛭山和望和。

    关于杀害即便置之不理、早晚也会丧命的蛭山的理由，我觉得昨晚玄儿的说法可能是对的。行凶时，美鸟和美鱼并不知晓蛭山的病情已经严重到“朝不保夕”的程度。暂且不论动机，她们可能觉得“他身体虚弱，乘机可以动手”。

    关于杀望和的理由，那或许是疯子才会有的短路般的思维。比如为了将可怜的表弟从他母亲过分的挂念和干涉中解放出来……

    我将过滤嘴被烧焦的香烟掐灭在烟灰缸中，脱去身上的对襟毛衣，解下手表，和睡衣口袋中的那张“疑点整理”的笔记一起放在床头柜上，躺到床上。我觉得自己无法再坐着或继续思考了。刚躺下，我就感觉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似乎就要沉入床里面。

    左手被蜈蚣咬伤的地方以及右肘内侧的针眼交替疼痛。左手的伤处更为疼痛，但让我放心不下的却是右肘内侧的针眼。

    玄儿用那个注射器将自己血液注入我的体内。这是异国魔女达丽娅的直系子孙玄儿的血。这是浓厚地继承了玄遥那令人诅咒的基因的血。他至今还游荡在“迷失的笼子”的黑暗中。现在，我的体内也有……

    ——我觉得你“存在的形式”和我相似。

    ……啊，为什么玄儿要这么说？

    ——你是猫头鹰，我是鼹鼠。都是夜行性，能在空中飞……我们是同类。

    ……为什么玄儿要这么说我？

    ——这可不行哦。

    ……妈妈？

    ——你是哥哥，怎么能这样……

    ……啊，妈妈！我，我到底……

    ——喂，中也君！

    ——不许顶嘴！

    ——你明白吧，中也君？

    ——中也先生已经和我们一样了。

    ——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

    ——你能理解吧，中也君？

    ——是啊！中也先生已经一样了……

    ……眼皮很重。怎么睁不开。

    如果现在闭上眼睛，恐怕用不了几秒钟，我的意识就会滑入睡眠中，滑入那可能没有一点梦境、完全被黑暗笼罩的睡眠深处。

    这样好吗？能这样吗？——突然，强烈的不安和恐惧涌上来。

    能这样睡过去吗？

    如果现在，在这里睡着，那么在等待我的黑暗中，自已的存在将发生某种决定性的转变吧。那种变化是因为在“宴会”中吃的“肉”造成的；那种变化是因为被玄儿注入我体内的“血”造成的。

    那种变化将无法逆转；那种变化将让“我”不再是“我”。而且——而且我……

    ……眼皮很重。怎么也支持不住。

    我无法抗拒，终于闭上眼睛。不出所料，只几秒钟，我的意识就滑入睡眠中。但在滑落的一瞬间——

    我好像看到了——在昏暗的紫红色空间中，像蜘蛛网一般张开的银色表链。(……为什么会这样？)浮现在中心的圆形表盘。(那块怀表在这儿……)——拥有罕见“幻视力”的画家藤沼一成的那幅奇异风景(藤沼一成这个画家，好像……)为什么会在那儿？它好像突然发出了朦胧的白光……

    ……在睡眠深处，果然只有深沉的黑暗。

    4

    (……怎么回事？)

    在“我”陷入沉睡后，依然保持清醒的“视点”后面，他突然陷入巨大的疑问中。

    能动、自律的意识渐渐从昏暗的混沌深渊中浮现出来，正慢慢恢复功能。然而对于被“视点”捕获的“现实”，他还只能进行零碎的认识和思考，无法整体把握。在那种状态下——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断自问。

    这种矛盾感是怎么回事？

    通过“视点”，他一直注视着这“世界”中展开的一切。虽然还不能进行整体把握，但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自觉地将这些作为认识、思考的对象进行回顾和选取。这样一来，疑问使更加膨胀、增多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能不重复自问。

    这种矛盾感是怎么回事？这些四处散落的众多的矛盾感是怎么回事？

    有的十分隐秘，有的则非常明显。如果意识正常，应该能立即明白其中的含义。但现在他还无法理解这众多的……

    ……比如说……他试着提取具体的问题。

    比如说天气！比如说颜色和形状。比如说名字和长相，还有电影和电视新闻。比如说火山爆发和地震，还有风格怪异的建筑家和著名的侦探小说家……除此以外，还有很多！

    一旦开始想，各种问题便相继从各种场景中被发现，充斥在他那尚未完全恢复本来机能、依然处于时亮时暗的不稳定意识中。

    5

    “……中也先生，中也先生！”

    这个尖细又有点沙哑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中也先生，快起来！”

    熟悉的声音。尖细又有点沙哑……啊，是那个孩子——阿清的声音吗？

    “快起来！喂，中也先生！”

    阿清站在床边，双手摇晃着尚未清醒的我。隔着睡衣，我感觉他的手掌小而硬，力量小得可怜。

    “……啊！”

    我睁开眼睛，阿清慌忙把手拿开。

    “那个，那个……”他扭扭捏捏地将双手放到身后，结结巴巴。

    我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轻轻地摇摇头。刚才似乎一直在熟睡，没做一个梦。

    “怎么啦，阿清？”

    得了早衰症的少年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衣和长裤，头上依旧戴着灰色贝雷帽。昏暗的房间里没有灯光，找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个，中也先生！”阿清战战兢兢地回答起来，“玄儿让我……”

    “玄儿……干什么？”

    “让我来叫你。他说你可能睡在这里，让我把你叫醒，马上去……”

    “马上？”

    “马上去北馆的沙龙室。”

    “沙龙室……发生什么了了”我低声嘀咕着，突然产生莫名的不祥预感，“难道又发生凶杀案……”我尖声说道。

    阿清摇摇头：“嗯，从外面来的那个叫市朗的人在沙龙室里，玄儿好像在和他说着什么……”

    “那个少年？”

    据说那个叫市朗的少年发高烧，睡在西侧的预备室。难道说睡了一晚后，他的身体恢复一些，可以回答玄儿的问题了？

    “他希望你马上过去，说明白了很多事情。”

    “谢谢！”

    我正要起床，听到屋外传来微弱声响。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表，已经过了正午，算起来睡了将近三个小时。

    “又下雨了？”我将视线投向紧闭的百叶窗。

    “啊，是的。刚才又开始下雨了。”

    “暴风雨好像已经过去了啊！”

    “雨并不是很大。不过整个天空都是乌云。”

    ——莫名的不祥预感又拾头了。

    “是吗？”我低声应了一句，“我要换件衣服，请稍等一下。”

    “好的。”

    我从包里拿出带来的换洗衣服，快速穿好，把手表戴在右腕上，稍微迟疑一下，拿起扔在床上角落里的那顶礼帽。阿清在门边候着，我走到他面前，戴上帽子，压得很低。

    “玄儿喜欢这顶帽子。”我微微一笑，“那贝雷帽也很配你！”

    “啊……是的。不过我……”

    少年好像有点窘迫，低下“满是皱纹的猿猴似的”脸。”没事吧，阿清？”我静静问道，“你母亲出了那种事。一想到你的心情，怎么说好呢，我就……”

    “我没事！”阿清低头说道，“不管我如何悲痛，妈妈也不会回来了。”

    “征顺先生——你父亲怎么样？”

    “非常难过！”

    “是吗……”

    “爸爸一定很喜欢……很爱妈妈？”

    这个回答坚强而老成，让人无法想像是九岁孩子说的。但越这样，我就越难过。据说昨晚他还紧紧地抓着母亲的遗体，哭个不停。一个晚上是绝对不可能摆脱那种悲痛的。

    “对了，中也先生。”阿清问，表情痛苦，“妈妈是替我死的吗？”

    “替你死？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妈妈总是说希望自己替我去死。”

    “阿清，你的病并不会因妈+++死而痊愈。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

    “所以，‘替我死’的说法并不合适。你母亲是被害的！明白吗？你没有任何责任，责任都在杀人犯身上。”说着，我的脑海里越发浮现出美鸟和美鱼的样子。即便我现在不想考虑那对双胞胎姐妹是凶手的可能性，但怎么都打消不了念头。啊，她们究竟是不是……

    “中也先生，我——”阿清显得更加痛苦，“我还是没被生出来的好。”

    “说什么混账话！”我不禁提高声调，“人生下来肯定有他的意义。‘没被生出来的好’的生命，在这个世界，根本就……”

    ……不存在吗？

    这样的生命真的就不存在吗？

    我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但随即陷入极其自嘲的心境，无法接着把话说完。生下来的意义？这是一个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的问题。究竟什么是有“意义”？是谁根据什么规定的“意义”？——“还是没被生下来的好”的生命？我们不必去谈论什么算“好”，那种例子在这个世上肯定很多，不是吗？

    ……当然，在这里，我不能公开内心的想法。

    我们走出房间，并排走在走廊上。

    “阿清，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昨天上午，你不是在下面的客厅碰到我们吗？”

    “是的。”

    “当时，我们想先离开的时候，你不是突然吃了一惊，说起望和——你妈妈。对吗？你说妈妈正在找你什么的，于是玄儿又回去安慰你……”

    “啊，是的。”

    “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当时你突然会……”

    “这个么，嗯，因为当时在那里，传来了妈+++声音。正在找我，非常悲伤的声音。”

    “可我什么都没……”

    “啊，我想那一定是从传声筒里泄露出来的声音。这座宅邸很老了，到处都会传来其他房间里的声音。”

    果然如此！我明白了。当时，在那里，也传来了那对双胞胎所说的“幽灵之声”。西馆和南馆之间的传声筒也经过客厅天花板上方，老化的传声筒上出现了一些小裂缝……

    玄儿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估计一望和在同样有传声筒裂缝的地方，便径直去了舞蹈房。

    “原来如此！当时，我己经在走廊上，所以听不到——还有一件事情，阿清。这差不多是同时发生的事情，还记得吗？”

    “什么？”

    “当时，在听到妈+++声音之前，你不是说了些什么吗？”

    “我？”阿清一脸迷惑，“什么事情？”

    “是关于那个叫江南的。好像你刚说起有关他的事情，就在那时，传来了声音。”

    “啊，是的！嗯，那是……”

    “哎呀，哎呀！这不是中也君和阿清吗？”正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过来。阿清闭上嘴，我们转过走廊，来到玄关大厅内的回转楼梯前。

    声音的主人从前方左首的客房中露出脸——首藤伊佐夫。

    6

    “你们好啊！天气还是不好，我还以为台风已经过去了！”

    不出所料，来到走廊里的伊佐夫打扮邋遢。皱巴巴的衣服，蓬乱的头发和稀稀拉拉的胡子……眼镜片也很脏。昨晚，他恐怕又睡在起居室的睡倚上吧，就像前天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难道今天起床后，又独自喝酒了？——果然，他右手握着葡萄酒瓶。

    “中也君，像这样戴着那帽子，那就有点已故诗人的味道。肮脏的悲哀……之类的。你不写诗吗？”他声音嘶哑是因为喝酒太多，烧坏了嗓子吗？他冲我们走过来，脚步竟然很稳，口齿也很清楚。

    “‘肮脏的悲哀，

    无念又无望。

    肮脏的悲哀，

    倦急中梦想死亡。”

    啊！这一段真是绝妙啊！‘倦怠中梦想死亡”你也有这种想法吧！”他不停说着，走到我们身边。

    “怎么样？”伊佐夫略微压低声音，冲我问道，“吃了那‘肉’之后，身体发生什么变化？”

    “没有！”我毫不客气地摇摇头，“没有什么！”

    “哦。需要时间？或者那变化让本人无法察觉？”伊佐夫耸耸肩，显得扫兴，嘴对着右手里的瓶口，将里面的液体直接灌进去。然后，他又看看阿清。

    “你妈真可怜！即便吃了有魔力的‘达丽娅之肉’被勒住脖子还是会死！过几天，会不会像吸血鬼一样复活呢？”

    阿清没有回答，只是躲到我的身后。我有点生气，狠狠地瞪着伊佐夫。即便醉了，也不能对着刚失去妈+++九岁孩子说这种玩笑话！

    “啊，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意识到我的愤怒，伊佐夫略显惊慌地挠着头，“我完全没有亵渎你妈+++意思。虽说是远亲，但被害的姨妈毕竟和我们有血缘联系！即便是我，也深受打击，从昨晚开始，我戒酒了。”说着，他摇了摇葡萄酒瓶，“这里面是水！”

    原来如此。难怪脚步和口齿会如此正常——不过，即便血中的酒精浓度很低，自诩为艺术家这个人的说话架势基本没有改变。换句话说，他不会因为喝酒而发生显著变化。

    “对了，中也君！玄儿也叫你过去？”

    伊佐夫又喝了一口瓶中的水。他说“你也”，难道他也去？还是已经去过了？

    “我已经和那个小绵羊见过面了。”伊佐夫说道。

    “小绵羊……市朗！你已经见过他了？”

    “嗯，是的！”伊佐夫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微笑，“就是所谓的现场辨认！”

    “现场辨认？”

    我吃了一惊，又问了一遍。伊佐夫收起微笑，用力地点点头。

    “那个叫市朗的少年好像见过凶手的样子。””凶手……杀望和的？”

    “是的。当时，他碰巧潜入红色大厅，看到有人从犯罪现场逃出来。当时他只在一瞬间看到他的脸，但感觉似曾相识。”

    “认识？”

    “就是说见过一次。”

    “那就是说……”

    那个少年好像是23号晚上来到见影湖边的，在吉普车内过了一夜，第二天的24号，通过那座浮桥来到岛上。当然，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前应该也没和宅邸的相关人员接触过。那么，如果他说似曾相识，那就是说这个人是在他上岛后才见过的。

    “幸好他说我‘不是”我被无罪释放。那个少年显得非常害怕，我总觉得他的证词似乎靠不住。”

    市朗到底看到了谁？

    尽管我心里非常在意，但嘴上只说了一声“是吗”，便问起了其他的问题：“茅子夫人的情况怎么样？”

    “啊！”伊佐夫皱着眉头，显得不偷快，“她可能已经厌倦独自卧床不起的日子了吧——对了，我们何时才能从这里出去啊？也要报警啊！应该认真想想怎么出去。你觉得呢，中也君？”

    “嗯，的确如此。”

    按照原计划，我今天应该告辞的。好不容易来到九州，我本打算回东京之前，顺便回老家一趟。

    “对了，伊佐夫先生！”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一本正经地问起来。那个自诩为艺术家的伊佐夫也难得地一本正经地将双手抱在胸前。

    “今天早晨开始，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知能否赐教？”

    “哦，什么事情？”

    “到底怎样才能证明恶魔不存在呢？”

    伊佐夫好像有点吃惊，眨了几下眼睛。但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打算转身回去。这时——

    “啊，是中也先生啊！”

    “中也先生，你醒了？”

    声音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不需要低头确认，我就知道那是美鸟和美鱼那对双胞胎姐妹。

    我心里不禁紧张起来。

    她们也已经见过市朗了？她们已经结束了伊佐夫所说的“现场辨认”？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

    “啊，阿清也在啊！”

    “畸形公主到！”

    我不理会伊佐夫的玩笑，向楼梯前迈出一步。突然——

    轰！低沉的冲击从脚下升起。几乎同时，整个建筑摇晃起来，像是因那冲击而战栗。这是——

    地震吗？又地震了？

    念头一闪，我马上抓仕楼梯扶手，蹲下来。阿清也蹲在地上。

    伊佐夫走到墙边，手中的葡萄洒瓶掉落下来，咕噜咕噜地滚在黑地毯上。楼梯下面传来双胞胎的尖叫声。

    几秒钟后，摇晃停止了。和三天前的两次地震相比，这次的晃动并不是很强烈，但一段时间内，到处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没事吧？”我抓住扶手，站起身，向楼下看去，“没事吧，你们两个？”

    美鸟和美鱼好像只差一步就到了楼梯转弯的平台处。美鸟伸出左手抓着左侧的扶手，美鱼伸出右手抓住右侧的扶手，蹲在一起。

    听见我的问话，两人抬起头。

    “没事，中也先生！”

    “没事！”

    “突然一下……吓死了！”

    “地震真讨厌！”

    她们各自放开手，站起来，向上走了一步，来到平台上，喘着气。

    ——然而……

    这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晃动停止后，各处的吱嘎声响待续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声响至今还没有停下来。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依然在发出不安的声音。

    嘎吱……

    嘎吱……

    这声响非常微弱，不仔细听，感觉不到——这是什么？

    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如果用更加比喻式的想像来表达，这仿佛是这个建于明治时期的古老建筑本身忍受不了痛苦，发出的微弱的呻吟……

    ——这是什么声音？在哪儿？

    我心里感到隐约的忐忑不安，上下左右，四处张望。不久——

    我找到了声音来源，几乎同时也明白可能要发生危险情况。

    “危险！”我猛地向平台上的双胞胎喊道。

    声音的源头在于天花板上的大型吊灯。灯不亮，正好在平台的正上方。地震平息后，仍然不稳定地摇晃着，悬吊如车轮大小的厚重灯具的链子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嘎声。

    “危险！”我又喊道，“离开那儿……”

    吱嘎声变成了轻微地断裂声。只是两三秒的事情。

    “啊！”我叫起来，“快跑！”

    链子断了，紧靠剩下的细电线无法承受灯具的重量，转瞬间，吊灯砸向平台。如果直接命中她们，后果不堪设想。可怕的巨响长时间震荡着昏暗大厅里的空气。

    可能是我的警告奏效了吧，千钧一发之际，她们闪开身体，幸免于难。然而，因为躲避的惯性，两人又从楼梯上，向外踩空一大步。

    “啊！”

    “啊！”

    伴随着叫声，她们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两人从滚落下楼的巨大声响和断断续续的惨叫声交互传来……不久，是一声更为巨大而沉重的声音。其中好像还传来衣服撕裂的声音。

    “美鸟！美鱼！”

    我大声喊着两人的名字，跑下楼梯。吊灯那黝黑的残骸填满了平台的空间，电灯的碎片散落周围。我跳过吊灯，连滚带爬地下了楼，结果——

    我看到难以置信的情景。

    虽然我才活了19年，但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比现在更惊讶的了。当时的场景始料未及，我精神恍惚地傻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不知该做什么。

    从楼梯上滚落的美鸟和美鱼倒在玄关大厅铺着黑瓦的地板上。

    美鸟头冲着我，俯卧在我右首离楼梯最下层一米多的地方。美鱼脚冲着我，仰卧在我左首离美鸟两三米的地方。

    这是不可能出现的情景。

    我们两个是一个人……这对连体双胞胎一直这么说，现在却一分为二，倒在我面前。两人穿着与今早相遇时相同的黑色长袖衬衫和黑色过膝裙子，但从肋腹部到腰部被缝合在一起的那件衣服被无情地撕裂，本来应该合而为一的身体被一分为二。这是……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在她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过什么？

    “荒谬！”我喘着气，“怎么会有如此荒谬……”

    两人倒在那里，纹丝不动，无论是俯卧在跟前的美鸟，还是仰卧在不远处的美鱼。她们是因为滚落时，头部震荡，晕过去了？还是……

    “……啊……”

    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阿清跟着我跑下楼梯。

    “啊，啊……姐姐她们、她们……”

    “啊！”

    头上响起了嘶哑的声音。抬头一看，伊佐夫从三楼走廊的扶手上探出半个身体，俯视着我们。

    “啊，这是怎么回事啊？公主们分开啦！怎么回事……真的已经……”

    “……”

    此时，从左后方传来宛如野兽的呻吟，我回头一看，江南披着红黄色夹克，站在那里。他可能是因为听到吵闹声，感到吃惊，从客厅跑到大厅来的吧。虽然看到美鸟和美鱼的样子，他好像也受惊不小，但似乎还不能用正常的声音和语言来表达，只能发出这种野兽般的呻吟……

    “姐姐，姐姐！”阿清从我身边跑过，来到美鸟身边，“美鸟姐姐，你没事吧！”

    他将手放在俯卧的美鸟背上，叫了好几声“姐姐”。美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啊，啊！”

    她痛苦呻吟着，想用双手撑地。她看上去像是有点毛病的活动玩具。于是，我终于行动起来。

    我走到阿清身边，扶起美鸟的手臂。那是她的右臂。扶她起来的一瞬间，那被无清撕裂的衣服和下面的肌肤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看到了——

    在衣服裂缝下的白色肌肤上，有一处明显的大伤疤。这不是这次滚落事故造成的。这明显是大外科手术后留下的伤疤，年代很长了……

    “没事吧，美鱼姐姐……”

    对于阿清的呼唤，她缓缓地动了动头，打算回答什么。但是，她突然睁开眼睛，挣脱我的手，去摸自己身体的右肋部。

    “啊？……”

    她迷惑了。慌乱地转动着眼球，显得莫名其妙，很快便慢慢地将头转向右边。当她看见那里什么都没有时，表情顿时从迷惑、狼狈转向混乱，进而变成恐惧……

    “怎么……怎么回事？为什么……这……”

    她仿佛梦吃般嘀咕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美鱼？美鱼在哪儿？”美鸟自言自语地问着，整个身体向后转去。

    “啊……”当她发现倒在不远处的另一半时，双手猛抓住头发，从嗓子深处进出疯狂的叫声：“美鱼！美鱼！”

    美鸟踉跄地跑到美鱼身边。美鱼依然摊开手脚，仰卧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也依然闭着。只见飘散在地上的头发周围，渗出黑色的液体。好像头部出血了。

    “不要，不要啊！”

    美鸟紧抓着美鱼，大叫起来。美鱼依然没睁开眼睛，不过，从她痉挛般蠕动的嘴唇中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要……不要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从美鱼的衣服的裂口处，也可以看到和美鸟相同的白皙肌肤和大伤疤。美鸟抱起美鱼的上身，在她身旁以同样的姿势并排坐下，将身体靠过去，使衣服的裂口合在一起。从美鱼头上流下的血染红了美鸟的脸和手。美鱼还是没醒，两人的身体依然分开，无法复原。美鸟哭喊着“不要，不要”。她披头散发，疯狂地哭喊着，让人觉得照此下去，她可能真会疯了。

    我无计可施，呆立在那儿。美鸟继续哭喊着。阿清在我身旁惊慌失措。美鸟继续大声哭喊着。江南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美鸟继续疯狂地哭喊着。身后传来伊佐夫下楼的声音。美鸟继续疯狂地大声哭喊着……

    美鸟继续哭喊着，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突然我觉得此时所在的这个大厅本身，开始向着宅子所孕育的、黑暗的、潜藏其后的、扭曲的异次元旋转、变形。

    第二十五章 正午的乌云

    1

    “这是六年前的事了。那一年的‘达丽娅之日’已经过去，已是深秋，她们俩即将迎来十周岁生日。”说着，野口医生多次不安地摸着下颌灰色的胡须，“她们——美鸟和美鱼在熊本的凤凰医院接受了分离手术。”

    我们正在东馆一楼的餐厅。我、野口医生还有玄儿三人。医生坐在长长的红木餐桌靠门一侧的位子上，我和玄儿并排坐在对面，相互隔着两张椅子的距离。

    “将她们的身体分离，这己是讨论过多次的问题。我一直都认为那种外科手术并非是天方夜谭。综合考虑她们的结合程度以及其他各种条件，我认为即便手术难度很高，但应该不会有很大风险。与此同时，我也非常犹豫。像她们这样健康而聪明的‘H型两重体’在世界上也是极其罕见的，夸张地说近乎奇迹。我心中有个强烈的想法：如果她们愿意，保持原状不也很好吗？”

    把她们分开很可惜吗？

    我在心中这样说道，回想起前天野口医生就美鸟和美鱼的异常畸形侃侃而谈的样子。

    “但是，根据她们的父亲柳士郎的决定和要求，最终决定实施手术。就我而言，考虑到她们的将来，也认为还是各自分开比较好。柳士郎恐怕还有这样的想法——如果看到她们分开，持续昏迷的美惟或许内心也会发生一些变化。”

    “当时，我也赞成。”玄儿插嘴说道，“当时，我是医学系三年级学生，和现在一样，生活在东京。‘达丽娅之日’我回来了，父亲征求了我的意见。”

    当他说出“父亲”这个词时，嘴角显得有些僵硬，这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玄儿接着说下去，“虽然美鸟和美鱼都坚持不做手术，但考虑到今后的生活，我觉得还是……”

    于是就不顾她们的意向，强行实施了分离手术吗？

    地震、吊灯的坠落、双胞胎的滚落以及分裂……噩梦般的喧闹已过去一小时左右。在我摆脱了暂时的茫然自失的状态，设法安慰狂乱的美鸟时，伊佐夫和阿清跑到北馆，不久玄儿和野口医生赶过来，事态终于平息下来。

    幸好，美鱼只是晕过去，在玄儿他们赶来后不久，她就略微恢复了一些意识。野口医生诊断头部出血的伤口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她似乎无法独立行走，所以我们暂且将她抬到门厅附近的会客室——里面挂着藤沼一成那幅《绯红的庆典》的房间，用沙发作床，进行治疗。

    期间，美鸟依然顽固地不愿离开美鱼。医生注射了镇静剂后，她终于安静下来，但对外界的刺激变得麻木。很快，她因药力发作而沉睡过去，表情呆滞，仿佛真的被抽去了灵魂。看到她的表情，我在怜悯中，不禁感到一丝毛骨悚然。

    依照玄儿指示，我独自先来到这个餐厅。我抽了几枝烟，只是觉得恶心。随后，玄儿带着野口医生来了。据说鹤子陪在那对双胞胎身边。首先由野口医生向不知真相、惊慌失措的我进行说明。这好像是玄儿的安排。

    “执刀的人是我。”野口医生依然用手摸着下颌的胡须，“我尽量召集了最好的人员，以保证万无一失。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做连体双胞胎的分离手术，但有信心成功。作为外科医生，我技术还不错，而且事先也进行了充分的研究和探讨。你刚才也看到了，手术结果很成功，两人被分开，各自拥有了独立的身体。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在外科手术之外。她们的身体被成功分离，但彼此的心却比手术前结合得更为紧密。在手术结束、伤口痊愈后，她们也不愿承认自己被分开的现实。”说着说着，红脸医生那光秃的前额更加红了。玳瑁镜框的眼镜后面，直眨巴的小眼睛看上去有些湿润。

    “无论是谁，都一目了然，她们俩已经被分开。但她们依然穿着往昔那特制的衣服，不肯穿为她们分别准备的新衣服，似乎两人还连在一起。当初那么做，或许是对违背她们意志、强行将她们分开的行为的一种对抗。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行为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严重……结果，她们真的开始相信自己的身体依然连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你们经过手术已经分开，已经不连在一起了……不管我们怎么解释、劝导，收效甚微。她们根本不听，甚至连自己被迫接受分离手术这一事实都不相信。这样一来，焦点集中到精神问题方面。作为外科医生，我束手无策，多次请专家来做这方面的治疗，但是……”

    或许没有满意的结果吧。正因为如此，她们现在才会那样。医生说过问题“与其说在肉体上，不如说在精神上”，这句话的内涵就是指这个吗？六年前的分离手术后，围绕对自己肉体状态的认识，她们的内心己经损坏——疯了。

    我终于理解了。我想起今早玄儿在西馆的“打不开的房间”中，有关野口医生的话语。

    ——嗯，让他矛盾的，与其说是我们这个家的形态本身，还不如说是美鸟和美鱼的存在。

    一方面，他毫不掩饰对她们的过分怜爱和执著，甚至将少见的那对畸形双胞胎姐妹的存在本身称为“近乎奇迹”。另一方面，尽管他亲自执刀，进行分离手术，消除了那种畸形，但却没能将两人从精神上分开。他对此感到非常遗憾。刚才他说话的样子能清晰地表明这一点。正如玄儿所说，围绕着美鸟和美鱼——这一对双胞胎，这个医生的内心非常矛盾。

    “那么，我……”野口医生将手指伸入镜片下，轻轻地揉着眼角，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前，不能完全交给鹤子负责，我先去那边。美鱼的病情好像暂时稳定了，但还不能肯定。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尽快送她去医院。”

    “暴风雨虽然过去了，但这里的‘孤岛’状况并无变化。”玄儿回应道。虽然语气很冷静，却难以掩饰焦急神情，“我先报告父亲，不过最好您也去强烈要求。对于昨天的两起凶杀案，也不能再置之不理，必须设法尽快和外界取得联系。”

    “同感！”野口医生点点头，表情忧郁，说了声“我先去”，便掉转庞大身躯，快步走出房门，由此也能看出他心里非常担心美鸟和美鱼。

    “对了，”当门关上，听不到野口医生的脚步声后，我问玄儿，“阿清在哪儿？”

    “阿清被征顺姨父带回北馆了。他好像也受到很大刺激！”

    “阿清知道吗？美鸟和美鱼实际上是那样的……”

    “我想可能不知道。因为六年前进行手术时，阿清年仅三岁。出院后，她们依然和以前一样，连在一起行动。我想也不会有人特意将事情真相告诉他。”

    “伊佐夫也不知情？”

    “当然！”玄儿的嘴角闪过一丝笑容，“恐怕和你一样，被吓坏了。啊，对了，后来他去哪了呢？”

    “江南呢？”

    “好像也吓坏了。呆若木鸡，站在那儿，纹丝不动，我让羽取忍把他带回房间。”

    “是吗？”我低声回应了一声，低头拼命整理起思绪。玄儿略微让我想了片刻。

    “怎么样，中也君？你原本不是认为美鸟和美鱼是两起凶杀案的元凶吗？现在你知道她们实际是分开的，那么你对凶犯有何想法？

    2

    果然！我暗忖，抬起头，略带抗议地瞪着玄儿。

    他果然早就发现了吗？发现了从“暗道问题”推导出凶手是美鸟和美鱼的可能性。还发现我心有所想，未曾直言。

    “凶手为何没有使用壁炉暗道，而是从画室的休息室逃入红色大厅呢？那可能不是因为凶手不知道暗道的存在，而是因为身体上的制约而无法通过。你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你曾认为凶手是她们。”

    “是的。”

    “但是，怎么样？”玄儿将一只胳膊撑在桌子上，托腮看着我，“H型双重体的美鸟和美鱼早在六年前的手术中，就已经分开。如果脱下衣服，她们的身体并不相连。她们可以分开，依次通过暗道。”

    “是啊，是这样！”我当然也认为完全可以按照这个推理来否定对她们的怀疑，但是……

    “但是，玄儿！”

    我还是抱有怀疑。

    “根据野口先生刚才的说法，她们不是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体仍然连在一起吗？她们把六年前的手术都看成子虚乌有。如果这样，很难想像她们为了从暗道中通过而会脱去衣服，分开行动，不是吗？”

    “不，不是这样的。”玄儿的回答毫不犹豫，“她们认为自己没有接受过分离手术，这是事实。她们也一直穿着特制衣服，做起动作来也好像和以前一样，腰部的一部分连在一起。真如你所见，两人步调一致，配合得天衣无缝，匪夷所思，甚至可以说像是依照严格的规则进行表演。但是，这只限于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

    “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只有她们而没有第三者在场，两人未必会遵守这个‘严格的规则’。”

    “只有两人的时候，她们会根据需要打破规则。比如……睡觉时、入浴时、更衣时，她们会分开，依照方便的原则活动。这是事实。”

    “根据需要……依照方便的原则。”

    “嗯。好几个家人曾亲眼目睹过，我也见过。我无意中去她们卧室时，两人分开了，一个在床上，一个在沙发上，各自看书。看见我后，她们慌忙靠在一起，用毛巾盖住身体，然后假装糊涂，若无其事地开始‘两个是一个人’的举动，好像在说‘哥哥你怎么了……”

    我含糊地“啊”了一声，迷惑不解。

    “我觉得可以这样来解释。”玄儿放开托着腮的手，直视着我，“所谓‘自己眼里的自己”无论实际如何，在她们心里，一切都可以根据想像随意进行变换。即便看到实际分开的身体，也可以强行歪曲事实，说‘不，这是连在一起的”在她们狂乱的内心，这样的认识方式形成了。可以说在她们的主观世界里，这样就保持了某种平衡。

    “但是，如果牵涉到第二者，这种说法就行不通了。因为在她们心中自然而然地被唤起了‘第三者眼里的自己’这个形象。世界就不能仅在她们二人的主观中成立。在此，客观视点多少有点无奈地被导入进来。结果，对于她们来说，‘在别人眼中，自己是什么样子’成了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所以，在有第三者的场合下，她们就必须彻底扮演‘身体相连的自己’。她们本人并没意识到那是在扮演。”

    “啊！”

    我觉得自己基本上可以理解他的说法。

    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无论身体如何分开，她们在自己失常的主观中，可以相信“并没有分开”。但是，有人在场的时候，她们下意识地判断那样不行。于是她们认为：为了维持“我们没有分开”这一自我认识，就必须在别人面前也明显地做出“姿态”。

    “所以，中也君！”玄儿继续说道，“她们如果杀人，被逼入绝境——如果不从那个狭小的暗道通过就无法脱逃，她们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脱下衣服，分开行动。脱掉再穿上那件特制的衣服，对她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也不会费多少时间吧？如果打破玻璃，那声响可能会被人听见，与这种费力的行为相比，她们应该更容易选择前者！真正的凶手没有走暗道，而是打破玻璃逃脱的。所以，她们不是凶手……”

    “是的。我能明白。”

    看到我默默地点点头，玄儿又托起下巴。

    “放心了吗？”

    “这个……”

    “在红色大厅探讨完暗道问题后，我隐约感到你可能怀疑美鸟和美鱼。之后，我没找到机会说这件事。”

    “哦？”

    “总之，她们不是凶手。”玄儿的话语斩钉截铁。

    听了这一系列解释，我对于她们的疑虑也逐渐打消。

    美鸟和美鱼不是凶手。

    她们的内心确实有“问题”，确实有些病态。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已经完全踏入狂乱的境地。但这种“心灵扭曲”还没达到用“杀人狂”之类的词语来形容的地步。

    但是，如果这样，那凶手到底是谁呢？

    是谁杀了蛭山丈男和浦登望和呢？

    这个疑问依然挡在我的面前。

    现在，美鸟和美鱼的可能性被否定了，那么从“暗道问题”导出的只能是“无人是凶手”这一令人尴尬的结论。但这是不可能的。“可能是凶手的人”肯定存在。也就是说至今为止在以“暗道问题”为中心的推理中，会不会有什么决定性的错误？会不会忽略了什么？是这样吗？如果这样，那到底是……

    我沉默不语，焦急地思考着。

    答案肯定离我不远了，我强烈地感到它已经非常接近，但我抓不住它，无法抓住它。虽然我觉得只要再把手伸长一点就能碰到它了……啊，是什么呢？哪里弄错了？忽略了什么？我……

    就在我差点抱头趴在桌上的时候，传来了开门声。通向西侧走廊的双开门被打开了。

    “啊，太好了。”

    玄儿站起来。羽取忍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个冒着热气的杯子。

    可能是玄儿吩咐的吧，好像是为我们冲了咖啡或者红茶什么的。

    “野口医生在客厅，你拿一杯去那边吧。”

    “知道了！”

    “江南在房间里安静吗？”

    “是的。”

    “还是什么都不说吗？”

    “是的，什么都不说。”羽取忍依然用战战兢兢地声音，慢一拍地回答着。

    “慎太怎么样了？”

    “我想他应该在房间里。我狠狠教训了他一顿，命令他不许出去。”

    “是吗？那么，你把他带到北馆的沙龙室，好吗？”

    “难道那个孩子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坏事。正好相反，他还想帮助有困难的人。在市朗看来，慎太是恩人。”

    “啊！”

    羽取忍迷惑不解地眨着眼睛。她将供两人用的杯子和砂糖壶放在桌上，心不在焉地行了个礼，走出餐厅。期间，我一直在脑子里思考那个就在不远处、将手再伸长一点就能触碰到的答案，思考有关双胞胎是凶手之说以外还能从“暗道问题”导出何种解答。

    3

    羽取忍给我们冲的是红茶，黑色砂糖壶中装的不是砂糖，而是果酱。玄儿用黑色木勺满满地舀起一勺果酱，放进去，搅拌起来。

    “你也可以多放一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没吃东西吧。”

    “嗯。不过，一点也不觉得饿。”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儿的手，黑色的砂糖壶、黑色的勺子、宛如鲜血的红色果酱……

    “你不用担心。”玄儿好像读懂了我目光中的含义，挑了一下嘴角，“这就是单纯的草莓酱，宏户亲手做的，没有混入奇怪的材料。”

    “啊……好的。”

    我不由自主想起前天“达丽娅之宴”上的情景，好不容易才从脑子里驱赶走，学着玄儿，把果酱溶入红茶，将杯子移到嘴边。味道出人意料的好。红茶的香气和涩味包裹在果酱浓厚的甜味下在口中扩散开来，我感到疲惫的神经多少得到修复。

    “玄儿，那以后，你没睡一会儿？”我问道。

    玄儿先喝完了，放下杯子。

    “我只睡了一个小时——有很多事情要忙啊！”

    “那个叫市朗的少年醒过来了？”

    “啊，是的。所以，有很多要忙的！”说着，玄儿的脸上浮现出故弄玄虚的笑容。不过，可能也过度疲劳了吧，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的颜色也不好，眼睛严重充血。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瞳孔看起来也有点浑浊。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肯定很疲劳了。

    “发现新情况了？”我继续问道，“刚才听伊佐夫说——市朗在进行现场辨认。”

    “现场辨认？嗯，也有这个意思。他是怎么说的？”

    “说市朗在红色大厅中看到了凶手的样子，似曾相识。”

    玄儿皱着眉，点点头：“是的。到了今天早晨，他似乎才想起来。市朗说虽然只是在闪电瞬间看到的，但当时打碎窗户的人的脸，自己确实看到了，而且是见过的。他觉得似曾相识。”

    “就是说，他对那张脸感到眼熟？”

    “这有点奇怪。目击当时，他并没有马上想到，但现在想起来，总是觉得似曾相识——他是这么说的。”

    “哦？那就是说……”

    “就是说那张脸可能是在红色大厅目击到凶犯前就见过的，也可能是之后见过的。我问了，但他自己好像也不十分清楚，反应极其暖昧，看样子并没有十足把握。”

    “先不管可信性的问题……”我说道，“总而言之，市朗昨晚在红色大厅目击了可能是凶手的人。而且，在市朗来这儿之后，到今早醒来期间，他曾见过那人。”

    “是这样。嗯，所以我就决定看看他来这里之后曾见过谁。”

    玄儿依然皱着眉头，不满似的嘟着嘴。

    “第一天——23日傍晚市朗到达湖边，好像首先是在湖边建筑巾看到了蛭山。他无意中从窗户看到的。当时正好发生地震，是那天江南从十角塔上坠落的第二次地震。据说那里的墙壁和天花板因为地震而坍塌，蛭山被架子压在底下。”

    “有这样的……”

    (……有的！他追认道。)

    (在那天的第二次地震中，湖畔的那栋建筑……但是，为什么？在此突然又有了不协调的感觉……)

    “在市朗眼里，蛭山好像是个非常可怕的怪人。他非常害怕，当场逃走，在吉普车的后车箱内过了一夜。第二天他去看蛭山的情况，发现他尽管受了重伤，但还是从架子下脱身。市朗又非常害怕地逃之夭夭，后来在湖边看到了蛭山的船高速撞在岸上，严重受损的情景。”

    果然！我心里想。

    关于蛭山事故的原因，那天做的各种推测和想像基本切中要害。蛭山乘船时已经受了重伤，原因还是前一天的地震。因此他才会操作失误，发生了那样的大事故……

    “然后，市朗发现那座浮桥，来到岛上，藏匿在那个废弃的平房里，就是北馆旁的那房子。”

    “啊！”

    “在里面躲雨时，慎太进去了。”

    “慎太君？”

    “市朗求他不要告诉宅子里的人。慎太好像答应了，还给他送了些食物。”

    “原来如此。所以你刚才对羽取忍说慎太君是市朗的恩人……”

    说起来，前天——24日下午，玄儿带着我去看北门外的码头和浮桥时，途中发现慎太在那座废弃的平房里。当时，市朗已经藏身其中了？

    “接下来是昨天傍晚之后的事情。”玄儿将手指在空杯子的把手上绕着，“市朗无法忍耐一直躲在平房里，就从北馆后门潜入馆内，在那儿遇到喝醉的伊佐夫。时间也确认了，好像是在6点半之前，6点20分左右。他被伊佐夫吓得又跑出去，但后来又潜入红色大厅。时间是6点45分左右。据说之后，凶手就打碎玻璃，跑出来了。这样一来，我给你看过的那张关于第二起凶案的时间表中，空着的时间也都能填上了。

    “此后，市朗的行动正如我们所知，被发现，被追赶，最后被抓住。他和被娱蛤咬伤而昏厥过去的你一起被带回北馆，当时，他只见到鹤子和野口医生两人。”

    “他没见过美鸟和美鱼吧？”

    “啊！在红色大厅发现市朗时，她们刚到，恰好停电。即便市朗听到她们的声音，为了全力逃跑，也应该无暇看她们。”

    “是啊！”

    “如果我们相信市朗的目击证词，就可以明白她们不是凶手。”

    “那么……”

    “蛭山是第一起凶杀案的被害者，就不用考虑了。至于市朗见过的其他人，已经基本上都让他辨认过。我被排除后，又让市朗辨认了野口医生、鹤子、伊佐夫，但他都判断说‘好像不是’。”

    “因此，只剩下慎太和你，慎太恐怕不可能。如果是慎太，因为市朗藏匿在平房时，曾多次见过他，知道其名字和长相，应该一开始就会说‘那是慎太’，由此看来，最后剩下的……”

    “难道……”我夸张地耸耸肩，觉得十分荒唐，“难道你怀疑我？”

    “这个……”玄儿也耸耸肩，笑得不怀好意，“嗯……虽说是目击证词，但到底能相信多少，还是个何题，所以……”话虽如此，但玄儿或许多少真的怀疑我了？

    ——不，不会有这种事，不可能。

    “待会儿，我让你和市朗见见……”玄儿将手指从杯子上放开，从衬衫口袋中取出香烟，“除了昨夜的目击证词，从他的话里，我也搞清楚了若干有意思的事实。”

    我喝干了余下的红茶，端正坐姿，认真听他说起来。

    “首先，我到市朗藏身的平房，亲眼确认了一下。当时对野口医生、鹤子和伊佐夫君的辨认已经结束。平房里透风漏雨，荒废不堪。但正如市朗所说那里还留着帆布背包、灯笼以及吃了一点的法式面包等等。而且，他还告诉我，说在那里的桌子抽屉里，有几样非常有趣的东西。”

    “有趣……什么意思？”

    “其中之一就是那块怀表。”

    “怀表？”

    “就是江南的那块怀表，上面有‘T.E’两个大写字母的。”

    “为什么会在那里？”我觉得纳闷。

    “是慎太做的好事。”玄儿随即回答起来。

    “啊？”

    “慎太这小子绝不是个坏孩子，但品行有点问题……也就是说，有点偷窃癖：要是有感兴趣的小东西，他就会情不自禁伸手去‘偷’。虽然以前也曾多次被发现，挨了骂，但是……他肯定在江南不在的时候，进入房间，发现那块表，忍不住……”

    “哦！”

    “表突然消失了，江南肯定也很奇怪吧？”

    “应该是吧。”

    “好像那废弃的平房本来就像是慎太的游乐场或者说是‘秘密基地’。在同一个抽屉里，除了怀表，还塞满钥匙圈、戒指、领带别针之类五花八门的东西。在另一个抽屉里，放着橡果、石块以及蜕下的蛇皮之类的不值钱的东西。那张桌子的抽屉是慎太藏匿捡来的‘宝贝’的地方！在另一个抽屉里，还随意地放着一个人的头盖骨！可能他偶然发现埋在十角塔后面的人骨，捡回来的。当市朗毫不知情地打开抽屉，发现那个，肯定非常恐惧和惊愕！”

    “可怜！”我发自内心地感慨，“值得同情。”

    “是啊！”玄儿点着香烟，慢慢地抽了一口，“我还发现两件值得注意的东西。一件放在怀表所在的那个抽屉里，是焦茶色的钱包。另一件放在桌子上，是咖啡店里的火柴。”

    “钱包和火柴？”

    (……钱包和火柴？他又追认道。)

    “我觉得那个钱包可能是江南的。他身上不是没有任何钱包之类的东西吗？火柴也一样。他虽然带着香烟，却没有火柴或者打火机。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这么一说，确实……”

    (钱包和火柴……)

    “抽屉中虽然也有打火机，但已经没气了，那好像是宏户或者蛭山用过的。所以，我想那咖啡店的火柴可能是江南为了抽烟而带来的。”

    “那也是慎太悄悄拿去的？”

    “至少钱包是。”玄儿回答道，“只不过，慎太可能在我们把江南搬到客厅前，就偷走钱包了。当我们让江南躺在客厅时，他的随身物品中，已经没有那个钱包了。”

    “啊！”我不禁叫了一声。说到这，我终于想起来。

    “那时……”

    我们看到那个青年从平台坠落后，向十角塔跑去，在现场附近碰到慎太。不知他也看到了坠落过程还是完全偶然，反正比我们先到塔下，也比我们先找到江南倒地的地方，并告知我们。当时……

    当时，慎太不是始终将右手插在短裤口袋中吗？我记得玄儿刚想靠近慎太，他就猛然一抖，退后一步。那完全像是做错事，挨骂时的反应。

    一定是这么回事！

    比我们早到一步的慎太看到了江南坠落时从衣服中掉落的钱包，忍不住捡起来，放进口袋。所以当时他一直把手放在口袋里。

    他明白——如果被我们知道，或许又要挨骂，所以才那么害怕。

    “问题在于火柴，好像是‘岛田茶室’里的东西。火柴盒上的地址位于熊本市内，还有电话号码。”

    “那也是慎太和钱包一起捡到的吗？”

    “不，这个不是！”玄儿出乎意料地摇摇头，“据说火柴是市朗在来的路上捡到的。”

    “来的路上……在哪儿？”

    “据说是从上面的山路拐过来的森林小道上。”

    “那就是说，江南应该走了同一条路，他掉落的火柴碰巧被市朗捡到，对吗？”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

    不知为何，玄儿绷着脸，冲着天花板，吐出口里的烟。

    “钱包里有什么？”我问道，“有没有驾驶证之类能弄清身份的东西？”

    (……啊，是的。在那个焦茶色的钱包中……)

    “我大致看了一下，只有几张小额的纸币，没什么……不，我还没有仔细检查，所以可能忽略了能成为线索的东西——钱包、火柴，还有怀表，我都拿出来了，放在那边的沙龙室。待会儿，你也看看。”

    “好！”

    我乖乖地点点头，玄儿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好了，那里的收获就是这些。不过，通过与市朗的交谈，我还弄清了一件事情。”

    4

    “从平房回北馆时，正好碰到从二楼下来的阿清。他看到我就问‘中也先生呢’，所以我决定让他叫你过来。我想已经快到正午，可以叫醒你了。你筋疲力尽，正在熟睡……真不好意思。”

    玄儿突然一脸认真，向我道歉，让我非常惊慌，刚说了一声“啊”，便马上改口，“不，没关系”，将目光从玄儿身上移开。他紧接着说下去。

    “总之，我决定回沙龙室，再从头问问市朗。虽然和昨晚上比起来，他已经平静许多，但好像还有些事情欲言又止。”

    “从他口中得知的事实是……”

    “啊！”玄儿点点头，面带愁容，“市朗23日早晨从村里出发，傍晚到达见影湖畔，途中看到一辆车。”

    “车……”我直截了当地问，“是我们来时乘的吗？”

    “不！”玄儿微微地摇了摇头，“从车身的颜色来看，不是我们的车。市朗看到的是黑色的车。他说那车是黑色，可以搭载五人，但不清楚牌子。”

    “黑色的车？”

    (……黑色的车)

    玄儿带我来的车也是可以搭载五人的轿车，但是浅灰色。

    (那辆车……他又感到了强烈的矛盾感)

    “据说市朗越过百目木岭，又走了一截后，被那辆车追上。虽然没看清里面的人，但他判断车是朝宅子来的，便沿着车轮印走，于是他走进了森林小路。不久，因为塌方，他被断了后路。沿着轮胎印继续前进，再次遇到那辆黑色的车。”

    “遇到？”

    “据说那辆车从路上冲出去，撞进森林里。”

    “事故？”

    “从时间考虑，可能遇到那天的第一次地震而失去控制吧。车子冲进森林，撞到树上，停下来，但里面空无一人……”

    “这到底是谁的车？”我探出身子问道。

    (……那辆车是……)

    “想来……”玄儿依然面带愁容，“想来那可能是首藤表舅的车。如果那车是黑色，可以搭载五人，那么颜色和形状都符合。就是表舅前天开出去的车啊！他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事故。”

    (那辆车……啊，到底是什么？他不停问自己。)

    “我们不能认为那是江南开来的车吗？”我直截了当地说出意见，“如果只是黑色、五座的车，那这样的车可以说是比比皆是！本来也没弄清那个年轻人是通过什么手段来到这深山老林的。他不可能像市朗一样走来的吧。如果这样……”

    (——是的。是这样的。……啊，可是……)

    “是啊！这种可能性也很大。”玄儿回答道，“刚才提到的那盒火柴，市朗好像就是在那辆出事车子的旁边捡到的。所以……”

    “……啊！”

    “总之，只要渡过湖，去事故现场，就能立刻确认。从这个意义上考虑，只是时间问题。”

    “嗯，的确！”

    “说完这辆车的事情，市朗好像还想说什么，怯生生的，不知道要不要说的样子……不久，似乎下定决心，刚要开口，伊佐夫就气喘吁吁地跑来，说美鸟和美鱼出事了。”

    “那个伊佐夫气喘吁吁地跑过去？”

    “嗯！他也相当吃惊啊——总之，我先抛开市朗，急忙赶到这里。”

    (市郎肯定是……他想道，依然很混乱。市朗肯定是……)

    “因此……”说着，玄儿两手撑在桌子上，“我让市朗留在沙龙室。我必须听他说完，而且出于慎重，还必须对你进行辨认——好吗，中也君？我们一起去那边吧。”

    “不，稍微等一会儿。”我打断玄儿的话，“在此之前，我还想确认一件事。”

    “哦？”玄儿似乎有点出乎意料，眯起眼睛，“又是什么？”

    “我一直在考虑。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确认……”我目光严厉地看着朋友，“一起来吧，玄儿！”

    刚才我一直在思考的——和玄儿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就在我身边，手再伸长一点就能触碰到的答案，至此凸显出来。

    5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玄儿双手抱在胸前站着头，“你要到带我去哪里……你想确认什么？”

    “我刚才在想‘暗道问题’。”我也从椅子上站起来略微歪着头平视着玄儿，“在第一起凶案中，凶手使用储藏室的暗门，出入现场。在第二起凶案中，尽管壁炉中有暗道，凶手却没有使用而是打破玻璃逃走。由此导出的嫌疑人……”

    “啊！你还在想这个问题？”

    “正如你刚才所说，我曾怀疑美鸟和美鱼。我以为如果将焦点集中在‘客观上能否通过’而不是‘是否知道暗道存在’这一点，问题就迎刃而解。但她们也能从暗道通过，知道这个事实后，我的思考又被拉回原点。

    “如果我们始终将‘是否知道暗道存在’作为焦点进行撒网，满足‘凶手条件’的人物只有野口医生和慎太君两个人。但因为其他理由，这种假设不成立。这样一来，就无人是凶手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是这个道理！——然后呢？”

    “我们的思考是不是在哪儿出错了？有没有可能忽略了什么？……我刚才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嗯。那你想到了？”玄儿的眉头紧缩。

    “如果我们暂时不管市朗的目击证词，我想到一种可能性。”说完，我深吸一口气，使自己尽量保持冷静的语气。

    “有一个人知道储藏室中的暗门，但不知壁炉内的暗道。我们的确忽略了这个人。当然，在红色大厅中和你探讨这个问题时，我还不可能发现这一点。”

    “什么啊……”玄儿更加紧缩眉头，“到底你……”他刚要问，但突然停下来。同时，他的表情一下子严峻起来。在刚才漠然、有些不满、有些忧郁的表情上，猛然划过一阵冷峻的紧张。他突然脸色大变，露出惊恐交加的神色。他似乎也想到了我说的“可能性”！

    “啊……难不成？”玄儿低声念着，视线在空中四处游离，“难道会有这种事？‘’

    “你明白了？”我盯着玄儿颤抖的嘴唇，“满足条件的那个人是谁？”

    “那是……”玄儿刚一开口，便闭上嘴巴，闭着眼睛，摇摇头。然后下定决心似的低声问：“是浦登玄遥吗？”

    “是的。”我慢慢地点点头，“我们完全忽略了这种可能性。问题的焦点依然是‘是否知道暗道的存在’。

    建在南馆的那扇暗门，作为第一代馆主的玄遥当然知晓。但18年前被杀的他，虽然奇迹般地“复活”，但实质上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对于后来毁于大火，又由建筑师中村重新设计、建造的新北馆，他毫不知情。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壁炉内有暗道。

    “复活”后的玄遥，据说虽然具备自发性的运动能力，却完全丧失人类的感情和理性，宛如行尸走肉，但是……

    假如他现在已经不是这样？尽管曾经几乎丧失所有机能，但假如经过很长时间，他不仅完成肉体上的“复活”，还成功完成了精神上的“复活”呢？假如此后，他秘密逃脱出来，悄悄地在馆内四处徘徊……

    我想这并非完全不可能。尽管我也感到强烈的疑惑。但还是忍不住这样想。

    18年来一直被关在地下黑暗中的110岁的老人，现在逃脱出来，四处杀人。

    从常识考虑，这种想像非常不现实，但那是一般世界里的情况。而我现在所处的地方则不同。这座黑暗馆肯定存在于我所知道的“一般世界”之外——或者说是背后吧。

    “所以啊，玄儿，我想现在去确认一下。”我很胆怯，强忍着逃避的念头，“你会跟我一起吧！——去‘迷失的笼子’！”

    6

    下午2点，在玄关大厅的座钟的报时声中，我们朝面向庭院的露台走去。

    在玄儿的催促下，我将拖鞋换成了外出用的凉鞋。据说因昨晚的暴风雨而完全湿透的鞋子目前还没有于透，放在北馆那边。

    我推开镶着红色玻璃的扇形窗下的双开门，向铺着黑瓦的露台迈出一步，不禁感到双腿发软。

    虽说是白天，但这黑暗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起光明更爱黑暗……

    魔女达丽娅与“黑暗之王”订立的契约仿佛扩散到全世界，外面景色被整个包裹在巨大的黑影中。建筑、树木，还有土壤……所有的一切都暗淡无光。我记得在第二天——前天中午独自出去的时候也有类似的印象，但今天这种黑暗和那天不可同日而语。

    我仰望天空，漆黑的乌云几乎完全遮盖天空。雨势虽然很弱，但看样子即便马上变成倾盆大雨也不足为怪。

    “暴风雨应该已经过去了！”玄儿低声嘀咕。

    “或许有未了之事，又回来了。”我带着一丝玩笑，或许是想舒缓一下令人窒息的紧张，略微显得勇敢些。

    玄儿依然表情严峻，一言不发。

    两人都没有提议带伞，便从露台朝着中庭的小路飞奔而去。几乎与此同时，一阵大风呼啸刮过，黑黢黢的树木哗哗作响，听上去像是汹涌的波涛。

    我们在因下雨而泥泞不堪的小路上跑着。

    玄儿在前，我紧随其后。来这里的第一天，当我看到有人从十角塔坠落后，和玄儿也是在日落后不久的黑暗中奔跑的。那时的记忆突然清晰，与此时的我们重叠起来。

    幸好雨还不大，身上并未被淋湿多少。玄儿一来到被水松包围的祠堂般的建筑——“迷失的笼子”，便飞奔到入口处。那里有扇双开铁门，上面刻着“蛇和人骨”的图案。

    当铁门随着嘎吱声被打开时，从远处传来轰隆隆可怕的声音。

    ——那是雷声。

    啊，难道本应远去的暴风雨真的回来了？为了继续将这湖中小岛、这座黑暗馆陷入“孤立状态”？或者是为了做完尚未完成的事情？

    犹如洞穴的建筑内部比外部暗得多，和前天的“探险”不同，可能因为已知这里是何处，从踏入的瞬间开始，我就感觉出潮湿、混浊的空气中混杂着一丝腐臭。

    “没有灯吗？”

    玄儿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走到左侧的角落里。黑暗中，我凝神看去，发现墙上有几层小架子，上次来时没注意到。

    “这里没灯。”玄儿站在架子前回答，“但这里好像有手电。”

    不久，他果然找到手电，照着内里。那扇黑色铁门出现在光线中，在一人高处，有个带铁格子的小窗。

    玄儿低声喘口气，走向那扇门。我慌忙跟在后面。

    门紧闭着，和上次一样，上面挂着坚固的弹子锁。

    玄儿将手电交到左手，右手伸向锁，但马上哼了一声：“好像没有异状！”他看着我，微微耸耸肩。接着，我又亲自检查了那把锁。我拉扯，摇晃，凑近看门上金属支架的连接情况，的确没有异状，也没有曾被撬开的痕迹。

    “我原以为这弹子锁或者金属支架可能已经坏了。”我的声音很低，“这锁和十角塔入口处的锁一样。我本以为既然那把锁会老化受损，这把锁也可能会出现同样的问题。”

    “你讲的没错，但现实情况是这样的，”玄儿再次用手电照照锁及其周围，“从门内侧，基本上不可能打开锁出来。如果拆掉小窗上的铁格子，再踩在什么东西上，或许能够到这里。”

    听到这儿，我战战兢兢地将双手伸向镶在长方形小窗内的铁格子。一一确认了一下，但没有一根能拆下来。

    “如果靠本人的力量，不太可能出去，是否有人从外而打开锁？”

    “你是说鬼丸老？”

    玄儿紧接着问道，我深吸一口气。

    “如果有人带他出来，恐怕那只能是鬼丸老。今早我也说了，这个‘迷失的笼子’可以说是他的‘特别管辖区’。因为只有他有打开这把锁的钥匙。”

    “会不会有暗道能从地下墓室出来呢？”

    “从来没有听说过。”

    “还是鬼丸老……”

    难道那个穿黑衣的老佣人是玄遥的帮凶？

    为了给“迷失的笼子”中的玄遥送食物，鬼丸老会定期来这儿，解锁开门。宅子里，只有他被允许这么做。

    18年来一直被关在这里的玄遥现在是什么状态，也只有他知道真相，如果现在玄遥不仅是肉体而且精神上也实现了“复活”，至少两人会进行一些交流吧。比如说鬼丸老认为把早已不被作为“活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玄遥秘密放出来是“死去的达丽娅的意思”

    ……不！或许鬼丸老才是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我像是被附了体，胡思乱想起来。

    或许玄遥完全遵照鬼丸老的指示，采取行动。虽然动机和目的还不清楚，但无论是杀蛭山还是杀望和都是那个老佣人的……

    ——万事都按照达丽娅夫人的意思。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无法分辨男女，颤巍巍的嘶哑声音。

    7

    这时，令人不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不知是谁的声音，既像呻吟又像吼叫。

    声音的来源显而易见。门后的地上开着一个四方形的大口子，石阶一直延伸到墓地的黑暗底部。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现在这……”玄儿将光线投向了门上的小窗，“现在这肯定是玄遥的…”

    我们并肩从窗户的铁格子间，向门里看去。

    在浓重的湿气中，霉味、腐臭和污物的臭味混杂在一起，扑鼻而来，令人作呕。玄儿抬着手，将手电光向四处照去。我踮着脚尖，随着他的动作，看着里面，同时屏息倾听。

    虽然不知道台阶下墓室的构造如何，但就算它建造得非常坚固，因为建筑本身已较为古老，再加上建在湖内的小岛中，如果不进行相应的修补，很难想像至今还能很好地防水。地下水从墙壁、地下和天花板中渗出，想必情况非常糟糕。像这样的暴风雨之后，恐怕更是雪上加霜。

    难道玄遥至今仍生活在这样的“迷失的笼子”中？难道漫长的18年间，他就一直独自生活在这浦登家的死者们长眠、自杀者“迷失”的黑暗地底吗？

    设身处地想一想，我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我也觉得这是残酷的行为。难道杀了他也不解恨的柳士郎和知晓令人诅咒生世的玄儿不会涌出同样的情感吗？

    “那个是……”我小声提醒玄儿，有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看，在那儿！”

    “嗯？”

    “在那儿！台阶前面……再照一次，好吗？”

    “啊，好！”

    手电光移到了我指示的地方。

    铺着石头的地面因为带有湿气的灰尘和泥土而变成黑色，其上——

    “那个……啊！”玄儿发出颤抖的声音，“是那个脚印吗？”

    “是的。”

    左右各有一个像是人的脚印——都是脚尖向着我们——保持原状，残留在那儿。从台阶到这边的门之间，还可以看到很多类似的脚印。只不过，在那些重叠错乱的脚印中，能看出确切形状的只有台阶前的那一组。

    “这是没有穿鞋……赤脚的脚印啊！所以当然不是鬼丸老的脚印。”

    “是玄遥的脚印吗？”

    “玄遥的脚印……”

    玄儿用手电照着那里，将脸贴近铁格子，看过去。紧接着，“啊”的一声，他又颤抖着说起来。

    “快看，中也君！”这次是他提醒我注意，“你知道吗？那个脚印不是普通的脚印。”

    “不普通？”

    我学着玄儿的样子，将脸凑近铁格子，凝神向撕开黑暗的光圈内侧看去。我看到了。

    “确实奇怪。脚趾是……”

    “你也看到了吧？”玄儿将脸从铁格子处挪开，“左右脚印都只有三根脚趾。”

    “三根脚趾的脚印……”

    我立刻想到了在望和画室的墙上看到的那幅画。那幅可能是玄儿生母康娜的女性被恶魔般的怪物袭击的暴虐之图。是的，在那个怪物的双足上也只画了三只脚趾。

    “那幅画中的三趾造型并非望和的创作，而是她参照曾看到的形象，略作改变，画出来的？”

    “可能是。”

    “可能是五根脚趾后天性的缺损，也有可能先天就是三趾。虽然亲眼目睹，不能断言，但从脚印来看，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除了第一趾——也就是大拇指之外的两趾不是比一般的脚趾粗一些吗？”

    “你的意思是先天性的畸形？”

    “是的。缺趾症或者是合趾症。这也不能断言，不过感觉可能是合趾症。第二趾和第三趾、第四趾和第五趾分别连在一起的形状。”

    “这很少见吗？”

    “合趾症本身应该不是非常少见。”说着，这个原医学院的学生又将脸凑近小窗的铁格子。

    “虽然笼统说是合趾症，但形式实际上多种多样。趾和趾粘合也各不相同，而且既有只在皮肤粘连的皮肤型合趾，也有连骨头都粘合起来的骨型合趾。既有粘合到趾尖的完全型合趾，也有只粘合到中段的不完全型合趾。仅从这个脚印来看，好像是相当严重的完全合趾，但还无法判断是皮肤型还是骨型。”

    “据说现在一般会通过外科手术形成五趾，但玄遥好像没进行过这方而的处理。考虑到他出生的时代，这恐怕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

    “玄儿，你以前知道玄遥肉体上的这一特征吗？”

    “不，从没听说过。”玄儿扭头看着我，缓缓地摇摇头，“不过看到望和姨+++那幅画，我对于画中怪物的脚趾也一直很奇怪。所以，今早和你告别之后，我又去画室确认了一下。”

    是吗？是这样吗？

    “总之……”

    玄儿刚开口，马上就闭上嘴：刚才听到的那好像是呻吟又好像是吼叫的令人不快的声音再次隐约传来。

    我们俩默默地相视一下，又向小窗中看去。

    踢踏、踢踏……

    又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踢踏、踢踏、踢踏……

    声音一点一点逼近。

    这不是嘴里发出的声音，而是脚步声。是赤着脚在因泥泞而打滑的地上行走的声音。是慢慢从台阶爬上来的声音……我浑身僵硬起来。旁边的玄儿也是同样的反应。

    脚步声的主人当然应该是玄遥。他可能察觉了我们的说话声或者气息，正要从地下爬上来。正要爬上台阶，将他可伯的身影呈现在我们面前……

    ……受不了！

    ……已经受不了！逃吧！

    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看“迷失的笼子”，但此时，我的确想逃开。

    我想逃出去。我不愿现在在这儿看到玄遥——我怕见到他，非常怕。现在，我才发现玄遥依然活在“迷失的笼子”中的事情竟然让自己万分惊恐。如果那样，我肯定会…………受不了！逃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身体依然僵硬，动都动不了。就在此时——

    “你们在干吗？”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这让我——恐怕玄儿也一样——的确吓得跳起来。

    “玄儿少爷、中也先生！”

    啊，这个颤巍巍的嘶哑声音！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回头一看，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就站在距离一米远的地方。那是身上裹着肥大黑衣，兜头帽被压得很低的“活影子”——鬼丸老。

    “玄儿少爷！”黑衣老佣人说道，“你知道吧。即便是您，要是随意进入我就为难了。”

    “啊，啊啊……”玄儿掩饰不住狼狈，“这我明白——因为想尽早确认一个问题，所以……虽然我也觉得不太好，但是……”

    “哦？您想确认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玄儿老实回答“是这扇门”，接着，他又反问起老佣人：“对了，鬼丸，有门钥匙的只有你一个人吧？”

    “是的！”

    “也就是说能开这扇门的只有你一个人？”

    “是的！”

    “这个——你只在给里面的玄遥送水和食物时，打开这扇门吗？”

    “是的！”

    “其他时候，完全不开？”

    “也不是完全不开。如果需要，有时也会开，而且还会到墓室里去。”

    “所谓的需要是指……”

    “检查下面的情况或者做基本的清扫什么的。”

    “原来如此……在那种时候，玄遥没有出去过吧？”

    “绝对没有这种事。”

    “鬼丸，你有没有带他出去过？“

    “没有！”

    “至今为止，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在两个人的对话期间，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一只耳朵听着那声音，后背感受着他迫近的可怕气息，身体依然僵硬不已。

    或许玄遥很快就要爬上台阶，走过来。或许那个幽灵般的影子已经在身后铁门的对面。或许他正透过小窗，用呆滞的眼神看着我的背影。他那腥臭的气息很快就会喷到铁格子上，他那令人不快的呻吟声就要在身边响起……

    尽管紧张和恐惧让我快全身颤抖，却怎么也不敢转身确认。

    “您知道的，玄儿少爷！”鬼丸老说道，“玄遥老爷早已不是‘活人’。作为‘复活’失败后的‘迷失者”永远在‘迷失的笼子’中徘徊，这是规定。他绝不会被允许到外面去。

    “柳士郎老爷曾经命令我不要去管现在的玄遥，但既然他是达丽娅夫人曾经挚爱的人，所以我不忍心将他看做和自杀者相同的‘迷失者’而置之不理……最终，我略微照顾了他一下。但是，仅此而已。破戒把他带出这里，太荒唐了。我怎么会……”

    “真的？”玄儿问。

    鬼丸老略显不解：“玄儿少爷，你觉得我撒谎？”

    “我可以相信吗？”玄儿再次确认。

    鬼丸老的回答毫不犹豫：“我绝没有撒谎！我所有的行动都是遵照达丽娅夫人的意思……”

    “就是说，玄遥！一直——这18年来一直没有从这里离开过一步。”

    “是的！”

    “是吗？“玄儿低声嘀咕着，扭头看着我，“对了，中也君！”

    “嗯？”

    “只要鬼丸老明说，那他就不会撒谎。在我们这里，这可是不言自明……无需怀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默不作声，暖昧地点点头。

    这时，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正常。门后的脚步声和呻吟声也已消失。不知何时，玄遥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吧，中也君！”玄儿熄灭手中的电筒，“市朗可能等急了！”说完，玄儿向沉默的鬼丸老轻轻点头致意，然后朝门口走去。

    我刚要慌忙跟上去，他又停下来，转身对老佣人说起来。

    “对了，鬼丸，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啊？“鬼丸老又有点迷惑，“如果您一定要问，就请问吧！”

    “我是看到门后的脚印才知道的，玄遥的脚上只有三个脚趾，对吗？以前就这样吗？”

    “是的！”鬼丸老没有拾高、也没有压低那颤巍巍的嘶哑声音，“达丽娅夫人好像还很喜欢——玄遥老爷的三个脚趾的脚。”

    “啊？”

    难道这自称魔女的达丽娅有某种源于她魔性的错乱的感觉和嗜好吗？难道在普通人看来只会让人不舒服的这种奇异肉体特征，在她眼里反而具有邪恶的魅力……

    “那我再问一个。”玄儿盯着黑衣老佣人隐藏在兜头帽下的脸，接着问：“从昨天开始，在这个宅子里有两人被杀。这你应该知道。被害者是蛭山和望和姨妈，但是到底是谁，为何做这种事？”

    “您这是在问我吗？”

    “嗯，是的！”

    “我必须回答吗？”

    “嗯。”

    “我……”鬼丸老罕见地踌躇片刻，然后缓缓地摇摇头，“我很难弄清楚。”

    “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这……”鬼丸老又踌躇了一下，沉默几秒钟，低声叹口气，“万事都按照达丽娅夫人的意思……”

    8

    (……怎么回事？)

    他再三自问。

    和先前一样，他通过“视点”从头到尾看着围绕现在的“我”展开的事件。在此过程中……

    他不得不再三自问。

    怎么回事，这种矛盾感？这众多的矛盾感？这散落在四处的众多的矛盾感。

    比如说……他又试着提炼具体的问题。

    比知说衣服。又比如说汽车、香烟和火柴，还有钱包、告示牌和招牌。

    还有画家、签名书和流感，还有富士山第一次覆盖山顶的雪、大分海域发生的货船事故和山形市的济生馆主楼……其他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啊，到底这些是……

    (……怎么回事？)

    但是在不断自问的同时，他隐约有一种预感。随着宣告暴风雨回归的乌云的扩散，这个冗长的“故事”终于要迎来大结局。

    第二十六章 缺失的焦点

    1

    雨比先前大了，布满天空的乌云越来越厚，风也急了不少，天气真的出现暴风雨再次来临的前兆。

    留下鬼丸老走出“迷失的笼子”后，我们没回东馆，而是在来时路上的岔路口折向左，直向北馆而去。玄儿在前面走得很快，可能是因为不想淋雨并且希望早点到达吧。我用一只手按着帽子以防被风吹走，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着前面的友人。

    北馆一楼面向中庭的露台正好在沙龙室的南侧，和建筑一样都铺着黑石。露台向左右细长延展，为了方便进出，在它中央设有一扇法式落地玻璃窗，依旧是黑色窗框和黑色窗棂，镶嵌着青色的花纹玻璃。从外面看，深青色的玻璃颜色更深，几乎和黑色没有区别。

    大雨乘着狂风倾盆而下。玄儿从大雨中逃出，向那法式落地窗飞奔而去。

    “鞋不用脱了，快进来！”

    他两手握住把手将窗户打开，便回过头用催促的目光对我说。

    “好！”

    我穿着满是泥污的凉鞋，跟着玄儿奔入屋内。此时，远处仍旧雷声轰鸣。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我感觉雷声比刚才近多了。

    玄儿关上窗，气喘吁吁地拢着头发。这时……

    “这么变化无常的天气，真让人受不了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是浦登征顺。他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一张沙发上，悠然地看着我们。

    “要是风雨再急一点，可能要回到暴风雨中了。你觉得是什么让上天如此发怒？”

    征顺向玄儿问道，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可玄儿却绷着脸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对面是昨夜那个少年，在他和征顺坐的沙发之间夹着一张桌子。那——好像是姓波贺——是市朗。他裹着毛毯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没有回头看我们。

    “让你等久了啊，市朗！”玄儿和这个少年打过招呼后，转向来到身边的征顺，“姨父，您和他说过什么吗？”

    “没有。”征顺用手指向上推了一下无框眼镜，摇了摇头，“因为我刚刚安顿好阿清才过来，也就是进行了初次见面的寒暄而已。”

    “阿清在哪儿呢？”

    “在二楼的卧室里，望和身边。”

    “姨+++……遗体旁？”

    “阿清正坐在床边守着她。本来在你姨妈头上盖着布，可他把它取下来了，并且还不时自言自语说着什么——可能是在祈祷她活过来吧？”

    “活过来……”可能怕沙发上的市朗听到，玄儿压低了声音，“祈祷姨妈‘复活’？”

    “因为并非绝对无此可能啊！”征顺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他的眉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咱们家有两个实例。一个是18年前的浦登玄遥，而另一个不是别人，正是玄儿你啊！阿清知道这些，所以他想望和也可能……他这么想也没什么过分啊！”

    “是啊！”玄儿回答的同时，若有所思地合上眼睛，“是的！既然接受了‘达丽娅的祝福’那就应该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我希望不是像玄遥那样的不完全‘复活’。”

    征顺痛苦地叹了口气垂下头，一下子陷入沉默中。远处又响起了雷声，仿佛突如其来的风夹杂着雨点猛烈地敲打着窗户。

    结束了对话，玄儿来到房间中央。征顺坐在原先的沙发上，我坐在他的旁边。

    “对了，市朗。”玄儿站在桌子旁，单手叉腰俯视着市朗，“你应该认识中也君吧！他就是昨晚和我一起追你，在那边昏迷的那位——中也君，把帽子取下来吧！”

    “啊，好！”

    我把淋湿的礼帽取下，放在膝上。市朗裹着毛毯，从隐身之处向这边偷眼看来。虽然已经退了烧，但他的脸色如同重病病人一般苍白。清晰可见的黑眼圈和有裂缝的紫色嘴唇看了令人心痛。

    “中也先生？”

    市朗用嘶哑的声音小声嘀咕着，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为了慎重起见”的现场辨认吧。这么一想，我还是莫名紧张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帽檐。

    “哪么……”玄儿继续问道，“怎么样？昨晚在你悄悄潜入的那间大房子里，你看到一个可疑人物打破与隔壁房间相连的玻璃逃出来，那个人是这位中也君吗？”

    怎么可能？我自己对自已说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市朗默默地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无力地摇摇头。

    “不是？不是他，对吗？”玄儿确认道。

    “嗯，我想应该不是他。”市朗的声音低得几平听不到。

    “是吗？顺便问一句，这位征顺叔叔是刚才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

    “当然也不是昨晚看到的那个可疑人物了？”

    “我想不是的。”

    “噢？那就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玄儿将原先叉在腰际的手抱在胸前，用手指摸着胡子拉碴的尖下巴。

    “那么，自你来这里之后见过的人，差不多全部见过面了，但是没有人符合条件。虽然还有一个慎太——你看到的人不可能是他吧？”

    “啊？这个……不是，不是慎太。”

    “那就奇怪了！”

    “市朗，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怀疑你目击证词的可信性了。”

    “我……”市朗在毛毯下的身体缩得更紧，声音纤弱，略带哭腔，“我没有说谎！”

    “即便没有说谎，但也可能是你记错了吧！”

    市朗遭到严厉的斥责，惶恐不安地垂下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我注意到沙发前面的桌子上摆着几样东西。

    怀表、钱包，还有火柴盒——这些都是玄儿先前说过的，是玄儿从市朗原先藏身的屋子中拿来的。向市朗的脚下望去，那里有一个脏兮兮的黄褐色背包。这肯定也是玄儿从那座废弃的屋子里拿来的。

    我向桌子上慢慢伸过手去，抓住怀表的链子拉了过来。

    银色表壳淡淡发光，圆型表盘上排列着12个罗马字，两枚指针停在6点半的位置，背面刻着字母“T.E”。　

    ——没错，这(…… 那表？)确实是江南带来的表。

    我拿着表链将表提到和眼睛平齐的高度(为什么那块表会这样……)，让它像钟摆一样摇了几下。于是在这摆动中，我回想起今早坠入沉睡深渊的途中瞬间看到的情景——与藤沼一成画在“打不开的房间”中的翻转墙上的画完全相同。我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仿佛照相机的镁光灯闪过，同时我感到视野似乎瞬间扭曲了。我赶紧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把怀表放回桌上，又拿起钱包(……钱包？)。这是一个湿漉漉的焦茶色对折式钱包，可能是因为从江南的夹克或裤子口袋里滑落时掉进了附近的水坑吧，或者是被那间屋子中漏下的雨打湿的。

    正如玄儿所言，在钱包(这个钱包……)里有几张小额纸币，它们也已经全湿了。唉，其他能够成为获悉他身份的线索这里面好像……(对了，那相片……)

    “刚才没说完的事情能接着说下去吗？”玄儿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我的动作，“你不是说到那车子突入森林中，严重损坏了吗？”

    “啊。是的！”

    “接着呢？”玄儿加强了语气，“你还有什么没说吧？看你欲言又止的样子，那到底是……”

    市朗抬起眼睛看着玄儿，又偷眼看了看我和征顺：“那个……我，看到了！”他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看到了？”玄儿的眼神和声音变得严峻起来，“看到了什么？”

    “那，那个……”

    市朗又垂下目光不作声了，看上去好像很怕，但或许那也是因为玄儿的问话方式有问题。

    在这种场合和气氛下被如此严厉地逼问，就算市朗感到害怕，答不上来，我想也无可厚非。

    西洋钟的八音盒里的曲子从西边隔璧的游戏室传来，是《红色圆舞曲》，它告诉我们己是下午3点了。

    “玄儿君！”

    恰在此时，通向走廊的两扇门中，东侧的那扇门伴随着巨响被打开了。同时，一个粗大的声音传过来。可能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着了，市朗全身抖作一团，完全闭上了嘴。

    玄儿离开桌子，从容地向奔入沙龙室的医生迎上去。

    “怎么了，野口先生？“玄儿问道，医生看起来似乎十分兴奋。

    “美鸟和美鱼有什么……”

    “她们俩刚才已被搬到这栋楼二楼的卧室了。我是请鹤子和宏户搬美鱼的。美鸟也醒了，很安静。”

    “美鱼的病情如何？”

    “没什么突发性变化，但还不能妄下判断。”

    “是吗？”

    “玄儿君，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野口医生抖动着他那啤酒杯式的巨大身躯说道，“我来是报告更紧急的事情的。”

    “紧急？难道出什么事了？”

    “电话……”野口医生用手摸着已经秃顶的额头，“电话已经通了。”

    2

    ……怎么回事？

    他反复问着自己。

    这矛盾感、这众多的矛盾感、这众多散落在四处的矛盾感是怎么回事？

    比如说开头字母，比如说鞋子和毛毯，还有湖畔的建筑和它的崩塌，还有门钥匙、门环以及肉体特征，还有关于死去母亲的记忆，还有那些在脑海中重叠的火焰形象……

    其他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有的十分隐秘，有的却非常明显。如果意识正常，应该很快就能解开它们的含义。

    怎么回事？他反复问着自己，并试着提炼出具体的问题。

    每次尝试，这种矛盾感就越强烈。又促使他继续自问下去。

    3

    “我把美鸟和美鱼在卧室安顿好后，就坐立不安……非常担心美鱼的病情。我想不知道电话好了没有？就去电话室试了试，结果……”

    “你是说线路通了？”

    玄儿回应的声音中，当然也透露出相当的兴奋。野口医生将着下颌的胡子使劲点了点头。

    “于是，我立即与我的医院联系了一下。”

    “熊本的凤凰医院？”

    “是的。本来必须先征得柳士郎先生同意的，但我想这也不是什么非请示不可的事。总之，我让他们立即派一辆救护车来……”

    “警察呢？联系了吗？”

    “啊，没有……”

    “还没有和警察联系吗？”玄儿又问了一遍满脸茫然、一时语塞的医生。

    “没有，这还是需要柳士郎先生同意的。”

    看到医生这种反应，我不由得急了。先前在东馆餐厅，玄儿说事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时，他不也附和说“有同感”吗？可现在，他又……

    “我——”玄儿的语气听起来仿佛钻入了牛角尖，“我的意见是，既然电话通了，还是应该尽快和警察取得联系。如果这少年——市朗的话是真的，那么23日地震后发生了塌方，道路已经不通了，无论是搜查队还是急救队都不能顺利到达这里。一旦发生万一，可能必须请求直升机什么。”

    “可是……”

    “都两个人——”玄儿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市朗，稍稍压低了声音，“都两个人被杀了。不只是蛭山，甚至还有家族成员之一望和姨妈。难道爸爸还打算隐瞒吗？”

    玄儿接着转向征顺：“姨父，您怎么想？”

    “我……”

    征顺欲言又止，垂下了目光。但是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面对面站着的玄儿和野口医生身旁。

    “玄儿，你的意见可能是正确的，但是……”

    “但是？”

    “但是浦登家的‘秘密’还是必须保守啊！就算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要叫警察来，可我们还是有很多秘密必须保守，比如昨晚在十角塔后面从地下冒出来的人骨，还有‘迷失的笼子”。如果不小心被警察进去搜查……”

    18年前，对外宣称“病死”的浦登玄遥现在仍活着关在里面。就算只是这件事传出去，想必也会引起很大骚动的。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觉得野口医生的判断没有错。这要先和柳士郎商量。即使要通知警察，最好也要先想好应对之策。”

    “确实如此！”玄儿神情严肃地皱着眉头，“在这个家里，可能这个意见才是正确的。而且，失去妻子的您也这么说的话……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就去见爸爸，将目前的情况向他说明，然后商量该如何处理——这样就没有异议了吧？”

    征顺乖乖地点点头，野口医生也以同样的表情说了声：“是啊”。

    “玄儿君！”野口医生紧接着又开口说道。

    “嗯？”

    “实际上，我还有件事要说。”

    “什么事？”

    “就是这个！”野口医生从皱巴巴的白衣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这个？”

    看着玄儿纳闷的神情，我也从沙发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三人身旁。越过玄儿的肩膀，我偷眼向野口医生的手中望去。

    野口医生给玄儿看的是一本笔记木，黄色封面的笔记本——啊，这个我有印象。

    “是茅子的东西吧！”我插嘴道。

    野口医生点点头：“我还记得昨天中也先生从旁提醒的话，所以今天早晨我去看她时，偷偷看了一下。也就是……”

    “是我说‘或许能从上面知道首藤先生的去向’那句话吗？”

    “是的！”野口医生又转向玄儿，“那时玄儿君你不在，茅子惊惶失措地想给什么地方打电话，当时她手里拿的就是这本笔记本。中也先生说可能这上面记着电话号码什么的。”

    玄儿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声地“哦”了一声。

    “是表舅去处的电话号码吗？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问题——结果呢？找到了吗？”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日历表9月22日一栏中的记录可能是。”野口医生翻开笔记本，“是这么写的。‘利吉为了那件事去永风会，预计明晚回。”后面有类似电话号码的数字。”

    “永风会……”玄儿自言自语道，忽然他又将目光投向野口医生，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好像有一家医院……”

    ——医院？“永风会”是医院的名字吗？

    “是的，我记得也是这样。福冈的永风会医院，它在福冈县内外有几家连锁医院，并且那里……”

    “打过电话了吗？”玄儿打断了野口医生的话。

    “还没有。”

    “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如果表舅真的去了那儿，那他干吗要特地跑到那么远的医院去呢？——茅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烧好像终于退了。我还在给她吃着药，不过身体已经不用担心了。”

    “能正常讲话吗？”

    “我想只要精神稳定，应该没问题。”

    “那么，也必须问问她。”

    伊佐夫所说的首藤夫妇的“阴谋”到底是什么呢？虽然还不知道它与凶案有多大关联，但这也是我一直很想知道的事情。

    野口医生把茅子的笔记本放回口袋。玄儿依次看了看医生和征顺。

    “总之，我先去爸爸那里。先生和姨父也一同去吧。”

    “嗯！确实这儿已经……”

    “明白了！玄儿，一起走吧。”

    “那么，中也君，请你留在这儿好吗？”

    “啊，好的，没关系！”

    这时，玄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回到沙发旁，从放在桌上的东西中选出了黄色的火柴盒。这使我又不由得揣测：他拿火柴想干什么？

    “市朗！”玄儿对着依泪蜷缩在毛毯里的少年说，“不好意思，请你也在这儿再待一会儿。用不着害怕！只是，现在在这里听到的一切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还有昨晚你看到人骨的事情。否则，你的人身安全我就不敢保证了。懂了吗？”

    “我，我，……”市朗拼命地摇着头，一副极其害怕、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什么也——”

    4

    ……怎么回事？

    这矛盾感、这众多的矛盾感、这众多散落在四处的矛盾感是怎么回事？

    反复自问的最后，他终于渐渐发现了。

    在各种各样的场景中、在各种各样的事件中、在各种各样的话语中……并非只有一些地方不一致。

    ……而是所有的一切都不一致！

    难道所有的一切都不对，都不一样吗？啊，如果是这样，那到底我……

    他们三人一出沙龙室，我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原来的沙发上。市朗完全吓坏了，低着的脸几乎全部埋在毛毯中。我一时找不到话和他搭茬，就点了一枝难抽的烟。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是要把我混乱的内心吹得更乱似的；我的心情犹如惊涛骇浪中漂泊的遇难船只，无论多么努力想恢复冷静，重新整理思绪，却怎么也难以如愿。

    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15分左右。

    我看着自己的手表确定时间时，突然想起了美鸟和美鱼的母亲——美惟。

    听说她虽然陷入那种昏迷状态，但每天一到固定时间，就会来到红色大厅演奏那把“看不见的风琴”。3点过后不正是那个固定时间吗？不过。她今天还会来吗？或者因为那对双胞胎已不能像平时那样去接她而不来了呢？

    昨天的这个时候，和她们一起走入红色大厅时看到的那幅奇异景象又在我脑海里复苏了。

    ——妈妈作了什么曲子啊？

    ——妈妈在弹什么曲子啊？

    美惟那雪白的手指在虚幻乐器的虚幻琴键上跳跃着。无声的曲子……对，那可以称为《虚像赋格曲》。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首本不可能有人听得到也不可能存在的乐曲，现在却犹如有形之物开始在我的体内流淌。

    这是名副其实从虚空中涌现出来的旋律，悲伤而庄严。尽管我有些迷惑，但还是缓缓闭上眼，将自己整个沉浸到旋律中。

    ——喂，中也先生！

    ——喂，中也先生！

    旋律声中，耳边又响起美鸟和美鱼那晶莹剔透的声音。

    ——谁是凶手？

    ——谁是凶手？

    啊……到底谁才是凶手？

    是谁杀了蛭山丈男和浦登望和？

    我就这样闭着眼，又开始思考这些问题。

    不是美鸟和美鱼，也不是玄遥。如果始终拘泥于“暗道问题”，那么推理就又撞上“没有任何人可能是凶手”这堵无法绕开的墙。

    我该如何理解这一事态呢？——是我过分拘泥于“暗道问题吗”？难道必须从别的视角重新审视整个事件吗？或者……那玄儿呢？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

    玄儿，他也和我一样，认为“暗道问题”才是查明凶手的线索。但和我不同的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美鸟和美鱼实际上并不具有连接在一起的肉体，所以他没有像我那样怀疑她们。

    当我说出玄遥是凶手时，好像攻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是，通过刚才去“迷失的笼子”验证，最终不得不判断这也是错误的。当然，如果认为是鬼丸老在背后搞鬼，那么玄遥是凶手的说法也不能完全否定。但是鬼丸老是绝对不可能撒谎的，据说这在黑暗馆中是不言而明的，是“不容置疑的命题”。看来玄儿对此也深信不疑。

    即便是我，也不愿对他断定的这个“前提”再多加怀疑。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玄儿现在在怀疑谁呢？以前又怀疑过谁？

    重新这么一想，我脑海中终于浮现出一个名字。那就是——浦登柳士郎！

    自从最初蛭山被杀后，我也多次对他有过轻微的怀疑。我想他之所以那么顽固地拒绝与警察联络，或许就是因为他自己是凶手。

    在得知浦登家不愿为外人所知的众多秘密之后，也不能说这一疑问已被完全从我脑中排除出去。

    玄儿好像并未对柳士郎抱有强烈的怀疑——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反而他更多的是在否定我的怀疑。不过，他实际上会不会一直在暗中怀疑他呢？

    我们先不管市朗的目击证词。如果凶案中的那个可疑人物是柳士郎，因为市朗还没见过他，所以他应该不会说那是张“见过的脸”。但是，如果那证词的可信度本来就有问题……

    凶手是浦登柳士郎。

    如果这么想，那么关于一直让我拘泥其中的“暗道问题”也可以有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了。

    那就是黑暗馆馆主那对浑浊的眼球。58岁的他患上老年性白内障，双眼失去了锐利，和他充满威严的整体气氛极不相称。据玄儿说，这一年他的病情急速恶化，视力下降得很厉害，从两三个月前开始，走路时都要使用手杖了。

    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在第一起凶案中，我们可以看到凶手是通过储藏室的暗门进出犯罪现场的。这扇门，如果事先知道它的位置，即便不开灯也能轻易找到并打开它。柳士郎当然也做得到。然而，在第二起凶案中情况就不同了。

    凶手无法从犯罪现场的画室正门出去属于突发事件，是因为伊佐夫喝醉后推倒了走廊里的青铜像，所以凶手必须迅速采取其他方法脱身。最终，他打破休息室的窗户逃入红色大厅之中。我们觉得凶手这时如果知道壁炉中的暗道，那他应该会从暗道脱身。所以我们认为凶手不知道有那条暗道。

    我开始怀疑那对双胞胎是凶手时暂时转换了一下思路。我想或许正确的切入口是“能不能通过”这一物理性问题，而非“知不知道”。

    双胞胎是凶手的说法因她俩的“分裂”而被否定。接着，当我怀疑玄遥是凶手时，问题的切入口又转换到“知不知道”上，但现在这也被否定了。

    可能凶手并非不知道这条暗道，而是他尽管知道却不能使用——我似乎又需要这样来转换思路了。

    壁炉中那条暗道的门不像储藏室的暗门那么容易打开。这从玄儿再次检查现场时，为了打开那道门颇费了一番周折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他拿着手电慢慢爬进炉室，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打开门锁的把手——也就是说，即便事先知道暗道存在，凶手要想打开它也必须费很大功夫。更何况那是突发性的状况，而非事先做好的预谋呢？

    柳士郎能做到吗？他的视力因白内障而极度衰退，即便在馆内走动也要使用手杖。这样的他能在黑暗的炉室里找到把手并把那扇暗门打开吗？

    ——他不能！从肉体上的能力看这是不可能的。所以玄儿会不会也这么想，从而在暗中怀疑柳士郎呢？

    那么——

    我进一步想道。

    那么柳士郎为什么要杀蛭山和望和呢？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说起柳士郎，让我不由得想起18年前的凶案来。杀害玄遥、嫁祸卓藏并迫使其自杀的凶手——虽然这凶手的真面目还没弄清楚，但从作案动机来看，嫌疑最大的就是柳士郎。如果当前凶案的凶手也是柳士郎，那么作案动机是与18年前的凶案有关呢？还是……

    我被突然响起的雷声——比刚才又近了些——吓了一跳，睁开眼睛。市朗依旧蜷缩在对面沙发的角落里。可能也是被刚才的雷声吓着了吧，他从毛毯里伸出头战战兢兢地环视着四周。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在瞬间相遇了。

    “啊……”轻微的叫声从少年嘴里漏出来。

    “那，那个，……”

    他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又闭上嘴，低下了头。这时，他落在桌上的视线突然停在那个焦茶色的钱包上。

    “啊……”他又轻轻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盯着少年的嘴，“那钱包有什么……”

    市朗依然双唇紧闭，暖昧地摇着头。但是，他的视线并没有离开钱包。

    我突然产生了兴趣，向桌上伸出手去。虽然刚才已经检查过了，但我还是决定再拿起来看看里面的东西。

    这个湿漉漉的对折式钱包在江南从十角塔上坠落时，从他身上掉出来，被慎太捡到后放入那座废弃屋子的桌子抽屉里。钱包里有几张己经潮湿的小额纸币……

    我把纸币从钱包中取出来，打算数一下它的确切数目。于是我发现中间夹着一张与纸币不同的东西。由于潮湿，它和纸币紧紧贴在一起，如果仅是匆匆一瞥是难以发现的。

    我把它从纸币上剥下来。

    “这是……”(……这是……)

    我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这是一张旧相片(这张相片是……)。

    6

    相片显示是在室外，季节可能是冬天吧。(……冬天？)照片以稀疏的树木为背景，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另一个是瘦弱的孩子——年龄在十岁左右。孩子紧紧依偎在妇女身边，看上去像是母子。

    这样一张黑白的老照片(……为什么)混在了钱包里。

    “这是……”

    我盯着照片上的孩子，照片上的他略显紧张地紧闭着双唇。

    “这是他的……？”

    难道这是他——江南(……这是……)童年时候的相片？(这个小孩是……)那么旁边的女人(……这是……)是他的母亲(这个女人……)……

    反过来看了一下相片背面，上面有一行简短的记录。是用黑墨水写的，但因为浸了水(浸水？)，有一大半已看不清楚(……墨水？)，勉强只能看出是“摄于……月7日4……岁生日”(这文字、这笔迹……)

    ……啊，为什么会这样？现在他又不由得迷惑了，围绕那些难以忍受的矛盾感，忍不住自问起来。

    把相片翻过来，我再次端详那孩子的脸。

    有意识去看的话，这的确是那个青年的样子。虽然还不能立刻说出两个人在哪儿相像，但确实能看出他的模样来。

    我把钱包放回桌上，又把相片放到钱包上，同时我偷眼看了一下市朗。他好像也不时偷眼望着这边，每次看到钱包上的相片，他的双肩就会猛然颤抖一下。

    “你知道吧，这里面有这张相片？”我问道。

    市朗看着相片，默不作声微微点了点头。这时——

    房间内突然闪过一道白光。那是透过法式落地窗突然闯入的一道强光，几秒钟后，传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那道突然降临的光是从密布天空的乌云缝隙中钻出的闪电。

    “啊！”

    市朗口中发出一声惊叫。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桌上的相片上，但眼中却好像出现了和刚才略有区别的情感。

    怎么了？怎么回事？我疑惑的同时，心里又微微一动。因为刚才的电闪雷鸣，昨天下午的一个记忆不经意间冒了出来。

    那天在检查完蛭山被杀的现场后，我和玄儿去了北馆。途中，在东馆的舞蹈室里遇见了望和。然后我们发现了屏风后面的江南。

    当时——

    他坐在墙边地板上，显得非常疲惫：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零乱的头发、呆滞的目光、尖尖的下巴，额头与鼻尖微微渗着汗，脸颊上不知为何还有流泪的痕迹。

    那时，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有一道灵光和一丝疑惑在脑中闪过。

    我有一种感觉，这——这面容好像曾经见过，但不知是何时何地。

    (怎么会这样……虽然当时他的内心也剧烈地震荡着，但很快又陷入昏暗的混沌之中。)

    ……这种奇怪的记忆错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当时会有那种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疑惑和围绕那些难以忍受的矛盾感的自问。很快就要达到最高潮……

    闪电再次白花花地在房间内划过，接着是比刚才更大的雷鸣。

    “啊……。”

    市朗这次从口中发出的是一声叹息。他一直看着桌上照片的目光转向空中，侧着头显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我也长叹一声，环视了一遍除了我和市朗之外空无一人的屋子，仿佛想求助似的。

    走廊侧的墙上挂着黑色画框，里面放着藤沼一成的油画。我的目光停在了那儿。这是一幅名为《征兆》的风景画。画里仿佛预见了见影湖水被“人鱼之血”染红这一传说的实现……

    ——存在于大海中的，并非人鱼。

    前天那对双胞胎在这幅画前背诵的中原中也的诗——好像叫《北之海》——从我喧闹的内心流过。

    ——存在于大海中的，只有浪花。

    ——啊，写得真好！

    说这话的我想是美鸟。

    ——北海没有人鱼，真正有人鱼的地方，一定只有这个湖。

    ——北海阴霆的天空下，/海浪四处城牙咧嘴。/他是在诅咒天空。/啊，这不知何时能实现的诅咒！/这不知何时能实现的……诅咒！

    “诅咒？”

    我低声自言自语地说道。然后我长叹一声，继续看着《征兆》中红色的湖。幻想画家藤沼一成，(……一成？对，这个画家好像……)

    据说他是个天才，拥有罕见的“幻视能力”。虽然我不愿轻易相信，但这幅以《征兆》为题的作品会是他“幻视能力”带来的未来预言图吗？——如果真是这样……

    那挂在东馆客厅的那幅邪恶的抽象画——《绯红的庆典》呢？

    一道蓝色粗线——浮现在黑暗中的一块细长的“木板”——斜着穿过画布。一条苍白中混合着闪烁银光的细线从上到下似乎要穿过那“木板”……那让人想到强烈的闪电。土灰色的左臂撑着“木板”，飞鸟拍动的白色翅膀上略微带有一点血红。还有一片仿佛从黑暗深处蠕动出来，不规则的“红色”，部分暗淡，部分鲜艳，部分让人觉得神秘，部分让人觉得可怕。

    或许那幅画也在预言某种未来吧。如果是这样，那么西馆密室里“只有边框的画框”中的那幅画呢？难道我私下称之为《时之网》的那幅不可思议的风景也……

    我苦思冥想，不知不觉从桌子上拿起了那块怀表(……这块表)。

    和先前一样，我拿着表链提到和眼睛相同的高度，使它如钟摆般摇晃起来。于是，与先前一样，随着它的摆动，那幅画中的情景又浮现出来，在我眼前闪着白光。

    我使劲摇着表(这的确是那个……)，眼前的景象继续闪着白光，每次闪光都让我的视野摇晃扭曲……

    不久——

    绛紫色的空间里如蜘蛛网般布满了银制表链，在它的中心浮现出怀表圆形的文字盘。这样的风景整体劈里啪啦地迸出无数细小的裂纹，立刻伴着一道强烈的白光飞散开去。

    正是这个瞬间，我脑海中有一道电光闪过。

    一声短促的叫声毫不掩饰地从我口中迸出。或许这会让市朗惊慌失措，让他感到害怕，但此时的我已没工夫去考虑这些了。

    “是吗？“我一个人自言自语，用力点点头，“是吗？啊……是这么回事吗？”

    此时我的心已飞至遥远的18年前的“达丽娅之夜”。那年的“达丽娅之宴”后，为了去见玄遥，玄儿站在西馆第二书房的前面。

    于是我把自己的视点和当时只有九岁的玄儿的视点重合在一起。

    玄儿听到屋里传来玄遥奄奄一息的喘息声，便打开了房门。于是，他看到房间深处的昏暗中站着一个人。这是一张从没见过的脸，样子十分可怕……啊，对了，原来是这样！没错，那肯定是玄儿看到的那个人、“活人消失”的真相以及凶手的名字，18年前凶案中的所有谜题我好像已经全部解开了。

    7

    “喂……”

    市朗慢慢开口说话了。此时，我为了平息过度的兴奋而叼起一枝烟。

    “喂……中也先生！”

    市朗虽然依旧蜷缩在毛毯里，但原本低垂的头已经抬了起来。

    他直视着我，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至今为止的胆怯似乎正在逐渐消退。

    “什么事，市朗君？”

    我停下正要擦火柴的手，尽量柔和地问道。虽说如此，但我无法完全抑制内心的兴奋，声音变得很尖，我也知道自己的脸因血液上涌已变得通红。

    “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我……”市朗还是有些吞吞吐吐，“玄儿先生这个人，我，总感到有点害怕，所以……”

    “玄儿可不是个可怕的人哦！而且也不是坏人！”我回答道。我想这应该是我的真心话。市朗像是松了口气，紧张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中也先生你是从外面来的人？”

    “嗯，是玄儿邀请我来的。他是我东京同一所大学里的学长。”

    “东京……哦？”市朗眼中似乎浮现出些许他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应有的光芒——

    好奇心与憧憬。或许东京这个全国最大城市的名字会自然而然地在乡下长大的少年们心中引起这样的情感吧！

    “嗯……中也先生！”市朗又说道“那……相片中的人……”

    “相片？是这张相片吗？”我指着钱包上放着的那张相片问道。

    市朗有些疑惑地点点头：“那个人是谁啊？”

    “这个男的还是这个女的？”

    “男的。”

    “这个啊？他叫江南。就在你从村子里来这里的那天傍晚，他从塔上掉下来了。命虽然保住了，但是丧失了记忆。”

    “现在还在这里吗？”

    “是的。”尽管我难以揣测市朗这么问到底是因为想到了什么，但我还是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语言回答了：“这个钱包好像是他坠塔时从身上掉出来的，后来被慎太君发现后捡了回来。放在钱包里的这张相片大概是他童年时的东西吧，旁边的可能是他母亲。”

    我擦着火柴，点上烟。在紫色烟雾的对面，市朗动了动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着再次低下了头。

    “怎么了？“我马上问道。因为同是“外面来的人”，所以我想他多少会对我少一点戒心，“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说出来吧。玄儿那里我会告诉他的。”

    “嗯……可是……”

    “你对那张相片有什么疑问吗？还是……”我想起刚才他和玄儿的对话，“是不是刚才玄儿问你时，你欲言又止的那件事？你发现车子冲入森林，然后呢？是不是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几秒钟的沉默……

    难道在我这种讯问方式下他还不肯说？正当我想放弃时，少年终于开口了。

    “我……看到了。”市朗说道，纤弱的声音像是就快哭出来似，“当时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

    又经过片刻的犹豫，市朗突然闭上眼睛。

    “尸体！”他小声说道。

    “啊！？”

    “是尸体，我看到了尸体。”

    这下轮到我张口结舌了(……那尸体)。

    看到了尸体？到底是在哪儿看到了尸体？谁的尸体？(……对，市朗当时是看到了尸体。但是，为什么那尸体会在那里呢？)

    “黑色的车子撞到树林中的树上，坏了。车子里空无一人，后座上虽然有毛毯，但没有人……”

    毛毯……他回味着市朗的话。毛毯……不对。没有什么毛毯……

    “……我在车旁捡到那个黄色火柴盒之后，发现在树林中的不远处有具尸体，是一具男尸。”

    “男尸？”我顺势问道，“什么样的男人？”

    “有点发胖的中年男子。”市朗睁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空中，声音中缺乏抑扬顿挫的感觉，“手脚都已经折断，头破了，满脸是血。表情痛苦而且非常可怕。”

    不对！他现在能够确信了。也不存在那样的尸体……

    “乍一看，我还以为是死在汽车事故中的。驾驶汽车的人因冲击力而撞破玻璃飞出窗外……”市朗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赶走这可怕的记忆，“可是，不是这样的。”

    “不是？”我在可怕预感的折磨下疑惑着说，“那是什么？”

    “那个人不是死在事故中。因为……？！”

    “因为什么？”

    “那具尸体的颈部套着茶色皮带……深陷入喉咙里。所以，是有人用皮带勒住他的脖子。”

    用皮带勒住脖子？啊……怎么会这样？

    “是有人勒住他的脖子勒死的！”

    不对。不是这样的！至此他终于能够完全确信了。

    不是某些地方不一致。而是所有的都不一致！正因为所有的都不一致，所以才会这样……

    8

    不久，玄儿和野口医生一起回到沙龙室来。时间已是4点。但征顺并没有出现，或许是担心阿清，去看他的情况了吧。

    “我们没能见到柳士郎！”

    一进门，玄儿就这么对我说。他没有称“父亲”而是直呼“柳士郎”，这己经清楚地表露出他目前的内心世界。

    “他把自己关在西馆的卧室里，门也锁着。我诚恳地告诉他我们有话要对他说，但他就是不让我们进去。姨父和野口医生也一起帮我劝，但也没用……”

    说着，玄儿向野口医生望去，野口医生一脸抚然。

    “简直是难以靠近！”

    “我们告诉他美鸟和美鱼的情况，又隔着门对他说电话已经通了，所以和医院进行了联系，还说接着也应该向警察通报情况，但依然没什么反应。于是我们反复呼吁，总算得到了他的回应，却是一句‘随你们便吧’。怎么说呢？他的反应如此草率，简直陷入了思维停滞的状态。在我记忆里这可能还是头一次。”

    “是啊！”野口医生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头附和道，“虽说这段时间他有强烈的忧郁倾向，但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柳士郎先生这样的态度还是……”

    “然后你是怎么做的？”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向我走来的玄儿问，“和警察联系了吗？”

    “联系了。”简短地回答后，玄儿抚摩着自己苍白的脸颊，像是非常忧郁的样子，“总之我让调查人员赶快过来，如果途中的道路无法通行，就请他们想想办法。”

    “事情的详细情况也说了吗？”

    “没有。只说了有两个人被杀，此外还有一些人受伤。”玄儿嘴角微微抽搐着，“即便警察们来了，也不能让这个家的秘密全部暴露出来。作为浦登家的一员，我也是这么想的。在他们来之前，我们必须确定哪些可以讲明，哪些必须隐瞒。当然，这也需要你的合作。”

    “警察会来，对吗！”我打断了玄儿的话，“总之他们会来的，对吗？”

    “早晚的事！”说着，玄儿又忧郁地抚摩起脸颊。然后，他把双手放在腰间，猛地伸了一下腰，“对了中也君，已经可以确认一个重大事实了。”他对我说道，“首先是茅子笔记本里的‘永风会’。我打电话过去，果真是医院。那是福冈永风会医院的连锁医院，位于大牟田。”

    “大牟田？”

    “就是福冈县与熊本其交界处附近的一个小城。开车去，大约有半天路程。”

    “哦！”

    “然后，我给那盒火柴所属的店——‘岛田咖啡’也打了电话。后来还和茅子谈了谈。没想到不需要我再三盘问，她出人意料地都说给我听了。首藤表舅和她想干什么，实施了什么‘阴谋”这些差不多都弄明白了。”

    “首藤——利吉先生是什么样的体型？”我突然插了这么一句。

    玄儿有点不知所措：“什么？为什么又问这个？”

    “是胖还是瘦？”

    “这个么……应该算胖的。虽不是特别胖但还是有一点，尤其是脸与体格相比感觉肉多了些。”

    “啊！那么……”我把目光转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市朗，“市朗君三天前——就是大前天的傍晚可能看到了首藤先生。”

    “啊？”玄儿一脸不解，“他究竞……”

    “市朗说来时的路上，在那辆严重损坏的车子附近，看到了他的尸体。”

    “尸体？”

    “是的，一个胖乎乎中年男子的尸体。”

    “啊？“

    市朗惴惴不安地偷眼看着这边。玄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把目光转向我这边。

    “你认为那是首藤表舅？”

    “那是辆黑色五人座轿车。所以驾驶人很可能是首藤先生，不是吗？”

    “啊！”

    “不仅如此！那尸体的脖子上好像还缠着皮带。深深陷入喉中，我想那可能是首藤自己裤子上的皮带。”

    “什么？”玄儿小声喊道。几乎同时，在他身后的野口医生也吃惊地叫起来，“你是说表舅三天前被杀了？”

    “是的。”

    “原来如此。”玄儿小声说道，声音一下子被压低下来，“如果是这样，那就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我从他的话中找不到答案。还有，他说确认的“重大事实”是什么，我也不明白。不过……

    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寻找时机转入自己想说的话题。野口医生姑且不说，但我想尽早把这件事告诉玄儿，而且也必须告诉他——这种强烈且令人焦躁的情感在我内心正在加速膨胀。

    “那是什么！”玄儿停住目光，用手指指着桌上的那张相片。

    “它本来是混在钱包里的。玄儿你们出去后，被我发现了。”

    “哦？我倒是没有发现。”

    玄儿静悄悄走到桌子前，拿起相片。裹着毛毯的市朗不安地看着他的动作。

    玄儿的目光一落在相片上，就“啊”地低吟了一声。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看了市朗一眼，马上转身走到野口医生身旁。

    “您能看看这个吗？”

    野口医生取过玄儿递来的相片仔细看起来。

    “这个……啊！”

    玳瑁镜框后面，野口医生的小眼睛不时地眨着，他不紧不慢地抚弄着胡子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玄儿把脸凑到野口医生跟前，小声嘀咕着什么。医生频频晃着肥硕的脑袋回答着，但声音很小，从我站着的地方根本不能全部听到。

    “这个……这个女人……”

    即便如此，他们对话的片断依然传到我耳中。

    “……我觉得应该没错。不过……我也有点……”

    虽说我对他们说的也很感兴趣，但我并不打算走到他们身边去加入他们的谈话。我满脑子想的还是如何把自己想说的告诉玄儿。

    “应该立即行动吧！”

    我听到野口医生这么说，但他红色的脸膛上清楚地浮现出强烈的疑惑和不解。

    “我想干脆……可是，嗯，即便如此……”

    “还是得想个办法啊！”玄儿这么说道，“不能这样放任自流。”

    “是啊！”医生迟疑着点点头。

    玄儿从他手中拿回照片，再次走到桌旁。

    “慎太已经来过了吗？”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向沙发上的市朗问道。

    “没有。”市朗摇摇头，时不时偷眼看玄儿手中的照片，“嗯，我……”

    “过一会儿应该就会来了。”但玄儿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等他来了之后，你可以和慎太一起去羽取忍的房间。那边应该比这里更能让你平静一些，而且……”

    “玄儿！”我大声喊道。

    我再也等不及了。现在不是长时间等待说话时机的时候。越来越膨胀的焦躁感难以遏制，终于出现了一次小小的爆发。

    “玄儿，我有个请求。”

    “嗯？”玄儿吃惊地皱起眉头看着我，“怎么了，中也君？又突然……”

    “现在马上——”我认真地说，“一起去西馆好吗？”

    “西馆？”玄儿又惊讶地皱起眉头，“难道你想去说服柳士郎吗？”

    “不是，不是这个，……”我竭尽全力地盯着玄儿，“我想去那个‘打不开的房间”，有件事必须再确认一下！”

    “确认？——哦，你又想出什么新的解释吗？”

    “这次应该不会错。”我毫不畏俱地和盘托出，“是关于18年前的凶案。我想我已经解开了所有的谜题，我还可以确证谁是真正凶手。”

    “什么？为什么你……”玄儿瞪大了眼睛，非常吃惊，“真的吗，中也君？”

    “我想不会花太多时间的。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西馆，去那间‘打不开的房间’怎么样……”

    9

    比如说——他又回想起那些四处散落的矛盾感。

    对了，比如说天气！

    比如说颜色和形状，还有名字和长相，电影和电视新闻。还有火山喷发时的熔岩和地震。还有古怪的建筑家和著名的侦探小说家……

    比如说衣服，比如说怀表。还有车、香烟和火柴。还有钱包、告示牌和招牌。还有画家、签名书和流感。还有富士山覆盖山顶的初雪、大分海域的货船事故以及山形市的济生馆主楼……

    比如说那个开头字母。比如说鞋子和毛毯。还有湖畔的建筑物和它的坍塌。还有门钥匙、门环和肉体特征。还有关于死去“母亲”的记忆和那些脑海中重叠的火焰形象……

    ……就这样，他对事实的确信变成了一种领悟。而这种领悟完全改变了之前他所看到的“世界”的含义。

    这不是我所在的1991年9月的“现在”。这——存在于这里的“现在”并不是我的“现在”，而是他们的“现在”。

    10

    当玄儿把钥匙插入西馆第二书房的门时，格外猛烈的雷声让这黑暗馆都颤抖起来。巨大的声音让人觉得那雷仿佛就落在身边。雨声差不多已听不到了，风却比昨天更强，发出低沉的吼叫，像是要把古老的黑暗馆吹到时空的另一端。

    钥匙伴随着干涩而夸张的嘎吱声在钥匙孔中转动。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中央看着玄儿开门的动作。

    从这里——

    是的，18年前凶案发生的那个晚上，从这里——从这个相同的位置，九岁的玄儿看到了站在房中的那个人影。

    一个穿着几乎和背后的墙壁融为一体的黑衣服的人，一个头发蓬乱的人，一个玄儿未曾谋面的人，一个神情恐怖地等着自己的人……

    “怎么了，中也君？不进来吗？”玄儿的声音传了过来。

    漆黑的房间在他刚点上的蜡烛照耀下略微亮了一些。我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应了声“马上来”，迈出走进房间。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市朗应该正照着玄儿的指示留在大厅里等慎太。野口医生是和我们一起出来的，但走的是相反方向。虽然我也想知道他要去哪儿，却没心思问玄儿。总之，我心里有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异常的兴奋，只想着必须把玄儿带到这里解开18年前的凶案之谜……

    “那么，你要为我解开什么？怎么解？”玄儿在点完几个烛台后问道。虽然他装出轻松的口吻，但从他盯着我的锐利眼神中，我可以窥悉他内心的沉重。

    “我——”说着，我将手伸入裤子口袋中。口袋里放着那块从大厅桌子上拿来的怀表，我把它拽出来给玄儿看。

    “我从今天早晨起就一直在琢磨这块表。”

    “哦，是这个吗？”玄儿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江南君带来的这块怀表为什么与18年前的凶案有关呢？”

    我重新戴好头上的礼帽，抓着怀表的链子把它提到眼前。

    “罗马数字排列在古典式的圆表盘上，表针定格于6点半。我感兴趣的并不是这表本身……”我把目光从眼前的怀表移到房间南侧的墙上，“而是与这相同的那块表，那幅画中的表！”

    通往隔壁密室的翻转门依旧是今早我们离开房间时的样子。藤沼一成的那幅油画朝着我们，画中那块巨大的怀表与我现在手中的这块怀表都指着同一时刻。

    “不过，在此我并不想过多地去思考画中这块表本身的含义。我们可以把它看做是极具暗示性的……仿佛是画家预测到某个未来而画的。不过，这暂且不去管它——”我注视着画框中那不可思议的景象，“我想核心问题在于整个这幅绘有怀表的画。”

    “啊——”玄儿双手抱在胸前，焦急地嘟着嘴，“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是吗？——那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我把目光停在窗边的书桌上。

    那里面可能会有什么可用的东西。因为事先没时间准备，所以现在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找了。

    “怎么啦？难道这次你又觉得这张桌子有问题吗？”

    我没理会玄儿的抬杠，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开始在里面找。

    果不出所料，我很快就找到了可用的东西——那是一把旧裁纸刀。

    栗色的木制刀柄上雕有花纹，刀刃部分虽是金属的，但照例涂了无光泽的黑漆。这把刀已经有相当的年代了，看上去也不太锋利，但我想应该足以达到目的了。

    “你说过本来这个画框——”我再次将视线投向南侧的墙壁，“和现在位于翻转门另一侧的画框一样，是直接造在墙上的‘只有边框的画框’。而且建造这样的装置是为了能让达丽娅夫人和玄遥类似地体验到他们所热切期盼的‘不死性’第三阶段。”

    “嗯。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但是玄儿，真是如此吗？真的仅此而已吗？”

    “仅此而已？“玄儿板着脸，一脸迷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把怀表放回口袋，用左手拿起抽屉中的裁纸刀向南侧的墙壁走去。站在藤沼一成的画前，我把刀交至右手重新握好。

    “这幅画到底是有多大价值的艺术作品，我这个外行是不会明自的——所以我要对它动粗了，你闭上眼睛吧。”

    我撇下满脸狐疑的玄儿，将刀向那画插去。我避开画面中央偏下的怀表以及如蜘蛛网状扩展的表链，选定红紫色的背景的一部分，按下刀尖。

    “你干什么，中也君？”

    “玄儿，你好好地看着吧！”

    我命令道，同时用力将刀从上向下移动。干燥的油彩被切碎了。随着刀尖的移动，那里发出尖厉的声音。那是一种熟悉的摩擦声，与其说让人感觉异样，还不如说让人觉得不快。

    “这声音是……”玄儿自问般嘀咕道，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正如你所想的！”说着，我改变了操刀的方法。

    我将刀尖插入刚才造成的纵向伤痕——油彩被削掉后形成的细槽——的内侧，然后横向用力，将周围的油彩削落。一阵作业后，纵横十几厘米的平面上，大部分油彩都脱落了。

    如果真像玄儿所说，那么油彩下面应该是黑色的壁板——准确地说应该完全是翻转门的表面。

    但是，那里并非如此。出现的是——

    “镜子？！”玄儿瞠目结舌，“那是镜子吗？”

    “是的！”

    尽管未完全剥落的油彩还附着在上面，尽管因刀锋留下了不少伤痕，但是显露出来的，的的确确是一面巨大镜子中的一部分。

    “翻转门的一侧——最初朝着这边的那一侧，的确如玄儿所说，造了‘只有边框的画框’来作为‘照不出身影的穿衣镜’。但在另一侧——也就是这一面的画框内侧，却镶了真正的穿衣镜。这幅画就是为了掩盖它的存在才画上去的。”

    “怎么会……？”

    “玄儿你对我说过这座宅子里有一个关键性的缺失，那就是除了最近才在东馆盥洗室里的镜子外，这里没有一面镜子。但实际上是有的。恐怕从最初修建西馆时开始，就有这面镶在画框内侧的唯一的镜子。”

    “唯一的镜子……啊！”玄儿瞪着眼，喘息着说，“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这儿会有这样一面镜子？”

    “我想——”我把裁纸刀轻轻放到地板上，“我想这大概可以叫做‘达丽娅之镜’什么的吧！”

    “达丽娅……之镜？”

    “是的。”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觉得现在位于背面的画框，确实如你所说，肯定是作为模拟体验装置而设的——但是你看，如果这座宅子里真的连一面镜子都不存在，那不就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吗？假设达丽娅夫人和玄遥真的实现了‘不死性’的第三阶段，那时不就需要镜子来确认这个事实吗？如果一面镜子都没有，那就无法确认是否在镜子中真的照不出自己的身影来。”

    “的确！”

    “这就是为此而在黑暗馆中设置的唯一一面镜子。它安置的地点不在别处而是在达丽娅夫人的密室里，这不正是在暗示它存在的理由吗？”

    11

    “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说着，我从画前走到房间中央。玄儿依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油彩剥落后显现出来的那部分“达丽娅之镜”。

    “18年前的那个夜晚，当你来到这个房间时，这扇秘密翻转门上的镜子这一面实际上正朝着走廊的门，与墙角几乎成直角。因为门上装有弹簧之类的，会自动向角度小的一边关闭，所以本来是不可能停在这种状态下的。但是，当时这里——”

    我伸出手指着从入口处看位于右前方——离南侧墙壁一米多的地板附近。

    “奄奄一息的玄遥就倒在这里。他当时的姿势很不自然，右手向墙壁伸出，脸扭向门的方向，对吧？所以说，本来可以自动关上的暗门正好被玄遥伸出的右手挡住了。恰在此时，玄儿你来到这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开了入口处的门。”

    “那么……”玄儿苍白的脸颊痉挛般颤动起来，“当时我看到的是……”

    “是你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身影。”

    我沉浸在极其复杂的感慨中。

    “你看到玄遥倒在那里大吃了一惊，所以刚一开门，你不由得急退到走廊的中央附近。这时，屋里点着几支蜡烛，就像现在这样略微有些光亮。由于门和里面的墙壁之间在靠近中央稍前的位置上立着一面大镜子，所以从昏暗的走廊直接往屋里看的话，你的身影正好映在里面。在你看来，镜子后面等同于你与镜子之间的距离处，也就是那儿——”

    我指着屋子西南边的角落。

    “好像有个人面向你站着。因为无论是走廊还是屋子里的那一带，后面都是没有窗户和家具的黑墙，所以你一点也没感到不协调。镶着镜子的镜框同样也与周围的黑色混在一起，所以你没有看到。”

    “但是中也君！”玄儿慢慢地摇着头说，“但是我不可能发现不了。即使我没发现屋里有这样一面镜子，我总不至子发现不了里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吧。”

    “你是没有发现！”

    “怎么可能？无论如何，看到脸我应该会知道的。但我为什么说是张陌生面孔呢？就算是光线暗，看不清楚，但……”

    “你是没有发现！”我重复着相同的回答，“对于当时的你来说，与其说是没有发现，还不如说是不可能发现。”

    “不可能发现？”

    “对，不可能发现。这也情有可原。因为当时的你恐怕还不十分清楚世上有所谓‘镜子’的东西。因为在你当时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会照出人和物体影子的‘镜子’这个概念。”

    刹那间，玄儿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在一声既不像叫喊也不像呻吟的声音之后，他那茫然若失的眼睛在空中徘徊了片刻。不久，他低声说了句：“是吗”，长叹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你出生后不久，就被关在十角塔最上层的禁闭室里，九年中始终生活在那里。那座塔里面与各栋正房完全一样，不用说镜子，就连可以映出影子的玻璃窗之类的都没有。从窗户中也看不到见影湖的湖面，使用的餐具之类的想必也是如此。

    “可以想像，只要担任乳母的诸居静不专门教授，一个被禁锢在那种地方的孩子是不可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可以映出自己身影的镜子这种东西的。可能你也曾看到茶杯的水里映出了事物，但这不会与镜子的概念联系起来，纳入你知识的范畴。

    “18年前从塔里出来后的那一个星期也是如此。住在没有镜子及其他类似物品的房间里，也没机会听别人说起这方面的事情……你依然不知道镜子，也没有镜子的概念，当然也不会有机会看到自己映在镜子里的样子。所以凶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当你和映在这间屋子的这面镜子里的自己对峙时，你只能认为那是个‘陌生面孔’的人，那人穿的黑色衣服就是你当时自己穿的黑色衣服。他蓬乱的头发就是你当时自己的乱发，可能是通过走廊时被大风吹乱的吧。他样子恐怖地瞅着这边，是因为你当时惊恐万分地往镜子那边看。”

    “有道理！”

    玄儿接受了我的解释后，情绪也有所恢复。玄儿不时轻轻点着头，将投向空中的目光转到了我脸上。

    “那么，紧接着发生的‘活人消失’……”

    “当你看到屋子里有个人后，玄遥的右臂不是动了一下吗？这时，走廊深处的‘达丽娅的房间’打开了，柳士郎先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在你因他的呼唤向他那边看时，屋里的人影消失了。

    “这里关键是玄遥右臂动的那一下。临死前的他用最后的力气动了一下胳膊——那只挡住翻转门的胳膊。这个动作使门失去了阻碍，它就自动关上了。映出你身影的镜子消失到墙壁的另一侧，而没有镶镜子的“只有边框的画框”就出现在这一侧了。数秒后你再回过头来的时候，屋里的那个人当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对，这样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今天凌晨你告诉我‘这黑暗馆有一个关键性的缺失，那就是没有镜子’。这正巧是解开18年前的凶案之谜的关键。可是玄儿，最关键的缺失不是镜子，而是当时你心中毫无有关镜子这一物品的相关知识……”

    一道闪电透过紧闭的黑色百叶窗的缝隙闯进来。几乎同时，可怕的巨响震撼了整个黑暗馆。雷声比刚才更加猛烈，这才像是上天的愤怒。

    我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但那一刹那，咚的一声，我仿佛听到从某处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不是来自这间屋子，可能是从入口处那扇门对面的昏暗走廊中……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可能是刚才雷声过于猛烈，造成了错觉吧。我心里自言自语着，又转向玄儿那边。

    “这样一来，我们就搞清楚你所见之人的真面目以及‘活人消失’的原委了。那么，18年前凶案的真相自然也就明白了。大致上和你今早在此所做的推理相吻合，但在很重要的一点上，实际情况和你的推理有出入。”

    “很重要的一点？——啊！”玄儿眯起眼睛，眼神中带着些许寒意，“是说他不在场证据这个问题吧。”

    “是的。”我老实地点点头，“案发后，凶手本来应该原路返回，从走廊离开现场。但是，当凶手刚要行动时，他发现鬼丸老带着你已经来到北侧邻室的门前。可能是他隔着墙听到了你们的说话声，也可能是你们的敲门声惊动了他。他想如果你们要找玄遥，接下来自然会来这第二书房。现在不能去走廊，但又必须马上离开。匆忙中，他决定打开翻转门从密室脱身，并马上付诸实施。

    “这里再重复一遍，凶手大概也知道翻转门打开后能自动关闭，但没想到本应关上的门被玄遥手挡住了。凶手没来得及注意这些，便上了密室的楼梯。从那儿一进入“达丽娅的卧室”就急匆匆地从密室外的楼梯下来，然后——”

    我停了下来。

    “然后，他来到走廊。”玄儿又眯缝起眼睛，眼神中依然透着寒意。他接过我的话茬，继续说下去，“出来一看，他发现有个孩子正站在开着的第二书房门前往屋里窥探。于是他喊道‘是玄儿吗’‘玄儿，你为什么在那儿……’”

    “如果考虑不在场的证据，本来只有他是没有嫌疑的。但是现在突然完全变了，只有他是凶手，一切才合情合理。”

    “柳士郎他——”玄儿痛苦地说出了那个名字，“果然浦登柳士郎才是18年前凶案的元凶！他杀了玄遥，还杀了卓藏并嫁祸于他。”

    (……是的)

    是的——他也回忆道。18年前的那个夜晚，“视点”暂时飞离玄儿去捕捉这间房里的景象。当时——

    当时，有个男人来拜访第一代馆主玄遥。他将烧火棍偷偷藏在身后，他就是浦登柳士郎。

    “柳士郎对这二人抱有极其充分的杀人动机，这一点就无需赘言了。无论是他对凶案的处理还是后来对玄遥的态度……我想如果他是凶手，那些恐怕都是他肯定会采取的行动。

    “柳士郎极其痛恨玄遥和卓藏这一点以及它背后的情况，想必当时这个家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美惟与望和就不用说了，佣人诸居静、鬼丸老，还有野口医生恐怕也不例外。玄遥被杀，卓藏横死，就算找到卓藏的遗书，柳士郎也不得不面对大家怀疑的目光。即便他知道美惟与望和会站在自己一边，但他仍然不愿让她们知道自己是杀害卓藏与玄遥的凶手。不仅是她们，对于任何人，他都不愿承认自己犯罪。尽管别人肯定多少会对他有所怀疑，但他终究还是想把事情的真相隐瞒到底。所以——

    “听以他决定充分利用一个偶然事件，就是你当时看到屋子里有个可疑人影这件事。他应该立刻明白了你看到的实际上是什么，但他并不打算去纠正这个错误，而是希望将其完整地展示给大家，使自己不在场的证据变成确凿的事实。”

    “的确！”玄儿生硬地笑起来，“你的解释真是切中要害啊，中也君！”

    “只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说着，我看着亲手毁坏的藤沼一成的幻想画，“就是这张画。凶案过后，成为浦登家主人的柳士郎竟然让受邀而来的画家画这样的画，这是为什么？”

    “不就是想隐瞒事情的真相吗？”玄儿冷眼看着那画回答道，“这面镜子是揭示真相的证据，他想通过在上面作画来隐瞒它。”

    “可是有很多其他方法啊，比如偷偷打碎或者把它拆掉，用不着特意这么做啊！”

    “那可是浦登家传下的惟一一面‘达丽娅之镜’！对于把它从这个世上毁掉，柳士郎可能终究也感到有些抵触吧。”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亲手把它涂掉，用不着让陌生人来画那样的画啊！而且为了防止秘密泄漏，这样可能安全得多。”

    “可能是因为他非常欣赏藤沼一成的才能吧。即便是冒着和他共享镜子秘密的危险，他还是希望藤沼一成能在上面作画。或许他觉得要把‘达丽娅之镜’从人们眼中隐去，也只有这样才最适合。”

    “是吗？”

    “中也君，不管怎样，你的推理真的很完美！”玄儿冰冷生硬的嘴角浮现出微笑，“真像个了不起的名侦探啊！向你致敬！”

    虽然我知道这称赞并未带有讽刺或者玩笑的意味，但我还是把目光从玄儿的微笑上移开，不敢正面接受。

    风更加剧烈，在紧闭的窗户外面咆哮着。

    “所以……”我试探着接着说下去，“所以，关于这次——18年后的凶案，我觉得凶手可能也是柳士郎。”

    “哦？”玄儿睁大眼睛，将微笑扩展到整个脸上，“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玄儿你不也有同样怀疑吗？在思考‘暗道问题’时，最后只剩下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柳士郎是凶手。”

    “你是说他的视力因为白内障而衰退，所以不能打开壁炉中的暗门？”

    “是的。”

    “嗯，的确，我曾经也做过这样的假设。”玄儿收起扩展开来的微笑，慢慢地摇摇头，“但是，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假设这次的凶手也是他，那就完全不合逻辑了。这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拿刚才市朗的话为例，他说首藤表舅在树林中被杀，他看到这些是在大前天——23日的傍晚，对吧？虽然这是在我们被暴风雨困在岛上之前，但你觉得柳士郎怎么才能到那么远的树林中去呢？对于在黑暗馆中活动还要依靠手杖的他来说，到底是怎么做的？”

    被这么一问，我不由得哑口无言。我勉强想到了一个解释，那就是杀害首藤利吉的凶手另有其人，但还没说出口我自己就否定了。

    市朗看到的利吉被人用皮带勒住了脖子。蛭山丈男也被自己的裤带勒住了脖子。浦登望和是被自己的头巾勒住了脖子——都是同样的杀人手法，都是同样的……

    ——都是同样的杀人手法，不是吗？

    ——只有同一个凶手才会用同样的杀人手法，对吧？

    虽然我并不打算就此赞同美鸟和美鱼的说法，但在某种意义上凶手确实是用同样的手法重复着犯罪。如果为了坚持柳士郎是凶手的观点就说杀利吉的凶手另有其人，这未免太牵强附会了。

    “还有，中也君！”玄儿说道，“这一点我向野口医生问过并得到了确认。他——柳士郎的病情好像十分严重，远远超过我的想像。稍暗一点的地方就几乎看不见，甚至都快妨碍到日常生活了。我很难想像他这个样子还能实施这一系列的凶杀案。柳士郎并不是杀害这三人的凶手。”

    “那么——”和刚才的玄儿一样，我也将目光在空中徘徊，“那么是谁呢？”

    “我明白你想把过去与现在联系起来的心情。但是，18年前的凶案与现在的凶案完全不同。凶手不同，犯罪的动机也不同。”

    “是谁……”

    “18年前的柳士郎虽然受到强烈憎恨的支配，但依然能保持内心的平衡，能通过思考来控制自己的行动。但是这次的凶手不同。”说完，玄儿凝视着我，他脸上不知为何突然掠过一道忧郁或者说是悲伤的阴影。

    “他没有这种正常的平衡感。一旦萌生杀意，就不能控制自己。他的心己不正常——疯了！”

    ——杀人狂！

    “可以说是一种杀人狂吧！”

    ——是的，是杀人狂！

    “玄儿！”

    这次我和刚才的玄儿一样，膛目结舌。

    “你到底……‘他’到底是……”我喘息着说道。

    “我不是说过确认了一件重大事实吗？——我已经明白了，恐怕不会错。征顺姨父和野口医生也都已经了解。现在，他们正在监视着他的行动……”

    “是谁？“我的声音已半是哭腔，“那个所谓的‘他’到底是谁？”

    他是……他对自己说道。

    “他么……”玄儿回答时，脸上突然又有一道悲伤的阴影掠过，“就是三天前的傍晚从十角塔上坠落的那个青年——江南！”

    ……对！是那个青年！

    “后面的名字也知道了，叫忠教。”

    “忠教？”我不由得喊出声来。

    是的，已经知道了——他继续对自己说。

    “就是在18年前旧北馆发生大火之后，离开这里的诸居静的儿子——忠教！”

    那个青年并不是我。

    “江南忠教，这就是他现在的姓名。开头字母是T.E。”

    间奏曲六

    “我”即“中也”现在正和朋友面对面站在黑暗馆西馆一楼的屋子里。作为“视点”贴在“我”身上的那个人在他已从昏暗的混沌深渊中解脱出来，并完全恢复了本来功能的意识下——

    ……比如说……

    比如说那个——他，也就是江南孝明想道。他想重新回顾并提炼出众多散落四处的矛盾感来查证它们的含义。

    对，比如说天气！

    9月已进入下旬，在历年没有的持续的好天气中，我租了一辆车向着黑暗馆而来。那一天——9月23日，也是秋高气爽……对了，那天天气晴朗，怎么也想不到会在百目木崖遭遇那样的大雾。

    傍晚到达见影瑚边时，一时低沉的云也变薄了，天空开始被鲜艳的夕阳染成红色。

    然而，同样是9月23日的日暮，“我”们看到有人从十角塔坠落后向外跑去。那时的天空却是阴云密布，只能勉强看到星光。绵绵秋雨一直持续到前一天，地面因此变得非常柔软。同一天，市朗独自翻过百目木崖向着黑暗馆而来。途中他仰望同样阴云密布的天空，预感到天气很快又要变坏了。地面也因为一直持续到前一天的秋雨而四处残留着水塘和泥坑。

    这种不一致、不协调是怎么回事？

    ……比如说……

    比如说那个——江南孝明想道。

    比如说颜色和形态。所谓的“颜色”是指湖水的颜色，还有衣服的颜色……

    到达见影湖边后，我乘上系在栈桥上的小船，操着用不习惯的浆，独自来到岛上。当时，红色的湖面闪烁着妖艳的光芒，但那红色是湖面本身、湖水本身已被染成红色，而不是因为夕阳的映照。

    然而，同样是9月23日的下午，当“我”们渡过同一个湖时，湖面却是一片深绿色。在坠塔青年的回想中，湖面的颜色也不是红色。他从栈桥独自乘船来岛上时，湖面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呈现出黯淡的深灰色。

    湖水变红，并不是像浦登家的传说那样是被“人鱼之血”所染，而是地震迸出的大量红土造成的。“我”们和市朗是第二天才发现一部分湖面变成棕红色的。可为什么我来时看到的湖水就已经是红色了呢？

    上岛之后，仿佛有人在我耳边召唤似的，我登上了那座十角形的塔。当我来到最顶层的阳台时，遇到那天的第二次地震。但在那之前，我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最靠近塔的那栋房了——东馆二楼的窗边。是一个穿着茶色衣服的男人，时间正好是下午6点半。

    另一方面，“我”在东馆二楼的起居室透过窗户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十角塔的阳台上。在紧接着发生的地震中，“我”也看到了那人影从塔上坠落的情景。因此我从塔上看到的窗边的人影大概就是这个“我”了。但这时的“我”穿的不是茶色的衣服，而是灰色的长袖衬衫和深藏青色的马甲。

    这些不一致、不协调是怎么回事？

    ……比知说……

    比如说那个——江南继续想着。

    比如说那个告示牌和招牌，还有车子、毛毯，当然还有森林中的尸体，那块陈旧的告示牌竖在延伸至见影湖边的路旁。在这块正方形的木板上我看到用暗红色的涂料写着这样的字句——“此乃浦登家私有之地，禁止擅闯”。

    然而，当市朗在同一条路上看到那块告示牌时，上面的文字却是令人惊恐的鲜红色。市朗不是由此联想到鲜血而吓得浑身发抖吗？

    暗红和鲜红——还有，我看到的那块牌子是斜立在那儿的，倾斜的幅度很大，甚至可以说是半倒状态。但市朗看到的未必如此。因此这不仅是“颜色”问题，也是“形态”问题。

    所谓的招牌是指我中途在I村去的杂货店——“波贺商店”的招牌。招牌上到处都有涂料剥落，四方形的角上出现了弧线，似乎几十年都没更换过，饱经风雨的样子。

    然而，在波贺商店的独生子市朗的回忆中，店的招牌绝非如此——今夏，父亲亲自重新上过漆，看起来像是订做了一块新的似的。

    这些不一致、不协调是怎么回事？

    终于越过浓雾中的百目木崖后，我看到了波贺商店的主人告诉我的岔路。折入岔路后，我遭遇了那天的第一次地震。车子冲入森林，撞在巨大的山毛榉上停了下来。挡风玻璃上白花花地布满裂痕，有的部分甚至碎裂脱落。

    然而，市朗看到的事故车辆是什么样的呢？

    同样是五人座的黑色轿车，同样是冲入森林撞在大树上停下来，但问题首先在于挡风玻璃的状态。粉碎散落的玻璃……是的，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其破损程度好像不是“有的部分甚至破碎脱落”，而是完全粉碎地散落一地。

    问题述在于后座的样子。

    在市朗看到的车后座中，一条灰色毛毯被随意地团在那里。但我坐的那辆车的后座中应该没有这类东西。要说有什么的话，也不过是装着喝过的矿泉水的塑料袋之类的……对，最重要的当然是森林中的那具尸体。

    那尸体倒在事故车辆不远处的草丛中，手脚弯曲成可怕的角度，头部满是鲜血，还被人用皮带勒住脖子。市朗发现的那具尸体在我发生事故的附近有吗？——没有！至少在我弃车离开的那个时候绝对没有。

    这些不一致、不协调是怎么回事？

    有的非常隐秘，有的十分明显，如果意识处于正常水平，应该马上就能了解它们的含义。

    确实如此——江南想道。

    现在看来，“答案”是知此明显，以至于让我非常惊讶：为什么一开始我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呢？……

    ……比如说……

    比如说湖畔的那座建筑和它的崩塌，还有那栋建筑的门锁和门环……我来到见影湖边，发现建在栈桥旁的四方形石造建筑后，便去敲入口处的门。我叫了几声，但没有任何回答。门好像上了锁，想开却开不了。我发现安在门旁的内线电话，便按了一下喇叭下面的红色按钮，但里面似乎并没有响起门铃之类的。

    这里难道没有窗户吗？我心里这么想着，便转到建筑的另一侧。在那儿我着到墙壁的一部分已经完全倒塌，从瓦砾的间隙向里面看了看，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其他窗户上的黑色百叶窗都关得紧紧的，无法看到内部的倩形——是的，那座建筑就是这个样子！时间好像是过了下午5点。

    然而，同一天下午刚过6点，市朗到达湖畔。当时那栋建筑是什么样的呢？入口处的门上有个铁制门环，但我敲的门上却没有。

    相反市朗的眼里也没有门旁的内线电话。转到建筑背面，市朗发现一扇透出灯光的窗户。其中一扇百叶窗的接合处留有间隙，他从那儿向里面一看，看到了站在水池前磨着菜刀的蛭山丈男——

    关键是当时这栋建筑还没有损坏，后来在下午6点半发生了当天的第二次地震，这次造成它的崩塌。

    当时一部分墙壁和天花板崩落，倒下来的架子把蛭山压在下面。市朗看到这些后便跑到建筑的入口处，打开门飞奔进去。也就是说这时入口处的门和我想打开它时不同，没有上锁。

    还有——

    我到达见影湖边时，湖岸的栈桥上只有一艘手划的船。当我乘船来到岛上时，岛上的栈桥上系着一艘带引擎的船。

    然而看门人蛭山在下午4点前用带引擎的船送“我”们上岛之后，最迟在5点左右应该已从岛上返回湖边。可我到达湖边时都已过5点半了，栈桥上为什么没有系着两条船？

    这样的不一致、不协调还有，还有很多。

    比如说坠塔青年上衣的“形态”和衬衫的“颜色”，还有他沾满污泥的灰色帆布鞋，钱包里本来应该有驾驶证、工作证的，但现在没有。苏联应该处于快解体前的状态，但不知道为什么，电视中却在报道“和平共存路线”和“中苏对立加剧”之类的新闻。应该己故的江户川乱步和横沟正史却被作为值得邀请的“当代侦探小说家”来谈论……除此以外还有，还有很多。在意识已经完全恢复本来功能的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可以随处发现、找到无数的“不一致”。

    这是当然了——江南心想。

    因为不是有些地方不一致，而是所有的都不一致。

    同是“五人座的黑色轿车”，但“形态”不一致。同是“焦茶色的钱包”，但“形态”也不一致。钱包里装的“小额纸币”的“形态”还是不一致。而且——

    直到现在江南才能够意识到：最终不一致的是从十角塔坠落、被“我”们救起的青年——这个叫“江南”的人本身。

    不仅是衣服、鞋子和携带的物品不同，而且他们的长相本身就不同，肉体上的特征也不同。他和我不同，完全不同。他不是的，他——他不是我！

    在江南孝明通过“视点”看到的“世界”里，每个角落都有这种矛盾感。然而，这里面也并非只有这些不一致和不协调。

    除了有的非常隐蔽、有的异常明显的“不一致”外，还存在若干奇妙的一致和类似，使得江南功能不全的意识和思考更加混乱。

    ……就像……

    就像是为了欺编我而特意设置的，就像是有种邪恶的恶意在戏弄这个“世界”……

    ……比如说……

    比如说两次地震的日期和时间，还有作为地震起因马上联想到的火山爆发。6月激烈的火山活动造成多人死亡，但从地理学上考虑，难以将它简单地和那一天的地震联系起来……比如说坠塔青年拥有和我差不多的年龄和相同的怀表，和我同样都是左手受伤包着手帕，还有他的姓偏偏也是“江南”。当然，一致和类似的还有关于“母亲”的记忆以及构成这一记忆的场面和语言。

    ……但是……

    即便如此，还是不同，根本就不同。

    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我们不是同一个人。我的“现在”和他的——他们的“现在”不同，根本就不同。

    因此——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数不清的不一致、不协调在此泛滥。

    1991年的9月23日是星期一。

    这是来拜访黑暗馆的我的“现在”，但他们的不是。他们的9月23日，就是“我”即“中也”应朋友之邀来到黑暗馆的9月23日并不是1991年，而是其他年份的9月23。

    其证据是——江南想道。

    他仿佛突然具备了低智特才综合症患者的特殊能力，开始仔细核查至今为止“视点”捕捉到的几个日期。这对于核查主体江南自己来说也是非常奇特的感觉和体验。

    ——那是入学典礼过了一个多星期的星期天，日期好像是4月20日。

    “我”即“中也”是这样回忆与玄儿相识的那一天的。他去旧古河男爵府的那天晚上，在小石川植物园旁遭遇了意外车祸而昏迷。等他在病床上醒来时，那已经是第三天的4月22日早晨，他记得这一天是星期二。但是……

    1991年的4月20日并不是星期天。那天是……

    ……星期六！

    是星期六！那么4月22日就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如果“我”的记忆没错，他们的“现在”当然不可能是1991年。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是26日、星期五的凌晨1点多。算起来你已睡了五个小时左右。

    这是因蜈蚣事件而昏迷的“我”醒来时听玄儿说的——

    26日、星期五……

    我不用想就知道1991年的26日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往前算的话，1991年的9月23日当然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

    对了，还有“视点”追溯到过去看到的凶案。它发生在“18年前的达丽娅之日也就是9月24日的晚上”。但是如果“现在”是1991年，那么18年前就是1973年。那年的9月24日是……

    ……星期一！

    是星期一！但是凶案发生的晚上，附在九岁玄儿身上的“视点”不是把那天认作是“星期二”吗？

    这又是一个证据，表明他们的“现在”不是1991年……

    ……关于山形市的旧济生馆主楼呢？

    这时，这个问题突然闯入江南的思考中。

    ——在残留于全国各地的明治时期的西洋馆中，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济生馆主楼被认为是形状特别奇异的杰作而闻名于世。我到东北地区拜访那栋建筑是在高中三年级的暑假……

    关于那座西洋馆“我”即“中也”在第一次见到浦登征顺时说了上面这段话。但是——

    1949年，山形市七日町的济生馆医院失火，烧毁了病房。此后，在1966年被指定为国家重点文化遗产！1969年，旧济生馆主楼从七日町移建至霞城公园，1971年以后做为市民俗馆……

    难道在他们的“现在”，济生馆的主楼还在七日町，还没有移建至霞城公园吗？

    不过——江南感到迷惑。

    这是沉睡在我记忆深处的知识吗？

    ……那关于“去年的流感”呢？

    接着，这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据说去年的流感在全世界范围内肆虐，日本也有半数人口被感染。

    这也是“我”即“中也”说的话。不过，从1991年的“现在”来看，至少江南不记得“去年”发生过如此大规模的流感。

    1957年，亚洲型流感在全世界流行。据说这种产生于中国的流感席卷了全球，日本也有半数人口受到感染……

    ……啊，难道这也是……

    难道这也是沉睡在我记忆深处的知识吗？那我是何时于何处获得这个信息的呢？

    ……好像台风又要来了。电视上说海上风浪很大，昨天在大分海域有条货船沉没了。

    这好像也是“我”和浦登征顺第一次见面时的话题。当时，征顺把这个悲惨的海难消息告诉了他。

    ——听说有很多船员都下落不明。

    于是我脑中又出现了这个问题的详细信息。

    1958年9月23日，星期二，货船“津久见丸”在大分海域沉没，船员12人下落不明……

    ——电视屏幕中。声音严肃的男播音员正在播报当天富士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据说这场覆盖山顶的初雪比去年晚了四天但比常年早了三天。

    这是24日晚上，“我”在沙龙室看到的电视新闻。而且……1958年富士山的初雪是9月24日。

    ……啊，到底……

    这些知识到底沉睡在我记忆的什么地方？

    江南忍不住疑惑并惊讶起来——

    难道我真的具备了低智特才综合症患者的特殊能力吗？有这种可能吗？或者所有的这些实际上都不是我的记忆……不是我的记忆，那是谁的？

    ……他继续疑惑并惊讶着。

    不管怎么样——江南下结论道。

    这是1958年——昭和三十三年9月在黑暗馆发生的凶案，从我的“现在”看是33年前。因此，18年前的“凶案”就是1940年的9月了。说起1940年——昭和十五年的话，那是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前一年。这一年的9月24日是……

    ……星期二！

    对，是星期二！这样日期上的不一致就全部消除了。同时——

    关于“我”以及他们说的话——

    (当时的时世，如果杀人和被杀这种不幸事被外人知道绝对会有寐烦。所以就更加……)

    (那个时代解雇了那么多人真是……)

    (考虑到当时的杜会状况，真是个昨常无情的决定啊)

    (所以17年前遇到望和时，我活动的中心在东京。不过，当时和现在不同，无论在日本的什么地方都有很多困难)

    ——其含义不也清楚了吗？他们的“现在”是在l958年——距今33年前的9月。

    ……1958年6月24日、星期二晚上10点15分……

    在江南回味结论时，突然又有一条他本不可能知道的信息闯了进来。

    1958年6月24日、星期二晚上10点15分，阿苏山中岳大爆发。12人因此死亡，28人受仿，山上的设施全部被毁……

    ……啊，这个是……

    黑暗馆建在熊本县Y郡的山中，距云仙普贤山的直线距离约为55公里，距阿苏山中岳约为50公里……

    ……是吗？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在惊讶、疑惑、不解的同时，江南又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奇怪的解放感。他再次感受到邪恶且冷酷的恶意在戏弄着这个“世界”，但与此同时，他彻底明白了。

    在33年前他们的“现在”，由于自身猛烈的爆发而造成多人伤亡的火山不是云仙山而是阿苏山。

    第二十七章 疯狂的构图

    1

    ……忠教？

    诸居静的儿子？

    这是那个青年真正的身份吗？而且他才是杀蛭山丈男、浦登望和、首藤利吉的凶手？

    我呆若木鸡，仿佛看到了一个形状怪异黏滑的怪物从污泥中突然钻出来似的。一瞬间，我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身子也动不了了。

    咚！这时，我又感到硬物碰撞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也许是敞开的门对面——传来，但我却没能回头。

    玄儿慢慢走过来，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取出那张从沙龙室拿来的照片给我看。

    ……不时——江南孝明确认道。

    这张照片当然也不同。我放在钱包里的照片原本是退了色的彩色照片，而这却是黑白的。还有照片的背景应该是秋天的红叶，而这却是冬天的枯树林。

    “照片上的女人是诸居静，这一点刚才野口先生看后得到了确认。他说应该是她。”

    这个女人不是我母亲，并排站着的孩子也……

    “这孩子是忠教这一点也得到确认了吗？”我盯着相片问道。

    ——这不是小时候的我。

    “他说好像以前见过。”玄儿回答，“他对自己的记忆似乎不太有把握，因为当时他还只是偶尔来这里。他说除了柳士郎之外，他很少和其他家人来往，所以不能确信。在照顾从塔上坠落的青年时，一瞬间他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那只是一瞬间，马上他就想那可能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玄儿你呢？诸居静和忠教，你仍然想不起来吗？”

    “刚才看到相片，我心里感到一丝轻微的刺痛……好像这个女人在哪里见过似的。”

    “对那个孩子没有这种感觉吗？”

    “这个么……怎么说呢？”玄儿若有所思地紧皱着眉头，用食指尖按着眉间竖起的皱纹，“说实话好像有，又好像没有，非常微妙……”说着，他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照片上写着“摄于……日……岁生日时”。

    ……这个记录也……

    “虽然墨水泅了看不清楚，但这条记录应该是照片拍摄的日期。”

    这个记录也不对——江南孝明确认道。

    “18年前二人离开了黑暗馆，这可能是几年后在忠教生日时拍的。看起来，这孩子的年龄可能在十一二岁左右吧。虽然我不知道忠教生日的确切日期，但他比我要小一岁，好像是在冬季出生的，所以可能是11月7日……”

    我放在钱包里的照片背面写着“摄于1975年11月7日孝明11岁生日时”。虽然字面上很像，但明显不是这一张。我照片上的记录不是用钢笔而是用铅笔写的。所以，即使弄湿了，字迹也不可能模栩……

    “可是玄儿！”我抬眼看着朋友的脸，“就算那个青年真是诸居静的儿子，但为什么说他就是凶手呢？”

    “让我说一下己经确定的重要事实吧。你听了可能也会完全认同的。”说着，玄儿将照片放回胸前的口袋中。这时，我看到他的视线飞快地朝门的方向瞟了一眼，但我没心思去细想这动作的含义。因为我的心思完全在到底为什么说那个青年是凶手这个疑问之中。    

    “其一，这是打电话给大牟田的永风会医院查明的事实。‘我是首藤利吉的亲戚，关于前几天他去你们那里的事……’我这么开口一问，表舅果然去的就是那儿。三天前就是23日的早晨，他去医院做一位住院患者的担保人。”

    “住院患者的担保人？”

    “顺便说一下，这个野口医生知道，永风会医院好像原本在精神科领域非常有名，按照过去的说法叫脑病医院。虽然最近它摆出一副综合医院的样子开展经营，但大牟田的永风会医院仍是精神科的专科医院。”

    “精神病医院的住院患者……”我黯然嘀咕道，“你是说那个青年？”

    “是的。”

    玄儿冷冷地点点头，从刚才放照片的衬衫口袋里拿出香烟。

    ……这种烟……江南确认道。

    这种不带过滤嘴的香烟是“和平”烟。可能是当时，33年前——也就是1958年最流行的国产烟……

    “在确认患者的名字后，我也大吃一惊。刚开始我怎么问他也不说，这种时候浦登这个姓就用得上了。我表明自己的身份并表现出强硬的态度，效果立竿见妙。好像是院长什么的亲自过来接的电话，直接告诉我患者名字叫江南忠教，我还确认了汉字的写法。

    “他好像是去年夏天开始住院的，这次首藤表舅去，是做担保帮他办理出院手续的。对方很清楚表舅是浦登家的亲戚，还说上一次的事请务必要保密等等。”

    “上一次的事？”

    “这我问了，但他慌忙敷衍搪塞。完了，说漏嘴了——对方的这一心态表露无疑。”

    “为什么忠教要住进精神病院呢？原因是什么？”

    “这我也问了，但对方用含糊的回答敷衍过去。只是说：最近状态相当稳定，所以不必担心。还说：你表舅对情况很了解，详细情况请问他吧。因为是在电话里，所以我也无法进一步盘问……”

    “不管怎样，至少该知道的都已经清楚了。四天前，表舅从黑暗馆出发去大牟田并在那边住了一晚。第二天也就是23日早晨，他前往永风会医院，按照原计划领回住院的江南忠教，并载着他踏上回黑暗馆的路。其二……

    “这是我打电话给‘岛田咖啡’得到的信息。我试着问：三天前——23日，有没有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和一个25岁左右的年轻人去过店里？两个人应该是坐黑色轿车去的。

    “幸运的是，接电话的店主马上就想起来了。他说：大前天大概午饭前，确实有这么两位客人。甚至还记得年轻的那个男的穿着土黄色夹克，为了吸烟还拿走了店里的火柴。总之，这是首藤表舅载着忠教回黑暗馆的旁证。”玄儿用手摸着开襟毛衣的口袋，拿出那个黄色的火柴盒，“这个也……

    他在我面前摇一摇火柴盒，确认里面有火柴后慢慢地将它打开，点着其中的一根，将火移到衔着的烟上。

    这个火柴也——江南确认道。

    是的，我当然没这样的火柴。因为我吸烟总是用打火机的……

    玄儿装模作样地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将自己沉浸在烟雾中。我被勾起了烟瘾也拿出自己的烟，但叼起烟刚要点火时，我打消这一个念头。

    这烟是——江南确认道。

    由干空腹、疲劳、睡眠不足，加上不间断的持续至今的紧张，我感觉又要涌起像昨天那样的恶心了。

    这是粽色过滤嘴的“希望”烟。

    ……1957年，最早带过滤嘴的国产烟“希望”开始发售，并博得人们的青睐。

    坠塔的年轻人也有同样品牌的烟。但我不抽这种烟，我带着的不是“希望”，而是“七星”。

    “还有第三点。”

    烟抽到一半时，玄儿又开始说：“在得知第一点、第二点的基础上，我去茅子那里问了一下。为什么表舅要特意充当忠教的担保人，带着他来这儿呢？现在在这里的人当中，恐怕只有她知道详细情况。”

    “我请野口先生和征顺姨夫统一口径，谎称刚才表舅来过电话，说是本来想按计划回来的，但途中道路因塌方而堵塞，不能通行——所以，我一边零星地说了些刚才在和医院的通话中得知的事实，一边追问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烟灰断了，落在地板上，但玄儿似乎毫不在意。不仅如此，他还将烟头扔在脚下，故意似的用鞋底粗暴地踩灭。

    “首藤表舅是个大俗人，遭到他儿子伊佐夫的蔑视，但正因为如此，他也是个相当厉害的角色。在各方面好像都有着广泛的关系网，从当地的政治家到警察方面的人员，甚至是黑社会。据茅子表舅妈说，福冈永风会医院的院长或者是副院长，以前就和表舅关系密切，这件事最初是他来和表舅商量的。不过我总觉得这很可疑。我甚至觉得可能正好相反，是表舅通过某种途径掌握了那个信息，因而怀着差不多是恐吓的意图去和院方接触。”

    “所谓的那个信息是……”

    “去年夏天，在福冈永风会医院里发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

    “不幸的事……什么意思？”

    “内科病房的住院病人被人杀死在病房中。”玄儿声音冰冷地回答道，“凶手是遇害病人的儿子，他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在医院里徘徊时被医院扣留下来。不想惊动警察的医院企图掩盖事实，就把凶手移送到大牟田的精神病房，在那里，凶手被隔离起来。”

    2

    “被杀的病人是名叫江南静的女人，曾在浦登家做过事，凶手是她儿子忠教……当表舅得知这个消息时，想必产生了很大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动起了歪脑筋。”

    儿子忠教亲手杀死母亲？啊，怎么会……

    ……妈妈！

    在我受到震撼的内心深处，自己遥远的记忆在隐隐作痛。

    ……不要啊，妈妈！

    11年前的那个秋日！她——一妈妈消失在火海中。她那再也无从相见的背影，伴随着至今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在我脑中浮现出来。

    ……回来，妈妈！

    我不由得摸着额头，叉开发软的双腿使劲站住。

    “据说表舅还特意雇了侦探，让他详细调查这两个人的来历。结果查明了以下事实：那个女人原本姓诸居，战前确实在黑暗馆工作了很长时间，在此期间前夫死了。和儿子忠教两个人离开黑暗馆后回到了故乡长崎，不久就与来自岛源的江南相识并再婚，但这次又因战争失去了丈夫。战争结束后，她带着儿子移居福冈，不久患了重病。这几年她在永风会医院接受治疗，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反反复复地住院、出院。最后……”

    “那是什么病？”我插嘴问道。

    “好像是白血病。”玄儿闭上眼睛，缓缓地摇头回答，“据说，在战争快结束前的8月9日，她在长崎遭受了原子弹爆炸。虽然离爆炸中心相当远，避免了爆炸气浪和红外线的直接伤害，但可能还是没能逃脱扩散的放射能的影响，在多年后爆发了白血病。治疗没有丝毫效果，病情不断地恶化。去年夏天，病情严重恶化，已经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据说忠教一直片刻不离地守在母亲身边。”

    即便如此，忠教还是在病房内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吗？究竟为什么要那样……

    ……那可不行哦！      

    ……让我死吧！

    ……妈妈！

    空洞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口齿

    ……他为什么要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

    ……已经受够了，杀了我吧……

    ……回来，妈妈！

    “忠教也遭受了原子弹爆炸吗？”

    “这个不清楚。至少他的肉体现在还没出现相关病症的征兆。可能原子弹投下的那段时间，他被疏散到其他地方，和母亲不在一起吧。”

    “在掌握了以上情况后，首藤表舅到大牟田，和被关在精神病院的忠教见了面。据说那是在今年的春天。当时忠教的精神状态差不多稳定了，从他口中也问出了很多信息。          

    “其中引起表舅兴趣的是病床上的阿静留给忠教的遗言——将来，遇到困难解决不了时，就去熊本浦登家的黑暗馆，去见馆主柳士郎，而且要带着这块怀表去。所谓‘这块怀表’就是他带来的——现在在你口袋中的那块。”

    “啊……”

    我再次把刚才放到裤袋里的怀表拿出来。银色边框反射着摇曳的烛火，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凝视着刻在表背面的字母——“T.E”

    这确实是江南忠教这个名字的开头字母。再婚后的诸居静改姓江南，她让儿子也改了姓。之后她送给他这块表，并在上面刻上他改姓后名字的开头字母——是这样吗？

    这块表也不对，不一样——江南确认道。

    东西是一样的，但是“颜色”和“色调”不同。我那块表的表框并不发出如此耀眼的光芒。因为用了很多年，脏了，黑糊糊的……

    “至此，将事实汇总起来，首藤表舅会怎么想呢？”玄儿继续说道，“他略显武断地推测：忠教这个的青年会不会是浦登柳士郎和佣人诸居静的私生子呢？那块表肯定是证明忠教确实是浦登家骨肉的证物，是诸居静从柳士郎那里得到的。”

    “啊！”

    我好像终于看清楚事情的关联了，握着表的手不知不觉中握得更紧。

    “原来如此。那么，首藤夫妇所谓的‘阴谋’……”

    “他们企图借今年‘达丽娅之日’的聚会之机，把忠教担保出来，带他到黑暗馆介绍给柳士郎，逼他承认这个私生子，并以此提出交易。考虑到浦登家及柳士郎的名誉，他不打算公开忠教杀死诸居静并被送人精神病院这件事。作为交换，他们要柳士郎允许自己参加今年的‘达丽娅之宴”，吃浦登家秘传的‘不死肉’。不过，中也君，他们似乎和你一样，也认为所谓的‘不死肉’是‘人鱼肉’——好了，怎么样，事情的梗概清楚了吧？”说着，玄儿摊升双手，黑色开襟毛衣肥大的身体部分，像蝙蝠的翅膀一样向左右打开。

    “途中去了‘岛田咖啡’后，表舅便一路驾车朝黑暗馆驶来。他让忠教坐在副驾驶座或者后座上。然而，或许是因为那天的第一次地震吧，就在快到湖边的地方，表舅没有控制好方向盘，引发了致命的事故。冲进森林的车子撞上大树，严重损坏。估计是因为碰撞的冲击，表舅撞破挡风玻璃被抛出车外，身受重伤。而同乘的忠教却很幸运，只是左手受了伤。他从惊恐中回过神，独自下车。这时，他弄丢了从咖啡店拿来的火柴，然后他看到表舅因受致命重伤而痛苦挣扎的身躯，于是——”

    玄儿轻轻地叹了口气。

    “于是就勒住表舅的脖子杀了他。可能就像你说的那样，是抽下表舅自己的皮带……”

    “为什么？”我还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他要那样做？”

    “对此，我们只有凭空想像了。”玄儿眯着眼睛，表情十分忧郁，“去年夏天忠教为什么要在病房里杀死诸居静呢？为什么要杀死因长期患病而虚弱不堪的母亲呢？”

    ……让我死吧！

    她眼神空洞，呼吸无力，口齿不清地说。

    ……我已经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解脱！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想他也许是看不下去了吧。诸居静没有康复的希望，只是在痛苦中等死。一直守在她身旁的忠教想必也很痛苦吧。不如干脆现在就帮她解脱，这对她来说或许是种幸福——他这样想着，钻起牛角尖，被逼入绝境，终于付诸实施……”

    ……啊，知此……

    现在江南不得不惊慌起来。

    如此偶然的一致，究竟是……

    “干脆现在就……啊！”我心里像是吞了一块冰冷的铅块，“是为了让她‘安乐死’吗？这就是犯罪动机？”

    “这都是我凭空想像。”玄儿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我觉得这未必完全是胡思乱想。他可能也是用手边的带状物作为凶器把她勒死在病房里的，睡衣的带子或者自己的皮带，或者是电器的电源线之类的，

    “我想这可能只是他完全钻入牛角尖后的突发性行为。但是，因为他实际上杀了自己的母亲，所以在精神上受到了某种损伤。虽然也可以认为在他体内原本就潜藏着这种因素，但让这种因素显现出来的诱因肯定就是去年他杀死自己母亲的这件事。

    “他被医院扣留后，为了掩盖事实，医院把他关在精神病房里。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很快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恢复了稳定。但是，说到底那只是看上去的稳定，受到的损伤并未得到修复。可以说，在他的内心很深蒂固地形成了一条‘疯狂的电路’。”

    “疯狂的电路？”

    “是的。”玄儿慢慢点点头，“所以刚才我勉强使用了‘杀人狂’这个词。一旦打开电路的‘开关”他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完全疯狂了。”

    “勒死首藤表舅也是因为那个‘开关’被打开了。首藤表舅身负致命重伤而痛苦不堪。他在近距离看到之后，便这样想道：不如干脆现在就让他解脱，不如让我来杀了他。应该这么做，必须这么做……”

    “啊！”

    “实施犯罪后，他离开事故现场，独自走到见影湖边，乘坐栈桥那里的船来到岛上。这期间他的想法我们无从知晓。总之，在他登上小岛后，依靠过去住在这里的记忆，他首先看到了十角塔并爬了上去。碰巧在那里遇到地震，从阳台上掉下来……”

    “那大脑受到震荡而失去记忆呢？”我问道，“是在说谎吗？”

    “不，可能不是说谎。发不出声音可能也不是在演戏。我想他在这阔别17年后又回来的黑暗馆中四处游荡时，肯定会慢慢恢复记忆的。但至少在最初醒来时，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名副其实的茫然。”

    “这时，发生了蛭山的事故。前天下午，受重伤的蛭山被担架抬进来时的情况你还记得吗？当时他——忠教是什么反应？”

    “当时……”我拼命回忆，“我们把蛭山抬往南馆的途中，在经过玄关大厅时他不是出来了吗？目光停留在担架上的蛭山身上，而且……”

    “而且他的脸上突然露出强烈的惊恐之色，同时张大了嘴，但没能发出什么声音……是的，他死死地盯着伤者。蛭山这时喷出血沫，痛苦万分。忠教看到这样子，喉咙里开始发出嘶哑的呻吟声，和首藤表舅的情况一样。”玄儿说道，“他看到蛭山因致命重伤而痛苦的样子后，‘开关’在他失常的心中又被打开了。只是，当时的情况和之前相比有很大差别，就是说当时周围有很多人看着……所以虽然‘开关’被打开了，他却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对吗？”

    “是的。去年夏天他杀死母亲后，作为凶手被关在医院里。可能是因为这段经历还留在他内心深处吧，于是他得到一个‘教训’：虽然有必要让痛苦的人解脱，但必须尽量瞒着其他人。所以他等到夜深时才去杀蛭山，并且为了不让隔壁睡得迷迷糊糊的羽取忍发现，他使用了储藏室的暗门出入犯罪现场……”

    “和之前的两起案子一样，依然是用当场发现的蛭山的裤带作为凶器，勒住脖子将其杀死的。但这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意识的行为呢？我觉得这很难说得清楚。可以认为犯罪行为本身是受到突发性冲动的驱使，但在有意无意间，过去的经验和‘教训’却在发挥着抑制的作用。”

    我在一定程度上同意玄儿的解释。我点点头，又问出下一个问题。

    “那么，望和呢？她没有像首藤和蛭山那样受重伤，也没有染上不治之症，为什么要杀她？”

    “那是因为……”玄儿微微露出迷惑的神情，但马上作出了下面的回答，“那可能是因为望和姨妈自己想死吧？”

    “自己想死……”

    ……让我死吧！

    “她相信阿清的旱衰症责任在她，不断地自责着……你不也看到了吗？姨妈她对任何人都那样说：我想代替他，我想替他去死。求求你，让我替他死吧。”

    我受够了，让我解脱吧……杀了我吧！

    “昨天午饭后，在东馆舞蹈室见到姨+++情景，你还记得吧？当时忠教就在房间的屏风后面。”

    “啊，我当然记得。”

    “我们发现他时，他是什么样子？筋疲力尽，脸色苍白地坐在地板上……那看起来像不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的确！”

    是的——江南想道。

    所以，他一定是……

    “你也知道，由于破旧传声管的恶作剧，有时候会传出其他房间里的说话声。之前，我和阿清在客厅里听到了姨+++声音，她正在到处找阿清。然后我们听到她像往常一样在对人诉说着‘就让我替他……’而那个人就是忠教。”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是这样……”

    “难道我们不能认为他身上的‘开关’因此而打开了吗？眼前这个人虽然没有身受致命的重伤，也没有患上不治之症，却痛苦得‘宁愿去死’。而且，也许忠教根本不知道，望和姨妈是受到‘达丽娅祝福’的人。她不会病死，也不能自杀，生活在‘无论多么想死也死不了’的痛苦中……”

    “所以他决定也‘由自己来帮她解脱’是吗？”

    “有这种可能。说起来，姨妈希望的或许也是一种‘安乐死”，一种不是以消除肉体上的痛苦为目的，而是以消除心理上的、精神上的痛苦为目的的‘安乐死’。至少忠教疯狂的内心是这么理解的，‘开关’也就打开了。

    “所以，到了傍晚，他悄悄来到姨+++画室杀了她。当时姨妈正聚精会神地在墙上作画，他用现场发现的围巾勒住她脖子……画室可能是前一天晚上他在北馆里徘徊时发现的。而姨妈会把自己关在里面画画，这可能是在屏风后听到我们在舞蹈室的对话才得知的。”

    “……啊！”

    “难以理解吗？”

    “不，我明白。”我略显迟疑地点点头，“好像是明白了……”

    于是，玄儿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看？”玄儿问我，“凶手明知蛭山即便置之不理不久也会死去，那他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实施这种没有意义的杀人？——当初你也认为这杀人动机是最大的‘谜题”，现在这个问题算是彻底解决了吧？”

    “啊，这个……”

    “一般来说杀死一个明知快要死的人是没有必要的，可凶手却杀了。或许凶手不知道他快死了——我好像是这么解释的，但完全错了。事实正好相反，正因为凶手看到他身受重伤快要死了，所以才杀了他。换句话说，正因为蛭山他即便置之不理马上也会死，所以才必须杀他。同样，关于望和姨+++死，也可以这么说：如果置之不理，她一定不会死，但她本人迫切地想死，所以必须杀她。还有，中也君，如果忠教是凶手，你一直拘泥的‘暗道问题’也可以彻底解决了吧。”

    “是啊，确实是

    直至17年前，忠教一直住在这里的南馆，他不可能不知道储藏室的暗门。但另一方面，北馆是在忠教17年前离开后重建的，他第一次来，所以他不可能知道壁炉深处有那样一条暗道。

    疑浦登玄遥是凶手的理由很相似。正如起初所考虑的那样，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最终还是“是否知道暗道存在”。

    3

    “关于市朗的目击证词，也可以合理解释了。”玄儿继续说道。

    “市朗的目击证词？”我疑惑地眨着眼睛，“昨晚那个可疑人物逃入红色大厅时，市朗在瞬间看到了他的长相，你是指这个吗？”

    “当然是这个。”玄儿轻轻地点点头，“我让市朗对他来之后见过的人进行现场辨认，结果发现市朗所见的可疑人物并不在其中。但他却说那人好像在哪里见过。我也曾怀疑证词的可信度本身是否有问题，但这或许是冤枉他了。”

    “怎么说？”

    “还不明白吗？”

    “……”

    “就是说，昨晚市朗的确在红色大厅中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可疑人物破窗而出。虽说“似曾相识”但并非实际见过本人，而是事先见过这个……”说着，玄儿用指尖弹了弹衬衫胸前的口袋，“市朗事先见过这张照片上忠教过去的样子，它留在市朗记忆的角落里。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所以他才会那么说。”

    “啊，原来如此！”对于这一点，我只有老实地表示同意。

    “忠教17年前离开黑暗馆时是什么样子，现在己经很少有人知道。过去的佣人大都被解雇了，野口先生的记忆也很模糊。其他的人也许只有柳士郎、美惟、望和还有鬼丸老四个可能记得。但美惟姨妈现在处于那种状态，望和姨妈又被杀了，所以无法确认。”

    “鬼丸老没发现吗？”

    “他们还没见过呢！不过，他那个人即便发现了，只要你不问，他也不会说。柳士郎虽然对江南这个姓氏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但得知那块怀表后似乎十分关心。也许他已经想到了那位意外的闯人者是忠教吧……”

    说到这，玄儿停了下来，双手放到腰间伸了伸腰。外面依然风声呼啸，时不时传来猛烈的雷声。

    我站在房间中央，玄儿从我身旁走开几步，然后再次向入口方向瞥了一眼。这时，我也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但只看到门外走廊的昏暗。

    “不过，中也君！”玄儿又开口说，“首藤夫妇认为忠教是柳士郎和诸居静的私生子，所以才制定了这次计划。但关于这件事，我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啊？”我有点意外，“完全不同……你有什么意见？”

    “昨晚，你因蜈蚣事件而昏迷后，我把你送到我的房间。然后我去了一趟东馆的客厅，问了忠教几个问题。那时我才发现他肉体上的一处特征……”

    “说起来，这个你好像提到过的吧？”我一边问，一边慢吞吞地搜寻今天黎明在玄儿床上醒来后的记忆，“是什么样的特征，在哪儿？”

    “脚！”玄儿朝脚下看去，眼神十分可怕，“他的双脚上有旧伤疤，好像是外科手术留下的。”

    “外科手术？”

    这也不一致——江南确认道。

    这种肉体特征，我没有。我的脚上没有手术后的伤疤。

    “看起来像是脚趾的整形手术。说得更具体一些，那似乎是将几根粘连的脚趾切成了五根。”

    “是吗？”我禁不住惊讶道，“也就是说……”

    “就是说忠教生下来双脚脚趾就是畸形，这恐怕和第一代馆主玄遥一样。”

    “和玄遥一样……三根脚趾？”

    “迷失的笼子”的铁门后那双奇特的脚印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我不禁全身发抖。

    “那么，莫非他……”

    “忠教他也是玄遥的儿子！”玄儿脱口而出，声音冰冷。

    “这……怎么会？”

    “就是说玄遥疯狂的暴行不仅限于继承了‘达丽娅之血’的女儿们，甚至波及到佣人诸居静，结果就生下了忠教。所以他和我是兄弟，我们共同拥有那令人诅咒的怪物的血。”

    那个青年，忠教是浦登玄遥和诸居静的孩子？——啊，可是我感到有些不舒服。

    昨天午饭后，当我看到他坐在舞蹈室的屏风后时，为什么我会在低声回响的雷鸣中产生那种感觉呢？当时那瞬间的灵光和迷惑……那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能解释的就是这些。”玄儿长叹了一口气，“我跟野口医生和征顺姨夫也只说了大概，并请他们注意忠教的情况。只要‘开关’不打开，他还是挺老实的，所以我想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是吗？”

    我默默地点点头。但不知为何，我心中隐约有种难以抑制的不安。

    是吗？真的暂时没有危险吗？

    “那么——”玄儿不顾我的不安，向入口处那扇敞开的门迈出一步。而且——

    “您进来好吗？”他突然向昏暗的走廊抛出这句话，“站着在外面听，一定很累吧，父亲？”

    4

    “喀嚓”，硬物撞击的声音随着玄儿的招呼响起。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入口处的门对面。他高大的身上裹着黑色长袍，右手握着黑色手杖……他用手杖轻轻地敲打着地面，慢慢朝这边走来。

    毫无疑问，那是黑暗馆当代馆主浦登柳士郎。

    难道他真的像玄儿说的那样，一直站在走廊里听着我们的谈话吗？难道刚才两次听到的声音不是我的幻觉，而是他手杖的声音？

    “视力衰退后，耳朵就变灵敏了啊。”一踏入室内，柳士郎就斜眼看着我们说道。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中，眼前的情景在他病弱的眼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隔着墙就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了。”柳士郎向玄儿说道，“因为是从本来应该没人的房间里传出来的，所以过来看看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是啊！”玄儿不慌不忙地点点头，“我知道您在隔壁的起居室里，也很清楚我们的声音会被你听到。”

    “哦？原来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吗？”

    “随您怎么想吧。话说回来——”玄儿从正面盯着柳士郎的眼睛，“您是从什么地方开始听的？”

    “从中也君的解谜开始我全都听到了。”

    柳士郎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仍然充满威严，但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感觉有点虚张声势。冷峻严肃的脸虽然紧绷着，但看得出他在拼命掩饰着心里的不安。

    “啊，我现在知道了原来你的眼力还如此敏锐。”柳士郎将视线移向我，“听说你是建筑系的学生，不过你可以重新考虑一下今后的人生之路了。”

    他那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整个笑开来。浑浊的双眼圆睁，鼻梁上堆起数条皱纹，嘴角向左右咧开……笑得无声无息，笑得十分奇怪。

    ……啊，这……

    我身子一僵，忍不住又想起前天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笑容时的情景——以及那时突然浮现出来的联想。    

    今年夏天，我偶然在有乐町的电影院里看了英国的怪诞影片——《吸血伯爵德古拉》。是的，这简直就像是其中的一个场面……

    克里斯托弗·李演的？这时江南自问道。

    由泰伦斯·舜舍尔导演，克里斯托弗·李和彼得·卡新主演的《吸血伯爵德古拉》是英国咸马公司1957年制作的。日本于第二年1958年8月在电影院公开放映，获得了巨大成功。

    是的——江南确认道。这当然是指克里斯托弗·李演的那部德古拉伯爵的电影……

    “那你就是承认了？”我差点被他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才挺住予以还击，“18年前的9月24日晚上，是你想在这里杀死浦登玄遥的。同一天，你还杀了浦登卓藏，并将他伪装成自杀。”

    黑暗馆馆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现在装糊涂也毫无意义了。”他淡淡地回答，“即使我承认一切，在国家现行的法律上也早已过了时效，所以不能判我的罪。而且……”

    柳士郎慢慢闭上眼睛。

    “18年前，我最害怕的是美惟和望和的眼睛。中也君，正如你所想的，我首先必须隐瞒的是她们俩。就算她们多少会有怀疑，就算我知道她们能充分理解我的心情，但我也不希望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她们的怀疑。因为，不管玄遥是多么残忍的禽兽，在她们看来，毕竟玄遥和卓藏是她们的外祖父和父亲。所以，对于当时玄儿的意外目击，我只是觉得很幸运，可以将它用在自己不在场的证据上。可是——”

    柳士郎继续闭着眼睛，用手杖轻轻敲着地板。

    “可是，自从16年前生下美鸟和美鱼后，美惟就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恐怕今后也不会对我敞开心扉了。之后，望和也得了另一种形式的心理疾病，结果在昨天被杀了。”

    “那你是承认了？承认你确实是18年前凶案的凶手。”我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柳士郎静静地睁开双眼，僵硬的嘴角突然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不问我为什么要杀掉玄遥和卓藏？”

    “那是因为……”

    “你们认为基本已经猜到了，对吗？”说着，柳士郎依次看了我和玄儿。玄儿默默地用力点点头，我什么也答不上来。

    “是吗？”柳士郎嘟嚷着，左手放到嘴边干咳起来。然后他再次看着玄儿的脸，“我杀那两个人……”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不，还是不说了。在这里啰啰嗦嗦地说我当时的心情也没用了，随你们想吧。”

    “啊，请等一下。”我不由得开口说道，“请等一下——我有个问题！”

    “哦？“柳士郎一边的眉梢向上高高挑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我这边，“什么问题，中也君？”

    “为什么是18年前？玄儿出生、康娜夫人去世都九年了……为什么这时突然……”

    “你是问为什么突然杀他们？“柳士郎的嘴角又露出苦笑，“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己经忘了。”

    “……”

    “我想这么说，但是，我没有忘。本来想忘记的，实际上却没有忘。想让它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去、消失，但实际上既没有淡去也没有消失，它完好地留在我心里，只要一被触及，就异常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至少在我的经验中，记忆就是如此麻烦的东西。”

    视野的角落里我看到玄儿的嘴唇颤抖着，好像要说什么。关于“记忆是什么”，玄儿在自己的经历中肯定也有所领悟吧。而且，我想那肯定和柳士郎现在的说法不一致。

    “18年前的某日、某夜……”黑暗馆馆主再次闭上眼睛，“之前，我之所以将玄儿从十角塔的禁闭室里放出来，是因为随着那孩子的成长，他脸上明显地显现出已故康娜的样子，也可以说是酷似达丽娅年轻时的样子。”

    ——年轻时的达丽娅！

    我想起大前夜在宴会厅以及今天黎明在“达丽娅的起居室”看到的那两幅肖像画。两幅油画中的异国美女达丽娅，明显地显现出她的面容的少年

    ——啊，那……

    “我不忍心再将孩子继续关在那里。但同时，我已经确信玄儿真正的父亲是玄遥。之前我一直认为那孩子是卓藏长期凌辱康娜而生下的。但当我知道一个事实后，我明白了真相。”

    “一个事实是指……”

    柳士郎没有理睬我的问题，继续说了下去。

    “对他们俩起杀心，我想是将玄儿从塔里放出来之后。我爱康娜，在她死后依然如此……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我的爱都没有变！玄遥既是她的外祖父，也是她的父亲，但他却凌辱她，让她怀上罪恶之子，而且她是因为生这个孩子才死的。我想为康娜报仇。当然，这也是为我自己报仇。另外，我知道小姨子美惟爱慕我，我不知不觉也被她吸引。因此，我想把令人憎恨的玄遥、卓藏除掉，这种心情越来越膨胀……”

    柳士郎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着半空中，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这么多可以了吧？”柳士郎痛苦地说道。

    尽管如此，但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18年前的那个夜晚，可能是11点半刚过吧，我去第二书房见玄遥，我说有话要和他说，但手里偷偷地拿着从卓藏房里拿来的烧火棍。玄遥丝毫没有觉察出我有杀他的意思，而且还坐在安乐椅上，泰然自若地吸着烟……”

    ……是的

    ——江南回想起“视点”跨越18年的时间、飞到那一晚时在这里看到的情景。

    ——是什么事？

    玄遥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说有事要和我说的。

    ——能请您站起来吗？

    另一个人——柳士即说道。

    ——能请您站起来到这边来吗？

    “我让玄遥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

    柳士郎用手杖头指着刚才被我破坏的藤沼一成的画。

    “当时，这个翻转门关着，只有框的那一面朝这边。我就让玄遥站在这前面……”

    ……柳士郎退到一边，吹熄了画框旁的蜡烛。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柳士郎说。

    ——为什么会有这种什么都没装的画框呢？

    “嗯？”玄遥皱起眉头。

    ——怎么又突然……

    ——我明白的，我当然明白！

    柳士郎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然后将右手伸向刚刚吹灭的烛台……

    “我打开门，把隐藏在后面的镜面翻过来。玄遥惊讶得不知所措。他似乎本打算将其作为一个秘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但实际上我早就发现这个装置以及那面镜子——‘达丽娅之镜’了。我还知道玄遥夜夜都在这里站在镜子前，像已故的达丽娅那样，每次看到自己映在镜子里的身影就发出失望的叹息。

    “当然，玄遥相信由达丽娅带给自己的‘不死’，也相信达丽娅留下的关于不死的种种言论。他相信如果‘不死性’的阶段得到提高，终有一天镜子里就不会映出自已的身影。所以他也很着急，不知道这样的‘成就’到底何时才会到来。门另一侧是什么都没装的边框，这大概就是为了模拟体验那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成就’而想出来的‘映不出身影的穿衣镜’吧。

    “所以在那天晚上，我想首先给他看‘达丽娅之镜”，让他看到那里依然映出自己年老的身影，以此来震慑他的内心。我对他说：你直接从达丽娅那里接受了‘血”，现在几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这样下去，你期望的什么‘成就’，不都是痴人说梦吗？

    “玄遥一开始是惊讶、不知所措。不久，他变得非常生气，但愤怒中明显带有强烈的不安。我不失时机地用藏在手里的烧火棍对着他的头猛击。他没做任何像样的反抗就倒在了地上。这个复仇过程真是太不尽兴、太简单了！第二天，当本应死去的他苏醒过来时，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断定那可怕的‘复活’是‘迷失”，毫不犹豫地把他葬入‘迷失的笼子’里。”

    柳士郎从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笑声，用手杖头指着我。

    “袭击玄遥后的行动，基本就像中也君所说的那样。卓藏是来之前杀的，已经吊在房门上了。遗书当然也是事先准备好的。因为本来就没打算让当局搜查，所以我模仿卓藏的笔迹伪造了遗书。我还觉得将它夹在魏尔伦的诗集中，对那个粗俗的男人来讲真是太高雅了。”说到这，柳士郎停了下来，我们陷入冰冷的沉默之中。

    玄儿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将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我也找不到该说的话，只是看着自己的脚下。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继续震动着房间中浸染了18年灰尘味道的空气：

    “在这里，我只有一件事必须纠正。”柳士郎很快打破了沉默，他用右手握着的手杖再次指着“达丽娅之镜”中的幻想画，“就是这幅画，这幅藤沼一成的画。”

    我惊讶地抬起眼睛，玄儿也是同样的反应。

    “这不是我请藤沼画师画在这里的。”柳士郎继续说道。

    “什么意思？”玄儿终于开口了。

    柳士郊将手杖慢慢放下来。

    “正如你所想的那样，要我毁掉这个家传下来的‘达丽娅之镜”我确实有强烈的抵触感。因为对于魔女达丽娅的黑暗之梦，我也非常着迷，并且深陷其中。所以，那面镜子既没有被拆掉也没有被打碎，一直原封不动地保留在那里。我想如果这个房间作为‘打不开的房间’被封闭，‘达丽娅之塔’也锁上禁止自由出入，估计谁也发现不了。然而，那是15年前了吧，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邀请藤沼画师来到这里。当时，对黑暗馆一无所知的他突然对我说：这里的西馆是不是有个房间因为某种原因被封闭了？如果可以，我想去看看。”

    ……藤沼一成！

    江南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幻视者藤沼一成是一位百年难遇的幻想画家，他将“心眼”所见的非现实风景原封不动地画出来。听说他的儿子藤沼纪一曾经把他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收集在建于冈山县山中的水车馆中。          

    “藤沼的画中具有非常奇特的魅力。他的特殊才能早就深深吸引了我，所以尽管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但我还是决定带他来这里。一踏入房间，他的目光就停在翻转门上说‘背面是面大镜子吧”。当时是只有边框的那一面朝着这边的。我目瞪口呆，接着他用不容分说的口吻对我说他想在镜子上作画。所以，那幅画不是我要求他画上去的，而是他自己提出来的。”

    ……藤沼一成……

    江南搜寻着自己的记忆。于是。又一条让他惊讶不己的信息出现在大脑里，使他进一步确认了自己的“答案“。

    藤沼一成死于1971年。

    假知这个“现在”和我的“现在”同是1991年，那么柳士郎邀请藤沼来黑暗馆的“l5年前“就是1976年，然而那一年藤沼应该已经死了。但实际上，他们的“现在”是指1958年，那时藤沼还活着。所以，他们谈到藤沼时，自然就把他作为“现在仍然活跃的画家”，而不是“过去的画家”。

    “就这样，藤沼画师就把自己关在这里好几天，一气呵成，完成大作。只一眼，我就被它震撼了。我记得当时还激动地问他到底知道什么。但他只是忧郁地摇摇头，说：‘我知道，我看到了，我只想在这里完成这幅画……’”

    “啊！”玄儿不胜感叹，“幻视者藤沼一成，他之所以被这么称呼，难道是因为他确实有这样的‘能力’吗？”

    黑暗馆馆主什么都没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藤沼一成的画。这幅极具暗示性的幻想风景被我削落了颜料，成为一件残品。不久，他又干咳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那么”，将视线从画上移开。

    “我在18年前行凶的经过就坦白到这里吧！”柳士郎回头看着我，“中也君，你拿的那个——那块怀表，能给我看一下吗？”

    “这个吗？”

    怀表握在我的右手中，我用左手抓住表链，战战兢兢地朝柳士郎递过去，柳士郎用手杖探路向前走了儿步，接过怀表。然后马上把它提到脸的高度，将眼睛凑上前去。

    “果然如此！”他的声音颤抖着，“这块怀表是达丽娅的遗物，被称为‘达丽娅之表’。原本是她来日本时从本国带来的。在她死后，由康娜继承并携带。”说着，柳士郎又向画在‘“达丽娅之镜”上的奇异风景看去。

    “这的确是17年前诸居静离开这里时我让她带走的。背面的字母是后来刻上去的……”

    15年前藤沼一成是第一次受邀来到这里，因此他不可能知道“达丽娅之表”的存在。但藤沼就像见过实物一样，在镜子上画下那幅画。柳士郎感到“震撼”也是可以理解的。

    “听说这块表属于那个从十角塔坠落的青年。”

    “是的！”玄儿回答，“我发现它掉在最上层的阳台上……他自己也承认这是他的。”

    “原来如此。开头字母T.E，是因为诸居静后来再婚的对象叫江南吗？所以你说那个青年是忠教……而杀害蛭山和望和的凶手也是他，对吗？”

    “是的，一切就像你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样。”

    “原来如此……今天黎明时我去见过他。看起来他的记忆的确还没恢复，嘴也不利索。不过……”柳士郎没有说下去。他放下拿着怀表的左手，怀表“眶”的一声砸在手杖上，“总之，中也君曾怀疑我也是杀害蛭山和望和的凶手，但你为我消除了这一怀疑，对此我十分感谢。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有个极大的误解。”

    “误解？”玄儿的脸瞬间痉挛似的抽搐了一下，“是什么？到底我误解了什么？”

    柳士郎背过脸去，避开玄儿犀利的口光。

    “那是……”刚说到这儿，便被轻微的咳嗽打断了，“换个地方吧。”他改口道，“到我房间里去吧。这里灰尘多，而且站着说话也累了。”

    5

    我们照他说的，离开了曾经的第二书房，来到北侧隔璧的馆主起居室。

    这期间，玄儿表情严肃，一句话也没说。他一定是在考虑柳士郎刚才话里的含义。

    ——不过你有个极大的误解。

    我当然也很想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但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又好像一直在等柳士郎说这样的话。在听玄儿解释了为什么说当前凶案的凶手是忠教之后，我大抵上是同意的，但总觉得某处有种矛盾感挥之不去。所以……

    玄儿有一个极大的误解。

    我觉得柳士郎恐怕是对的。至于其误解了什么，是如何误解的，我似乎有种模糊的预感，却怎么也说不清楚。

    在这间我第一次踏入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正八角形的黑色餐桌，桌子周围有几把包了红布的扶手椅。灯光很弱，和隔壁的烛光相差无几。而且，可能因为长时间的恶劣天气使得电力供应不稳定，灯光忽明忽暗的。

    柳士郎让我们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靠着里面墙壁的黑皮沙发上。他将手杖立在自己身前，双手握着柄，用浑浊的双眼看着我们：“那么，我就不得不说了。”

    就在他缓缓地说到这里时——

    丁零零……有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铃声，我记得在哪里听过。是何时何地听过的呢？好像来这里后还不止听过一次……

    丁零零……铃继续响着。不在这间房里，是从里面的一扇黑门——通向隔壁书房的门后传来的。

    是传声筒吗？我突然想起来。

    前天傍晚，我在重伤的看门人被抬进的那间房里听过这声音。

    昨天我同样在那里听过。门旁的墙上有一个褐色的“喇叭”，从上面垂下一只铃档——这不就是传声筒呼叫通话对象的呼叫铃吗？

    柳士郎一言不发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消失在里面的书房里。那里一定汇集了传声筒的通话口，而这些传声筒连通着数间南馆的房间。

    黑暗馆馆主很快回到起居室，重新在沙发上坐下。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侄硬冰冷。

    “是小田切的报告。”

    一两秒钟的沉默后，他低声叹息着说道。

    “鹤子？”玄儿立刻问道，“难道有什么不测发生吗？”

    “好像是几十分钟前，南馆因雷击而停电，刚才在谎乱中着火了。”

    “着火？”玄儿叫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房子着火了吗？”

    但是柳士郎依然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就算你慌慌张张地去看也没用。”他冷冰冰地说，“如果南馆整个烧毁，那蛭山的尸体也会化成灰烬。考虑到将来，这样反而更好，不是吗？”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当然，火灾本身是应该担心，但作为实际情况，一旦火焰升起来，再加上现在的大风，如果没有迅速处理，那就不是我们能扑灭的了。”

    “那就放任不管吗？”

    “我说了交给他们去处理。不过我也告诉他们，不行的话就立刻躲到北馆去。火势大概不会蔓延到那栋石制建筑吧。”说完，柳士郎自己轻轻地摇摇头，“不，索性整个黑暗馆都烧起来，让一切化成灰烬不是更好吗？”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嘴角像弓一样向上翘起。

    听到南馆着火的消息后，我和玄儿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但听到黑暗馆馆主的这番话，看到他疯狂的笑容之后，我突然感到全身的力量好像都被抽空了。

    虽然我很难正确推断柳士郎现在的想法，但我觉得某种连他本人都无法驾驭的虚无感在他心中慢慢扩散。好像要是我不小心窥探其中，会连自己的心都被拽入那深渊似的……

    “你——你的思维己经混乱了。”玄儿喘息着说道，“为什么要这样……”

    “这样？是指什么？”

    “为什么要采取这么不负责任的态度？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这个怎么说呢？”

    “刚才你不是说过已经不能判你过去的罪了吗？的确，即便现在把你是18年前的这件事公之于众，你的地位及处境也不会受到威胁。可是，你像这样自暴自弃——是因为对自己的肉体感到不安，感到没有信心吗？”

    “你是想说我的白内障在恶化，身体也在老化，对吗？”柳士郎心虚似的皱起眉头，“嗯……我不否认这是我最近郁闷的原因之一，但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自暴自弃。我之所以那样说并不是因为这个，明白吗？刚才我也说了，我也是深陷在达丽娅黑暗之梦中的一员。我相信由‘达丽娅的祝福’带来的‘不死’真实存在。接受‘达丽娅之血’或者吃‘达丽娅之肉’的人可以获得‘不死’。至今仍迷失在‘迷失的笼子’中的玄遥可以说是最有力的证据吧。

    “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能怀疑吗？我不能！——明白吗？无论我如何老化，眼睛看不见了，不能走了，疯了……我们依然不会死。除非我被人杀了，或者遭遇致命的事故。但是，我最近开始这样想：达丽娅和‘黑暗之王’订立契约获得了‘不死”，但这种‘不死’真的是‘黑暗之王’的祝福吗？或许那不是祝福，而是充满恶意的诅咒吧。”

    “诅咒？”

    “不会死，不能死，不许死……这样的诅咒！”

    ……诅咒。

    黑暗馆馆主的话就像他自己正在沮咒什么。听到这儿，我不禁在心中嘀咕起来。

    不知何时才能实现的……诅咒！  

    “嗯……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我的思维已经混乱了。”但是柳士郎继续说着，嘴角又向上翘起来。他将两手握着的手杖交到一只手里，“喀哒、喀哒”地敲打着地板，“我说干脆让一切都变成灰烬，这并非完全是说笑。我觉得至少好过现在这样。即使老了也不许死，拖拖拉拉地活着。过去达丽娅曾决定结束自己的‘不死之生”，但我的出发点和她不同。”

    “什么意思？”玄儿问。

    柳士郎停止了手杖的动作。

    “身心都成灰烬后再从中实现‘复活”，我想只有这样才是真的‘成功’。只有完成从‘完全的死’到‘完全的复活’，达丽娅托付给我们的长生不老梦才能够实现。”

    “那不对吧！第三阶段的‘成功’应该不以第二阶段的达成为前提……”，

    “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认为达丽娅的遗言中有误。所以……”

    “你的思维真的混乱了！”玄儿用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也许玄遥是‘失败’了，但此后我不是成功‘复活’了吗？”

    “是的，问题首先就出在这儿，”柳上郎严肃地说，“18年前，你在旧北馆的火灾中死而复生。你丧失了火灾前的记忆，而告诉你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但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里面有不少夸张的成分，恐怕你也不会马上相信吧？”

    “夸张？”玄儿困惑地向柳士郎看去，“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说——当时你的复苏，实际上称不上‘复活的奇迹’。”

    “事到如今，你又在说什么？”

    “你卷入那场火灾，险些丢了性命，这是事实。然而，呼吸、心跳停止的时间很短，只不过几十秒。我实施初步的急救处理后，你马上就脱离了假死状态。这种现象用医学常识就能够充分解释。我故意夸张地告诉周围的人，说是达丽娅所说的‘复活’在你肉体上‘成功’了。还设法让你对此也深信不疑。”

    玄儿说不出话来，盯着柳士郎的目光慌乱地落在桌上。

    “关于你左手的伤疤也一样，我说当时你的手腕差点被一切断，那是夸张，实际上并没那么严重。因为碰巧和达丽娅同是左腕上的伤，所以我把它称为‘圣痕”，使‘复活的奇迹’更具可信性。”

    玄儿的肩膀微微颤抖，他用右手握紧自己的左手。

    “为什么？”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桌上，声音儿不可闻。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柳士郎自问道，“因为我希望通过这使你和周围的人相信，从而让我自己也相信。”隔了片刻，他回答说。

    “相信？相信什么？”

    “相信由‘达丽娅之肉’带来的‘不死’确实可以引起‘复活的奇迹’。因此，那种‘奇迹’当然也能发生在我身上。”

    “我不懂”玄儿垂下失，无力地摇着，“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是真是假……”玄儿求助似的向我看过来，“帮帮我，中也君！”从他的目光里，我读出了这一迫切的请求。但我也不知道“答案”，我怎么可能知道？

    正如玄儿所说，柳士郎看起来是有些思维混乱。关于浦登家的秘密，先不说相不相信，至少今早从玄儿那里听到的要比黑暗馆馆主现在说的更有道理。

    难道他看似若无其事，但因为18年前的罪行暴露，实际上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吗？难道他对于‘不死’感到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没有信心，而被逼得走投无路吗？——总之，我想那种无法抑制的虚无感现在依然在柳士郎的心中扩散。而他那浑浊的双眸现在也只注视着那个深渊吧。

    但另一方面，我不认为他的话只是因为思想混乱而产生的妄想，也不认为其中有很多做作和谎言，在某种意义上，他是相当真挚地在把“事实”说出来，或者说想把“事实”说出来。而且——

    而且我觉得黑暗馆中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构成一道谜题，而这恐怕正是解开它的最后一块拼图。

    6

    沉默不知道又持续了多长时间。

    时间已过了5点半，快到6点了。太阳也快要下山。

    这期间，南馆的火势是否越来越猛烈呢？燃烧的范围是否也在逐渐扩大呢？虽然不是直接相连，但借助强劲的风势，火焰有可能会飘到西馆来。

    但是，黑暗馆馆主依然坐在沙发中，纹丝不动，里面的书房里，传声筒再次响起呼叫的铃声，但他丝毫没有站起来去应答的意思。

    ——被雷击，而且起火——

    这一突发事态让我不由得想起东馆客厅里的那幅画——藤沼一成的《绯红的庆典》——苍白中闪着银光的夺目线条从天到地穿过浮在黑暗中的“板”，那是贯穿黑暗馆的闪电。形状不一的“红色”

    从黑暗深处蠕动而出，那是正要将黑暗馆吞噬的火焰……啊，是这样吗？那幅风景果然是那个拥有特殊才能的画家预见到今天的事态才画出来的吗？

    “你能告诉我吗，爸爸？”

    玄儿抬起他那张宛如死人般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开口了。

    “爸爸——被我这么叫，在你看来也许是种痛苦吧。我到底有什么误解，有什么‘极大的误解’？能告诉我吗？”

    “那是——”柳士郎静静地闭上眼睛。他放开握着手杖的双手，在黑袍前面慢慢合拢，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沉痛表情，“是关于忠教的出身！”

    “忠教的出身？”

    “刚才你对中也君说忠教也是玄遥的孩子——是他侵犯诸居静使她生下的孩子。但是，你错了！”

    “错了？”

    “是错了！”

    “可是他……”玄儿嘴里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他的那个……”

    “忠教不是玄遥的孩子，是我的。我和阿静秘密保持着关系，结果生下了他。这千真万确！”柳士郎斩钉截铁地说，“爱妻康娜在27年前的夏天去世。而且，当我得知她生下的孩子玄儿不是自己的孩子时，我被悲伤和愤怒击倒了。她——阿静很同情我。我一半也是自暴自弃，就和她发生了关系。阿静没有强烈地拒绝我，但她起初接近我时可能并没有这种想法。阿静的丈夫诸居甚助当时还活着，但好像在他将近40岁的时候得了肾病，很久都没有夫妻生活了。

    “第二年春天，阿静怀孕了。之前，玄儿已经被关进十角塔的禁闭室里。为了平息我的愤怒，玄遥同意这么做，并向我灌输虚假的‘真相”说让康娜怀孕的是她的父亲卓藏。期间，阿静自己提出要做玄儿的奶妈。现在想来，那也许是在劝我吧，生下来的孩子是无罪的。可能是那一年——26年前的12月7日吧，阿静平安产下一个男婴，算起来比玄儿小一岁。给那孩子取名忠教的也是我。”

    但是，玄儿似乎不愿相信柳士郎的自白。

    “会不会只是你自以为是呢？”玄儿反驳道。“事实上玄遥也染指过诸居静，难道没这种可能吗？”

    “没有！”柳士郎睁开眼睛断然回答道，“因为那个男人——玄遥完全沉迷于达丽娅的魔性。”

    “什么意思？”

    “就是说无论是最初成为牺牲品的浦登樱子还是康娜……她们都酷似达丽娅。那个男人并不胡乱追求女人，只有能看出达丽娅年轻时的美貌的，才会成为他疯狂欲望的对象。从这点来看，阿静和玄遥之间不可能存在不可告人的关系，很本不可能。明白了吗？”

    “但是……”

    玄儿还想反驳，但柳士郎却不顾他继续说了下去：“26年前的1月7日，忠教出生了，诸居甚助在知道一切之后，仍然答应把忠教视如己出。但是他的病意外恶化，第二年就死了。”

    “但是……”

    “你还怀疑吗？”柳士郎突然露出怜爱的神情，“忠教确实是我的孩子，即使验证血型也没错。忠教的血型是A型，我是B型，阿静应该是AB型，所以我们俩能生出A型的孩子。”

    “玄遥呢？”玄儿问，“知道玄遥的血型吗？”

    “我调查过，他是A型。”

    “那样的话，就无法证明忠教不是玄遥的儿子。A型父亲和AB型母亲不也能生出A型的孩子吗？而且——”玄儿略微提高了声青，“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青年——忠教的脚趾和玄遥一样是畸形！”

    “是啊，这确实可以成为一个证据。”柳士郎不为所动地点点头，“你说过坠塔的青年脚上有接受过合趾症手术而留下的疤痕。但是——”柳士郎看着玄儿的脸，“但是你的脚呢？”

    “我的脚？”

    这个问题似乎完全出乎意料，玄儿一下子目瞪口呆。

    “你的脚上有那种畸形吗？有那种手术的疤痕吗？”柳士郎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这种问题毫无意义，不是吗？”

    “不！”柳士郎马上否定，“意义恰在于此。”他断然说道，“所以我才说你有个极大的误解。”

    “即便如此，我还是……”玄儿低下头，仿佛已被逼入了死胡同。

    “还不明白？”

    “我，完全……”

    “还不明白吗？”柳上郎盯着玄儿，“你真的不明白？”

    玄儿被柳士郎的一连串问题搞得手足无措。突然，他的表情僵硬了。那变化让人感觉他的脸甚至是全身都快冻住似的，就连看着他的我都差点起鸡皮疙瘩。

    “难道……”玄儿僵硬的嘴唇颤抖着，“难道你要说的是……”

    “终于明白了！”黑暗馆馆主表情沉痛的点头说，“坠塔德青年不是我和阿静生的忠教，那——那才是真正的玄儿。所以，真正的忠教是你！”

    7

    玄儿表情僵硬，反复说着“不可能”。我不由自主也说出同样的话，但另一方面，我心中又的确有“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

    忠教是玄儿。

    玄儿是忠教。

    那个青年一直被认为是江南忠教，也就是诸居忠教，但其实他才是真正的浦登玄儿。是的，如果这是“事实”，那就难怪昨天我在东馆的舞蹈室里看到他时，会有那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时，我为什么会感到他的脸“好像在哪见过”呢？

    像纸一样苍白的脸色、蓬乱的头发、空洞的眼神，下巴因为胡乱生长的胡子显得格外尖——前天晚上我在宴会厅的肖像画中看到了美女达丽娅。也许当时我就是在他脸上、他的整体或者他身上的某处看到了达丽娅的影子。

    根据柳士郎说的，玄儿18年前被从十角塔放出来时，脸上就越来越明显地显现出亡母康娜，甚至是曾外祖母达丽娅的样子。那么18年后的今天，他依然如此也不足为奇。不，应该说是理应如此，所以我才会有那种感觉。

    之前在东馆客厅碰到阿清时，他说了一段奇怪的话。这么一想，那话中的含义我大致也能猜到了。    

    ——那个，那个人……那个叫江南的先生，我总觉得……莫非是阿清在他对面折纸时，突然觉得他长得很像宴会厅中的肖像画上的达丽娅？也许当时他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吧。

    “你还记得我刚才说的吗？”

    柳士郎盯着仍在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着“不可能”的玄儿。

    “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认为玄儿的父亲是卓藏，但在知道一个事实后，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我记得！”

    “那个事实，就是他的脚有着和玄遥同样的畸形。”

    “……”

    “你刚才也用它来证明忠教是玄遥的儿子。的确，某种先天性的异常可以认为是有遗传性的。关于合趾症的原因，目前还有很多地方不清楚。比如被称为‘蹼足’的病症，有报告称：根据对某个家族的研究，它是以限性遗传的形式出现的。”

    “限性遗传？”

    “你当然听说过伴性遗传，即由性染色体上的异常遗传因子引起的遗传，对吧？红绿色盲、血友病是由X染色体上的异常遗传因子引起的，这是隐性遗传病。如果是这样的知识……”

    如果是这样的知识，那我也知道。课堂上学过，或者在某本书上看过。

    女性的性染色体是XX型，如果是隐性遗传病，只要不是两者都有异常遗传因子，就不会出现异常。男性是XY型，唯一的X如果有问题就会出现异常。据说，红绿色盲、血友病的患者中男性居多就是这个原因。

    “所谓限性遗传，和这个又不同，是只在男性或者女性中出现异常的遗传类型。在刚才所说的‘某个家族的蹼足’症例中，可以认为异常遗传因子是在Y染色体上，它只出现在男性身上。换句话说，如果父亲有异常，那儿子就一定会出现同样的异常。那么玄遥的合趾症——那种奇怪的三趾畸形是否符合同样的法则呢？事实上在合趾症的病例报告中符合的很少，一般都不符合。但是，玄遥的畸形与平时所见的同种畸形相比本身就很有特点，所以我直觉判断符合的可能性很大……”

    柳士郎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反应。但玄儿再次低下头，什么都不想说。

    “玄儿生来在双脚的第二和第三趾、第四和第五趾之间，可以看到非常有特征的粘连。说起来，阿静还特意做了适合这种脚穿的袜子……总之，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这件事越来越在意，就查了一下我刚才所说的遗传学上的事实。我自己身上当然没有这种异常，康娜也没有。后来我又得知让康娜怀孕的‘元凶’卓藏也没有。再后来，我知道不是卓藏而是玄遥才有那个——和玄儿一样的畸形。因此——再三考虑之后我决定偷偷去一趟‘迷失的笼子’。于是我偷了鬼丸保管的钥匙。”

    “偷偷去‘迷失的笼子’？”玄儿突然吃惊地抬起眼睛，“为什么？”

    “目的是想打开地下墓室中的一口棺材。”柳士郎回答，“就是以前因早衰症死去的孩子、那个叫玄德的棺材。”

    “玄德？”

    这个名字我好像也有印象。达丽娅和玄遥之间生的第一个孩子叫浦登樱子，27年前自杀身亡。浦登樱子之后生的第二个孩子名字好像叫玄德。据说这个男孩和阿清一样患上早衰症，生下来没几年就死了……

    “玄德的遗体当然没有火化。打开棺材一看，不知道能不能说是幸运，里面的尸休居然没有化成白骨。由于具备湿度、温度等条件，尸体没有腐烂而是变成了尸蜡。我检查了他的脚，确认他的脚趾具有和玄儿、玄遥同样的畸形。明白了吧？这就是说，基本可以证明脚趾的畸形确实是通过限性遗传由父亲传给儿子的。同时，我也可以确信：玄儿真正的父亲不是卓藏，而是玄遥！”

    柳士郎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我们的桌旁，怜爱地看着低头不语的玄儿。

    “明白了吗？“他用手杖敲着地板，“你的身上没有那种畸形。如果你的父亲是玄遥，那么作为男孩，你一定也会继承同样的畸形。这个事实正是你并非玄遥之子的证据……”

    “……”

    “你的血型是A型，同为B型的我和康娜不可能生出这种血型的孩子，但那只是因为你是我和阿静的孩子。顺便说一下，真正的玄儿是AB型血。这自然也是我和康娜不可能生出的血型。我亲眼确认这一事实时的心情，想必你们都能理解吧。你不是玄儿，是忠教！你确确实实是我真正的儿子，明白吗？”

    “啊！”

    玄儿终于发出微弱的声音，但他依然不想抬头。我默默地注视着朋友，心想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柳士郎站在桌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玄儿——不，是他的儿子忠教。片刻后，他长叹了一口气。

    18年前，对玄遥和卓藏报仇之后，旧北馆在11月末发生了一场大火：起火的原因不明。当时，有两个孩子卷入大火和浓烟中没来得及逃出来，结果身受重伤。一个是玄儿，另一个就是忠教。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孩子挨在一起倒在一楼走廊的同一个地方。阿静找到他们，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拼命把他们救了出来，两个人都可以说是九死一生，但是不久后，我得知他们因为这次打击完全丧失了记忆。于是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就是乘机将玄儿和忠教对调。”

    玄儿的肩猛然一颤。他将张开的两手握成拳头，慢慢地抬起头来。他那双细长而空洞的眼睛先在我脸上来回扫了几下，然后投向站在桌对面的柳士郎。他发紫的嘴唇颤抖着稍稍张开，但没有说话。

    ——所灭亡者，可是我心？

    ——所灭亡者，可是我梦？

    这个春天——可能是4月29日吧，事故后的我一点都想不起自己的过去。那天晚上在白山的玄儿住所的起居室里，我第一次听他背诵这首诗：现在，那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与他在我眼前的身影重叠起来。

    ——所谓记忆，似已全无。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除掉玄遥和卓藏后，我已经掌握了浦登家的实权。所以要实施这个计划已经没多大困难了。”黑暗馆馆主继续说道，“那个孩子继承了太多玄遥的血统。我要将他驱逐，让我的儿子取而代之，成为浦登家的继承人。这样这个家的嫡传就从玄遥那令人诅咒的血统中脱离出来，同时也完成了我的复仇。我完全沉迷在这个想法中。

    “具体实施起来还有几个问题。最重要的就是那些已经熟悉玄儿和忠教长相的人怎么办？仔细考虑后，我决定把我的想法毫不隐瞒地告诉美惟和望和。当然不是像刚才这样，我说得要更委婉一些。一开始她们也吓了一跳，无法掩饰自己的疑惑和犹豫。但她们姐妹本来就不喜欢玄遥，再加上她们讨厌姐姐被玄遥侵犯后生下的玄儿，认为他是不祥的‘罪恶之子”，所以我估计她们不会坚决反对。结果和预想的一样，她们答应配合我。

    “对于当时认识他俩的佣人们，我想可以借着旧北馆烧毁的机会将他们全部解雇。当时偶尔出入这里的村野君，应该连忠教都几乎没接触过，更不用说玄儿了。因此就算我大胆实施‘调包”被他发现的可能性也很小。幸运的是，他也几乎没有参与在火灾后对两个孩子的照顾和治疗。所以我判断即使他多少有些怀疑，我也可以蒙混过关。”

    那鬼丸老呢？我在心里不由自主地问道。

    “至于鬼丸老——”柳士郎好像听到了我心里的话，接着说道，“他那种人，我知道就算我说要解雇他，他也不会老实离开。我还知道无论我谋划什么、做什么，他都只会装作视而不见。因为他只对死去的达丽娅一人忠心耿耿，就连第一代馆主玄遥也不过排在第二、第三位。只要达丽娅本人不活过来责备我，他是不会多嘴的。

    “我不需要担心他会对任何人多嘴，也不必担心他会擅自去侦察……”

    难道鬼丸老知道两个孩子”调包”的事？“我是不是真正的浦登玄儿？无论如何请你回答我！”如果玄儿对那个老佣人这么说，他会说出“实情”吗？

    “请等一下。”我开口问黑暗馆馆主，“假如真的像你说的，忠教是真的玄儿，玄儿是真的忠教，那么忠教在旧北馆的火灾中身负重伤时，不是还没受到‘达丽娅的祝福’吗？”

    “不，实际上并非如此。”柳士郎摇摇头，“我早就破戒给忠教吃过‘达丽娅之肉’了。这是在把玄遥和卓藏从这个世界除掉之后。”

    “啊！”

    “说白了，这也是阿静的愿望。她恳求我：请让我们的孩子也接受可以带来‘不死’的‘达丽娅的祝福’吧。我决定答应她的要求，带忠教去宴会厅给他吃“达丽娅之肉’。那可能是11月中旬过后的某个夜晚吧，我瞒着所有的人……虽说如此，但后来我还是告诉了美惟和望和。当然，本来是应该在‘达丽娅之夜’的宴会上吃的。这是没办法的特例……

    “所以……所以我才特别在乎忠教的‘复活’。你们明白吗？因为我想相信即使不是浦登家的亲族——即使与达丽娅和玄遥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通过‘达丽娅之肉’带来的祝福也能获得‘不死”，也能带来‘复活’。我希望把它作为这种信仰的根据，因为我本来也不是浦登家的亲族，只是凭借‘达丽娅之肉’才受到‘祝福”。所以我格外地……”

    原来如此！原来这么回事……这次我又默默对自己说。玄儿依然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柳士郎，默默地听着我们的交谈。

    “之后的情况就不必再多说了吧？”柳士郎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到玄儿身上，“我把忠教当做‘浦登玄儿’来抚养，而把真正的玄儿作为‘诸居忠教’交给阿静。我给了她足够的钱，命令她带着玄儿离开这里。

    “阿静最终答应了，但她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在离开黑暗馆前能够吃上‘达丽娅之肉”，毕竟她也沉迷于这个传说。长年在这里工作的过程中，她得知了浦登家‘不死’的秘密，最终她自己也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另一个是她想带走一件信物，作为孩子是浦登家人的证据。阿静说：既然决定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带出去抚养，就不打算将来再和他一起回来添麻烦。只是，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那孩子活不下去的话，那时至少可以依靠浦登家……不然，这孩子就太可怜了。九年来她一直照顾被关在塔中的玄儿，不知是不是她的感情在这个过程中完全转移了，总之，下定决心的阿静表现出母亲爱护儿子的执著。这种情感是我难以理解的。

    “于是我答应她的请求，让她带走达丽娅留下的这块怀表，因为这块表同时也是康娜的遗物。虽然它对我也很重要，但仔细一想，康娜确实是玄儿的母亲啊！”说着，柳士郎从袍子里拿出‘’达丽娅之表”握在手中。

    “当时，我私下里也不是没担心过。可能有一天，玄儿真的会拿着这块表回黑暗馆来，那时我该怎么办？我问自己，但找不到答案。我只能想：到时候再说吧。但没想到……”

    柳士郎慢慢地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他们俩离开后的情况，我毫不关心。我从未让人追踪过他们的去向，以后也没让人去调查过他们的情况——感觉有点无情吧？”说着黑暗馆馆主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也许的确如此吧！不过我对阿静只有相应的感谢和感恩，从来没有爱过她。我爱的只有康娜，虽然我也被美惟吸引并和她结婚生子，但那只是因为她是康娜的亲妹妹，在某些地方长得像康娜而已。”

    长得……像康娜？

    这时，我忍不住在阴暗喧嚣的心中抛出这样的疑问，那不就是长得像达丽娅吗？难道说浦登柳士郎——他和他非常憎恨的玄遥一样，最终也被已故达丽娅的魔性迷住了吗？

    “阿静离开黑暗馆后与姓江南的人再婚，我对此毫不知情。还有战争结束前在长崎遭遇核爆、患上白血病以及去年夏天发生的那件事”

    这时，玄儿缓缓地动起来。他张开握拳的右手，从衬衫胸袋中摸出那张照片静静地看着。空洞的双眼中突然闪现出难以形容的悲哀。

    “这……这个女人是诸居静……我真正的母亲吗？”说着，玄儿把照片递给柳士郎——他真正的父亲。柳士郎越过桌子接过照片，将病弱的眼睛凑上去盯着看了片刻——

    “是的。”他点点头低声说道，“这是阿静。旁边的就是她带出去的那个孩子——玄儿。”

    “照片的背面有记录。‘摄于……月7日……岁生日时’‘7日’是忠教的生日、12月7日吧？”

    “是的。”

    “也就是说，虽然那孩子是真正的玄儿，但诸居静始终是把他当做忠教来抚养的，对吗？他受火灾打击丧失了记忆，她就将自己知道的诸居忠教的过去填入那部分空白中，甚至连生日都是真正的忠教的生日。再婚后，她还特意将‘江南忠教’的开头字母刻在那块表上。她这样做是想消除他身上的‘玄儿’……”

    “她这样做，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这孩子就是自己的孩子吧。不过，你的情况不也完全一样吗？”      

    “是啊！”玄儿整个脸扭曲了，既像是笑又像是哭。

    “你是作为诸居忠教出生的，在那场火灾之前也一直作为忠教由阿静抚养。但调包之后，我始终把你当做浦登玄儿。和阿静对玄儿所做的一样，我也把真正的玄儿所经历的过去原封不动地填入你记忆的空白中……”

    “甚至是18年前凶案的目击经历，对吗？”

    “是的！美惟和望和也积极地配合这种‘教育’。在你成长的过程中，必须让你始终认为自己才是浦登家正统的继承人。对调包后才来黑暗馆的人，我们一直保守着秘密。小田切、蛭山这些佣人就不用说了，就连对望和的丈夫征顺也是如此。当然，对村野君也一样。”

    柳士郎把照片扔到桌上，好像在说“我不想再看了”，然后他又把“达丽娅之表”放在照片上。在一段冰冷的沉默之后，玄儿将手伸向那两样东西，就在这时——

    “救命啊！”一个女人尖厉的惨叫声从屋外传来。

    8

    那是美鸟吗？是美鸟的惨叫声吗？

    我马上这样想道。

    这不是鹤子或者羽取忍的声音，也不是茅子，更不可能是美惟。一定是美鸟或者美鱼！很难想像头上受伤的美鱼会独自到西馆来。所以那肯定是美鸟。可是。为什么她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喊“救命——”

    “不好！”我小声叫起来。

    刚才在柳士郎出现之前，我在“打不开的房间”里隐约感到不安。难道这就是我不安的原因？

    首先冲出房间的人是我。玄儿——不，现在得知18年前的调包事实后，或许应该叫他本来的名字“忠教”——比我慢几拍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我跑出来。

    来到走廊，我马上隐约闻到一股恶臭。我还没来得及确认原因，又一声惨叫传了过来。

    “救命啊！不要……不要过来！”

    声音是从左首——楼梯所在的大厅方向传来的。啊，果然如此！她——美鸟似乎正被谁追着……刚想到这里，大厅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跑到走廊上，由于势头太猛，她的肩撞在对面的墙上，“咚”地发出低沉的声音。

    美鸟换了一件泛白的衣服，看上去像睡衣。我站在向南方延伸的边廊里，但她没有发现我，直接向西边的建筑深处跑去。她脚下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可能因为野口医生给她注射的镇静剂还在起作用吧。

    “美鸟小姐！”我喊了一声，向她追去。

    转过走廊的拐角，昏暗中看到左首深处有一扇门，一个灰白色的影子正靠在门前。门后面可能是与刚才那间馆主的起居室连在一起的书房。

    “爸爸！”

    门好像锁着。美鸟双手握着门把手，左右拼命地转着。

    “爸爸……救救我！”

    “美鸟小姐！！，

    我大喊一声，跑到她身边。她回头看我，认出我的身影后她笨拙地侧过头，好像没油的机器一般。

    “中也……先生吗？”

    她嗓子里发出纤弱的声音。

    “中也先生……”

    “怎么了？难道美鱼小姐她……”

    被我一问。美鸟的嗓子里立刻发出嘶哑的叫声，左手慌忙去摸自己的右边。在她确认双胞胎的另一方不在之后——

    “美鱼、美鱼她……”她的眼睛四处仿徨，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满狼狈、慌乱和强烈恐惧。

    “美鱼、美鱼她……”她近乎疯狂地大叫着。

    “振作一点！”我大声说道，“好了，美鸟小姐，没事了，冷静！”

    这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请冷静一点！美鱼小姐她发生什么事了？”

    “美鱼、美鱼她……”

    美鸟不停地摇头，像打摆子似的。突然，她停下来。

    “她死了。”她一字一顿，“她被那个人杀了。我当时迷迷糊糊的，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

    啊，果然——我全身无力，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美鱼被杀了！恐怕是在北馆双胞胎的卧室里，恐怕是被现场的什么东西勒死的……

    “美鱼她……”

    这时，玄儿——不，应该是忠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真的吗，美鸟？所以你才……”

    “我差点也被杀了。他把我压在身下，很大力地勒着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呼救，但北馆里空无一人……啊！”美鸟大叫一声，抬起左手，将食指笔直地指向前方。她指的不是我，是我的身后，是我身后的玄儿——不，忠教的身后。

    我回头一看。

    大厅的门开着，一个即将现身的人影从门的阴影下向昏暗的走廊移动着。

    玄儿，不，忠教寻找墙上的开关，将走廊的灯全部打开。忽明忽暗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没错，那是他——三天前从十角塔坠落的那个青年。

    “不要！”美鸟尖叫道，黑发被她摇得乱舞，“他……”

    美鸟两手抱头，畏惧地往后退着。

    “是他杀的，是他杀了美鱼。是他，是他……”

    美鱼被杀，美鸟也成为谋杀对象——是的，刚才在“打不开的房间”里，我知道了当前凶案的真凶和他的杀人动机。那时我就应该立刻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态的。可是我……他，也就是忠教，本名叫玄儿……不，目前还是叫他“江南”吧，至于玄儿，可能还是一如既往地叫他“玄儿”比较好吧。

    他——江南，昨晚见到了美鸟和美鱼，据双胞胎姐妹说，他在客厅休息时，她们去看过他，还“和他说了会儿话”。所以，至少江南亲眼见过她们，知道她们是那种畸形——实际上只是“表面的畸形”——的双胞胎。这是把握事态的必要前提。

    接下来是今早天亮以后的事情——

    和玄儿分开后，我想小睡片刻，就回到了东馆。从卫生间出来后和她们相遇，之后顺便到舞蹈室里说了会儿话。我听她们俩说了一阵关于当前凶案的意见后，便大胆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没打算接受手术，将连在一起的身体分开吗？当时，她们的反应很激烈不要！

    ——不要！

    她们俩将声音提至最大拼命地叫着！紧紧抱在一起不停地摇头。

    ——绝对不要。

    ……是的！

    她们明确说出了这句话：如果被分开，我们宁愿去死！而且，这句话肯定通过传声筒的裂缝传到了客厅里，传到了江南耳中。

    可是今天下午，她们从楼梯上滚落下来。听到嘈杂声来到大厅的江南，看到美鸟和美鱼本应连在一起的身体分成两半，分别滚落在走廊上。

    江南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呻吟声。那时，玄儿所说的‘开关’在他心里被打开了。      

    “如果被分开，还不如死了！”说得如此坚决的她们现在真的分开了。一个头破血流晕了过去，另一个在疯狂地哭喊着。不能不管她们，干脆自己来帮她们解脱！应该这么做，必须这么做……

    不知玄儿有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不过，按照他的指示，征顺和野口医生应该正在监视江南的动向。他采取行动时想不被人发现，应该很难——

    对了，刚才南馆被雷击而停电，还引起了火灾。恐怕问题就出在这儿。由于意外事态的发生，征顺和野口医生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引起过去。趁着这个间隙，江南逃出了客厅。他偷偷进入北馆，找到双胞胎的卧室，然后……

    “江南君——不，还是叫你忠教吧。”玄儿对他说，“住手吧！够了，别再杀人了！美鸟她不希望死，所以别再杀她了！”

    不知江南有没有听到玄儿的话，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步一步向这边走来。他的右手握着深藏青色的和服腰带，那是双胞胎曾经用过的。可能他刚才就是用这个勒死美鱼的吧。

    “好了，已经结束了！”玄儿声色俱厉地说，“站住！回去！”

    但江南依然没有止步。他死死地盯着退到走廊尽头的美鸟，步调不变地紧逼过去。

    “站住！”

    玄儿抓住他的手腕想制止他，但江南一下子就将他甩开，继续前进。我不由想起玄儿说过的一个词——“疯狂的电路”。一旦开关被打开，就没什么能平息他的疯狂。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江南看着美鸟的眼睛，看起来像被泪水打湿了。同时，我也能看出那里面确实蕴含着危险的疯狂。那不是激情澎湃的疯狂，而是安静的、冰冷的，因悲伤和痛苦而心碎的疯狂。

    现在，可能他既看不到我和玄儿，也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他眼里肯定只有美鸟，只有从美鸟身上看到的母亲——诸居静临终前在病床上等死的身影。

    “好了，住手吧！”

    玄儿再次制止他。他跑到他身后死死将他抱住，但江南毫不费力地挣脱了。被疯狂控制的人往往具备异于常人的蛮力，难道现在他也是这样？

    美鸟背靠墙蹲着，我走到她身边，张开双臂挡在前面。当然不能让她被杀！因为他没有拿刀做凶器，所以，我想如果我和玄儿两个人猛扑过去，怎么也能制止他吧。

    美鸟刚才靠着的门猛然打开了。从里面出来的自然就是全身裹着黑色长袍的黑暗馆当代馆主浦登柳士郎！

    “玄儿！’！

    柳士郎一出来就这样喊道，但不是对着我的朋友玄儿，而是对着18年前被他从黑暗馆放逐的玄儿。

    “玄儿,是我，柳士郎！”

    江南对这个具有莫名威严感的声音有了反应，他的目光第一次离开美鸟。他的视线好像被吸过去似的移到左前方的柳士郎身上。

    “是我，玄儿！”柳士郎说，“你在做什么？到这儿来！”

    江南惊讶地歪着头，注视着柳士郎。柳士郎往着手杖，从房间里走到走廊中。

    “玄儿啊！”他注视着江南，“你明白吗？你是为了见我才来这里的。”

    江南什么都没回答，但可以看出他心里确实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记得了吗？不记得的话，就好好想想！”黑暗馆馆主又威严说道，“这是你出生并成长的黑暗馆，你是为了见我才回到这里的。你来这里是为了见这个世界上你最应该憎恨的我！”

    江南什么都没回答，连身子都没动一下。柳士郎又踏出一步，用空着的左手紧紧抓住江南的手腕。

    “好了，到这里来！”他将抓住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拉，“你像这样回到这里，这也是所谓的命运啊……”

    柳士郎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着，抓住江南的手腕往后退，打算回到书房中。江南掩饰不住的视线离开柳士郎飞向美鸟。不知是不是被柳士郎发现了，他猛然提高了声音。

    “你明白吗，玄儿？”像是说给不懂事的孩子听的，“你明白吗？你必须杀的不是那个女孩——是我，是我啊！”

    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吃惊地刚要开口，但玄儿已在我之前高声叫起来。

    “父亲，你在说什么？”

    “来，玄儿！”

    柳士郎不理会我们，只是用病弱的眼睛看着江南。

    “你知道吗，玄儿？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想像普通人一样死一次。所以，请用你的手让我解脱吧！杀了我吧！来，玄儿……”江南还是什么都没说，但他已经不去看美鸟了，毫小反抗地被柳士郎拉着手向书房内走去。

    玄儿慌忙跑过去，但门却在眼前“咣”的一声关上了。我也离开美鸟，跑到门前。

    “爸爸！”玄儿隔着门喊着。

    “柳士郎先生！”我也一起喊道。我试着去拧门把手，但门好像已被锁上，怎么拧都拧不开。

    “爸爸，请开门！”

    “柳士郎先生！”

    我们俩一边敲门，一边反复呼唤着，不久，房间里有了回应。

    “玄儿……不，忠教！”是柳士郎的声音，“离开这里，马上！”

    “爸爸，你要做什么？”

    “我已经说了我该说的，你也知道了一切。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爸爸……”

    “我……”声音突然停住，接着传来像是剧烈咳嗽的声音，“我按照我的方法……”话到这里中断了。

    我们无法知道门后正在发生什么。他用他的方法到底要做什么呢？他对江南说“杀了我吧”，那是他的真心话吗？还是……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时候，我突然朝脚下一看，不由得“哇”的一声叫起来。

    “烟……”

    淡白色的烟正从门和地板的缝隙间慢慢飘入走廊。

    玄儿将耳朵贴在门上，我也依葫芦画瓢。好像有异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啊，这莫非是着火的声音？

    ——索性整个黑暗馆都烧起来，让一切化成灰烬不是更好吗？

    难道柳士郎真的像刚才所说的那样，自己将房间点着了吗？

    “爸爸！”玄儿叫道。他用双拳敲门，用肩去撞门。

    “爸爸！”

    “从起居室进去怎么样？”我一说完，玄儿来不及点头就跑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美鸟，她一直蹲在走廊的尽头。

    “去美惟那里！”我命今道，“让她出房间后，赶快去北馆””

    而且——

    在我追赶玄儿拐过走廊拐角的瞬间，我又“哇”得失声叫起来。南北延伸的边廊深处是“达丽娅的房间”，它的门周围正冒着滚滚灰烟。门的一部分已经着火，周围弥漫着焦臭味。

    当我听到美鸟的惨叫声跑出来时，我闻到了一股异味。难道这就是那股异味的来源？也就是说，当时南馆的火已经在大风中蔓延到“达丽娅之塔”上，并且还在不断扩大它燃烧的范围。

    9

    市朗犹豫着。

    熊熊燃烧的大火映红了黑夜。火势越来越猛，原本黑黢黢盘踞在地面上的西洋馆己经有一半以上被大火吞没。

    现在是应该立即返回，还是待在这里不动？

    ……

    ……大约在一个半小时前——过了下午5点的时候，慎太和母亲羽取忍来到独自被留在北馆沙龙室里的市朗身边。慎太还是一脸无邪，结结巴巴地和市朗说着话。羽取忍从一开始就对市朗很热情，可能也是因为听别人夸慎太助人为乐，是个好孩子吧。

    肚子饿了吗？渴不渴？冷不冷……被人像亲人一样地关心让市朗既一兴又放心。

    “你可以到我们房间去休息，这也是玄儿少爷的吩咐。”听到这个建议，市朗更加放心了。

    昨晚之前，市朗相信这座宅子里住着可怕的、邪恶的东西，但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淡薄了。不过，无论是玄儿还是其他人，在市朗看来仍然很难相处，好像和自己不是同类。无论怎么安慰他，他心里总是不安。惟一让他没有戒心的，只有那个叫“中也”的大学生，他似乎也是“从外面来的”。所以，市朗才鼓足勇气告诉他森林里被勒死的尸体，之前他是决定无论多么害怕都不说的。但那个中也，后来也表情恐怖地和玄儿他们一起离开了沙龙室。

    市朗跟着羽取忍和慎太来到他们母子的房间，那是在南馆的一楼。房间里是一幅市朗熟悉的极其日常化的生活情景。外面是杂乱的西洋式房间，里面是铺着被子的日本式房间。西洋式房间里放着慎太的桌子，上边乱七八糟地放着小人书、彩纸和积木等等。

    “这孩子好像很喜欢市朗你啊！今后如果你还能做他的朋友，那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有多少是她的真心话，但她说完之后，满脸都是忧虑的神情。

    “不过啊，这个黑暗馆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主人性格怪僻，而且在深山里，离村庄这么远，所以很难让你来见他……”

    慎太始终很愉快，似乎不懂母亲的忧虑。他从桌子里取出剑球——好像除了送给市朗的以外他还有一个——求市朗再表演一次昨天的“特技”。他还用蜡笔在画纸上画上奇怪的画——像人的脸——给市朗看。市朗总觉得那张奇怪的脸是以他为原型画的。            

    说实话，市朗浑身无力，还有点发烧，陪慎太玩对他来说是件苦差事。尽管如此，市朗还是终于从四天来的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沉浸在内心的平静之中。

    现在，市朗的失踪恐怕已在I村的家里引起了骚乱。学校自不必说，这骚乱或许正在村子里扩散。想必回去要狠狠挨顿骂了，但如果将事情解释清楚，向大家道歉，相信会得到原谅。等天气转好，就能设法将因塌方而中断的路修好。只要我能平安回到村里……他现在可以如此乐观地设想未来了。虽然他不想再次体验这种经历，但如果平安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那么终有一天他会很怀念这四天的“冒险”。

    然而，和羽取母子度过的这种平静的时间并没有像市朗所期待的那样长。

    巨大的雷声似乎震动了整个建筑，紧接着就是停电。所有的照明都灭了，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羽取忍找出手电，勉强驱散了一丝黑暗，但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她将手电递给市朗他们，又点上蜡烛，说了声：“我出去看看”就走出房间去了。出去时她命令说：外面危险，你们两个就乖乖待在这里。所以市朗和慎太只能在黑暗的房间里紧紧依偎在一起。

    之后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火！”

    屋外突然传来男人的大喊，声音中夹杂着惊谎和恐惧。这时羽取忍还没有回来。

    ——火？

    起火了吗？是这栋建筑因为刚才的雷击起火了……

    必须赶快逃出去——市朗想道。

    他拿起手电，对惊慌失措的慎太说了声“跟着我”，就飞奔出屋外。外面空无一人，但火已经烧到走廊的拐南处，离这里只有几米了。

    “慎太，快跑！”

    市朗忍着呛人的恶臭，用最大的声音喊道。然后，他朝着能逃出大火的方向拼命狂奔。他回头确认了一下，看到慎太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建筑的正门跑去。

    逃到与东馆相连的走廊后，正好看到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从对面的房子里跌跌撞撞地出来。那是羽取忍吗？

    风猛烈地刮着，不断发出尖厉的吼声，像是要撕裂黑暗。而雨偏偏在这个时候停了。天公仿佛故意趁着失火的机会耍了一个充满恶意的小性子……

    照这样下去，火早晚要烧到这里来。市朗一边想着一边从走廊向中庭跑去。没跑几步，脚在泥泞中一滑，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上。

    “慎太呢？”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是羽取忍的声音。

    “慎太在哪？市朗，你们不在一起吗？”

    “啊？”市朗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扭头向刚才跑出来的建筑正门看去。真的没有慎太的影子。他应该跟着我一起逃出来了，难道中途摔倒了？难道自己光顾着跑，没发现把他落在里面了……

    火势比刚才更加猛烈，就快将南馆完全吞没。虽然还没烧到走廊和大门附近，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慎太！”

    “危险！”

    慌乱的羽取忍刚要冲进去，就被一个人制止了。那是体格巨大、虎背熊腰的医生，被称为野口医生。

    “火速比想像中还要快。羽取太太，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进去的话……”

    “啊……慎太！”

    熊熊燃烧的大火映红了黑暗。市朗在大火前犹豫着。

    慎太还在里面。从正门到一楼的那个房间并不太远，现在马上去救可能还来得及。但是，也可能来不及。即便回去找到慎太，那时火可能已经烧到那里了……

    一秒、两秒……市朗还在犹豫。但抛开犹豫之后，他的行动却非常迅速。倒不是他下了必死的决心。只是他想：如果这样犹豫下去使得慎太烧死在大火之中，那我会后悔一辈子。一想到这，他马上行动起来。

    市朗不顾周围制止的声音，跑回建筑里面。他右手握着羽取忍给他的手电，左手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捂住嘴。

    慎太——他帮过我。智力低下的他为我考虑了很多。他给我拿来面包，拿来剑球，对于我“不要告诉任何人”的请求，他也忠实地执行……啊，他曾竭尽全力帮助过我！所以……有恩必报——这是从小外婆时常说给我听的。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今天我也要救他。

    市朗用手电光撕开挡住视线的黑暗和浓烟，在走廊里前进。眼泪不断涌出，擦都擦不完。如果一不小心大口呼吸，马上就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

    幸运的是，大火还没有烧到羽取母子的房前。但是，周围却没有慎太的身影——在哪里？本来应该跟着我出来的，到底他……

    难道……市朗向房间里看去。

    “滇太！”他冲着里面大声喊道，“慎太，你在这里吗？”没有回答——但是，用手电往室内一照，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伏在日本式房间的榻榻米上。”慎太！”他急忙跑过去。

    房间里有一扇小窗，火已经烧到那里，形成一道难已接近的火墙。室内弥漫着浓烟，他是吸入了烟才晕倒在这儿的吗？可是，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喂，振作点！”

    市朗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慎太微微张开眼。

    “没事吧？好了，快走！”

    “市朗君……”

    “能站起来吗？……站不起来？那我来背你！”

    市朗拉起筋疲力尽的慎太，让他从后面抱住自已的肩。这时，他突然看到慎太手里死死地抓着一样东西。

    原色木框里镶着玻璃，那是个小相框。镶在里面的黑白相片上有三个人。一个是女人，像是年轻时的羽取忍。一个是羽取忍抱在胸前的婴儿，那是慎太吧！还有一个是中年男子，市朗不认识。

    是慎太的爸爸吧——市朗突然想到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张照片对慎太来说一定非常重要。所以，他逃到走廊后又返回这里拿它……

    背上慎太，市朗使出最后的力气向房间出口跑去。然而，火舌这时已经开始舔欲走廊的墙壁和天花板。

    旋涡似的浓烟、强烈的灼热感让市朗后退了几步。但是，没其他路了，只有往前冲——

    ——怎么了，市朗？

    前夜噩梦中出现的母亲的声音在头中嗡嗡作响。

    ——加油，市朗！

    啊……这是同一个梦中的父亲的声音。

    ——怎么了，市朗？

    ——加油，市朗！

    市朗像是被他们俩的声音推出去似的飞奔出房间，冲进烟雾和灼热中。

    他屏住呼吸，拼命地跑。凶猛的火焰紧追着他，想把他和背上的填太一起抓走。市朗咬牙狂奔，不久他感到终于逃出了火口。就在这时——

    意外的重击和剧痛突然向他袭来。

    不知道那是从哪飞来的，总之，一大颗火星从肆虐于建筑内的火焰中爆裂而出，正中向出口猛冲过来的市朗的脸——以左眼球为中心的部分。

    市朗耐不住剧疼，大叫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

    不断在市朗身上浮沉的“视点”像被弹开似的飞向虚空，消散在黑夜之中。

    10

    我脱下礼帽罩住口鼻，跑到起居室门口，不知什么原因，先我一步冲进去的玄儿不等我赶到就想把门关上。

    “玄儿，你做什么？”我抓住门把手想往外拉。

    “你别过来！”玄儿厉声命令道，“不要过来，这两个人交给我。”

    “你在说什么？”我吃惊地反问，“‘达丽娅之塔’好像着火了，而且还很大。”

    “我知道。所以你快点走！”

    “我会走的。玄儿你也快点，我们一起。”

    “我不要紧！”

    玄儿面部痉挛，断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他突然松开加在门上的力道。就在我乘机把关着的门拉开的那一刹那——我受到了重击。玄儿从门后对着我的小腹一脚揣来。

    我经不住疼，放开门的把手，用手按着肚子弯下腰。玄儿趁着这个间隙把门关上。里面立即传出上锁的声音。

    “玄儿！”我抓住因汗水而湿滑的门把手，呻吟着喊道。

    “我没事，中也君！”玄儿隔着门回答，“我没事的。因为我在18年前的大火中已经死过一回了。”说着，他笑了。咯咯咯咯……他压低了声音，我好不容易才明白这是他异样的笑声。

    “美鸟和美惟姨妈就拜托你了！可以吗，中也君？”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被留在关得严严实实的黑门前。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周围弥漫着浓烟和恶臭，房子到处都响起了异样的声音，不断膨胀的火焰正在咆哮呻吟。

    为什么——我自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藤沼一成在《绯红的庆典》中画的不规则的“红”现在成为现实，正对着“世界”张牙舞爪。在这个过程中，火焰大概会越烧越旺，越烧越大，越烧越猛，最后将整个馆吞噬，使它烧得一干二净吧。

    ……妈妈！

    巨大的火焰被眼前的景象唤醒，在我遥远的记忆中再次燃烧起来。

    ……啊，妈妈！

    11年前的那个秋夜，无情的黑红色火焰包围着那座西洋馆……

    “玄儿！”

    我模着皱巴巴的礼帽，再次喊了一声朋友的名字。这里面包含了我对他难以言表的矛盾之情。

    “我——我对你……

    “中也先生！”美鸟呼唤我的声音透过浓烟和恶臭传来。

    “中也先生！玄儿哥哥……你们在哪？”

    我转过身，离开了紧闭的黑门。毕竟不能一直这样沉浸在找不到出口的感伤之中。

    11

    江南忠教——如果用本名来称呼应该是浦登玄儿——正在犹豫着。

    她——那对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正在走廊深处，那是美鸟。虽然她一边跑一边喊着“不要”、“救命啊”，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意。她在那里等我。虽然有两个阻碍我的人，但我不能听他们的。

    不能犹豫，不必犹豫！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我很清楚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然而，现在眼前的门突然开了，里面出现的男子喊我“玄儿”，还说：玄儿，是我，柳士郎！……

    ——逃出客厅，我来到北馆二楼，偷偷进入了双胞胎的卧室。我首先用房间里和服衣带将头上包着绷带睡着的那一个勒死。那可能是美鱼。虽然她中途睁开眼睛，但并没有怎么反抗。可能是她心底正期待着死的解脱吧。

    “两个是一个人”的她们是如此害怕结合的肉体被分离。她们发狂般地诉说：如果分开，我们宁愿去死；可是非常不幸，她们俩的身体从楼梯上滚落后真的分开了。这给她们带来了怎么也无法挽救的绝望。这一点从当时她们中的一个——美鸟狂乱的样子中就能知道。所以——    

    所以，她们想死，她们肯定想干脆死了算了！但是……是的，但是她们死不了。无论她们多么想死都不会死，也死不了。她们绝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病死，但是她们也不能自杀。

    就像昨天我在画室杀的那个女人——望和一样。就像去年在病床上被我杀死的母亲——诸居静一样。

    无论多么想死，美鸟和美鱼都不会死，也死不了。

    因为她们吃了浦登家家传的“不死肉”。叫望和的人是这样，母亲也是这样。

    ……是的，我知道的。记忆中的这个知识肯定不会错。

    我并没有恢复所有的记忆，也没有完全明白一切。我觉得拼图的碎片似乎还没有集齐，似乎还有很多缺失的部分。

    但是，至少关于“我是谁”这个最大的问题，我终于找到“答案”了——

    今天黎明，那个男人——浦登柳士郎来客厅之后，我睡着了……中间还做了好几个梦。睡梦中出现了新的拼图碎片，那是有关江南自身记忆的碎片。然后——

    然后，江南首先想起了自己一直都想不起来的名字——“忠教”。

    ——知道了吗，忠教？

    这是今早梦中出现的那个人——母亲说的话。而且，这肯定是自己复苏的记忆……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可能是我某一年的生日吧，母亲把那个怀表交到我手中，并且说了那样的话。

    ——这是非常贵重的东西。将来走投无路时，就拿着它去浦登家的黑暗馆。知道了吗，忠教？

    ——知道了吗，忠教？

    是的，我的名字叫忠教，江南忠教！所以那块怀表的后面刻着字母“T.E”

    ——明白了吗，忠教？一定要带着这块表去拜访浦登家的黑暗馆哦！

    浦登家？当时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浦登”这个姓我好像在哪听过似的？

    ——那是我以前一直工作的地方。你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你也和我一起住在那里的。它在熊本市的山里，建在湖中的小岛上，是一座怪异的宅子。因为那里什么都是黑的，所以被称为“黑暗馆”……

    ……这是一片新碎片。

    从梦中醒来后，我慢慢地思考着这些话的意思。突然，与具体的语言和情景联系在一起的知识从混沌的海底浮上来。

    ——对了忠教，我告诉你一个大秘密吧！

    这也是那个人——母亲说的话。那是战争结束了好多年之后的事了，当时已经查明她的身体正被一种现代医学难以治愈的疾病侵蚀着……

    父亲很早就在战争中死了。战争结束前的8月9日，一个原子弹被投在长崎，据说母亲——诸居静亲历了这个过程。当时她在街边，离爆炸中心很远，所以没有受到直接伤害。但后来，她却因此饱受无穷无尽的病痛折磨。江南当时被疏散到五岛避难，和母亲不在一起。但是，那令人目眩的巨大闪光至今还留在他心中，昨夜在梦中也梦见它了。也许江南碰巧从疏散地的岛上看到了海对面的爆炸，而这正是这段记忆的碎片吧……

    虽然得知自己患的病可能是核爆后遗症，但她起初并不担心。

    她总是说“我不要紧的”，而且作为“不要紧”的证据，她说起了江南一直不知道的“大秘密”。

    ——也许你无法相信，我绝不会病死。

    不会死？为什么会那样——江南当然感到非常疑惑。

    ——这个么，是因为过去我在浦登家的黑暗馆中吃了“不死肉”。

    不死肉？

    ——是的，浦登家家传的“不死肉”浦登家的人吃了它，就不会死了。是真的！生病绝对不会死，除非遭遇事故或者被杀。但是不能自杀。如果自杀，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会陷入迷失之中。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声音异常兴奋，盯着江南的眼睛一眨都不眨，放出暗淡的光芒，就像被什么迷住了似的。

    ——忠教，事实上你小时候也和我一样吃过“不死肉”。所以你和我一样，无论患上什么病都不会死。

    突然听到这些，我怎么也无法相信。但是也感觉不出她在说谎。当时我只是点头说“知道了”。

    ——忠教，这个对谁都不要讲，知道吗？绝对要保守秘密，这是和浦登家主人的约定。因为如果被别人知道，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是的，我明白了，我已经明白了。她们和母亲一样吃了“不死肉”，一般情况下不会死，也死不了。她们也不能自杀。所以……所以我必须用我的手让她们死。

    ——首藤利吉！

    江南想起来了。

    今天黎明，来到客厅的柳士郎说出了“利吉”这个名字。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个名字利吉……首藤利吉！这是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来医院接我的男人的名字。

    去年夏天母亲死后，我就一直是一个人。我被关在医院狭小的房间里，喝药、打针、和医生谈话……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种生活。就在这时，那个男人——首藤利吉出现了。他说要带我去“浦登家的黑暗馆”。

    我们是在三天前的早晨出发的。乘着利吉驾驶的黑色轿车，我们朝着浦登家的宅邸——黑暗馆进发。中途我们进过一家茶社，之后我就在后座上裹着毛毯躺下了。然后我感觉一直在打盹，因为我不习惯远距离颠簸，十分疲倦。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出事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车子飞出道路冲进森林，撞上大树停了下来。因为在后座躺着，江南只是左手受了点擦伤。但起来一看，驾驶座上利吉的身影不见了。前面的挡风玻璃碎成粉末，上面还沾着血。江南马上猜到他因碰撞的惯性被抛出了窗外。

    首藤利吉倒在离车子不远处，身体埋在杂草中。他的手脚弯成极其扭曲的角度，裂开了头部喷出大量鲜血……样子十分凄惨。但他好像还有意识，当江南走近时他的身体还微微动了一下，将满是鲜血的脸转向江南。他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嘴唇无力地颤抖着。

    那时——江南回想道。

    那时，我听到利吉的呻吟声。

    让我死吧，让我早点解脱吧……不，我听到的可能不是他的声音，而是那个人——我母亲的声音。

    ——让我死吧。

    空洞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口齿。

    ——我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解脱！

    她确实是那么说的。

    外边下着大雨。是的，那是去年夏天——7月的那天！

    啊，这……江南孝明不由得感到强烈的眩晕。

    他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记忆！但是时隔30多年，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偶然的一致……

    在可恨且不讲理的病魔折磨下，她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医生说已经没办法了。但是，在每一天的痛苦中她仍然相信自已不会死。她说：因为我吃了“不死肉”，所以绝不会病死。

    然而有一天，她意识到“不死”未必和“病愈”同义。

    于是她开始害怕了。

    应该已经获得“不死”的自己是绝对不会死的，但这病也绝对治不好。如果是这样，难道自己今后必须一直在这样的状态下，永远活在痛苦之中吗？不会康复，但也不会死亡。即便今后病情继续恶化，身体被侵蚀得破败不堪，每天的痛苦更加增大，但还是不会死……难道自己只能这样在一天天不断增加且没有终结的痛苦中，度过今后的“不死之生”吗？

    她觉得自己受不了。那么残酷的未来怎么能够忍受？她绝望了。所以，那时——

    ——让我死吧。

    她眼神空洞，呼吸无力，口齿不清地说。

    ——我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解脱！

    所以我就……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用浴衣的腰带勒住她的脖子，那浴衣是准备在病房中更换用的。她没怎么反抗，死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断气后，一行眼泪从她的眼角顺着她凹陷的脸颊流下。

    之后的事情，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记忆。

    ……我记得我跑出病房，脚步踉跄地来到昏暗的走廊中(……昏暗的走廊)。回头看我的护士们表情很奇怪(……表情奇怪)。坐着轮椅的老人在等电梯(……老人〕。我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很大(……很大)。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窗外)。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净是陌生的面孔(……净是陌生面孔)。扬声器里传出院内播音员的中性声音(……中性的声音)，是在反复叫着谁的名字(……叫着名字)。

    综合问讯处前的长椅上(……长椅上)，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人孤零零地坐着(……孤零零地坐着)(……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在我连滚带爬地跑出大门后，我终于站住了。之后，我没有打伞在大雨中徘徊，被医院的职工发现后我被抓了起来。

    这个又……江南孝明不由得又感到眩晕。

    他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记忆！可是，如此一致……不，这里同时有一处明显的不一致。

    那天，我跑出母亲的病房，跑下楼梯。当时，综合问讯处前的长椅上坐着的不是“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好像是“穿黄色衣服的小女孩”……

    ……在我回过神的时候，我用皮带勒住那个男的——利吉的脖子，那是从他的裤子上抽出来的皮带。而且他也没怎么反抗，死得很安详。

    之后，我独自走在森林里的小路上，不久来到了湖边。栈桥上有两艘船，我乘上其中的一艘，来到这个岛上。然后我登上了那座十角形的塔，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自己会径直去那座塔。我只能想起当时自己的身体是自然而然那么做的……

    ……那是因为他是浦登玄儿——江南想道。

    九岁生日之前，玄儿一直被迫住在十角塔的禁闭室里。阔别18年后，他又回到这个岛上。就算他被残留在潜意识中的记忆所吸引而登上塔去也不足为怪。

    之后，关于在东馆客厅里醒来之前的事情，我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是坠落时受到冲击，前后的记忆完全丧失了。

    意识清醒后，一段时间里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有一些记忆的片断渐渐复苏，但我怎么也想不出该怎样将它们相互联系起来。而且，由于冲击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直处于束手无策的状态。    

    这时，叫蛭山的看门人因事故身负重伤，被抬了进来。那时，我从客厅出来看到了他的样子。他浑身是血和泥，脸部丑陋地扭曲着，嘴里喷出血沫，十分痛苦……

    的确，当时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已经复苏的关于那个人——母亲的记忆片段。空洞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口齿……我确实觉得那个男人也在对我说着和母亲相同的话。

    那天夜里，我独自在北馆中徘徊，看了很多房间。之后，我回到客厅打发着难以入眠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

    黏在头脑中挥之不去的麻痹感慢慢集中到一处，形成一个椭圆形的球体。球体开始慢慢转动，慢慢加速。各种颜色的碎片在其表面混合、融合。当转速达到顶点时，它变成了一片漆黑……

    江南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在困惑中，他无可奈何地被卷入那旋转的黑色球体中。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开始行动了。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夜很深了。

    蛭山被抬进南馆的一间房里，我几乎没花什么时间就找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那栋建筑的构造我早就知道似的。或许以前和母亲一起住在这里时的记忆还留在头脑中吧。起初想从走廊进去的，但因为知道叫羽取忍的佣人住在附近的房间里，为了不被发现，我决定直接从储藏室的暗门偷偷进去。为什么我会知道那里有个暗门呢？当时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思可议，但想必那也是我以前住在这里时的记忆吧。

    处于昏睡状态的蛭山根本无法抵抗，只稍稍用了点力，很快他就断气了。就这样，这个人也从绝望的痛苦中得以解脱，获得了死的安宁——我记得自己抱着这样的想法回客厅睡觉去了。

    之后是望和，那个患上早衰症的少年阿清的母亲。

    昨天白天，我在被称为舞蹈室的大房间中偶然遇到她。当时，她像是相识己久的老朋友一样和我打招呼，多次问我阿清的去处，还喋喋不休地说那孩子的病是自己的过错，最终——

    ——所以……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替他死吧！

    她流着眼泪哭诉着。

    ——求求你，让我替那孩子去死。杀了我吧……

    她凝视我的眼神阴森恐怖，但又充满深切的悲哀和绝望。在她逼近我的脸上，我不可避免地又看到病床上母亲的样子。在那声音、那话语中，都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和话语。就这样我脑中又出现椭圆形的球体以及它的旋转、加速、变形、变色、黑暗、引力、连结、发狂……

    ——采取行动时已是傍晚之后。

    我估计她可能在北馆的画室——里面到处都是画具和未完成作品的房间，就瞒着所有的人偷偷去了那里……从背后悄悄靠近正沉迷于作画的望和，用围巾勒死了她。肉体上并不虚弱的她，和之前的几个人相比表现出相当程度的反抗，但中途她放弃了，很快断了气。就这样，她也获得了所期望的死的安宁。

    当我想离开画室时，不知道为什么门打却不开。那时我很着急，我强烈地感到不能被人发现我在这里。因为如果被发现，我想肯定又要被抓回医院那个狭小的房间了。不能被发现，不能被任何人发现。我来到隔壁的房间，看看是否有其他出口。结果，我用椅子打破窗户的玻璃逃了出来。

    根据今早复苏的关于“不死肉”的记忆，我清楚地知道浦登家的望和也和母亲一样“即使想死也死不了”。同时，也确信了一件事：这一定就是我存在的理由。我在这里正是为了用我的手让她那样的人死去。

    12

    然而现在——

    突然出现的男人——浦登柳士郎对自己的呼唤充满了威严，江南对此不由得犹豫起来。

    “是我，玄儿！”柳士郎说，“你在做什么？到这儿来！”

    玄儿？江南十分纳闷，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用这个名字叫我？

    柳士郎拄着手杖从房间里向走廊中踏出一步。

    “玄儿呀！”他注视着江南，“你知道吗？你是为了见我才来这里的。”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的名字叫忠教！好不容易恢复的记忆应该不会有错。玄儿不是我，是现在在我的后面的那个……

    “你不记得吗？不记得的话，就好好想想！”柳士郎又威严地说，“这里是你出生并成长的地方，你是为了见我，才回到这里的。你来这里是为了见这个世界上你最应该憎恨的我！”

    江南什么都答不上来，身体也动不了。在他极其困惑的内心表层，突然浮现出一片拼图的碎片：

    ——你呢，不是我生的孩子。

    啊……这是母亲在病房中说的话。

    ——你不是我生的，你过去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去年梅雨快结束的时候吗？

    对了，这确实是她在我亲手杀死她的十天前对我说的话。

    这也不一样，当然不一样——江南孝明确认道。

    这和病床上的母亲在愚人节撒的谎完全不同……

    ——你呢——

    她瘦弱的身体躺在床上，注视着我这样说：

    ——你呢，实际上不是我真正的孩子，也不是你死去爸爸的孩子。虽然必须保守秘密，但我觉得一直这样瞒着你也不好……

    ——你是以前浦登家的主人托付给我的。我一直把你当做是我名叫忠教的孩子……我一直把你看做是我自己的孩子。

    ——你真正的名字叫玄儿！不是忠教，是玄儿，浦登玄儿

    ……江南站在那里目瞪口呆。柳士郎又踏出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来吧，到这里来！”他将我的手腕拉向他身边，“你像这样回到这里，这也是所谓的命运啊……”

    ……我是玄儿？我不是忠教？

    江南困惑的眼神飞向蹲在走廊尽头的美鸟。

    啊，那么我到底……

    “你知道吗，玄儿？”柳士郎马上提到了声音，“你知道吗？你必须杀的不是那个女孩——是我，是我啊！”

    “什么啊？”从背后的玄儿——江南之前一直这么认为——的嘴里响起惊叫声，“爸爸，你干吗要那样说？”

    “来，玄儿！”柳士郎注视着江南，“你知道吗，玄儿？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我想像普通人一样死一次。所以，请用你的手让我解脱吧，杀了我吧！来，玄儿……”

    对于他低沉的声音和口吻，我的内心探处突然有了反应。说起来，今天黎明他来客厅时，我好像也陷入了同样的感觉。

    这个人的话我怎么也无法违抗。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无条件地这么想。我心里混杂着恐惧和胆怯，激烈地斗争着……被柳士郎拽着手腕，江南跟着他向房间里走去。一进门，柳士郎就关上门并上了锁。

    “爸爸！”

    “柳士郎先生！”

    他不顾隔着门传来的呼喊，把江南拉到房间中央，让他坐在放在那里的椅子上。而且，他用右手中的手杖开始从一端将满墙书架上的书挑落到地上。

    ……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江南茫然地看着他的动作，仿佛心里绷至极限的紧张之弦已经断了似的。不久，柳士郎从长袍口袋中取出打火机，点燃了几本散落在地上的书。

    眼看着变大的红色火焰蔓延到其他书上，慢慢扩散开来。可是，江南仍然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玄儿……不，忠教！”

    柳士郎回到门旁，回应门外的呼叫。忠教？听到这，江南纳闷了。

    难道他，他才是忠教？我是玄儿，他是忠教

    ……啊，那么到底……

    “离开这里，马上！”柳士郎对着门外放声大叫，“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你也知道了一切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

    这期间，火焰仍在稳步扩散，室内弥漫起淡白色的烟。

    “我——”

    说到这，柳士郎停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要用自己的方法……”

    话到这里中断了，他又剧烈地咳起来。玄儿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

    “爸爸！”

    从外面传来大声的呼喊，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爸爸！”

    火焰从书到书架，从书架到墙壁再到天花板……逐渐扩大，蔓延到整个房间。在玄儿心中，这光景和今早梦见的一个梦产生了共鸣……

    梦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凶残猛烈，我独自在火中乱窜，被热气和浓烟席卷着拼命地不停呼救。火焰背后是一片空白，似乎如果我不小心碰到它，就连现在的自己也会被它吞噬其中似的……

    这也不一样——江南孝明确认道。

    这当然也是不一样。这和我心中的“……角岛……十角馆的大火”形象完全不同。

    从空白的后面，慢慢渗出了模糊的记忆。

    玄儿将这记忆捞起，心里有种差点窒息的感觉。就在下一瞬间，他将惊恐的目光投向倒在门上喘息着的柳士郎。

    “爸……爸爸！”

    自从他坠塔之后就一直不太能发出声音，但现在从他的嗓子里冒出结结巴巴的话来。

    “爸爸，我、我……”

    柳士郎的肩痛苦地上下抖动着。他回头看向玄儿，浑浊的双眼猛然睁大，整个脸扭曲起来，像是被内心的矛盾撕裂一般。

    “玄儿啊！”他回应道，“我不是你的父亲，我……”

    这时柳士郎又剧烈地咳起来，他跪在那里，用手杖撑起自己的上身。

    “来吧，玄儿，”他用不容分说地语调说道，“杀了我吧，用你那双受诅咒的手杀了我！”    

    玄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柳士郎的样子和低沉的声音比他话中的含义更让人害怕。他轻轻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去。

    “爸爸！”

    随着这一声大喊，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不是刚才的门，是房间的另一扇……

    正想着的时候，门被踢开了。奋力冲进来的是玄儿——不，他应该是忠教。

    看到室内的情景，忠教首先对着柳士郎喊了一声“爸爸”，接着将目光停留在玄儿身上。

    “啊……玄儿！”他的声音颤抖，好像十分激动。

    房间里蔓延的火焰像昨夜梦见的那样凶残地燃烧起来。它舔蔽着墙壁和天花板，四处蔓延，形成扭曲而恐怖的旋涡。

    ——失火了！

    好像有个尖叫声突然从什么地方传来。是女人的叫声，但不知道是谁。

    ——失火了……快逃！

    啊，这——这也是从我心底里扩展开来的空白后面渗出来的——玄儿少爷！

    这次响起了这个声音。

    ——玄儿少爷，振作点！

    这是孩子——那个男孩的声音。我在火中四处乱窜，最终筋疲力尽。这时他跑来救我，这就是他当时的声音……

    “玄儿！”

    现实中的声音响起，盖住了遥远记忆中的声音。

    “不要紧吧，玄儿？”

    是忠教的声音！玄儿跪在地上，被火包围着。回头一看，柳士郎也在原地无力地跪着。

    火焰突然提高了吼声，猛然露出灼热的撩牙向玄儿和柳士郎袭来。玄儿陷入无法遏止的恐俱中，大叫起来，柳士郎也大叫起来。向两人直冲而来的忠教也大叫起来。

    就在这个瞬间——

    不断在江南身上浮沉的“视点”像被弹开似的飞向虚空，消散在黑夜之中。

    13

    大火最终烧毁了整个南馆和西馆的3/4。多亏了夜半前下起的大雨，大火才最终熄灭，否则它可能会波及东馆。这期间，在北馆避难的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祈祷火势不要继续扩大。

    第二天9月27日的正午过后——

    我站在东馆一楼从玄关大厅通向中庭的露台上，眺望两栋楼在大火后的惨相。心里想起三天前——24日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站在这里素描西馆外观时的情景，感到有些难以承受。

    暴风雨这次完全离去了。天上万里无云，像在嘲笑地上一切的脆弱。荒凉的广阔庭院与倾注而下的耀眼阳光形成鲜明对比，在它周围是黑色的建筑和建筑的残骸……

    第一次从东馆二楼的窗户看这中庭时，它充满了浓重的荒芜色彩，让我觉得像是“被神放弃了”似的。但眼前的光景远不止如此，或许可以把它说成是因惹怒了神灵而被毁灭的废墟吧。

    “和你第一次见面，好像也是在这里吧。”

    站在旁边和我一样眺望风景的浦登征顺叹息着说道。

    “那是三天前吧？现在已经面目全非了……”

    我已经对征顺详细地说了我所知道的一切。18年前的凶案和这次一连串凶案的真相、昨天傍晚发生的事以及柳士郎、玄儿也就是忠教、江南也就是玄儿在那场大火中的情况，所有的一切我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

    在西馆的灰烬中没有找到一具尸体。大火熄灭后一直等到天亮，我、征顺和宏户试着搜索了一遍。但被毁建筑的瓦砾堆十分庞大，还在冒着热气，光靠这点人手怎么也无法将其挖开。因此，三个人目前依然“生死不明”。

    美鸟和美惟在我的引导下逃到北馆而幸免于难。市朗和慎太好像在南馆的大火中受了伤。据说是市朗前去营救没来得及逃出来的慎太，虽然在千钧一发之际从火中逃出，但脸部受了重伤，慎太也有多处烧伤。野口医生采取了应急措施，所幸两个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市朗左眼球的伤势很重，据说即便马上送医院接受治疗，也免不了失明。      

    “之后，警察那边有联系吗？”我问道。

    “今天早上终于来电话了，是我接的。”征顺仍然看着中庭对面的废墟，“正如市朗所说，道路由于塌方而无法通行。警察说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到。”

    “火灾的事情说了吗？”

    “说了。我说因为有人受伤，所以希望道路能早点恢复通行。还说火基本上已经灭了，所以不需要派大规模的救援队来。”

    “你是觉得把事情闹得太大不好，对吗？”

    “是啊！”

    “是因为这个家里还有必须保守的‘秘密’吗？”

    征顺用食指向上推了推无框眼镜：“如果姐夫和玄儿君已经死在瓦砾中——”他将目光投向我，“在法律上，姐夫掌握的浦登家的财产什么的应该由妻子美惟和女儿美鸟继承，对吗？但是美惟有那种心理疾病，康复的希望很小；而美鸟的精神状态又有问题，而且按足岁算她只有15岁，还未成年，所以我必须做好当她监护人的心理准备。”

    是吗？也就是说，作为下一代黑暗馆馆主的任务，必须像以前一样，要不择手段地将这个家的秘密保守下去。

    “中也君，今后还需要你的合作！还有野口先生、佣人们和市朗……”

    “还必须仔细叮嘱茅子和伊佐夫。”

    “那当然！”

    “但是，即便大家统一口径，还是有问题瞒不住啊！关于蛭山、望和以及美鱼的死，就算野口先生伪造了无关痛痒的诊断和报告，但关于在外面森林中发现的首藤的死因，我们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不是吗？”

    “这我知道。”征顺表情严肃地皱了皱眉，“关于这一点，只能这样处理：杀首藤的是他从精神病院带出来的患者江南忠教。而且，凶手江南也葬身于昨夜的火灾中。实际上，事实也是如此。”

    “嗯，的确！”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在警察来之前，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这期间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必须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个‘对策会议’还要把院子里的白骨埋回去——你也会帮忙的吧，中也君？”

    “嗯！”

    我没心思按照一个合格市民的常识和规范，对征顺的意见和请求表示否定。可能是因为我胸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无力感、虚脱感和丧失感吧。不，更重要的是，我和他们之间有种“共犯意识”，而这种意识己经在我的心中萌芽并深深扎下了根……

    “说起来……”我在裤兜摸索着，从中拉出一条沾染煤污的表链。垂在表链尽头的不用说就是那块怀表——“达丽娅之表”。

    “这个给你吧。”我把表递给征顺，“这是我帮助美惟和美鸟逃出西馆时在走廊里捡到的。可能是玄儿打算阻止凶手走向美鸟时，在拉扯中掉下来的吧。”

    “是‘达丽娅之表’吗？”征顺接过表，将表盘朝上放在掌心中，眼神中混杂着感慨和困惑。

    “我想这个应该由浦登家的人保管。”

    征顺对于我的话没作任何回应，握着表将它放入上衣口袋中：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们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凄惨的景象。从万里无云的天空照射下来的阳光非常刺眼，甚至让人觉得残酷。这让我想起了玄儿曾经说过的话——太阳光是个居心巨测的家伙。缓缓吹来的凉爽的秋风，从还在冒着轻烟的灰烬中带来了恶臭，与之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了，征顺先生！”我脱下头上的礼帽，用手轻轻梳理着脏兮兮的头发，“有几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现在可以问你吗？”

    征顺略显惊讶地扭头看我，但马上又将视线返回中庭。

    “什么事？”

    “首先是关于在电视节目中播放的影像，那好像是前天下午的事。獭户内海有个叫时岛的小岛，上面有座西洋馆。”

    “哦！”

    “据说那是负责北馆重建的那个建筑家很早以前设计的。当时有个富豪想在时岛上建一个‘世外桃源’，于是委托他设计了那栋建筑——征顺先生，为什么你会知道那座木结构西洋馆的木制骨架的颜色呢？”

    这是那时立刻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疑问。

    所有的木制骨架都涂成铜绿色，和铜葺屋顶的铜锈颜色相同……只看了电视里放的黑白影像，征顺就很自然地这么说，所以我只能认为他事先就知道这座西洋馆木质骨架的独特颜色。

    “我不知你是实际去现场看过，还是从什么资料里得知的，但不管怎样，我想事情都没那么简单。还有三天前你看了我的素描本后说的那番话，我现在觉得也不像是外行人说的。因为如果对建筑没有相当的兴趣和知识，恐怕是说不出来的。”

    “真是明察秋毫啊！”征顺斜眼看着我，嘴角露出安详的微笑。

    “还有就是关于图书室里宫垣叶太郎的签名书。”

    “啊，你看到那个了？”

    “前天傍晚时我在桌上看到的，是《冥想诗人的家》的第一版。因为是自己喜欢的作家，所以不能不看。”

    “那么，你看到那个签名了？”

    “是的。”

    “你应该明白了吧？”

    “也许。”

    我严肃地点点头，征顺再次将目光投向中庭。

    “那本书的作者宫垣叶太郎曾来过这里一次。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签的名。那是在什么时候？你还记得签名的日期吗？”

    “好像是昭和二十五年十月某日。”

    “已经是八年前了啊！”

    征顺轻轻叹了口气，静静地将两手插入上衣口袋：“事实上，我从前以东京为活动中心的时候，和他——叶太郎的父亲有过来往。我曾被邀请到他家里去过几次，在那里见到了还只有十岁左右的叶太郎。战后不久，他年纪轻轻就付梓出书了。当我知道那是侦探小说时，大吃了一惊，当然也十分高兴。他八年前来这里拜访我，据说是因为从他父亲那里听到了关于这座宅子的传说，引起了很大兴趣。”

    “哦！”

    “说起八年前，阿清已经出生了。我的姓早就变成了浦登，但在知道我过去的叶太郎君看来，可能对‘浦登征顺’这个名字还是有些抵触感吧。所以他在写受赠人姓名时，还是写了他所熟悉的我的旧姓。”

    “是吗？”我凝视着征顺的侧面，“那个曾经设计了时岛上的西洋馆、那个负责重建18年前烧毁的北馆的建筑家中村，就是征顺先生您，对吗？前天，我在阁书室看到了宫垣叶太郎的处女作<冥想诗人的家>。当我看到作家署名旁的落款时，我不由得非常惊讶。‘惠存’旁边并排写着受赠人的名字，但姓氏不是‘浦登’”而是‘中村’。也就是说那里写着‘致中村征顺先生’。”

    征顺的唇角依然含着安详的微笑。

    “是的。”他点点头说。

    “但是为什么？”我问道，“为什么最初在这里谈到中村这个建筑家时，你就像在叙述旁人之事似的说‘他已经死了’呢？”

    “我的本意不是要说谎。”征顺的微笑扩散到脸颊上，“17年前，我接受了浦登柳士郎重建北馆的委托，第一次来到这里。在这里我遇到了望和并坠入爱河之中。我爱着她，希望和她在一起。但是，要实现这个愿望我必须接受苛刻的条件……这个我对你说过吧。”

    “是的。”

    “我必须接受浦登的姓，还要抛弃过去生活的世界和经历住到这里来。换句话说，建筑家中村征顺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左思右想，最终选择了这条路。因此我才说‘他己经死了’”

    “你好像也说过‘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吧？野口先生说‘他是个有点与众不同的建筑家”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事实确实如此吗？”征顺反问道，“当时我作为非常有名的建筑家被寄予厚望，对工作的欲望和热情也没有丝毫衰退，却突然决定放弃一切，隐居到山里这座怪异的黑暗馆中。最初是因为我遇到望和并爱上了她。但同时，我也被这座号称黑暗馆的奇异建筑所吸引。我相信了能带来‘不死’的‘达丽娅之肉’，发誓爱黑暗胜过爱光明……也就是说我被迷住了——怎么样，这是足够奇特的生活方式吧？”

    但是现在，他爱的望和已不在了，与望和生下的阿清也得了宿命式的怪病，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达丽娅曾经居住的西馆被大火烧得无影无踪……啊，那么贮藏在“达丽娅房间”下面的“肉”怎么样了？难道昨夜的大火也没能烧到那看起来十分坚固的铁门之下吗？难道它还完好无损地保留在那里吗……

    我找不到该说的话，重新把帽子戴好。

    “那么，中也君！”征顺看着我，认真地说道，“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

    “是什么？”

    “烧毁的西馆和南馆不能就此放弃不管。我想如果情况允许，应该尽早重建。”

    “啊？”

    “你不是建筑系的学生吗？难道你没想过将来要从事与建筑有关的工作吗？”

    “我是有个想法。”

    “那么——”征顺突然停下来，注视着我，“现在，我想请你帮忙对烧毁的建筑进行修补和重建。”

    对于这个意外的“请求”，我完全惊呆了。

    “可是，我还是学生。”

    “当然，还是以我为中心进行工作。我是希望你能从旁辅助，充分表达你的意见。对你来说，这也一定会成为有益的经验。”

    “可是……”

    “这样一来，阿清也可以经常见到你了，还有美鸟；如果你能来，或许有一天她失去美鱼后死掉的心会重新复活。”

    昨天夜里逃出西馆后，美鸟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放着美鱼遗体的房间里。空洞无神的眼睛一直看着空中，谁跟她说话她都没反应。

    “可是征顺先生，我……”

    “不要担心！我不是无理的要求你一直呆在她身边，也没想过要让你在这馆中度过一生——你好象说过在家乡有未婚妻了，对吗？”

    “是！”

    “她叫什么名字？”

    “和枝，花房和枝！”

    “哦！”

    征顺安详的微笑了一下，然后闭上嘴注视着我。

    “答应吗，中也……不！”征顺轻轻摇摇头，“以后就不再用这个诗人的名字称呼你了，因为玄儿君也已经不在了。”

    玄儿已经……不在了。是的！玄儿已经不在了，已经死了。被昨天大火吞没至今仍未现身的他，已经不可能还活着了。只要“达丽娅的祝福”没有在他身上带来真正的“复活的奇迹”，他就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

    “怎么样，能帮我吗？”黑暗馆下一代馆主对低头轻轻咬着嘴唇的我说，“你的本名……这肯定也是某种缘分吧。中村——中村青司先生！”

    第六部

    第二十八章 封印的十字架

    “视点”离开33年前的一切，螺旋式地飞向虚空。时而变大时而变小，时而激烈时而舒缓，在不规则且扭曲的旋转中，它超越法则，跨越时间，回到33年后——1991年的“现在”。

    ……湖被深山老林包围着，(……是见影湖)。秋日午后的阳光下，平静的水面上微澜不惊(……红色的水面)。小岛浮在像是类人动物脚印(被称为“大猿的脚印”……)的“脚后跟”附近。岛的一角耸立着十角形的塔(从这个塔上我……)。西洋馆黑黢黢地盘踞在塔的不远处(……这个是……)。那是由大小及风格迥异的四栋建筑组成的西洋馆，是形状特异的黑色西洋馆(对了，这是黑暗馆现在的样子)，是因妄想抗拒“死亡”而产生的西洋馆……飘落的“视点”瞬间滑入西洋馆的内部。

    似曾相识的玄关大厅、似曾相识的昏暗走廊、似曾相识的宽敞客厅……当它捕捉到自己睡在里面的身影时，“视点”瞬间消散在这座馆所孕育的黑暗中。

    1

    当我微微张开眼睛时，最初映入眼帘的是张非常熟悉的面孔。

    “啊，江南君，你醒过来了？唉，我都没来得及着急，这可是体现朋友价值的好时机啊！”

    虽然嘴上在开玩笑，但我想他心里未必真如他所说，因为他这个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这个人？啊，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鹿谷？”

    江南孝明连眨了几下眼睛，重新看了看对方的脸。瘦削的脸颊微微发黑，尖下巴、大鹰钩鼻，凹陷的眼睛稍稍下垂。那样子就像“皮肤发黑的恶魔”，一看就知道非常怪僻。

    ……是的，这确实是鹿谷门实的脸。

    “这里是……”江南吸了口气低声说道。

    鹿谷两手撑在榻榻米上看着我，在他身后露出红色的拉门，上面是黑色的天花板。江南脸朝上平躺着，只要一动身体就感到浑身酸痛。

    “啊，这里是……”

    “当然是黑暗馆。”鹿谷门实说，“难道你不记得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了吗？”

    “不！”江南在枕头上轻轻摇摇头，“不过……”

    为什么鹿谷会在黑暗馆呢？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在问这之前，江南还有事情必须先说。

    “鹿谷君！”

    “什么事？”

    “我——我都看到了。”

    “什么？”

    “过去……33年前，这座馆中发生的凶案的始末，我都看到了。”

    “等一下，江南君！”

    “我终于明白这座馆对于中村青司来说有什么意义了。鹿谷君，这儿啊，这座黑暗馆对于青司来说是他的‘起始之馆’。”

    “你在说什么，江南君？”

    鹿谷茫然地瞪大眼睛，然后一脸迷惑地将小波浪状的头发向上拢了拢，但江南毫不理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33年前——1958年的9月23日，他——青司第一次来到这里……是的，自那以后一切就开始了。他见到那座十角形的塔，知道了意大利的建筑家尼克洛第的名字……这里也有藤沼一成的画，还有宫垣叶太郎的签名书。对了，还有古峨精计社特制的西洋钟，当时古峨精计社的社长肯定是那个古峨伦典。还有后来成为‘黑猫馆’主题的《爱丽丝》，青司也是在这里看到的。可能这里——这座黑暗馆里还有很多后来成为他设计出发点的东西……”        

    “你没事吧，江南？”鹿谷歪着头，竖起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太阳穴，十分担心的样子。“我听说你的头部没有被摔到，所以暂时放心了，不过……”

    “我没事，我脑子很正常！”江南回答，表情非常认真，“不过，我的世界观可能已经因此改变了。”

    “哎呀，你又开始夸张了！”

    “鹿谷，我真的看到了。33年前，这里有三个人……不，如果包括中途在森林里被杀的首藤利吉，就有四个人被杀。再往前数18年，这里也发生了凶杀案，还有个不可思议的‘活人消失’之谜，不过被青司完美地解开了，这时凶手柳士郎……”

    “知道了，知道了！江南君，总之在你昏迷期间，你做了那样一个梦，对吧？”

    “梦？”江南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不可能！”他否定道，“不是，那不是梦，是现实！我潜入33年前的中也……不，中村青司的身体，和他共有视点和思考，而且将他在这黑暗馆的经历全部……”

    “所以说，那是梦！”

    会有那样的梦吗？江南想道。

    一连串的事情如此复杂地组合在一起，虽然和日常生活中的现实相差悬殊，却非常合情合理，即便在清醒后的现在，我都能清楚地想起数量庞大的细节，要是叫我讲，我能丝毫不差地讲出来——

    这怎么可能仅仅是个梦呢？

    “不对！”江南将语气加强到最大限度。

    如果说那是梦，那我不得不说现在这里的现实也像是梦；如果说那是梦，那我不得不说这个世上根本就不存在现实；如果说那是梦……

    “不对，我敢肯定！”

    江南反复否定着，可鹿谷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似的。

    “可是，江南君！”

    “不！”

    这时，另一个人插话了。

    “这似乎不能简单地用梦这个词来解释。我也觉得这至少不是我们平时说的那种梦。”

    虽然有点沙哑，但这还算是响亮的男高音。他说话的样子十分稳重，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斟酌。

    鹿谷不解地“啊”了一声，显得有些迷惑。

    “为什么您会那么想？”

    “因为在这座宅子里即便真有这种事也不奇怪。很早以前开始，这里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能用常识圆满解答。”

    “啊……”江南慢慢抬起上身。

    身上关节隐隐作痛，但还不至于动不了。可能是因为长时间躺着不动吧，使不上力气。这比疼痛更令他在意。

    鹿谷背后露出的红色拉门开着，门后——相连的房间中央放着黑色的矮桌，声音的主人坐在桌前看着这边。那个人是……

    “就我刚才听到的来讲，这个年轻人、江南先生说的好像确实在现实中发生过。33年前的这个时候，在这座宅子里的确发生过那些凶杀案。其他的也都是事实，无论是藤沼画师的画，还是宫垣叶太郎的书，还有古峨精计社的钟。按常识来看，与这个家毫无关系的江南先生是绝不可能知道这些事的……”

    声音的主人是个老年男子，看起来已有80岁左右的高龄。身上穿着焦茶色的优质皮衣，在他这个年龄来说，背算是挺得很直了。他漂亮的白发整个向后梳着，蓄着和头发一样雪白的胡子，带着一副豪华的无框眼镜，用“老绅士”这个词来形容他似乎比“老人”更贴切些。

    “这是江南先生的东西吧？“老绅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给我看，“家里人发现它掉在十角塔的阳台上，是你坠塔时掉的吧。表盘的玻璃没事，不过指针停在了6点半。”

    江南从被子里出来，慢慢爬到矮桌旁。

    “是的。”他确认了一下，老实地点点头，“这——这块怀表确实是我的。但是，它原本是浦登家传下的‘达丽娅之表’”

    “好像是的。”老绅士仔细端详着手里的怀表，“虽然和以前相比脏多了，但这个外形很像，颜色也像……后面也刻着字母‘T.E’。没错，这是浦登家传下的‘达丽娅之表’——但是，为什么会在你手上？”

    “这是我外公的遗物。听说外公是在舅爷的店里找到的，因为碰巧刻着和他名字相同的开头字母，所以就要下来了。”

    “……”

    “我舅爷叫远藤敬辅，几年前在熊本市内经营古玩店。”

    “熊本的古董商……”老绅士眨着眼睛，“大概是20年前了，我记得曾把旧家当收集起来进行过处理。那时来这里的古董商中，可能就有你舅爷。当时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把这块表卖了。”

    “后来辗转就传到了我手里。啊，所以……”

    太多的一致——不能单单用“偶然”来形容的一致，散落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当然这也无法用正常的道理彻底解释清楚……不，可是……

    “这座馆中是不是曾经有一幅奇特的画，叫<时之网>。”

    老绅士稍稍皱了一下白眉。

    “<时之网>……？”

    “33年前烧毁的西馆中，有间屋子里有一面大镜子，叫‘达丽娅之镜’。<时之网>就是藤沼一成画在镜子上的幻想画。上面画着‘达丽娅之表”指针指着6点半，表链就像蜘蛛网一样展开……”

    “我没有亲眼见过，不过那场大火之后我从他——青司君的口中听说过那幅画。”

    眼前的世界突然扭曲了，江南瞬间感到剧烈的眩晕。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难道都是因为那块‘达丽娅之表’……拥有那块表的我在得知黑暗馆曾经与中村青司有关之后就产生了兴趣，难道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吗？”

    江南一半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就像被藤沼一成所预见的<时之网>捕获了一样……选择33年后的同一天来到这里，一登上岛就糊里糊涂地爬上那座塔，然后……”

    并非33年前发生的“过去”偶然和我的“现在”一致

    ——江南试着改变自己看问题的角度。

    想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过去”是先存在的。“过去”一连串的“现实”首先作为原型存在，我的“现在”就好比是对它的模仿。难道不应该这么看吗？或者也可以这样想。

    首先，最初的一大偶然是，拥有“江南”这个姓氏的我与中村青司建造的蓝屋和十角馆事件产生了联系；之后，作为祖父的遗物我得到了“达丽娅之表”，这又是一个偶然；然后，又偶然与钟表馆、黑猫馆事件产生联系。并且，今年夏天，母亲去世的经过也是一个偶然……啊，是的！那时肯定已经有什么发动了。所以她在那张病床上那样……

    “的确！”

    老绅士看着手里的“达丽娅之表”，点点头。

    “你的话很有意思，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会付之一笑吧！但即便事实果真如此，我也不会感到吃惊，因为这种情况的确存在。”

    “这种情况……”

    “我第一次来拜访这座馆时，也有许多奇怪的机缘巧合，现在回想起来简直难以置信。那些仅仅是偶然，还是有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起作用，我目前仍不清楚，也不想勉强去了解。江南先生，这种情况确实是存在的。”

    江南双手撑着矮桌，再次将目光投向老绅士。

    “您是……”

    江南低声说道。虽然经过33年，但他的脸并不陌生，声音和连说话的样子也有印象。

    “您的名字是……”

    “我忘说了。”老绅士一本正经地说，“我叫浦登征顺。”

    2

    1991年9月27日，星期五的下午1点半，这是江南孝明睁开眼睛的日期和时间。23日的日落后不久，他从十角塔的阳台上坠落。之后，他昏睡了将近四整天。

    “如果直接掉下来，那无论如何是没救了。好在你中途挂在院子里的树上了，没有摔到地上，只受了轻微的摔伤和擦伤……”

    “就和33年前从这座塔上坠落的青年一样，是吗？”在浦登征顺说明情况时，江南怀着奇怪的心情确认道。

    黑暗馆老馆主的嘴角微微一笑。

    “是的。不过，可以说你更幸运。你似乎没有因为冲击而引起记忆障碍，而且说话也好好的。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浑身多少有点疼……不过，好像不要紧——给您添麻烦了。”

    征顺让江南喝口水。江南从桌上的水壶中倒出水来润了一下干渴的喉咙，再次看了看周围的样子。这里是……江南记得这里是那间客厅。

    四间日本式的房间连在一起，十分宽敞。北端的一间铺着被子，自己和33年前那个年轻人一样躺在同一个地方。      

    枕边叠放着来时穿的衣服，上黄色的夹克、蓝色的长袖衬衫、退色的黑牛仔裤——江南身上换了睡衣，是黑色的，虽然是白天，却没有光透过面向走廊的拉门射进来，难道现在依然关着防雨套窗吗？隔开房间的拉门上的红纸肯定不止换过一次，色泽比33年前要鲜亮浓艳得多。

    “那时——在我因地震而坠塔之前，我看到一个人影。”江南对征顺说，“想必是这间客厅所在的东馆吧。二楼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窗边好像有个男人的身影，穿着茶色衣服，那个人是……”

    “是我！”征顺回答，“我碰巧充当了33年前青司君的角色。”

    鹿谷门实一直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可能是判断目前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吧，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肘放在膝盖上托着腮。他身上从上到下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装束，像是为了拜访黑暗馆而订做的。

    “我立刻叫家里人去塔下查看，结果发现了你。并且和33年前的那个青年一样，把你抬到这间客厅里。”

    “尽管没有大伤，好像也没撞倒头部，但你就是昏迷不醒，我们也束手无策。”

    “结果就在这里一直睡到了今天？”

    “是的。”

    “没有和医院以及警察联系吗？”

    “是的，因为我们判断你没有生命危险。”

    “也就是说在这方面，现在和过去没什么改变，对吗？”

    征顺没有同答江南的提问。

    “这个家里有位优秀的医生。”征顺说，“医学上的判断都是交给他的。根据他的指示，我们用点滴给你补充水分和营养。”

    “医生……是野口先生吗？”

    “野口？啊，是村野先生吧。很遗憾，他已经去世了。在十多年前，是病死的。”

    “那么……”

    那位“优秀的医生”是谁呢？是野口先生死后浦登家的主治医生吗？但是，一般不会把他叫做“家里人”吧。那么，究竟是……虽然我很想知道，但黑暗馆馆主并不打算做更多说明。

    “总之——”他接着说，“你能平安醒过来，我也放心了。那边的作家先生——鹿谷先生正好在这个时候到了，这也是机缘巧合吧！”

    “是……机缘巧合吗？”江南瞟了一眼依然沉默的“作家先生”，“我想我夹克的口袋里应该装着钱包。”

    “是的。”征顺的嘴边又浮现出微笑，“这和33年前不同。”

    “钱包里应该装着工作证、驾驶证，还有信用卡之类的。”

    “我检查过，知道你是在东京出版社工作的。后来，又找到了冲入森林的租赁汽车，是你开来的吧？”

    “啊，是的！”

    绷带代替了我当时用的手帕，整齐地包在事故中受伤的左手上。

    “您是根据我的工作证和我公司联系的吗？所以鹿谷才会来这里，对吗？”

    “不！”征顺摇摇头，“对不起，和警察以及医院一样，我们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联系过。因为我们不希望有太多不相干的人来，我们要尽量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因为医生诊断说没有生命危险，应该不久就会醒，所以我们决定先等你醒来再说。是的，就像刚才你说的，在这方面，现在和过去没什么改变。”

    “因为这个家里有许多必须保守的‘秘密”对吗？”

    “是的！而且——”说到这儿，浦登家的老主人有点犹豫，用手指往上推了推无框眼镜的鼻架。

    “因为这次的情况和33年前太像了，无论是日期上还是时间上，还有那天两次发生的地震……而且，我查看了你的钱包，得知坠塔后昏迷不醒的你偏偏也姓‘江南’。当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同时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吧？”

    “嗯！”

    “因此把你安顿在这间客厅后，对不起，我采取了一些措施。”

    “什么意思？”

    “除了出入用的一扇门，其他所有的门窗都钉上钉子使其打不开，这是为了让你不能随便出去。我还立刻在出入用的门上装了锁……在此基础上，我尽量安排人在这里看着你——”

    征顺环顾了一下微暗的客厅，再次用手指向上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注视着江南。

    “幸好，这似乎是我杞人忧天了。”

    3

    “不过——”

    江南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一声不吭的“作家先生”，问出自己一直很想知道的问题。

    “鹿谷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这边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吗？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呢？”

    “我听到了录音电话上的留言。”鹿谷门实轻轻地耸了一下肩，“22日夜里，你不是给我留言吗？说什么‘熊本市的山中有座青司之馆，叫黑暗馆，明天我想一个人去看看’。”

    “啊，是的。”

    “我好像也对你说过，当时我正好有事回了大分县的老家。第二天，也就是23日下午我在外地查了一下电话录音，听到了你的留言……我总有一种不样的预感，一想到现在你正独自去那座‘青司之馆”就坐立不安。”

    鹿谷嘟着嘴瞪着江南，似乎有点生气。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江南“啊”了一声垂下头。          

    “总之，我先查到你老家的联系电话，因为我听说你回老家给母亲守七去了。我打电话过去，可总是不通。到24日傍晚，你父亲才终于接了电话。一问，他告诉我：在法事后的餐桌上，你的舅爷——可能就是你们刚才提到的原古董商远藤敬辅吧，他热心地对你说了那座奇怪的宅子——黑暗馆的情况。因此，我要了远藤先生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但是也没人接。我等得不耐烦了，就决定先去熊本市看看……最终，在26日——昨天早晨我和远藤先生取得了联系。”

    一口气说到这里，鹿谷说了声“失礼”，将身体挪到矮桌旁，伸手去拿桌上的水壶。他在江南用过的玻璃杯里倒上水，一口气把它喝完，看来他也很渴了。然后，他的手伸进上衣口袋，取出一个像图章盒的黑色物体，但是里面装不了图章，只能放上一枝烟。这是鹿谷爱用的香烟盒，他是用它来控制吸烟的。

    “这是今天的一枝。”他嘴里嘀咕着，将烟衔到口中，用盒子里内置的打火机点上火。

    “我对远藤先生说明了情况，问出了他记忆中黑暗馆的大概位置以及主人‘浦登’这个姓氏。然后，我就和你四天前一样，在熊本市内租了一辆车，于昨天傍晚时分出发。到了晚上我总算来到I村，但这时出现了大雾。我觉得夜间最好别再走了，就在车里过了一夜。天亮后雾也散了，我又开始前进。可是到了百目木崖附近，又遇到了大雾……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来到湖边，这是两个小时前的事情。”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那样……”

    “啊！”鹿谷有点害羞地挠着鼻头，“当然，担心你的安全是一部分原因。但是，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也遏制不住亲眼看看这座‘青司之馆’的想法。”

    “恐怕是吧！”

    “对了，今天早晨，我去村里的杂货店询问黑暗馆的位置和行走路线时，那个店主人还记得你呢！他说几天前有个开车的年轻人问过同样的问题。还说：‘你也是去山里面浦登家的黑暗馆吗？要是那样，那得非常小心才行，那儿很早以前就多次发生过可怕的事……我被他狠狠地吓了一顿。”

    “是的，我是去那家店里问路的，鹿谷你也是吗？……啊！”

    这时，江南终于想到了I村的“波贺商店”——那店主人的脸上有块很大的旧伤疤。

    “是吗？”他不禁自言自语道。

    那店主人看起来50岁左右，假设他还要年轻一些，是46岁，那么33年前就是13岁了。他脸上的旧伤疤好像是从额头到左眼睑和脸颊一带，左眼看上去失明了。

    “浦登先生！”江南问老馆主，“莫非那家杂货店——波贺商店的店主就是33年前那个叫市朗的中学生？他在南馆的火灾中左眼受了重伤。”

    “市朗……哈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啊！这个我还记得——是的，听说他是波贺商店的继承人，左眼在那场大火后失明了。”

    “果然……”

    现在江南明白，为什么在他说出中村青司的名字时店主人会表现出那种微妙的反应。想必他也听说过33年前被大家称为“中也”的大学生的本名，而这个名字肯定还残留在他记忆的角落里。

    江南的心跳突然加速，他用手按住胸口，看着远道而来的作家。

    “鹿谷，你是怎么上岛的？”

    “湖边不是有栋石造的小型建筑吗？那栋建筑的内线电话连着岛上的主屋——”鹿谷斜眼看着征顺回答道，“出来应答的好像是佣人，最初他冷淡地回绝了我。但我说出你的名字后，他马上替我通报了浦登先生。然后就有人过来接我了。”

    “四天前，我也先按了那部内线电话的按钮，当时没有任何反应……”

    “啊，是吗？”征顺回应道，“呼叫音并不能传到馆内的每个角落，所以可能碰巧谁都没注意到吧。或者……对了，或者是因为设备陈旧。所以状态不稳定。”

    “好了好了，总之一切没事就好了。是吧，江南君？”鹿谷的语调一下子变得非常明快。

    “关于你昏迷期间所经历的33年前的事，我还是很难相信，嗯……这个改天再慢慢听你说——”

    “那可说来话长了。”

    “那我就做好心理准备吧。”

    作家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露齿一笑。这时，香烟的过滤嘴已经开始烤焦，他依依不舍地将“今天的一枝”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4

    “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可以吗？”

    江南谨慎地问道。黑暗馆馆主的脸上又浮现出微笑，但中间好像混杂着一丝痛苦，或者说是焦虑的神情。

    “能够回答的，我会回答。”

    也就是说还有很多不能回答吗？

    这是当然的——江南心里想道。无论33年前和现在有着多么惊人的一致，无论他如何相信我说的一切都不是梦，但对于征顺来说，进而对于以他为代表的浦登家族来说，自己和鹿谷依然是突然造访的“不速之客”。

    “对不起！”江南温顺地低下头，但还是马上提出了问题。

    “首先是关于藤沼一成的画。除了‘达丽娅之镜’上的画，这座馆中还有藤沼的油画，对吗？东馆的客厅中有<绯红的庆典>，北馆的沙龙室里有题为<征兆>作品。”

    “题名是什么我已记不太清了……但是，以前确实有藤沼的画。”

    “现在还保留着吗？”

    “不，这里己经没了。”浦登征顺静静地眯起镜片后的老眼，“藤沼死后，他的儿子再三恳求我们把画让给他。那可能是15年前左右……”

    江南知道那是藤沼纪一。他戴着白色的橡胶面具，隐居在冈山的水车馆中。就是说水车馆的“藤沼作品集”中也包括曾经在黑暗馆里的那两幅？

    实地拜访过水车馆的鹿谷轻轻地“啊”了一声。关于藤沼一成和纪一的知识，江南原本都是听他说的。

    “听说你和作家宫垣叶太郎也是朋友？”

    江南接着问道。鹿谷又“啊”了一声。征顺这次睁大了双眼。

    “虽说是朋友，但也不过是很久以前见过几次罢了——他好像是三年前去世的吧，听说是因为疾病折磨而自杀的……真是可惜啊！”

    “那么，你和中村青司先生呢？”江南紧接着问道，“33年前，在重建烧毁的西馆和南馆时，你不是请当时还是学生的青司先生帮过忙吗？之后，你们还继续交往吗？”

    “和青司君……不，曾经有过亲密的交往，但后来突然中断了。”

    征顺再次眯起镜片后的眼睛，他的眼中突然出现了浓重的忧郁之色。

    “听说他几年前也过世了。”

    “是的，六年前的这个季节，在大分县的角岛。因为被称为蓝屋的他家发生了火灾。”

    “因为火灾……啊，好像是这么说的——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江南先生……”黑暗馆的老馆主注视着江南。他忧郁的眼神瞬间变得暗淡，“我不相信。”

    “不信？不信什么？”

    “青司的死。”

    江南无言以对，老馆主静静地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知道吧，青司君和我一样，是受到‘达丽娅祝福’的人。”

    “啊……”

    ……达丽娅的祝福！

    3年前的9月24日夜，在“达丽娅之夜”的“宴会”上，青司吃了用来招待他的“达丽娅之肉”但怎么可能——江南使劲摇头。

    不可能有这种事，当然不可能！

    在六年前的角岛上，中村青司确实死了。大火将蓝屋烧得一干二净，他与妻子和枝的遗体一起葬身其中。半年后的春天，我和鹿谷在青司的弟弟中村红次郎家中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不会错的，肯定不会错……

    “还剩一个问题，能告诉我吗？“

    江南再次使劲摇了摇头，怀着逃避的心态进入下一个问题。

    说实话，想问的问题多得可以堆成山。比如说33年前的那场大火后，“生死不明”的三个人的遗体是怎么发现的？一连串的凶案最终是如何处理的？现在这座馆里住着几个人，是什么人？患早衰症的阿清还是没过几年就死了吗？美惟怎样了？失去另一半的美鸟现在又如何？伊佐夫呢？茅子呢？当时的佣人——鹤子、羽取忍和宏户呢？还有慎太呢？——“达丽娅之肉”现在还在吗？这33年间，有没有人成为新“伙伴”？如果有，那有多少……

    但我觉得这些问题就算我再怎么问也不可能从征顺口中得到答案。而且我觉得现在的我还是不要知道、不要涉足这些问题为好。

    “最后一个问题……重建和补修完33年前烧毁的部分后，这座馆的整体外观是不是有了很大变化？”

    “哦！”

    “也就是说，我从塔的阳台上坠落之前看到的这座馆的整体外观，比起33年前好像有很大差异。”

    浦登征顺默默地点点头，用手指抚弄着雪白的胡子。他的手非常柔软，不像是老人的手。

    “让我来回答你吧。”几秒钟后他说道。

    “首先，关于西馆，我们尽量忠实地恢复原貌，在建筑的南端配上三层塔屋，墙壁多用黑色平瓦镶面，再刷上黑漆。南馆是木结构，外壁钉上护板，基本上也和以前一样。这两栋建筑中照例都精心设计了几处不太实用的机关，这一点你恐怕早就知道了吧。总之，可以说每一栋建筑在结构和设计上都没做过多的改动。”

    征顺停下来眨了几下眼睛。    

    “只有一处——”他继续说道，“只有一处因为青司君的提议，和以前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

    “因为青司先生的提议？”

    “是的，那是……对了，江南先生，要去实地看看吗？”

    “啊？“江南忍不住惊叫了一声，“那样……可以吗？”

    “话说到这里，也没法再对你隐瞒了。”黑暗馆馆主回答，“而且，也正是因为他——青司君的指引，你和鹿谷先生才会到这座黑暗馆来。你和青司君的缘分不浅，这一点在你醒来之前我已从鹿谷先生那里听说了。凡是和青司君有关的建筑，你们俩都很感兴趣。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相信我已经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说着，老馆主又拿起手边的怀表，递给江南。这是“我把它还给你”的意思吗？

    “只不过，江南先生，所有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在你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后请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好的！”

    接过外公的遗物，江南坐正了点点头。

    “那么……”征顺慢慢站起来，“我来带路吧。你能走吗？”

    “啊，能走，我想不要紧。”

    “走吧——鹿谷先生，愿意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5

    白发的黑暗馆馆主矍砾地走在前面，带着江南他们去东馆的玄关大厅。

    客厅前面的长廊里并排着黑色的双层格子拉窗，地上铺着黑色平瓦。穿过左右打开的黑门，我们进入宽敞的大厅。但空间的光线依然微弱，和刚才相差无几。墙壁、天花板、通往二楼的回转楼梯……一切依然被刷成没有光泽的暗黑色。

    据说这是建于明治时期的老西洋馆，尽管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但它内部的样子感觉和江南33年前看到的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过分老朽的部分肯定逐个得到了修缮，如果仔细看，一定到处可以发现无情岁月留下的痕迹。尽管这么想，但最终，江南还是产生了妄想。异国的魔女达丽娅，她疯狂的“祝福”或许只对她最后的栖身之处——这座黑暗馆才最有效地发挥着作用。

    通往中庭的门是双开门，在它右首有座黑色的座钟。现在，它正带着和33年前相同的厚重感，悠然地计着时间。

    门的上方是半圆形窗户，镶着深色玻璃。我突然发现它和33年前不同，竟然没有一丝光亮从那里透进来。这是……正想着的时候，征顺来到窗下，将漆成黑色的两扇门同时推开。

    门外应该有个露台，铺着黑色炼瓦，向中庭方向突出。可是向打开的门后一看，江南才发现它已经没了。他不由得“啊”了一声。

    ——那里是走廊。

    昏暗的走廊没有一扇天窗，宛如隧道一般。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没有光亮从半圆形的窗户中透进来。

    征顺打开灯。

    长廊的黑色天花板上一盏一盏地亮起了灯光。灯光依然很弱，好像就要被黑暗吞没似的。地上铺着黑石，墙壁上贴着黑色裙板，裙板上面的部分则是暗红色的。

    “这——这样的走廊……”

    “以前没有，这是在重建西馆和南馆时新造的。因此，如果从十角塔看，这座馆的整体外观和以前不同。”说到这，馆主静静地退到门旁，“来吧！”他催促江南道，“走吧！你大概知道尽头是什么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请——”

    江南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慢步走了出去，鹿谷默默地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的墙壁和左右墙面的设计完全不同，黑色粗糙的墙面看上去像是用大块石料垒成的。

    江南直视着前方，慢慢地向前走。

    每前进一步，各种各样的情景就不断复苏，错综复杂地在脑子里闪过。那主要是飞到33年前的“视点”通过中也，不，中村青司的经历看到的许多情景。其中也有很多是通过波贺商店的市朗以及坠塔青年——真正的浦登玄儿看到的。还有“视点”飞到33年前的18年前，附在调包之前的玄儿身上看到的。

    ……黑黢黢耸立的十角塔。最上层昏暗的禁闭室。格子门对面出现的女性身影……诸居妈妈。妈妈！啊，妈妈……火，摇曳在宴会厅里的红色烛火。肖像画中妖艳的美女。异国魔女……祝福，达丽娅的祝福……血红的葡萄酒和红色黏稠的汤……你吃过了吧，玄儿少爷？玄儿……愿达丽娅祝福我们。吃，那肉！达丽娅的，达丽娅夫人的……你是说我一定要回答吗？我一定要回答……缺失，关键性的缺失，在这座馆中。令人眼晕的巨大闪光……妈妈！缺失一定在我身上。那可不行啊，青司！无情燃烧的大火……啊，妈妈，妈妈！被吓着了吗，中也先生？我对你……所灭亡者，可是我心？所灭亡者，可是我……妈妈！啊，妈妈！妈妈！妈妈！明白了吗，忠教？实际上啊，忠教你……躺在满是药味的病床上的那个人，看起来很痛苦的脸，那声音，那话语……深深烙在心里的场景。深深烙在心里……孝明，实际上啊……这是我的、我的记忆。你呀……不是我生的：我的、我自己记忆中的……大雨，不安的雷声，火山爆发的惨剧……可怜！所谓亡者，可是我……是我的心吗？都很可怜……人、村子还有树和山。大雨……还有——还有那天的、那时的——让我死吧！

    空洞的眼神，无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口齿。

    ——我受够了，杀了我吧……让我解脱！

    但是我做不到，那样的事我做不到！我下不了手，从病房里逃出来

    ……是的，之后又经过几天病痛的折磨，她终于得到了死的安宁。

    ……江南似乎快看不到眼前的现实了，他赶紧用力摇摇头。这时，他己经来到黑色石壁前，不知不觉中，两眼中竟有少许泪水。

    自从今夏和母亲诀别之后，他还从未流过泪——走廊在此向左右叉开。

    去哪里呢？江南停住脚。突然，耳边隐约有声音传来，若隐若现的……啊，这不是钢琴声吗？谁在弹钢琴？在哪里弹？现在这个旋律是……

    江南从分叉口拐向右边，那是琴声传来的方向。

    走廊很快沿着黑色石壁向左拐了个直角。左转不久后又出现一个分叉，一边是沿着石壁笔直向前，另一边则向右拐了个直角。江南马上发现后者可能是延伸至北馆的。前者在前方不远处沿着石壁又拐向左。

    来到这里，江南觉得大致上可以把握这条走廊的结构了。

    如果从这里一直沿着墙往前走，肯定会有延伸至西馆的走廊。

    如果在最初的分叉口向左转，那里也会有延伸至南馆的走廊。也就是说——

    这个由黑色石块垒成的墙壁原本是四方形的小型建筑的外墙，而那座小型建筑就是中庭正中央的“迷失的笼子”。恐怕这条走廊就是以它为中心将东西南北四栋建筑连成一个十字形……原来如此——江南想道。

    关于中村青司六年前的死，浦登征顺刚才是那样说的，但是在重建烧毁的那两栋建筑时，青司却提议建这样的走廊。当时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莫非……

    ……我停下来，朝着北馆的方向侧耳倾听，于是我听清了传来的钢琴声。缓慢的节奏，灰暗的旋律，这是萨提的……不，不是的。

    是舒伯特的吗？            

    这是弗朗茨·舒伯特的《第二十钢琴鸣奏曲E长调》第二乐章。

    33年前，青司来到这座黑暗馆。第四天早晨，他在北馆的音乐室前听见的就是这首曲子。现在，是谁在那间音乐室的钢琴上演奏这首曲子呢？——到底是谁在弹？莫非那是……不！不过……

    “啊！”

    鹿谷的声音打断了江南如同滴在纸上的红墨水般渗开的思路。

    一看，鹿谷已经超过停下的他，来到走廊前方又要左转的地方。

    “怎么了？”

    “就在刚才，那里有个人——”鹿谷指着拐过去的走廊深处，“那里有个人，但是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无声无息地在里面的拐角处拐过去了……”

    “那是什么样的人？”

    “身材很小，漆黑的衣服像斗篷一样，头上黑色的像是兜头帽，感觉那简直就像是……”

    难道他想说那简直就像是“活影子”什么的吗？——啊，难道“难不成……”江南嘀咕着用手摸了摸微微出汗的额头。

    难道鬼丸老——那个黑衣老佣人现在还在这里？难道33年前应该已将近90岁的他现在还活着，还在守护这座“迷失的笼子”……

    江南迅速从鹿谷旁边穿过、沿着石壁拐过去。果不出所料，前面有条向右拐的分叉，那是延伸至西馆的。正好在分叉口附近的左首墙上有扇黑色的门——没错，那是“迷失的笼子”的入口。

    陈旧的门紧闭着。江南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前。那是两扇黑色的铁门，上面有他熟悉的浮雕——“人骨和蛇”……

    江南静静地伸出双手握住门的把手。把手摸上去滑溜溜的，感觉只要一用力就能打开。

    这——这里是“迷失的笼子”，是浦登家死者安息的墓地，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肉体和灵魂永远迷失的地方。这里是……

    “怎么了，江南君？不打开看看吗？”鹿谷惊讶地问。

    江南什么也没回答，握着门把手好一会儿都没动。

    江南知道门后是如洞穴一般的狭小空间，里面还有一扇铁门，门上有扇镶铁格子的小窗。门里面的地上有个四方形的洞，洞里有黑色的石台阶一直通向地下。而且……

    ……这里……

    是的，这里是“迷失的笼子”，是浦登家死者安息的墓地，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肉体和灵魂永远迷失的地方。

    “怎么了，江南君？”鹿谷惊讶的又问了一遍。

    江南重新握紧门把手。就在他刚要打开的那一刹那——

    “咯噔”一下，他心里猛然间打了个冷颤。

    他仿佛感到从紧闭的黑门后面传来了异样的气息，好像有什么东西徘徊在地底的黑暗中——到底是什么？到底是谁？江南闭上眼睛，静静的深呼吸着。

    “回去吧，鹿谷！”江南低声说道。然后，他离开了那扇门，“这个地方我们不能靠近。”

    走廊以“迷失的笼子”为中心，将东西南北四栋建筑连成十字形。江南又开始思考在修补和重建这座馆时，中村青司提议这一大胆改造的意图。

    这难道不是青司微不足道却又竭尽全力的反抗吗？妄图抗拒“死亡”的念头产生了这座黑暗之馆，但青司却希望借此摆脱它那挥之不屈的咒语的束缚。

    是的，无法解决的肉体和灵魂“迷失”在“笼子”中，而这一定是为了将它们通通封印才在地上画的巨型十字架。当然，征顺不可能没发现青司的意图，但他还是接受了青司的提议。也就是说，他也希望从长年被囚禁的咒语的束缚中，获得哪怕只是一点点的自由。可是……

    可是尽管有青司的这种反抗，但在这里，在这扇门里面的地底下……

    江南的心里又打了个冷颤。

    他用眼神催促着茫然的鹿谷，慢慢的转身往回走。这时，从北馆传来的灰暗的钢琴旋律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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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惊吓馆

杀人惊吓馆 一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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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登场人物

    永泽三知也——故事的叙述者。小学六年级的夏天在“惊吓馆”认识了俊生，两人成为朋友。

    十志雄——三知也的哥哥。

    比出彦——三知也的父亲。

    古屋敷龙平——“惊吓馆”的老主人。

    美音——龙平的养女。

    梨里香——美音的女儿。

    俊生——梨里香的弟弟。

    关谷——古屋敷家的帮佣。

    新名努——大学生，俊生的家庭老师。

    湖山葵——努的表妹，三知也的同班同学。

    中村青司——神秘的建筑家。

    鹿谷门实——神秘的推理作家。

    ★第一部★

    ☆惊吓馆的回忆☆

    1

    那是距今多年以前的事情。

    在那栋房子里有着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和内向的少年，以及有点古怪的人偶。

    人偶的名字叫梨里香，和年老的屋主死去的孙女同名。

    少年的名字叫俊生，是小梨里香三岁的弟弟，而我和俊生则是朋友。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六生。俊生虽然和我同年，却比我小一届。他似乎是因为常常请假没有去上学，所以才会晚了一年。

    即使如此，俊生还是比我班上的同学都要来得聪明，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

    他比谁都还喜欢看书，也知道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他身材瘦小，看起来身体很差，但是有着白皙端正的五官。如果换个发型和服装，骗人说他是女孩子也没问题。俊生虽然内向，却不知为什么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感——至少我戚觉俊生有着其他小孩没有的、不可思议的魅力。

    俊生家位在兵库县A**市高地上历史悠久的屋敷（注：“屋敷”一词在日文中有豪宅之意，惊吓馆所在地的六花町是豪宅集中地，因此书中人物有时会将六花町称之为“屋敷町”。）郊外。

    那一带盖了不少有着宽广庭院和高耸围墙的豪宅，而俊生家那栋洋馆散发出一种非常特殊的气氛，看起来彷佛里面有着“什么秘密”。附近的孩子们总是半好玩地四处散播关于那个“秘密”的传闻——

    于是，当时的我们便这样称呼那栋房子。

    “屋敷町的惊吓馆”——

    2

    我之所以会思索起尘封在心里角落多年的“惊吓馆”的记忆，其实是有原因的。

    事件的契机在于我在六月五日星期天的下午，在某家旧书店偶然拿起了一本书。

    那是一家开在学生街一角的老式旧书店。平常我总是经过店门口，从未踏进店里过。那天不知为何就这么走了进去——要说这件事情本身是出于奇妙的偶然，也的确是如此。

    看店的是一个男人，他在梅雨时节却穿着一身黑色斗篷似的松垮衣服。因为这家店很小，不太可能雇人看店，所以我想他应该就是老板。明明在室内，他却把头深深地藏进连衣帽里，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孔。不过从那句嘶哑的“欢迎光临”听来，可以知道他是个老人。

    虽然还是白天，店里却很阴暗，没有颜色的灰尘在快要熄灭的日光灯下飞舞着。

    高达天花板的书柜里紧紧地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在最里面的书柜，恰好和我的脸同高的那一层书架里，有一本被抽出一半的书。那本书似乎在说“快把我抽出来”——这又是个要说奇妙，也的确十分奇妙的偶然。

    然而，我认为这世上的事情就是像这样，即将发生某件特殊的事情时，就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奇妙的偶然。

    《杀人迷路馆》鹿谷门实

    从书名就知道这是本推理小说。

    小时候我非常喜欢《少年侦探团》（注：《少年侦探团》系列小说是日本推理小说之父江户川乱步在一九三六年所发表的少年推理小说，系列总共二十六册。）、《怪盗亚森罗苹》之类的作品，但是在某个时期之后，找就完全不碰这类的书了。与其说是“慢慢地不看了”——不如说是因为太喜欢，反而不想看了。

    因此直到现在，我所读过的成人推理小说，数量寥寥可数，对于“鹿谷门实”这个名字当然也没有任何戚觉。要不是在这天碰上了一连串的偶然，说不定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本书的存在。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书名中的“迷路馆”这个词。

    我一方面单纯地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一方面也可能是突然怀念起自己长久以来敬而远之的推理小说。又或许是在那一瞬间，我已经不自觉地对这三个字产生了某种反应，翻出了尘封在心里角落已久的“惊吓馆”的回忆。

    总之，我就是默默地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拿在手上，然后——

    我看了一眼被手垢弄得有点肮脏的褪色封面后，翻到背面一看，不由得“咦”了一声。

    封底除了有介缙内容的短文之外，还印着写有“作者近照”四个字的作家照片。看到照片的瞬间，我不禁有些惊讶。

    那是一张瘦骨嶙峋的浅黑色脸孔，有着一对眼神锐利、眼窝却有点深的双眼，以及不太高兴似地抿得紧紧的双唇……

    这个人是？——啊！说不定是……

    从遥远的回忆中传来某种钝钝的疼痛感。

    莫非很久以前我曾经见过这个人？

    我跟这个人在某处见过面……地点是在哪里？我们又为什么会见面？

    我翻到书的最后面——版权页确认了一下。

    上面写着“昭和六十三年九月五日初版发行”。昭和六十三年就是一九八八年，也就是说这本书是十七年前出版的……

    书的内容我连看都没看，就直接拿着它去柜台结账。

    看似老板的黑衣老人，不论足结账的时候，还是我走出店外的时候，一直都把脸藏在连衣帽里。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请多小心。”

    3

    那天，一回到独居的单人套房后，我便立刻读起《杀人迷路馆》。

    根据书后面所附的“后记”所述，这本小说虽然是以小说的形式发表，然而却是从实际发生过的案例改编而来的。故事的舞台“迷路馆”是一栋宛如角色扮演游戏中的城堡地牢那样有着地下迷宫的奇妙建筑物，就坐落于京都的丹后半岛上。

    而这本小说正是描写发生在那栋“馆”中，怪不可言的连续杀人案件。

    ——内容的确十分有趣，但是与其相比，我却对故事中某个登场人物的名字产生强烈的反应，甚至比让我戚觉“以前曾经见过”的推理作家照片的反应更为强烈。

    中村青司。

    这就是那个名字。

    书中那名设计了“迷路馆”的神秘建筑家，正是中村青司。他虽然已经离世，据说仍在各处留下了几栋奇妙的“馆”。

    中村、青司……。

    ——于是外公便委托了某位建筑家。

    记忆中响起了这个声音。犹如“一幅画”似地浮现在我脑中的是那个古怪的……“梨里香”的脸。那张嘴配合着说话声啪嗒啪嗒地开合着。

    ——那个建筑家的名字叫做ㄓㄨㄥㄘㄨㄣㄑ一ㄥㄙ

    ㄓㄨㄥㄘㄨㄣㄑ一ㄥㄙ……建筑家，中村青司。

    对，就是他没错。

    这个名为中村青司的人物，是确实存在的建筑家。

    ——他所设计的就是这栋房子……惊吓馆，对吧？

    这个声音是——当时在那个房间上演的诡异腹语表演中的台词……

    4

    一旦开始在意，我就变得坐立难安。

    因此我试着以“中村青司”和“惊吓馆”两个关键词，在网络上搜寻相关的消息，结果很快地就找到不知是什么人架设的网站。

    中村青司的“馆”和杀人案件。

    我不禁吓了一跳。

    看来中村青司所设计的“馆”似乎都和“杀人案”脱不了关系。《杀人迷路馆》中也有类似的记述，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人以此为主题架设网站。

    网站首页上并排着几个山青司设计的“馆”名，然后我……

    ……找到了！

    那上面有“惊吓馆”这个名字。

    的的确确是首页里其中一个名称——

    虽然有些犹豫，不过我仍然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兵库市A**市六花町四十九番地的古屋敷宅邸，通称惊吓馆。

    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馆内发生了杀人案件。

    被害者是屋主古屋敷龙平，七十一岁。

    犯人身分至今不明。

    一般认为犯人极可能是打算入屋行窃的小偷，但是迟迟未能找到决定性证据，使警方的调查陷入僵局……

    我读着网页上显示的文章，但并不感到惊讶，而是陷入了混乱。

    明明房里只有我一人，我却厌觉似乎有人在某处窥视我。我不禁回过头去，看着窗户的方向。心中涌起一团灰色的迷雾，逐渐扩散开来。

    我……

    我当然知道这个案件。

    不，不仅只是知道而已，因为第一个发现这桩命案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一九九四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距今正好十年半前的那一天，圣诞节的晚上，在那栋“屋敷町的惊吓馆”的其中一个房间，的的确确发生了那么一件杀人案件。

    我当然知道那件事。

    即使事过境迁，只要稍加回想，我依旧能清楚忆起案发时的状况。

    虽然那是长久以来尘封在内心一隅的记忆，但我并没有忘记，应该说不可能忘记。

    那是，没错……

    ☆惊吓馆的密室☆

    1

    ……我记得是那天晚上七点半的事情。

    我们，包括我——永泽三知也和同班同学湖山葵，以及当时念大学三年级的新名努大哥二个人站在那间房门前的时候，房门的确是锁上的。

    即使握住门把又推又拉的，那扇漆成粉红色的门扉依然动也不动，我的确确认过这件事。而且就算我们透过门扉大声叫喊着，里面的人也没有传出任何回应的声音。

    但是那个时候，房间里应该是有人的，屋主古屋敷龙平先生应该正等着我们到来。

    “古屋敷先生？”

    新名大哥反复叫了奸几声。

    “古屋敷先生，你在吗？”

    他一边叫着一边以拳头敲了好几次房门，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响应。

    此时，外面已经下了一阵子的雪。当我们的叫声和敲门声一停下来，馆内立刻陷入了一阵死寂，安静到让人觉得诡异。

    这是栋两层楼的建筑物，二楼最东边的房间被称作<梨里香的房间>我们擅自称呼那间房间为<人偶的房间>或是<惊吓的房间>。

    连接着东西两边的长长的走廊中间，有一道从一楼延伸而上的阶梯。从阶梯定上来，转往左边，就会走到我们目前所在的<梨里香的房间>，而隔着两个房间就是<俊生的房间>，那个房间有一扇漆着明亮水蓝色油漆的房门。

    新名大哥稍微转头瞥了那道门一眼后，朝着眼前的粉红色房门蹲下身来，把眼睛凑到门把下的钥匙孔窥视后，自言自语道：

    “看来里面插了钥匙。”

    我很清楚地记得古屋敷先生拿的钥匙，那是现在任何一家镇店都没在卖的、古色古香的大型钥匙。

    “这么说来，古屋敷先生果然在这里……”

    新名大哥话说到一半，转头看着我说：“永泽，我们合力撞开这道门吧。”

    2

    幸好门是内开式设计的，所以从外侧施力多少会有效果。我和新名大哥在走廊上以最大限度的距离助跑后，一起喊着：“一、二、三！”接着同时以肩膀撞向房门。

    在我们试第三次时，传出了叽的一声。

    第四次时，房门发出了轻微的断裂声。

    第五次、第六次，门终于打开了。然而——

    我们却看见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3

    在宽敞的西式房间深处，有张摆在正面偏左、紧靠着墙壁的气派三人沙发。沙发的靠背处于两星期前的俊生生日派对上被刀子割坏了，上头留下了用布块修补的痕迹。沙发正前方是铺着红色地毯的地板，而——

    古屋敷先生就倒在地板上。

    他穿着和两星期前相同的黑色厚毛衣和暗红色的背心。他虽然面朝下，但是脸却像是将下巴向前突出似地朝着前方，有如圣诞老人的长长白胡须在地板上伸展开来。他以恐怖的表情盯着空中看，动也不动……

    我在第一时间还以为古屋敷先生是心脏病发作，但我立刻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看到那把深深地插在他背上的刀子，和它的金色刀柄。从我和新名大哥背后窥看室内状况的小葵微弱地“啊”了一声。

    “古屋敷先生！”

    新名大哥叫着冲进了房间。

    我本来也想立刻追上去，但是走了两、三步后，双脚就害怕地走不动了。

    我大致看了一下，在视觉可及的范围内并没有躲着小偷——或是其他的可疑人物。

    除了沙发、桌子，还有几张椅子以外……称得上家具的只剩一个大型的装饰柜。柜子里面放广西洋的古老陶瓷娃娃、日本制的法国人偶、兔子和熊的布娃娃等等，各式各样的玩偶塞得满满的。地板上和桌上还放了很多塞不进柜子里的玩偶。

    在门门的左手边——也就是东侧的墙边，我看见了“梨里香”。

    这个比房间内其他人偶都还要大、感觉还要诡异的“梨里香”……靠着米色的墙壁，双腿向前伸直地坐在地板上。

    【插图1】

    她穿着鲜黄色的洋装，长长的金发垂至陶前，头发上还夹着翠绿色的蝴蝶发饰……她的脸就面对着倒在地板上的主人，一对又圆义大的蓝眼睛无神地睁开着，从嘴角的两端到下巴有两道又深又粗的黑线。她那张腹语表演专用的脸孔，在此刻看起来更让人觉得诡异。

    “为什么？”

    小葵在我身后发出了啜泣的声音。

    “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即使如此，我的双腿还是动弹不得。

    新名大哥走到倒在地上的古屋敷先生身旁，紧盯着被刀子刺穿的背部，发出了不知所措的叹息。接着他弯下膝盖，将脸凑近表情狰狞的古屋敷先生的脸旁。

    “不行——他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啊啊，古屋敷先生果然死了吗？有人用那把刀子刺进他的背部，所以他才……

    4

    我拚命地要自己冷静下来，观察着室内的状况。

    房里电灯一开始就亮着，暖气也开着，室内非常温暖。

    我先回过头去看我们刚刚撞开的房门。

    果然就如新名大哥看见的，钥匙孔从室内这边插着—支钥匙。而且门上除了这个锁之外，还有另外一条紧紧挂上的锁链。被我们用力一撞后，那个锁链就掉了。

    房间里总共有三扇窗户。

    一扇在东侧的墙上——

    那是一扇装在位置相当高的椭圆形窗户，上面镶有彩绘玻璃，并没有任何被打开或打破的迹象。

    其他两扇在我们正面，也就是正对着南方的墙壁上。

    那是上下开启式的窗户，位置刚好一左一右。不论哪一扇都上了锁，关得紧紧的，玻璃也没被打破。而且，窗户外面还装着十分坚固的木头格子。就算窗户打开了，也没人能穿过格子的间隔。

    我接着看向房间西边的墙壁。

    墙上有着合计二十八面的各种颜色的四方形嵌板，这些嵌板分别是墙上二十八个箱子的盖子。

    说这些箱子看起来就像是车站的投币式寄物柜应该比较容易理解。盖子每一个都一般大——都是四十公分的正方形，底下连接的“箱子”以上下四层、左右七排的方式并排着，整个嵌在墙壁上。

    所谓“各种颜色”正确说来足“七种颜色”。

    红、橙、黄、绿、蓝、靛、紫……和天空中的彩虹一样是七种颜色。每个颜色各四面，总共二十八个盖子。颜色的配置是不规则的，每个盖子上都有银色的把手，就像足寄物柜门上的设计一样。

    我们三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这二十八个“箱子”全部都是为了这个房间特别订做的“惊吓箱”（注：这里的“惊吓箱”指的是打开盖子就会有玩偶或其他吓人的东西跳出来的盒子（Jack-in—the—box），中文没有固定的译名，于此书中统一为“惊吓箱”。）。

    只要一打开盖子，就会有各种东西从里面弹出来。有老鼠和蜘蛛的玩具，有假手和假人头……总共有二十八种不同的“吓人一跳的东西”装在里面。

    然而那个时候——

    并排在墙壁上的二十八个盖子全部紧闭着，七彩惊吓箱没有一个是打开的。

    我再次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果然没有藏着任何可疑的人物。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藏身其中的空间或阴影。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由得颤抖地摇着头。

    说不定，这是……

    我害怕地又看了一眼气绝的屋主、不会说话的“梨里香”……接着再看了一次三扇窗户和七彩惊吓箱，确认它们没有任何异状。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小葵颤抖地问我。

    “为什么会……”

    我竖起食指放在嘴前，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窥看着正要从尸体旁边起身的新名大哥的表情。

    “永泽。”

    彷佛响应我的视线似的，新名大哥说道。他一定和我思考着相同的事情。

    “这个房间是——密室呢。”

    5

    我们处理完必须立刻处理的事情之后，为了慎重起见，又再一次检查了<梨里香的房间〉。

    我想确认每扇窗户都真的没有异状吗？墙上的惊吓箱真的统统都没打开吗？我们撞开的房门四周，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吗？没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第三者躲在某个地方吗？……

    经过我们仔细确认过，事实是毫无疑问的，这里的确是——

    当我们抵达这里时，这个杀人现场是完整的密室状态。

    不论是窗户还是房门……在可以进出的地方全部由内锁上的密室之中，占屋敷先生被杀了。也就是说——凶手果然是……

    不论怎么看，我们都只能认为古屋敷先生的死亡就是“那种类型”的事件。

    6

    当雪花化为雨水之际，大批的警察闯入了惊吓馆。是新名人哥打了110。

    初次遭遇“真实杀人案件的搜查工作”，对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和小葵来说，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我想就算已经是大学生的新名大哥一定也是如此。可以的话，我真想立刻就逃回家。小葵和新名大哥一定也和我有同样想法。

    俊生这时候应该还躺在（俊生的房间）的床上，什么也不知道地熟睡着。在监护人古屋敷先生死去的此时，被独自一人留下来的他，今后该怎么办呢？

    我虽然十分在意俊生的事情，但那并不是我能帮得上忙的问题。因为在过完年后的第二学期（注：日本学校是实行三学期制，第一学期从四月至七月，接着放暑假，第二学期从九月至十二月，接着放寒假。第三学期从一月至三月，接着举行毕业典礼，而入学典礼在四月初举行。）一开始，我就要和爸爸离开这个国家，暂时到国外生活了——

    ★第二部★

    ☆惊吓馆的少年☆

    1

    事情要从案件的前四个月，也就是一九九四年的八月底开始说起。

    那是小学时光的最后一个暑假即将结束之际……我和俊生——古屋敷俊生在那一天初次相遇。

    事情发生在我每星期六的英语会话课结束后的路上。

    从家里到教室的路程骑脚踏车不到十五分钟，不过那天傍晚我下了课之后，稍微绕了点远路。

    问我为什么要绕远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是没有任何确切动机的行动，纯粹是心血来潮而已。没错，就是如此——

    那时的夏日夕阳呈现非常不可思议的颜色。

    不论是天空还是云朵都染成了一片红色，但不知为何云朵的缝隙间却出现宛如各式油彩胡乱调合成的黑色物质……看起来就像火山岩浆一样。倾斜的太阳不知何时变得又大又红，不禁让我觉得要是继续燃烧下去，它或许就无法再升起了。

    我背对着深红色的夕阳独自骑着脚踏车，追着自己长长的影子。同时，我也觉得自己彷佛在追逐某种不知名的存在。

    我一方面不安地想着得快点回去，一方面却也想继续被这种不可思议的颜色包围。我既觉得害怕，又怀着一种雀跃期待的心情……

    我想或许正是这种心情，才让当时的我不愿立刻回家，反而绕了远路朝着那个因为有许多豪宅而被称为“屋敷町”的区域——六花町去。或许也因此才会想经过位在六花町郊外的“惊吓馆”门口再回家。

    2

    我和爸爸永泽比出彦两人是在那年的年初——也就是我小五的第三学期开学时搬到A**市的。在那之前，我们一直住在东京，当时我不只和爸爸一起生活，还有妈妈和哥哥。

    虽然搬到位于关西这个爸爸年轻时居住过的城市，并转学到新学校后的时间还不满半年，但是我已经听说过不少围绕着“屋敷町的惊吓馆”的传闻了。

    “总之那里有很吓人的东西，所以才叫惊吓馆。”

    这是我在五年级的时候，听班上一个很爱说话的女孩子说的。那时我才刚转来没多久，既没看过传说中的豪宅，连那栋豪宅所在的“屋敷町”也没去过。

    “总之就是很吓人啦！听说那栋房子里每个地方都很吓人，有小孩子因为太害怕还哭出来了呢！”

    “到底是什么很吓人呢？”

    因为根本搞不懂她的意思，所以我疑惑地反问她。

    “就是很吓人嘛！我不是说过了吗？所以才叫惊吓馆啊！”

    她似乎有点不太高兴，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哥哥的朋友以前曾进去过那栋房子，他说总之进去就是会被吓一大跳啦……”

    不论她怎么用力地重复说着“就是会吓一跳”，我仍旧无法理解她想说什么。

    听到惊吓馆这个称呼，我脑中首先浮现的是游乐园中的“吓一跳屋”。游客走进微暗的小房间，坐在长椅上之后，房门会被关上，接着四周会变得更暗。不久，随着游戏开始的声音，地板会前后摇晃，接着愈晃愈大，最后整个房间会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其实真正旋转的是四周墙壁和天花板，椅子根本是固定在地面上的，这样一来会让游客陷入自己也一起旋转的错觉。说穿了就是这样的手法—

    以前全家曾经—起去浅草的“花屋敷”（注：浅草的“花屋敷”是东京历史悠久的游乐园。），那里就有这种吓一跳屋。我和大我三岁的哥哥两人一起进去……当时真的让我们吓了好大一跳——不过仔细一问，她所谓的“吓一跳”似乎不是这种“吓一跳”。

    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游乐园的“镜子屋”或是“鬼屋”之类的设施，不过惊吓馆似乎也不是这样的房子。

    我实际看到惊吓馆是在几天之后，因为我实在很在意它究竟是栋什么样的建筑物，所以拜托了班上知道地点的男孩子放学后带我去。

    那栋房子的外观其实不怎么特殊，和惊吓馆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搭。墙壁或是屋顶既没有漆上斑斓的色彩，也没有奇怪的形状，更没有整栋房子朝向某个方向倾斜，或是上下颠倒……总之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房子，当然也和游乐园的吓一跳屋完全不同。

    但是惊吓馆也绝对不是随处可见的建筑物，那是一栋不会随便在路上行走就会撞见的洋房，而且不知为什么，还散发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房子外有老旧的红砖围墙，青铜格子的铁门还关得紧紧的。现在可能没有人住，门柱上也没有名牌。铁门另一边的庭院杂草丛生，似乎没有人整理……

    “听说晚上来的话，就会碰上惊吓幽灵。”

    带我来的男孩子这么说道。

    “那是什么？”

    “听说和一般那种飘出来吓人的幽灵不一样，而是会突然从某处飞出来，所以才叫惊吓幽灵。”

    我一边想着才不会有什么幽灵，一边点头附和“是喔”。但是当我站在铁门前盯着门内的洋房看时，渐渐有种不舒服的戚觉……不是“惊吓”，而是毛骨悚然，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3

    我之后又陆续听到一些关于惊吓馆的传闻。

    这些传闻清一色都是学校里流传的故事，在英语会话教室也曾经成为话题。当时是网络和手机都不甚普及的时代。

    那栋房子究竟为什么会被称为惊吓馆呢？

    惊吓馆的“惊吓”，究竟是什么样的“惊吓”呢？

    包括所谓的“惊吓幽霞”在内，惊吓馆有各式各样的传闻，其中最有力的说法是惊吓馆的“惊吓”指的就是惊吓箱的“惊吓”。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说法的可信度也很高，因为好几个不同版本的传闻内容都曾经出现这件事情。

    那就是——

    曾经有个奇怪的家族住在那栋洋房里，但是自从多年前的某天发生了某件很严重、令人震撼的事件后，就再也没有人住在那里了——

    总之就是那一天——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我心血来潮地前往了六花町，决定看一眼惊吓馆后再回家。就在那里，我遇见了那个少年——俊生。

    4

    当我来到可以看见惊吓馆铁门的地方时，突然发现一件事。

    被藤蔓缠绕的青铜格子的铁门门扉，此时被稍微地打开了。之前每次来时，铁门总是关得紧紧的，而且还上了有铁链的锁——

    我将脚踏车停在眼前的围墙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似地靠近门边。这时我才发现门柱上挂上了名牌。

    那是刻着“古屋敷”三个字的白色石头制成的门牌。在今天之前，根本就没有这个东西——

    这个叫古屋敷的人是最近才搬进这栋房子的吗？古屋敷……好奇怪的姓，屋敷盯的古屋敷家……真是绕口。

    正当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内心突然涌起某种奇妙厌觉。

    傍晚的屋敷町没有任何行人和汽车，就连倾泄而下的蝉鸣声，都像是融化在染红了这一带的夕阳里似地消失无踪。而我也咸觉到自己似乎突然被丢到一个没有其他人存在的世界里，这种奇妙的戚受究竟是……

    等我察觉到时，我已经穿过大门的缝隙，无意识地踏进了杂草丛生庭院里的蜿蜒小路上。

    小路前方是建筑物的玄关，那里有扇镶着两片彩绘玻璃的气派大门。我抬头望向二楼，上头也并排着几扇镶着彩绘玻璃的窗户。由于屋里没有开灯，所以我无法看出那是什么图案。

    这栋房子究竟是哪里让人“惊吓”呢？

    我前进了两、三步，心脏也跟着咚咚咚地跳个不停。

    【插图2】

    我想象着如果我不小心踩到开关的话，是不是会突然响起什么吓人的声音，或是从地底飞出什么诡异的东西……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既紧张又兴奋，心跳也开始加速。

    小路在到达玄关之前就弯到建筑物后面去了。虽然我有种彷佛在冒险的刺激威，但是那种“被丢到没有其他人存在的世界”的戚觉仍旧挥之不去。

    不久，我来到建筑物后面的庭院。

    那里有奸几棵枝紧叶茂的树木，以及只有杂草的花坛和一座老旧的秋千。

    秋千是由油漆已经剥落的铁架、两条铁链和一个踏板组合而成——以前这栋房子里曾经住着会玩秋千的孩子吗？

    我走近秋千，一只脚放上踏板轻轻地摇晃着。

    已经生锈的铁链发出很大的声响，彷佛是某种信号似的，蝉鸣声再次响彻这个世界。温暖的晚风吹了过来，树木和杂草发出了轻微的骚动声，就在这个时候——

    “不要坐上去比较好喔。”

    突然传来了这个声音。

    “那个很危险，不要坐上去比较好喔。”

    是小孩子……还没变声的少年声音。不知道声音从何处传来，我害怕地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难道他藏在树木的阴影下吗？

    “我在这里。”

    这次我很清楚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我立刻回头看向房子，声音的主人站在比我的头顶还要高的位置，我可以隐约看见二楼的阳台边有一个影子。

    阳台有一道直接通到后院的楼梯，从那里传来缓缓走下来的脚步声……没多久，声音的主人就出现在我眼前。

    “那个秋千已经很旧了，铁链也快断掉了……所以不要坐比较好。”

    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完全没有关西人的门音。他皮肤白皙，虽然带有稚气，但是长得很好看，还剪了一道齐眉的刘海。

    我猜想他大概是小三或小四生，总之就是比我小上几岁吧——明明足夏天，他还穿着长袖衬衫，看起来有点不自然。

    “嗯，那个……”

    我重新背好肩上的背包，对他说道：

    “对不起，我随便进来了。”

    “没关系。”

    少年这么说着，唇边浮起了害羞的笑容。

    “我不会跟外公说的。”

    “外公……是古屋敷先生吗？”

    “对，我外公叫古屋敷龙平。”

    “那你也姓古屋敷啰？”

    少年“嗯”了一声，轻轻地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俊生，古屋敷俊生。”

    5

    “俊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跳差点漏了一拍。后来我才知道俊生名字的汉字写法，那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十志雄”（注“俊生”与“十志雄”的日文发音都是“Toshio”，而三知也的哥哥就叫“十志雄”。）这三个字。

    “你什么时候搬进来的？这里不久之前还是空屋耶。”

    听到我这么问，俊生将双手插进吊带裤的口袋里回答道：

    “我们是这个星期二才回来的。”

    “回来？”

    “对。以前大家都住在这里……外公、妈妈还有姊姊。”

    “那现在你妈妈跟姊姊她们呢？”

    俊生沉默不语，暧昧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的意思，但我知道不能继续追问下去。

    “前年夏天外公跟我搬去别的地方，但是最后又搬回这里了。”

    “那么学校呢？你现在几年级？”

    “思……其实应该是六年级，不过我现在还是五年级。”

    “你晚了一年吗？”

    “——思。”

    虽然看不出来，不过俊生似乎和我同年。

    “我的身体不好，所以很少去上学……应该说现在几乎不让我去了。”

    “你是在第二学期转来这里的吗？”

    关于这个问题，俊生很明确地摇头否认。

    “我念的是其他学校，在神户，是私立学校……”

    “这样啊。”

    “我虽然很少去学校，但是我很会念书喔，也很喜欢看书，我还会看写给大人看的书……昨天新来的老师还称赞我呢。”

    “新来的老师？”

    “新名老师，是我的家教老师。”

    因为不能上学，所以请了家教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俊生突然这样问我。

    “咦？啊！对不起、对不起。”

    我慌张地向俊生自我介绍。

    “我叫三知也，永泽三知也，念六年级。”

    “你是补习班刚下课要回家吗？”

    “对，英语会话课。”

    “你会说英文啊？”

    “我四月才开始上课，只会说一点点。”

    “那我也请新名老师教我英文好了，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追上你呢。”

    “其实我不想学英文，我想学柔道，但是我爸爸要我学英文。”

    “柔道！”

    俊生突然眼神发亮，他的反应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我会柔道就好了，就可以把恶魔的手下摔出去。”

    “那你可以去学啊。”

    转眼问，俊生眼中的光芒消失，他露出寂寞的表情，低下了头。

    “——不行的。我身体不好，而且外公也绝对不会让我去的。”

    俊生低语着，接着露出了撒娇的眼神看着我说道：

    “我下次介绍你给外公认识，要再来玩喔。”

    “可以吗？”

    他一脸寂寞地低着头，“嗯”了一声。

    “因为……我没有朋友。”

    “——原来如此。”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将双手放到后脑勺，挺直了背脊。夕阳已经逐渐被黑夜取代了，就在这时候——

    “咦？”

    突然有某个东西映入我的眼帘，我静静地指着那边。

    那是俊生刚才走下来的阳台右边几公尺的地方，有两个咖啡色格子、向外凸出的窗户玻璃，在玻璃的另一边隐约可以看见像是人影的影子。

    “你外公……在那里吗？”

    俊生抬头瞄了我指的窗户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声“不是”。

    “那是梨里香。”

    “梨里香？”

    “看起来像是有人在那里吗？——其实那不是人，是放在窗户旁边的人偶。”

    “人偶……”

    我眨了眨眼睛。

    “那是叫梨里香的人偶？”

    “对。那里有很多人偶，梨里香是里面最特别的一个……那个房间就叫（梨里香的房间）。”

    俊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就像是烕冒时确认自己有没有发烧的动作。

    “那里曾经是姊姊的房间。”

    “曾经？——那现在呢？”

    “姐姐已经死了。”

    听到俊生的回答，我倒抽了一口气。

    “姊姊大我三岁，叫做梨里香，可是她已经死了，所以外公才把那个人偶取名为梨里香……”

    ☆惊吓馆的诡异传闻☆

    1

    惊吓馆的“惊吓”指的是惊吓箱的“惊吓”。

    我整理了一下我听过的传闻中最有力的讲法，大致如下。

    听说多年前建造这栋洋房的人是某间玩具公司的总经理，不过有人说不是玩具公司，而是贸易公司，也有人说不是总经理，而是董事长，甚至还有是某处的大学教授的说法。

    ——就是这样。

    总而言之，不论是总经理、董事长或是教授，他都是个十分热中的惊吓箱收藏家。他购买了许多古今中外十分稀奇的惊吓箱……也就是说，这栋洋房是“惊吓箱的收藏馆”——所以才叫“惊吓馆”。

    据说热爱惊吓箱的屋土，最后终于在屋里设计了各式各样惊吓箱的机关……

    像是信箱、后门，或是碗柜、冰箱，甚至是厕所马桶和客房的衣橱……到处都被偷偷装置了惊吓箱，屋主只要看到访客不小心触动机关而吓一跳的样子就会很高兴。而被招待前来的客人，也因为在意惊吓箱而坐立难安——所以才叫“惊吓馆”。

    还有传闻说，只要有小朋友到那栋洋房玩，屋主就一定会送对方惊吓箱当礼物。甚全还有人说屋主晚年全心全意在研发独创性的惊吓箱，最后终于完成了所谓的“超级惊吓箱”。

    据说之前有孩子打开那个“超级惊吓箱”后，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而吓死了。后来，那个孩子的灵魂就变成了“惊吓幽灵”出来四处游荡……

    还有一个大胆的假设是整栋洋房其实是巨大的惊吓箱——然而到底是有何种机关的惊吓箱，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因为这种种说法，这一带的孩子们都对惊吓馆有着无比的好奇心。但是大人们——尤其是孩子的父母们几乎都会对孩子耳提面命地要求：“不能靠近那里。”

    原因当然和多年前发生在那栋房子里的“事件”有关。虽然没有人说过“事件”的具体情况，不过人人就是认为因为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所以那里很不干净，才会一直没有人住，也很危险等等……总之就是这些原因。

    第二学期开始之后，我不曾对班上同学提起俊生的事情。

    就算我不说，“最近有人搬进屋敷盯的惊吓馆了”的传闻也立刻在班上传开，大家也会彼此谈论着：“究竟是什么人搬进去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告诉任何人有关俊生的事情，或许我是想将他的事情当成自己的秘密吧。

    遇到俊生之后，我有时候会在学校或是英语会话课下课的路上，绕到惊吓馆去。然而洋房大门总是关得紧紧的，看不到任何人。

    有时候当傍晚四周微暗时，也能看到灯光从窗户透出来，但是我就是没有勇气按下门铃。我只是在房子四周打转，最后什么都没做就回家了——这种事我已经做过不只一次了。

    2

    我的父亲永泽比出彦搬到这里之后，开始在大阪的律师事务所工作，每天晚上都很晚才回家。

    因此我晚上都得吃外面的便当或是外送披萨，早上则是两人一起吃吐司。

    爸爸大概是觉得让我每天吃这些东西很过意不去，所以只要偶尔早归，或是放假时，就会很豪爽地带我去吃大餐。

    九月中旬的某一个星期六，当我从英语会话课下课后回到家，发现爸爸竟然很难得地在家理等找，还问我要不要去吃很久没吃的牛排。

    “学校怎么样？”

    “——还好。”

    “已经习惯班上的关西腔了吗？”

    “——还算习惯。”

    “有交到好朋友吗？”

    “——算有吧。”

    就算偶尔在外头吃饭，我们父子的对话也总是这种戚觉。虽然不至于气氛冷淡，但也绝对称不上什么相谈甚欢。

    “律师的工作很辛苦吗？”

    我这么问道。爸爸那声“是啊……”的口吻听来似乎有点不满，他摸着对年过四十的人来说太过显眼的白发说道：

    “因为我还是新人，得有一些表现，所以的确很辛苦。”

    “比检察官还辛苦吗？”

    听到我这么接着问，他“嗯？”了一声，有点闲扰似地皱起了眉头。

    “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可以这么说吧……”

    到去年夏天为止，爸爸还是东京地检处的检察官，他在秋天辞掉工作搬到这里……转换跑道当上了律师。社会上似乎对他这种辞掉检察官来当律师的人有种特别的称呼。

    “英语会话课有趣吗？”

    听爸爸这么一问，我老实地回答他：“嗯……不太有趣。”

    “是吗？——但是从现在就学着听说英文比较好，将来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爸爸说着这句他老是挂在嘴边的话。不过就像我对俊生说过的，我真正想学的其实是柔道。

    柔道、空手道，不然合气道或是拳击也可以，总之我想变强——当坏人来找我麻烦时，我可以自己解决他们。

    我想爸爸一定知道我的想法……所以他才会反对让我去学柔道，而改以学英语会话来代替。可是，那当然不是什么能“代替”的东西。

    “三知也明年就要升国中了啊。”

    爸爸似乎是不小心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表情有些黯淡了下来。

    “如果十志雄还在，也要考高中了。”

    “——是啊。”

    “时间过得真快，到今年冬天，他刚好离开两年了。”

    “——嗯。”

    十志雄是大我三岁的哥哥的名字。爸爸总是说“他离开……”绝对不说“他已经死了”。

    在那之后，我们陷入了有些尴尬的沉默中。

    暍完附餐的咖啡后，爸爸叫了一声：“对了，三知也。”而我则抢在他前头说道：

    “对了，爸爸，你知道六花町那里的那栋惊吓馆吗？”

    这是我第一次和爸爸谈到惊吓馆的事情。

    “惊吓……那是什么？”

    “那你知道六花盯吗？”

    “我知道，那里从以前就是豪宅的集中地。”

    “惊吓馆就盖在六花町的郊区。对了，它和神户异人馆的‘鱼鳞之家’有点像……外型和颜色虽然不一样，但是给人的戚觉很像。”

    “是吗？”爸爸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栋房子叫惊吓馆吗？”

    “大家都这么叫的。”

    “这样啊。”

    “听说惊吓馆在多年前曾经发生某个案件，爸爸你不知道吗？”

    “什么样的案件？”

    “我不知道，不过大家都说是很可怕的案件。”

    “很可怕的案件……是绑架或是杀人案吗？”

    “爸爸你不知道？”

    我本来期待以前是检察官的律师爸爸会很清楚那方面的消息，不过看来期待是落空了。爸爸以手指轻轻敲着下巴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重新看向我问道：

    “你很在意吗？”

    “不会啊，还好。”

    我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决定不告诉爸爸俊生的事情。

    3

    我第二次遇见俊生是在九月下旬的时候。

    那是个一早就阴沉沉的星期天，下午之后还飘起了小雨。我在小雨中骑着脚踏车，独自一人前往六花町的惊吓馆。

    我超过撑着伞、看来像是一对母子的行人，来到就快要看见洋房大门的地方。正当我心想今天应该也是人门紧闭的时候，“水泽？”突然有人从后面叫住我。

    “永泽……三知也？”

    我对这个声音有印象，那是俊生的声音。

    我停下脚踏车回头一看，这才发现我刚刚超过的那两人的其中一人原来是他。因为他撑着很像女孩子才会撑的红色雨伞，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那是他。

    另外一人是有点胖的中年女性，手上提着几个超市的塑料袋。她是俊生的妈妈吗？我记得他之前说过他并没有和妈妈一起住——

    “嗨！”

    我举起一只手向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我刚好到附近。”

    “你来找我玩吗？”

    俊生笑容满面地问我。正当我要回话时，他转头向旁边的女性说道：

    “这是三知也，是我的朋友。”

    她有些惊讶说道：“是吗？是神户小学的朋友吗？”

    “不是啦。是回到这里之后，偶然认识的——对吧？”

    俊生回头征求我的同意，我点头说：“嗯，是啊。”

    “这是来帮忙照顾我的关谷太太。”

    俊生立刻向我介绍身边的女性——原来不是妈妈。

    “她带我去买东西。因为今天外公出去了，这是秘密……对吧。”

    “是啊，不能说出去喔。”帮佣的关谷太太说道：

    “万一给古屋敷先生知道了，我会挨骂的。”

    当两人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雨势突然大了起来。

    我一边心想着真伤脑筋，一边以手腕擦掉脸上的雨水。这时候俊生大步走到我身边，替我撑伞。当他站到我身旁时，我这才发现娇小的俊生只到我的下巴左右而已。顺便一提，我在班上也不过是中等身材。

    “要不要在我家等雨停？”

    “咦……可以吗？”

    “你不是来找我玩的吗？”

    “嗯……是啊。”

    “那就进来吧——”

    俊生转向胖胖的帮佣，告诉她我要留下来。

    “你把脚踏车牵到屋檐下吧，不然会湿掉的。”

    4

    “三知也，你今天也是去上英语会话课之后过来的吗？”

    “英语会话课是星期六，今天是班上同学说要举行电玩大赛，找我去他家……”

    “电玩？是电视游戏任天堂吗？”

    “是超任的对战型格斗游戏。”

    “啊！就是电视上广告的那个？”

    “对、对！就是那个。我们用两个两个对战的方式决胜负。”

    “是喔。”俊生很有兴趣似地眨着双眼，问我：

    “那你赢了吗？”

    “我第一回合就输掉了。”

    我一边回答他，一边轻轻地摇头说道：

    “我本来就不擅长打电动，觉得很无聊，就先离开了。”

    “所以你就来找我玩了。”

    “嗯，是啊。”

    俊生招待我进去的古屋敷家——也就是惊吓馆中的气氛和我暗中想象的阴暗气氛不一样。

    墙壁的颜色以白色为底色，地板也是明亮的原木风格。和房子外观给人的印象不同，既不老旧，也不会让人戚到有压力，而且也没有如传闻所说的到处都设置了惊吓箱的机关。

    从玄关走到房子最里面有一个客厅，客厅里摆放着历史悠久的沙发组，我和俊生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从来没打过电动。”

    俊生突然吐出这句话。

    “一次也没有吗？——那还真是稀奇。”

    “我好想玩一次看看……但是外公说不可以沉迷那种东西，不然会变成无法区分现实和游戏的孩子。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外公的说法正不正确，不过，我想就算电玩消失了，也不会让人戚到困扰。”

    其实我家里也没有任夭堂或是超任，只有一台十志雄的Game boy放在书桌抽屉深处。虽然我偶尔也会陈今天一样和同学一起玩，不过我—点也不在意自己没有电动玩具，可以说，当我看到喜欢电玩的人整天都在谈论游戏内容、喊着“升龙拳”又叫又跳的时候，还会觉得有点悲哀。

    关谷太太送来了果汁和点心，我说了声：“我要开动了。”便伸手拿了点心，然后抬头看着几乎有整面墙壁那么大的彩绘玻璃。

    透过玻璃射进来的阳光让室内充满了各种鲜艳的颜色，由红、黄、蓝、绿的彩色玻璃描绘出来的图案是三只展开翅膀的蝴蝶，不论哪一只蝴蝶都有着很漂亮的绿色——是翠绿的颜色。

    我这才发现玄关大门的彩绘玻璃上也画着一模一样的蝴蝶图案——这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俊生，你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我虽然只是随口问问，但是俊生将手放在额头上，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道：“很多事情。”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白皙光滑的左脸颊上贴着小小的OK绷，是摔倒擦伤厂吗？

    “你看很多书吧？”

    “——嗯。”

    “你喜欢什么书呢？”

    “我什么书都喜欢，就算不是小说，我也喜欢……图鉴或是百科全书也很有趣——三知也呢？”

    “这个嘛……我最近看了《穆尔格街凶杀案》，内容是关于密室杀人的故事，听说那是世界上最早的推理小说。”

    “是爱伦坡的作品吧，我也很喜欢推理小说。”

    “你经常看电视吗？”

    “——不太看。”

    “音乐呢？”

    “我会弹钢琴。”

    “是吗，你在学钢琴？”

    “我妈妈教我的……她教过我一些。”

    “——这样啊。”

    我随意地再次抬头看着彩绘玻璃，闭口不语，俊生也沉默了下来。就这样过了几秒钟后，我又看向俊生。

    “你说你姊姊去世了。”

    我下定决心丢出这个话题。听到我的话，俊生低下头去。

    “——对。”

    声音非常微弱，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年的春天。”

    “前年……你们就是在那之后搬到其他地方去的？”

    “——嗯。”

    莫非那件事——俊生的姊姊在前年春天去世的事情，就是传闻中的“多年前发生在惊吓馆中的案件”吗？我脑中瞬时掠过这样的想法。不过我没有立刻往下追问，反而谈起了自己的事情。

    “我也有过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不过就和你姊姊一样，他在前年——我四年级的时候死掉了。”

    听到我突如其来的告白，俊生似乎受到了桕当的惊吓，他抬起头，露出了“真的吗？”的表情，歪着头看着我。

    “我哥哥的名字叫十志雄，我想和你名字的写法应该不一样。”

    俊生像是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紧盯着我的嘴。

    “所以第一次见面，听到你叫俊生时，我不禁吓了一跳。”

    “你哥哥为什么死掉了？”

    俊生看着我的嘴问道。

    “这个嘛……事情有点复杂。”

    我避重就轻地回答他，然后说道：

    “俊生的姊姊足叫梨里香吗？”

    “是啊。”

    俊生将桌上的便条纸拿了过来，在上头写下了“梨里香”三个字。那是和他稚嫩的外表并不相衬、十分好看的成熟字迹。

    接着他在姊姊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我这时才知道他的名字写作“俊生”。

    “你姊姊——梨里香为什么会在前年春天死掉？”

    听到我这么问，俊生欲言又止地说道：“这个嘛……事情有点复杂。”

    和我方才一模一样的答案。

    虽然我们相视微微一笑，但俊生的笑容里还透着一股阴郁，我想我一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5

    “那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关谷太太端来了新的饮料后，对俊生说道：

    “我已经跟平常一样做好晚餐了，要吃的时候就用微波炉热一下……”

    俊生坐在沙发上，小声地“思”了一声。

    “今天带少爷出去的事情，请务必保密？”

    “嗯，我知道——谢谢你，关谷太太。”

    我等到她走出客厅，听到玄关大门打开又关十的声音后，才对俊生说道：

    “我还以为她和你们住在一起呢。”

    “不是，她是从她家里过来的。”

    “每天吗？”

    “不，一个星期三天而已。”

    “这样的话，平常这么大的房子里就只有你跟你外公了。”

    “是啊——还有梨里香。”

    “梨里香是人偶吧。”

    “话是没错……但是外公把它当成姊姊的替身看待……”

    俊生的外公一定非常疼爱孙女，所以才会对孙女的死亡悲痛不已。虽然我不知道其中有些什么“复杂的缘由”。

    “你如果自己出门会被骂吗？”

    “——嗯，我一定要和外公一起才能出门。”

    “因为你身体不好吗？”

    “——或许吧。”

    俊生有些丧气地垂下肩膀。

    “总之就是不行，我外公人很顽固，他说如果想出去玩的话，就在院子玩就好。”

    “你今天跟关谷太太出去时，买了什么东西吗？”

    我改变话题之后，俊生的表情瞬间明朗起来。

    “我买了撒拉弗和基路伯的饲料。”

    “撒拉弗和基路伯？你有养宠物吗？”

    他大概是养了猫或狗——不过这两个名字都很奇怪。

    “撒拉弗是蜥蜴，基路伯是蛇舅母。”

    “蜥蜴和蛇？”

    “不是蛇，是蛇舅母，是蜥蜴的一种。你看过吗？”

    我有点怕爬虫类。当我摇头说“没看过”时，俊生说道：

    “那下次我再拿给你看。蜥赐的背部很漂亮喔，舌头伸出来动来动去的样子也很好玩……”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瞄着墙上的挂钟，已经超过四点了。他有点坐立难安地说道：

    “外公应该快回来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跟着坐立难安……甚至紧张了起来。因为到目前为止，俊生的外公给我十分严厉、恐怖的印象。

    此时，俊生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紧张。

    “我会跟外公好好介绍你的，没关系的。”

    “呃……嗯。”

    我虽然点了点头，但还是无法放松。

    外面还是在下雨，连客厅里都能听到雨声，就知道雨势还是很大。

    “对丁，三知也，你知道六花町的‘六花’是什么意思吗？”

    “六花……六朵花？”

    “不是，所谓六花是雪花的意思。”

    “雪花？”

    “因为雪花的结晶就像是有着六片花瓣的花朵一样，所以才叫六花。不过也有很多人念作‘rikka’，而不是‘rokka’。”

    “真的啊？”

    明明不是雪国，却叫做六花町——雪花町，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吧。

    “今年冬天会下多少雪呢？”

    俊生这么说着，抬头看向彩绘玻璃。

    “你喜欢雪吗？”

    “我的生日是十二月，我是在大雪的日子里出生的。”

    “十二月几号？”

    “十二号——三知也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十一月十二号，正好差一个月。”

    “真的耶。”

    俊生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姊姊是在六月六号出生的，我的生日正好是她的两倍，很有趣的偶然吧？”

    6

    “你知道这栋房子被称作惊吓馆吗？”

    我终于找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机。听到我这么一问，很意外的，俊生只是淡然地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也知道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传闻吗？”

    “——好像有呢。”

    “为什么会叫惊吓馆呢？”

    我继续试着追问：

    “我听说惊吓馆的‘惊吓’指的是惊吓箱的‘惊吓’，这是真的吗？”

    “嗯，那个嘛……”

    俊生像个小大人似地，双手环抱在胸前。

    “如果是惊吓箱的话，这里的确很多……”

    就在他话说到一半时——

    从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俊生的外公——古屋敷龙平回来了。

    “喔，这孩子是谁啊？”

    古屋敷先生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有点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俊生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是三知也，永泽三知也。”

    他的口气就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清白似的。

    “他是我的朋友，是来和我玩的。”

    古屋敷先生只回了“这样啊”，接着用嘶哑尖锐的声音说道：

    “喔！你就是那个随便进入我们家院子的恶作剧小鬼吗？”

    我不禁在喉咙深处呻吟一声，从眼角瞪了俊生一眼。他那时候明明就说要瞒着他外公的……

    古屋敷先生的个子很高大，除了满头的白发之外，还留着一把长长的白色胡子。虽然看来很适合圣诞老人的打扮，然而只要穿上黑色衣服的话，就会像是让人害怕的魔法师了。

    “呃，这个……”

    我学俊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问候古屋敷先生而不知所措的时候——

    “你叫永泽吗？嗯——”

    古屋敖先生低语着，以锐利的眼神紧盯着我：

    我全身僵硬，直冒冷汗，害怕自己会遭到严厉的责骂。

    “你和俊生同年吗？”

    “——啊，是的。”

    “也就是说，现在是六年级吗？”

    “——是的，没错。”

    “你家在哪里？”

    “呃，在车站前的公寓。”

    “你和俊生很投缘吗？”

    “嗯……是啊。”

    “永泽吗？——嗯。”

    我本来以为他又要重复刚才的低语，没想到一直眉头深锁、一脸不高兴的他，突然笑容满面地说道：

    “哎呀！真高兴你来家里玩。”

    就连声音也变得十分柔和。

    “俊生是很聪明的孩子，只是从以前就很容易生病，所以很少上学，也不能出去玩。我很欢迎你和他当朋友。”

    虽然我对古屋敷先生的大转变感到有些困惑，不过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我本来希望你能再待久一点，不过真的很不巧，等一下家教老师就要来替俊生上课了。”

    “这样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告辞了……”

    “下次再来吧。”

    “好的。不好意思，打扰了。”

    在我和古屋敷先生对话的时候，俊生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语。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他露出了有些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和他外公的互动。听到外公说了“下次再来吧”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他嘴边浮现难以言喻的愉悦笑容。

    然后，当我走到玄关时——

    古屋敷先生说：“把这个拿去吧。”便将某个东西递给了我。然而，那并非是当作礼物的“惊吓箱”，而是为了遮蔽下个不停的大雨的黑色雨伞。

    ☆惊吓馆的腹语人偶☆

    1

    虽然我以“事情有点复杂”来搪塞俊生，然而事情其实一点也不复杂。

    前年冬天，我哥哥十志雄死了，当时他是十三岁的国一生。他的死亡突如其来，没有任何人想象得到。

    在他死后不久，我们才知道他在学校受到了长达数个月的霸凌。他并没有告诉家里或是老师，一个人为此痛苦不已。在他留下的日记里，详细地记载了那些残酷的事实。

    我到现在仍旧不明白为什么十志雄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他明明就只是个不论怎么看都毫不起眼、十分平凡的国一男生。

    他在念书和运动方面的表现都算普通，喜欢足球、电玩以及海洋动物……虽然多少有些内向，但是一点都不阴沉，和朋友的往来也没有什么问题。对身为弟弟的我而言，他可以说是个十分亲切、个性善良的好哥哥。但是……

    在第二学期快结束的某天下课，霸凌集团的几个成员将十志雄叫到校舍屋顶上。那是栋四层楼高的古老钢筋校舍，屋顶上只围了轻轻松松就能爬过去的低矮栅栏。

    “事件”，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那家伙突然像是抓狂一样，一边大叫一边乱跑，一看就觉得很危险。”在场的所有学生异口同声地这么说着：“他冲到屋顶边缘，打算直接翻过栅栏跳下去……”

    其中一个追着十志雄的学生急忙想要拦住他，但是十志雄没有停下来，反而喊着没有人听得懂的话，还抓住对方的手腕将他拉出栅栏外……两人拉扯了几秒钟后，便一同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大楼下是水泥铺成的道路，所以两人根本没办法得救。十志雄因为脖子和头部骨折当场死亡，一起摔下来的学生也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停止了呼吸。

    霸凌引起的跳楼自杀。

    恐怕是一时的冲动造成的——

    除了欺负十志雄的一行人之外，还有其他的目击者看见了事情的经过，所以事件的“真相”或许就是如此吧。

    将打算拦住自己的对方也卷进来，恐怕是被逼到绝境而自暴自弃的十志雄最后的反击，或者该说复仇吧。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应该就是这样。

    我在事情发生之初，只知道“哥哥发生意外去世了”。或许是担心年幼的弟弟会受到打击，也或者是觉得十岁的孩子没办法完全理解大人说的话，所以大人对我隐瞒了事实。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不可能那么顺利就隐瞒一切。

    事情发生过后没几天，“真相”就自然地传到我耳里了。

    对我而言，那当然令人戚到震惊，但在此同时也没有任何真实感，仿佛那是发生在别的世界的事情。

    我虽然知道“自杀”这个字眼，但是无法顺利地将这个字眼的意义和现实结合在一起。对当时的我来说，我甚至以“重新启动”的游戏用语来解释哥哥的自杀。哥哥将自己重新启动了。

    然而，那是不一样的。

    游戏只要重新启动就能立刻从头开始，但现实世界中是不可能这么做的。游戏里的主角能够死而复生，但现实世界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即使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但是到我能够完全理解、并接受这个事实为止，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2

    在事件发生之后，妈妈的精神陷入了疯狂状态。

    她悲叹着孩子的死去，为自己未曾察觉到他的异状而自责；她憎恨欺负孩子的学生们，责备没有发现这件事情的老师和学校。

    但是爸爸的态度和妈妈完全不同。

    他当然不可能对孩子的死去完全无动于衷，他一定也和妈妈一样为此自责不已。然而，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妈妈却全然相反。

    “即使发生了那种事情，十志雄还是害死了一个人。”

    我不只一次听到爸爸严肃地说道：

    “因为自己的自杀事件，而牵连到其他不应该死的人——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就算人家骂他是杀人犯也没办法，毕竟这是重罪，我们必须尽一切方法赎罪才行。”

    在这点上，爸妈的态度完全相反，那段期间，我每天晚上都能在房间内听到他们的争吵。

    妈妈太过感情用事，而爸爸却是太过压抑感情，打算以理性面对这件事情——我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哪一边的态度和意见才是正确的，然而我认为爸爸真的太冷淡了。虽然我觉得妈妈很可怜，但是又对她只要一提到十志雄便开始嚎啕大哭的模样感到十分恐惧。

    妈妈是在事件发生的半年后离开东京的——那是去年夏天的事情。在她离开前，家里每天都会听到“我们分手吧”、“我要离婚”等等的话。

    我决定留在爸爸身边。妈妈的身心状态不稳定是最大的理由。

    “虽然对你很抱歉，但这是没办法的事。”

    爸爸打从心里抱歉地对我这么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在心里拚命地说服自己。

    在这之后不久，爸爸辞去了检察官的工作。

    所谓的检察官，是透过审判来追究犯罪者的“罪行”。十志雄虽然是霸凌的受害者，可是最后却成了加害者，而且还成了“杀人犯”。爸爸一定是无法背负着孩子的“罪行”继续做这样的工作吧，所以才会……

    “哥哥做的事情真的是不对的吗？”

    当爸爸退掉东京的房子搬到这里之后，我曾经这么问过他一次。

    “爸爸，哥哥做的事情……”

    “虽然令人同情，但是害人死亡是不对的。”

    爸爸眉头深锁，面容严肃地回答我。

    “真的吗？”

    我再次追问：

    “真的吗？……爸爸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啊。”

    “可是你现在已经不是检察官，而是律师了耶？”

    “不是这个问题。”

    爸爸有点生气地睁大双眼。

    “三知也，你听好了。就算有任何值得同情的理由，都不该夺走他人的生命，那可是重大的罪行，这个国家的法律就是这么严格规定的。”

    “但是，不是也有正当防卫这回事吗？”

    爸爸“喔”了一声，重新看着我。

    “如果对方先攻击我的话，为了保护自己，我可以反击吧。那么就算杀了对方，我也没有犯罪，不是吗？”

    “的确是有被视为正当防卫或是紧急避难而不被定罪的例,，但是十志雄的状况完全无法适用。”爸爸这么说着，缓缓地摇了摇头。

    “哥哥一直被欺负，这不就是对方先攻击吗？这不是对方的错吗？”

    我不由自主地反驳了爸爸。

    “哥哥一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无法忍耐，所以才会……”

    “三知也，不是这样的。”

    爸爸再次摇头。

    “你这样想是不对的，是错的。”

    即使爸爸费尽力气这么说，脸上却浮现了痛苦的神情。看到他脸上痛苦的表情，我突然   想到“这个国家的法律”真的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吗？

    所谓法律，不也就只是人类自己制定出来的东西吗？

    在江户时代有所谓的“复仇法”的杀人法律，在特定情况下，武士甚至有杀人的特权。就算  不谈江户时代的事情，只要是战争，不论杀害多少敌方士兵都不会被问罪。根据时代或状况的不同，法律不也常常在变吗……在这之中，究竟有多少真实存在呢？

    我愈是深入思考，脑中的疑问愈是不断增加。

    3

    因为古屋敷先生说了“下次再来吧”，所以在那之后我便经常前往惊吓馆。

    每个星期六的英语会话课结束后，我都会特别绕远路到六花町去，有点紧张地按下门柱上的门铃。有时候可以和俊生见面，有时候则是古屋敷先生会出来告诉我：“俊生今天不太舒服。”而让我打道回府。

    到了星期天或是假日，俊生有时也会叫我过去玩。不过就算过去，也只能和他见上一、两个小时。俊生的身体似乎真的很差，体力远不如一般的小孩。古屋敷先生总是会在我们玩到一半时突然出现，询问俊生的“身体状况”。然而不论俊生怎么回答，古屋敷先生的结论总是“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吧”。

    不过就算如此，只要每次能和俊生天南地北地聊着，我就觉得很快乐。和俊生在一起的感觉跟我在学校里和同学聊天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该怎么形容呢？总之就是有种神秘、脱离现实的感觉，彷佛可以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阴影。那种剌激感，不知为何总让我心情愉快。

    俊生带我去：一楼的书房兼卧室——也就是〈俊生的房间〉，是在—月后我第一次去他家玩的时候。

    房间里有着对小孩来说太过气派的书桌，和装有玻璃门的书柜，以及对独自一人睡觉的孩子来说太大的床舗……房间角落的桌子上有一个巨大的水槽，水槽里放着泥土和树木的枝叶，里头就是撒拉弗和基路伯，也就是俊生饲养的蜥蜴和蛇舅母。

    在俊生的催促之下，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着水槽里面，看到树枝上和树叶阴影下各有一只生物蹲踞着。

    两只都比我想象中的大，从头部到尾巴的长度大概有十五或二十公分。究竟哪一只是蜥蜴、哪一只是蛇舅母，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爬虫类的我根本分不出来。

    “你会怕吗？”

    俊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恐惧，有点讶异地这么问我。听到我“呃，是啊……”的回答后，他又问：

    “你也害怕青蛙和昆虫吗？”

    “我一直住在东京，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这些东西啊。”

    听到我老实的回答后，俊生一脸认真地说道：

    “嗯，原来是这样啊。”

    他这么说着，将盖着水槽的铁丝网稍微移开一些，还把右手伸了进去。接着他以食指轻轻地抚摸着爬在树枝上、身上有着黄色线条的那只褐色爬虫类的背部。

    “这是撒拉弗，牠是日本蜥蜴——你看，牠很乖巧吧。”

    “牠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

    “撒拉弗和基路伯都是天使的名字。”

    “天使？”

    “不同阶级的天使的名字。撒拉弗有三对翅膀，基路伯有两对。”

    既然要取这种名字，那何必养蜥蜴呢？养小鸟不是更好？

    “我不喜欢有体温的动物，我觉得很恶心。”

    彷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俊生说道：

    “我觉得蜥蜴摸起来冷冷的很舒服。不过外公和三知也一样，不太喜欢蜥蜴。”

    没有体温所以摸起来很舒服。一般来说应该是相反才对吧？俊生的想法还真是异于常人——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觉得。

    俊生离开水槽旁，走向窗边。

    在南边的墙壁上并排着几扇上下开启式的细长形窗户，另外还有一扇嵌着玻璃的门，可以从那道门走到外面的阳台上。八月底第一次见面时，俊生就是从这个阳台看见我，走下庭院的。

    “三知也，你看这个。”

    俊生拿起放在向外延伸的窗台上的某个物品，将它递给我。那是个长约二十公分、黑色金属制的圆筒，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小型的望远镜。

    我接过望远镜后，用两手握着将它朝向窗外，接着将目镜抵在某一边的眼睛上，然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这时我发现物镜上还盖着塑料制的保护盖。

    我将圆筒重新拿好，摘下盖子，这时候——

    咻！随着一阵尖锐的声音，筒子里面有东西用力地飞了出来。

    我不由得“哇！”地大叫一声，俊生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飞出来的东西是以黄色布料做成的蛇，圆筒里头塞着发条。我以为是镜筒的部分其实是中空的，里头就塞着那个东西。只要拔下盖子，里头的东西就会因为弹簧的力量飞到外面，是原理非常非常简单的惊吓箱——

    “我不是说过房子里有很多惊吓箱吗？”

    俊生似乎觉得很有趣似地咯咯笑个不停。

    “虽然很奇怪，但是很好玩，对吧？”

    我“嗯”了一声，捡起掉在地板上的蛇塞回圆筒中。

    “还有其他类似的东西吧？”

    “如果在储藏室之类的地方找找看，应该会发现很多这种东西。”

    “这么说来，果然就像传闻所说的，你外公——古屋敷先生是个很狂热的惊吓箱收藏家。”

    “我觉得外公并不是什么狂热的收藏家。”

    “而且光是用买的还不够，最后还开始研究开发独特的惊吓箱……”

    “不对！外公才没有做那种事情呢！”

    俊生干脆地否定了“传闻”。

    “其实是我妈妈小时候很喜欢惊吓箱。”

    “你妈妈？”

    “——嗯。”

    俊生脸色有些发青地点头响应我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他露出又像哭、又像笑的表情。

    “所以以前外公和外婆为了妈妈，搜集了很多惊吓箱，那些东西就留到现在了。”

    4

    走出房间的时候，我问俊生为什么〈俊生的房间〉的门在面对走廊这一面会漆上明亮的水蓝色，感觉和整栋房子显得格格不入。

    “我们八月搬冋来之后，外公就把门漆成这样了，还可以闻到一点油漆的味道。”

    俊牛回答道。

    “之前这里和其他门都是同样的颜色。”

    “你外公故意这么做的吗？”

    “很奇怪吗？”

    “与其说怪，倒不如说有些格格不入。”

    古屋敷先生的审美观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梨里香的房间〉的房门是粉红色的喔。”

    俊生说着，望向了走廊深处。

    “那也是你外公故意漆的吗？”

    “外公说漆成明亮的颜色，心情会比较好。因为这个家发生太多事情了……”

    “太多事情……是指你姊姊死掉的事情吗？”

    “嗯——是啊。”

    “〈梨里香的房间〉就是放那个人偶的房间吧？”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俊生的夏日，那个在二楼窗边若隐若现的人偶影。

    “那个和你姊姊有着同样名字的特殊人偶……”

    俊生说在那个房间还有其他很多人偶，和它们相比，梨里香除了名字之外，究竟还有什么“特殊”之处呢？

    “你想看梨里香吗？”

    被这么一问，虽然内心有些犹豫，我还是点点头说了声：“是啊。”

    “那么我再拜托外公看看。〈梨里香的房间〉上了锁，不能随便进去的。”

    接着俊生离开蓝色的门前走向楼梯，我走在他的身边说道：

    “对了，俊生，死去的梨里香是怎么样的姊姊呢？”

    听到我的问题，俊生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姊姊吗……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姊姊。”

    他的表情很悲伤，但是音调却不知道为何有点紧张。

    “我不了解她……但是，我想她或许是恶魔吧。”

    突如其来的“恶魔”两字，让我不由得“咦？”了一声，疑惑地反问道：

    “那是什么意思？她是很恐怖的人吗？”

    “——我不知道。”

    俊生低下头，缓缓地摇着头。

    “姊姊对我很温柔，外公也很疼爱她。但是我看过姊姊露出很恐怖的表情，嘴里喃喃自语着令人不舒服的诅咒人的话。”

    “嗯——”

    “而且姊姊的眼睛……姊姊眼睛的颜色也和一般人不一样，是很不可思议的颜色。”

    “不可思议？那是什么颜色？”

    “各式各样的颜色。有时候是蓝色，有时候看起来却又带着金色……当她露出恐怖的表情时，眼睛是很可怕的橘色。”

    “该不会是你太多心了，或是错觉吧？因为光线的关系，让你不小心看错了……人类的眼睛是不可能变色的。”

    “——或许吧。”

    俊生还是盯着地板不放，再次缓缓地摇着头。

    “但是……一定是因为这样，妈妈才会讨厌姊姊的。”

    “你妈妈讨厌你姊姊吗？”

    “——对。”

    俊生轻轻地点点头后，就什么话也不说了，然后像是逃离现场似地下了楼梯。

    5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俊生的家教老师”也是这一天的事情。

    当我准备要回家而走到玄关时，碰到了偶然提早到的他。

    他似乎是骑摩托车来的。背着黑色背包、腋下夹着银色安全帽的新名大哥，顶着一头染成深褐色的长发，戴着浅色镜片的无框眼镜……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很多，看起来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虽然知道他是神户的大学生，不过因为“老师”两个字，我还是会把他想象成更成熟、更严肃的人。

    “喔！你就是俊生老挂在嘴边的朋友吗？”

    俊生还没介绍，新名大哥一看到我就露出了亲切的微笑说道：

    “我记得你叫永泽是吗？我从俊生那里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啊，是的。嗯……我叫永泽三知也，请多指教。”

    “嗯嗯。我是俊生的家教老师，我叫新名努。请多指教。”

    因为俊生和古屋敷先生也在场，所以我和新名大哥只进行了这短短的交谈。

    我听说新名大哥现在念文学系三年级，主修法国文学。虽然是在关西出生，不过从小就搬到东京，到进大学为止都一直住在东京。他因为学长的介绍，从今年夏天开始担任俊生的家教。还有，他骑的是意大利出产的“伟士牌”二手摩托车……这些事情都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

    6

    “永泽同学最近经常去古屋敷先生家呢。”

    听到同班的湖山葵突然对我这么说时，我吓了一大跳……或者应该说非常震惊。那是刚过十月中旬的某天午休时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从未和她好好地说过话。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安静不起眼的人，相反的，她是班上数一数二活泼又出风头的女孩子——湖山葵就是这样的人。

    她不是所谓的“班长”型的人。她长得很高，留着一头适合她的短发，功课表现虽然普通，但是运动万能，总是团体的中心人物，举手投足充满活力……就是这种感觉。

    但是老实说，我不太擅长和“开朗又受欢迎”的女孩子交朋友，因此总是下意识地避开和她说话的机会。

    “我在叫你啊！永泽同学。”

    我因为太过震惊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小葵便凑近我的脸问道：

    “那里有一个男孩叫俊生，对吧？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她有点粗鲁地问我。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告诉周围任何人关于俊生的事——

    “我家在六花町，就在那楝房子附近。”

    小葵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我说道：

    “所以我才会看见你从那里出来。我本来想叫你的，不过你已经走远了……”

    原来是这样——我暂且接受了她的说法，然后反过来问她：

    “既然妳住在附近，应该比我更淸楚他们家，就是古屋敷家的事情吧？”

    “我是听说过不少传闻，但是我没进去过。”

    接着小葵说着“对了、对了”，再次凑近我问道：

    “那栋房子真的到处都是惊吓箱吗？”

    “这个嘛——”我有点装腔作势地把双手环抱在胸前。

    “是有惊吓箱啦，但并不是到处都是。”

    “那他们有送你惊吓箱吗？”

    “没有。”

    “那打开后会吓死人的超级惊吓箱呢？”

    “这个嘛，应该是没有那种东西才对——那栋房子并没有像传闻所说的那么夸张，也没有会让人惊吓的感觉。”

    “那惊吓幽灵昵？”

    “我想那也是随便捏造的传闻而已。”

    “是喔。”

    小葵有些失望似地噘起了嘴。我问她：

    “妳对那栋房子有兴趣吗？”

    “当然有兴趣啊！”

    小葵这么说着，用力地眨了一下双眼，就像猫咪一样。

    “那可是神秘的豪宅，惊吓馆耶——家里附近有那样的房子，会不在意才奇怪，你说是吧？”

    “也是啦。”

    “喂，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进去那里的？”

    我想了一会儿，认为那并不是非得要一直保密下去的事情，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说出来了。我一边简短地说明和俊生认识的经过，接着继续向她提出问题。

    “那我可以问妳几个问题吗？”

    “好啊。”

    “妳既然住在附近，说不定会知道。妳听过古屋敷家除了俊生之外，还有一个叫梨里香的人吗？她是俊生的姊姊。”

    “啊……嗯。我是听过他们家有一对姊弟。”

    “那妳知道梨里香死掉的事情吗？好像是前年春天发生的。”

    “死掉？前年？”

    小葵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歪着头说道：

    “我妈妈说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那妳没看过梨里香吗？”

    “没有。”

    “根据传闻，那栋房子在好几年前曾经发生过可怕的案件，妳知道吗？”

    小葵再次歪着头说道：

    “这个嘛，听说是真的发生过什么事情……但是我们家也是去年年初才搬到六花町的，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住在京都。”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我的希望落空了，看来关于“案件”的详细内容，还是得找机会问俊生了。

    “对了，永泽同学，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小葵突然这么说道。

    “什么事？”

    “下次带我一起去可以吗？”

    我吓了一跳，高声回问道：“妳说什么？”

    “你下次去古屋敷家玩的时候，带我一起去嘛！好不好？”

    “呃，这个嘛。”

    因为事出突然，我完全无法判断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个……妳那么想进去惊吓馆吗？”

    “这是原因之一，另外我也很想见那个叫俊生的男孩子。”

    说着，小葵又像只猫似地用力地眨了一下双眼。

    “他好像是个很不可思议的男孩子，对吧？”

    “妳被勾起好奇心了吗？”

    其实我根本没有立场说她，不过还是稍微挖苫了她一下。结果小葵一脸无所谓地点头说道：

    “那当然，因为我从努哥哥那里听到了一些俊生的事情。”

    我又吓了一跳，再次大声地“咦？”了一声。

    “努哥哥是谁？”

    “俊生的家教老师新名努。”

    “妳跟他认识吗？”

    “他是我表哥。”说完，小葵露出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你知道吗？这真是个有趣的偶然，我也是最近才从努哥哥那里听到永泽同学的事情……知道我跟永泽同学同班时，哥哥他也吓了一大跳喔。这就是所谓奇妙的缘分吧。”

    7

    就因为如此，我被迫和湖山葵订下了要带她去惊吓馆的约定。在那之后，我立刻询问俊生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他回答我：“如果是三知也的朋友，那就没关系。”

    就这样，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也就是三十号的下午，我带了小葵去古屋敷家。

    “难得有女孩子来玩。”——因为这个理由，帮佣的关谷太太把她辛苦做的手工蛋糕端到我们眼前。小葵很开心地一口接一口，不过我却觉得太甜，不合我的胃口。俊生大概也是同样的感想。

    “难得有女孩子来我们家。”——接着说出这句话的是古屋敷先生。

    “今天就介绍梨里香给你们认识吧，她已经好久没见到同年龄的女孩子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古屋敷先生说着说着便转向俊生，希望。到相同的反应。

    “俊生，你说是吧。”

    俊生露出有些困扰的眼神，不过还是淡淡地微笑说道：“是啊。”

    不知道内情的小葵一定很惊讶。梨里香明明在前年春天就已经死掉了，古屋敷先生却一副彷佛她还在世的口气说“介绍给你们认识”。

    我根本没有时间向惊讶的她说明梨里香的真正身分，占屋敷先生就说：“那么大家跟我来吧！”接着就带领我们走向楼梯的方向。

    我们上了二楼，到了走廊后便转向左边的方向。

    经过〈俊生的房间〉，再经过两道门后，就来到走廊最深处的〈梨里香的房间〉。

    位在建筑物东边的这间房问，就像俊生说的，房门被漆上了明亮的粉红色，还可以闻到淡淡的油漆味。

    古屋敷先生从裤子口袋取出一把钥匙，接着插入门上的锁孔。那是把外型很老旧的大钥匙。

    房门打开后，古屋敷先生催促我们进去。

    于是由我带头进入房问，接着是小葵和俊生，古屋敷先生则是最后一个进门，并且顺手带上了房门。

    我们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两扇上下开启式的窗户，而那两扇窗户的左边——也就是东边的墙壁上有着椭圆形的彩绘玻璃。虽然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射了进来，但室内还是有些昏暗。房间大小大概是七、八坪……不，应该更大一点。或许是天花板很高、家具很少的关系，看起来甚至比我家的LDK（注：日本公寓常见的客厅连接餐厅和厨房的格局。）更大。彩绘玻璃上的图案和房子内其他的彩绘玻璃一样都是蝴蝶。

    就像俊生说的，房间里有好多人偶。

    有的收在柜子里，有的则放在地板或沙发上。从古董西洋人偶到动物的布娃娃，几乎什么种类都有……简直就是〈人偶的房间〉。

    俊生说这间房间最早是他妈妈年轻时使用的卧房，后来让给了女儿梨里香住，变成了〈梨里香的房间〉——这么说来，在这里的许多人偶究竟是为谁购买的？是为了梨里香？还是为了她妈妈？

    古屋敷先生穿过我和小葵的身边，走向房间正面深处。他走近右边窗户的前方，然后——对着那里的梨里香说话。

    8

    “梨里香，我要介绍朋友给妳认识喔。”

    古屋敷先生这么说着，然后双手抱着那个人偶，转向我们。我倒抽了一口气。的确就如俊生所说——梨里香确实和房间里的其他人偶完全不同，是个“特别的”人偶。

    如果站直的话，她从头到脚少说也超过一公尺吧。梨里香光是体型就比其他人偶大上不少。

    她穿着鲜黄色的洋装，垂到胸前的金发上别着蝴蝶形状的翠绿色发饰，有着光滑的白色肌肤和又圆又大的蓝色双眼。那根本就是“像人偶一样漂亮的女孩子”的脸孔。但是——

    奇怪的是那张脸的嘴巴和嘴边的构造，从嘴角两端到下巴有着两道直直的黑线……不，那不是“线”，而是“沟”才对。因为那两道沟，使得人偶难得的美貌显得很诡异，也很滑稽。

    ——你们好。

    她发出了声音。在说话的同时，梨里香的下唇沿着两道沟喀啦喀啦地上下动着。

    ——我是梨里香，请多指教。

    那是很不自然、硬装出来的声音。

    一瞬间，我还以为梨里香真的在说话，然而那只是瞬间的错觉——

    我脑中立刻浮现出“腹语”二字。

    我在电视上看过好几次，也对嘴巴可以上下活动的人偶有印象。梨里香——是个腹语人偶。

    “这是三知也和小葵喔。”

    古屋敷对梨里香说道：“他们都是俊生的好朋友。”

    ——我是梨里香，请多指教。

    她的嘴巴再次喀啦喀啦地动着，重复了同样的台词。在此同时，两边的眼睛也啪嗒啪嗒地眨动着。

    ——谢谢你们和俊生做朋友。

    古屋敷先生用左手撑着人偶的臀部，右手则绕到人偶背后蔵在衣服底下。他一边以右手操作其中的机关，让人偶活动嘴唇和双眼，一边配合人偶的动作发出奇怪的“梨里香的声音”。

    【插图3】

    我已经看到呆若木鸡，小葵则在我身旁动来动去，她恐怕比我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外公年轻时是很有名的舞台剧演员。”

    俊生小声地告诉我们：

    “腹语和魔术是他的业余爱好。”

    原来如此，所以才……我似乎可以理解古屋敷先生的心情。

    因为失去了心爱的孙女梨里香，悲伤过度的古屋敷先生才将那个腹语人偶取名为梨里香。他透过自己的操纵，让人偶看起来彷佛是梨里香的灵魂寄宿在其中，藉以抚慰自己的哀伤。因为他想忘记梨里香已经死亡的事实——对，一定是这样。

    然而——

    古屋敷先生以人偶梨里香表演的腹语，就连小学生的我都无法昧着良心说精采。

    他虽然发出两种不同的声音来表演自己和梨里香的对话，但是梨里香说话的时候，古屋敷先生的嘴唇也动个不停。如果说腹语表演的最高境界是表演者的嘴巴完全不动就能发出各种声音的话，那古屋敷先生的水平还差得远了。究竟是年轻时很厉害，现在退步了？还是本来就不怎么出色呢？……

    ——我叫梨里香，古屋敷梨里香。我是一九七九年六月六日出生的。

    古屋敷先生往靠着墙边的豪华沙发上坐下，继续和梨里香的对话。

    “那边的男孩子是永泽三知也，女孩子则是湖山葵，两人都是六年级喔。”

    ——三知也跟小葵吗？我比你们大一点点，请多指教，也请你们跟我做朋友喔。

    古屋敷先生的右手操纵着梨里香向我们点了个头，我跟小葵也跟着向她点头致意。

    ——对了、对了！

    梨里香——严格来说应该是操控着梨里香的古屋敷先生——说道：

    ——虽然还早，不过俊生的生日就在十二月喔，对吧，俊生。

    俊生稍稍低着头“——嗯”了一声。

    ——这是俊生的十二岁生日呢。外公，我们把三知也和小葵一起找来，举行生日派对吧。

    “喔！这主意不错！”

    古屋敷先生瞇起了双眼。

    “很好、很好。这样的话，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得做很多练习了。”

    满脸皱纹、笑个不停的占屋敷先生，和在他身边不停眨着眼睛的梨里香——不知为何令我感到不舒服，却又有种悲伤、难受的复杂感受。我将视线从两人——正确来说是“一人和一具人偶”——的身上移开。我眼神游移着望向彩绘玻璃上的蝴蝶，还有彩绘玻璃正对面的墙壁……我到现在才发现那里有东西。那道墙壁——也就是西侧的墙壁，外型和一般的墙壁完全不一样。

    那道墙上紧紧排列着各种颜色的四方形嵌板……

    那是嵌在墙壁上的收纳箱吗？全部都是吗？——如果真的是收纳箱，那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呢？

    “俊生，那是什么？”

    我靠近俊生身边，小声地问道：“那是什么……”

    就在这时候——

    古屋敷先生突然开始发出诡异的声音，那不是以腹语表演的“梨里香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呻吟声。他将梨里香放到沙发上，用双手压着自己的胸口。

    “呜……呜呜……”

    他方才的愉快表情早已消失无踪，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

    “外公！”

    俊生冲向沙发。

    “外公，你没事吧？”

    “药、我的药……”

    古屋敷先生用左手压着胸口，右手指着俊生的方向。

    “我床边的书桌里面……”

    他费尽全身力气这么说着。

    “外公卧室的床边吗？那里放着平常吃的药吗？”

    “抽屉……最上面的抽屉……”

    “我知道了！我立刻去拿！”

    俊生回答得很快，接着立刻冲出房间，还差点绊到脚。

    我和小葵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了，直到俊生回来之前，我们两人都只能害怕地看着痛苦不已的古屋敷先生。

    9

    古屋敷先生之所以痛苦呻吟，是因为宿疾心脏病发作的关系。

    俊生事后告诉我那是名为狭心症的病症，如果不赶快处理的话，很有可能会就这么死了。

    俊生拿回来的药立刻发挥了药效。古屋敷先生从银色的外包装中取出了白色的小药丸放进嘴里，不到五分钟症状就平复了。这也是俊生之后告诉我的，那个药丸据说叫硝化甘油。讲到硝化甘油，我只知道它是只要一点点震动就会引发大爆炸的超危险物品，听到它原来也能当作药物使用时，我感到非常惊讶。不过据说硝化甘油从以前就一直被当作狭心症的治疗药物。

    即使发作已经停止，古屋敷先生还是脸色发青地对我们说道：

    “不好意思，你们两俩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们当然只能听他的话回家。

    他将腹语人偶梨里香放回原来的窗边，然后再次锁上了〈梨里香的房间〉。

    ☆惊吓馆的惊吓箱☆

    1

    从九月底开始，A**市陆续发生令人担心的新闻事件。那段时间内，市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多起手法类似的闯空门和强盗案件。虽然不见得是同样的犯人所为，不过始终没听说有人被逮捕的消息。

    小葵告诉我六花町最近也发生了小偷潜入家里行窃的案件，那是发生在我们拜访惊吓馆隔天的事情。深夜里，有好几台鸣着警铃的警车开到了六花町，引起了附近居民很大的骚动。

    “犯人听说是高个子的男人，也有可能是女人。穿得一身黑，还戴着毛线帽和很大的口罩，让人看不到他的脸。他用刀子威胁人家，然后偷走钱和宝石——这是我姊姊从社团学姊那里听来的消息，听说那位学姊的爸爸是报社的记者。”

    小葵有一个大她四岁的姊姊，名字叫“奈波”，现在念神户的女子高中。

    “为什么说‘也有可能是女人’？”

    一听到小葵说的话，我内心就浮现了这个疑问。

    “就算脸被遮住了，但是从声音和体型不是可以判断小偷究竟是男是女吗？”

    “那是因为——”

    小葵得意洋洋地答道：

    “小偷偷闯进去的那一户人家只住了一个老太太，她已经八十岁了，虽然身体还很健康，但是听说视力很差，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小偷的体型。”

    “那么，她也有重听啰？”

    “我想应该有。不过听说犯人好像是用很奇怪的声音说话……”

    “奇怪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了古屋敷先生在〈梨里香的房间〉里以腹语表演的“梨里香的声音”。

    如果犯人是以那种声音说话的话，老人家或许真的分不清楚对方究竟是男是女。

    “好像一直还没有抓到犯人耶，所以我妈妈一直叮咛我要特别小心奇怪的人，啰嗦死了。”

    要说啰嗦，我家也是。

    要小心门窗、一个人在家时就算任何人来敲门都不可以开门、如果发现陌生人在大楼里四处张望时，就要把对方当成是变态或是小偷——爸爸简直就是照三餐反复叮咛我这些事情。难道这是前检察官、现任律师的职业病吗？

    “俊生家没问题吧？”小葵接着有些担心地说道：“等那位帮佣的太太晚上回去后，他家里不就只剩下他和他外公两个人而已吗？”

    “嗯嗯——的确如此。”

    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是小葵似乎非常喜欢俊生。她说我们虽然同年，但她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把俊生当作弟弟看待。

    “我从以前就很想要有个弟弟或妹妹。”

    听她这么说，我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当妹妹实在太吃亏了嘛。”

    她语气平淡地回答我，两颊却气鼓鼓的。

    “不管什么事都是姊姊优先，如果我下面还有弟弟或妹妹的话，情况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这个嘛——谁知道呢？”

    我暧昧地歪着头，想起了十志雄还没死之前的事情。

    我们家是否发生过小葵所谓的“兄弟姊妹之间的不公平待遇”呢？

    我记得的确是有过因为“他是哥哥”，所以让十志雄“优先”的事情。但是相反的，有更多因为“他是哥哥”，所以要求十志雄要负起“责任”的事情，特别是爸爸的态度更是如此。

    如果是我在学校被其他同学欺负，甚至被逼到走投无路而不得不反击、导致对方死亡的话——爸爸也会和十志雄自杀的时候，样地追究我的“责任”吗？

    想到这里，我悄悄地叹了口气。

    2

    先不管要不要带小葵去这件事，到了隔周的星期天我又想去找俊生了。除了古屋敷先生的病情、用梨里香表演腹语这两件事之外……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不过我更单纯地关心在那之后俊生的身体状况。

    但是每次打电话过去，都是古屋敷先生接的，他每次都说：“俊生在那之后，身体状况变得有点差了。”不希望我去找他。听说每年的这个季节，俊生的身体状况都会比较恶化。

    我虽然很担心，但也不能就这么直接找上门去。然而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做些什么，否则我根本就坐立难安。因此，在那个星期天——十一月六日的傍晚，我骑着脚踏车前往六花町。

    只是我还是不敢靠近惊吓馆，万一在附近打转时被古屋敷先生发现那就尴尬了，而且我总觉得被发现的话一定会挨骂。因此，我爬上惊吓馆所在的屋敷町郊外那个稍微靠近东边的小山丘。

    那个小山丘上有个小公园，正式名称是“六花第二公园”，不过这一带的小孩大多称呼它为“小公园”。从山丘后方直直往下走，穿过黑暗的树林后，便会来到一个古老的墓地，所以那里本来是称为“墓地公园”的，之后从墓地（bochi）的发音，转化成“小”（bocchi）的谐音，所以才叫“小公园”——这是俊生告诉我的。

    在小公园的西边角落，有一块地刚好可以眺望到古屋敷家——这也是俊生说的。俊生则是之前从姊姊梨里香那里听来的。

    所以我才想爬到山丘”，我想从那个地方看看惊吓馆的状况。

    公园前面的马路上停着一台车子，是台蓝色的双人座敞篷车，车子里面没有人。我并没有特别在意，骑着脚踏车就进到公园里了。

    此时这一带已经开始天黑了。

    我穿过没有半个人影的小公园，走向所谓的“西边角落”，眼前的那一片天空可以看到美丽的夕阳。我在暑假尾声第二次见到俊生时，天空中的夕阳呈现出不可思议的颜色，当时的情景我始终牢牢地记在心中。而此刻的夕阳和当时的情景似乎合而为一了。

    公园的外围有一圈低矮的铁栅栏，在栅栏的另一边则耸立着高大的树木，遮住了我的视野。我挺直身子，一只脚跨过栅栏，从树木之间的缝隙可以隐约看见山丘下的街道，但是我不知道哪一边才能看到我想看的房子。

    我慢慢地横着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就是找不到那栋房子。究竟是地点不对，还是必须等到冬天树叶都掉光的时候才看得到呢？……

    “喂！”

    突然有个声音从天而降。真的就像字面所说的，是从上方传来的，所以我吓了好大一跳。

    “难道你也是来看惊吓馆的？”

    事后每当想起此时的情况，我就觉得既懊恼又丢脸。那个声音的主人并非故意躲藏在某处，其实他一直坐在我背后几公尺远的“那个”地方，可是我却一直到他出声叫我为止，都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你也爬上来吧。”男人对我说道。“正如我所想的，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

    “那个”地方，其实是个非常寒酸的公园游戏设施——老旧的立体方格攀爬架。那是用漆着深蓝色的铁管建造而成的城堡，男人就坐在上面的一角，低头看着我。

    3

    “你看，就是那边那栋有着灰色屋顶的洋房，就算是盖在神户的异人馆（注：神户开港时，有许多外国人居住在山手地区。多年后，被保存下来的洋式住宅便称为“异人馆”，也成为神户地区最具有代表性的观光地标。）街也不会显得突兀……喔，二楼有彩绘玻璃的窗户，玄关大门上也有彩绘玻璃呢。从外观看来，一点也不像是会让人惊吓的房子啊，但是大家却都叫它惊吓馆。”

    男人一边从像是扁平小箱子的双筒望远镜远眺，一边说着话。我搞不清楚他是在对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反正是很难听得清楚的低语声。

    “——嗯？怎么了？”男人再次低头看我。

    “你不上来吗？你不是也想看那栋房子吗？”

    “啊……不，呃，也不是那么想……”

    “你可是骗不了我的喔，你刚刚一听到‘惊吓馆’，一边的眉毛就挑起来了。我猜对了吧？你该不会是那家孩子的朋友吧？——喔喔，看来我又猜对了。”

    男人露出微笑。

    “快上来吧。你不用那么提防我，我不是什么可疑的家伙。”

    就算他那么说，我还是觉得他的打扮看起来十分可疑。

    他穿着黑色衬衫、黑色外套和黑色长裤，全身都是黑的，年龄大概和爸爸差不多吧。为什么这个男人会自己一个人在这种公园的攀爬架上用望远镜窥看惊吓馆呢？——

    我愈看愈觉得他实在很可疑，太可疑了。

    我虽然这么想，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反抗他的话。结果我还是爬上了铁架，在离男人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坐下。

    从这里的确可以清楚看见六花町内的每一栋房子，而且我很快就找到了古屋敷家的房子。

    “这个歌剧望远镜的倍率虽然不高，不过要不要用用看？”

    可疑的男人将望远镜递给我。我战战兢兢地接过它，将镜片贴近眼睛时，我感到很害怕，脑海里随即浮现了〈俊生的房间〉中那个形似望远镜的惊吓箱。

    “——啊，看见了。”

    当望远镜正确无误地对准惊吓馆时，我小声地叫了出来。

    “你能看见二楼的彩绘玻璃吗？”

    听到男人这么问，我透过望远镜着着惊吓馆，默默点了点头。

    “上面画的是什么图案呢？”

    我听到男人这么问时，不自觉地回答他：

    “那上面画的是蝴蝶，非常漂亮的绿色蝴蝶……”

    “喔，绿色的蝴蝶啊——你曾经进去过那栋房子吗？”

    “呃、这个嘛、是啊……”

    “原来如此。”

    我放下望远镜，以眼角偷偷瞄了正在点头的可疑男人，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似地抿着双唇。

    “其实我刚刚才去拜访过那栋房子，但是一下子就被赶出来了。那个白鬅子老人就是屋主吧，名字是古屋敷龙平吗？你朋友是他的孙子吗？”

    “啊，是啊——他叫俊生。”

    “我是有事到这里，所以顺便去看一下那楝房子。虽然我一开始就抱着应该进不去的想法而前去拜访……不过看那样子，不论去几次都是同样结果吧。”

    男人遗憾似地再次抿着嘴唇。我好奇地问他：

    “请问你为什么要去古屋敷家？那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A**市六花町的惊吓馆在某方面来说可是相当有名的建筑物，所以我一直很想去拜访看看，乘机好好地观察馆内的状况。”

    “——这样啊。”

    “你知道那栋房子为什么被称作惊吓馆吗？”

    “我听说有很多传闻。”

    “好像是如此呢。”

    可疑男人将双手放到后脑勺，瞄了我一眼。

    “你要小心那栋房子。”

    他出乎意料的警告，让我觉得很困惑。

    “为什么……我要小心什么……”

    “那栋房子是距今三十年前左右盖好的房子，听说当时屋主委托的是在某方面非常有名的古怪建筑家。”

    “——啊？”

    “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在他死之前，他在各地设计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房子，不是有着奇怪的外型或构造，就是在房子内部各处隐藏着机关……像是外型是十角形的房子，还有整个房子里都是时钟，或是以诡异的面具为主题的房子等等。”

    【插图4】

    “是喔。”

    我最初只觉得很有趣，但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影响了我的想法。

    “而且，他设计的所有房子到目前为止全都发生过恐怖的杀人案件。”

    “杀人、案件？”

    “对，也就是说——”

    可疑男人双手抓着攀爬架的铁管，长长的双腿晃来晃去。

    “只要是那个建筑师盖的建筑物，都很不吉利。”

    “不吉利的意思是——”

    我大大地吞了口口水。

    “那些房子被诅咒了吗？”

    “是啊，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怎么……可能？”

    我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看向刚才拿着望远镜窥看的地方。虽然我不太相信“诅咒”这回事，但是“恐怖的杀人案件”仍旧令我毛骨悚然。

    “我到最近才知道那栋房子，也就是惊吓馆的存在，所以做了一些调査。结果正如我所预料的，前年春天那楝房子也发生了某个案件。”

    “前年春天？”我急忙向他确认。

    “你知道这件事吗？”

    “那也是杀人案件吗？”

    “是的——看来你似乎不晓得详细状况。”

    可疑男人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开口说道：“被害者是当年念国一的女孩梨里香。”

    “啊……”

    “她是古屋敷龙平的孙女，也就是你朋友的姊姊。她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被人用刀子杀死了。说不定就是你刚刚看见的那间有彩绘玻璃的房间。”

    我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在此同时，却也觉得事情果然如此。我想起了俊生当时被我问到梨里香的死因时，口中说着“事情有点复杂”的阴郁笑容。

    “这不是适合说给小孩听的故事哪。”

    看着沉默不语的我，可疑男人有点困扰地歪着头。我无言地将他借我的望远镜递还给他。

    “我得走了。”

    他瞄了自己的手表一眼后低声说道，接着跳下攀爬架。他的身材高瘦，从背后看去根本跟黑影没两样。在颜色已变黑暗的夕阳照耀之下，影子转身对我说道：

    “你是骑脚踏车来的吧？回家路上要小心。也要小心那栋房子。”

    可疑男人这么说完后，就消失了踪影。不久后从公园入口传来噗噜噜的汽车引擎低吼声。

    4

    “那太可疑了！超可疑的！”

    隔天星期一，我告诉小葵昨天发生在小公园的事情，她立刻这么断定。

    “那个男人一定就是那个小偷！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而且长得又高，那一定是最近闯入我家附近老太太家的强盗。”

    我并非完全不怀疑那个男人的身分，但是那个传闻中的小偷会直到现在还在六花町一带出现，还随随便便告诉偶然遇见的小孩那些事情吗？而且还有那台双人座的蓝色敞篷车，对闯空门的小偷或是强盗来说太豪华了，感觉很不相衬。

    “说不定他正在打俊生家的主意，所以才事先去侦察。”

    被小葵这么一说，我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说不定真的就是如此。在他侦察的时候，我恰好去了那里，他为了掩饰原来的目的，才对我说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古怪的建筑家还是被诅咒的房子，一定都是骗人的。永泽，你被骗了。”

    “是、是这样的吗？”

    “当然是。”

    “但是，那样的话——”我怎么样都无法释怀，“梨里香的事情又该怎么说？前年春天梨里香在那栋房子里被杀，难道也是骗人的吗？”

    “呃，嗯，那个嘛……”

    讲到这里，我们两人都闭口不语。

    有几个方法可以确认这件事情，像是询问周遭的大人，或是找出以前的新闻报导，当然，也可以直接询问俊生。

    如果那男人说的话是真的——

    那么梨里香为什么会被杀？

    又是被谁杀害的？

    在〈梨里香的房间〉里看见的腹语人偶，也就是梨里香的脸孔，又缓缓地在我脑中浮现。她的嘴巴喀啦喀啦地开合着，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俊生曾经说过的话。

    ——但是，我想姊姊或许是恶魔。

    5

    我偶然碰到俊生的家教，也就是小葵的表哥新名努大哥，是在那个星期六——十一月十二日傍晚的时候。

    那天爸爸照例因为工作晚归，我在英语会话课结束后独自绕到车站前的快餐店，打算在那里以吉士汉堡、薯条和可乐当作晚餐。

    这时候，我在店门口发现曾经看过的红色摩托车，挂在安全帽挂钩上的银色安全帽我也有印象，难道是……我环视店内，发现新名大哥正叼着烟坐在窗边的位置在看书。

    我主动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一瞬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随即撩起深褐色的长发，对我“嗨”了一声。

    “我们在古屋敷家见过……”

    “我是永泽三知也。”

    “啊！对、对，永泽。”

    新名大哥浮现了亲切的微笑，合上正在看的书。

    “你跟小葵同班嘛，这还真是奇遇。”

    “你住在这附近吗？”

    “我住在神户市内的大学附近。今天去古屋敷家上家教课，才刚问来。”

    “咦？家教的时间是星期六吗？”

    “之前是讲好一星期上三天，不过最近时间很不确定，要配合俊生的身体状况。”

    “这样啊……”

    “坐吧。”

    我将放着吉士汉堡、薯条和可乐的托盘放在桌上，在新名大哥的对面坐下。

    “俊生他还好吗？”

    我先问了我最在意的事情。

    “上上个星期天我去他家玩……啊，湖山同学也有去。在那之后就不曾见过他了，

    他外公说他身体状况变差了。”

    “听说是每到这个季节就会恶化。”

    “啊，对，我也听说了……”

    “他本来身体就很虚弱，但是现在连脚也出了问题。”

    我惊讶地反问了新名大哥，他“嗯嗯”地点了点头。接着将装着满满烟蒂的烟灰缸拉到手边，从衬衫口袋拿出香烟盒和打火机。

    “他现在双脚无法使力。今天虽然有点不稳，不过多少还能走路。据说有时候得靠拐杖走路，更糟糕的时候连撑拐杖都没办法行走。”

    “他是生什么病呢？”

    “听说原因不明。”

    新名大哥眼祌严肃地点了香烟。

    “据说这几年都是这样，一到秋冬状况就会恶化，不过等到春天时病情就会恢复。而且只要双脚状况变差，就常常会跌倒或是撞到东西，结果全身到处都是伤痕……”

    “所以他精神不好啰？”

    “是啊，的确不太好——或是该说他之所以精神不佳，是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他饲养的蜥蜴和蛇舅母不见了，所以他十分沮丧。”

    “咦？撒拉弗和基路伯不见了吗？”

    牠们是怎么从水槽爬出去的？我不禁觉得奇怪。是忘记拉上铁丝网的盖子吗？还是有其他原因……

    “对了，我要问你。”新名大哥突然改变了语气。

    “一个小学六年级的男孩子，为什么会在星期六的这时候单独出现在这里？”

    “我爸爸……因为我爸爸很晚才回家。”我老实地回答了新名大哥的问题。

    “所以你就吃汉堡当晚餐啰？”

    “——嗯，是的。”

    “那你妈妈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看到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新名大哥似乎了然于心。

    “原来如此——你是独生子吗？”

    “啊，这个嘛，其实是……”

    这是我第二次和新名大哥见面，第一次也只是在占屋敷家的玄关简单地说过几句话而已。但不知为什么，我却有种想告诉这个人所有事情的冲动。我自己也对于为何会突然涌起这股冲动而感到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那你真是辛苦了。”

    听完我的话，新名大哥将手腕撑在桌上，用交握的手指抵着下巴。

    “撇开你哥哥的事不谈——”

    他的双眼透过浅色镜片直视着我，说道：

    “我和你有过同样的经验，就在我念国中的时候。”

    “——咦？”

    “我父母因为某种原因离婚，而我是跟着我父亲，在那之后我完全没见过我母亲，也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如何。小葵家是我父亲这边的亲戚……”

    我觉得很惊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小孩子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比大人还要高出许多，所以你一定没问题的。”

    新名大哥又重复说了一次“没问题的”，之后便不再说话了。

    6

    在那之后，我开始吃着已经凉掉的起上汉堡和薯条，新名大哥则是抽着烟、翻开了刚刚读的书。那是本很厚的文库本，我隐约看见书名是看起来很难的《献给虚无的供物》。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本由作家中井英夫所写的著名推理小说。

    “那个……这么说来，俊生的爸爸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将凉掉的起上汉堡和薯条统统塞进胃里后，问了新名大哥我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该不会，呃，已经死了吧？所以才会被他外公接来一起生活……？”

    “我不太清楚详细的状况，不过——”

    新名大哥将书签夹在书里，然后回答我：

    “我刚开始上课的时候，古屋敷先生曾经告诉我关于俊生母亲的事情。听说她生了重病，现在正在住院。俊生非常在意这件事情，所以古屋敷先生拜托我不要在俊生面前提起他母亲。”

    “他妈妈生病了啊。”

    “至于他父亲，当时古屋敷先生完全没提起。俊生的母亲是古屋敷先生的女儿，可是俊生却是姓古屋敷，所以他爸爸应该是入赘的。不知道是离婚了，还是死了……”

    “那你知道梨里香的事情吗？”

    “嗯，我知道。”

    新名大哥点点头，将右手中指按在额头正中间。

    “梨里香就是前年春天去世的俊生姊姊吧，我也听说了那具叫做梨里香的人偶的事

    情。上星期小葵告诉我古屋敷先生以那具人偶表演了腹语，是在.一楼最东边的〈梨里香的房间〉里看到的，是吗？”

    “嗯，是的。”

    “我之后也问过俊生关于那具人偶的事情。俊生有点困扰地告诉我，古屋敷先生似乎真的相信死去梨里香的灵魂附在那具人偶中。”

    “听说梨里香在前年……”

    被别人杀害了……正当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这件事情时——

    “对了，永泽同学。”

    新名大哥突然开口道：“俊生很关心你喔。”

    “关心？——什么意思？”

    “今天——十一月十二日是你的生日吧？”

    “啊，没错……”

    即使如此，爸爸仍旧因为工作晚归，若是从前我多少会有些不满，只是，他似乎并没有完全忘记今天是我生日……早上出门前他有些内疚地对我说：“我会买蛋糕回来，明天一起吃吧。”

    “俊生说他很想和你见面，对你说‘生日快乐’，你们真的很要好呢。”

    我很高兴俊生记得我的生日，本来我还有些失落的，现在总算高兴一点了。

    “小六的话就是十二岁吗？——对了，古屋敷先生告诉我十二月要举办俊生的生日派对，还叫我一定要参加。”

    “对，他也这么告诉我们……”

    “俊生的生日刚好和你差一个月呢。”

    “新名大哥也会去吗？”

    “难得他招待我，所以我会去。”

    我和新名大哥就这样聊了一个钟头左右，当我先站起来时，新名大哥说了声“下次再见吧”，便轻轻地挥了挥手。

    “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再请你吃比这里的汉堡更好吃的东西，当作是你的生日礼物。”

    “啊……好。”面对他的亲切笑容，我也用笑容冋应。

    “——新名大哥，谢谢你。”

    7

    在那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联络不上俊生。

    别说想去他家玩了，每次我下定决心打电话过去，都一定是古屋敷先生接的，他从来不会将电话转给俊生。新名大哥似乎仍然有持续去上家教，但我没什么机会询问他俊生的状况。听小葵说，这阵子新名大哥也没有去她家。

    终于在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二的晚上，我好不容易得到俊生的消息。在晚上七点过后，他突然打了电话来。

    “你现在能来我家吗？”这是俊生的第一句话。

    “我外公从今天下午就出去了，刚刚他打电话回来说会很晚回来，所以你要不要过来……？”

    “你的脚还好吗？上上个星期我偶然遇到新名大哥，他说你的双脚状况很不好。”

    “啊……嗯嗯，这几天比较好了。但是只要外公在家，就不准我叫你们来。”

    “是吗？”

    从我第一次听到俊生谈论他外公时，就一直对古屋敷先生有着“严厉又恐怖”的印象，直到如今，这个想法仍然没变。而在〈梨里香的房间〉里看了那场腹语表演之后，又多了“个性古怪”的印象。

    “我有东西想给你。”俊生说道。

    “咦？什么东西？”

    “虽然晚了很多天，不过我想送你生日礼物。”

    俊生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惊讶地高声问着：“真的吗？”

    “这也是我希望你来的原因之一……你现在可以过来吗？”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这天爸爸很稀奇地已经到家了。因为他在别的房间里，所以我以为他没听到我和俊生的对话，但是他一发现我打算外出时，就慌慌张张地问我。

    “喂，这么晚你要去哪里？”

    任何家里有小学生的父母，都会出现这么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我要去六花町的惊吓馆。”

    “惊吓馆是那位古屋敷先生的家吗？”

    之前我已经跟爸爸大致说过了关于俊生的事情，也告诉他我有时会去那栋房子——惊吓馆找俊生玩。

    “我骑脚踏车去，事情办完就立刻回来。”

    “你不会打扰到对方吗？”

    “是他叫我去的。”

    “是吗？但是，那一家还是有点……”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我最近听到了一些关于那一家的风声，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虽然爸爸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没有理他，直接跑出了家里。

    8

    当我将脚踏车停在惊吓馆大门口旁边时，听到了有人叫“永泽同学”的声音。我讶异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小葵。她穿过没什么路灯的夜晚街道，跑向我这里。

    “咦？难道妳也是俊生叫来的吗？”

    “对，他刚刚打电话给我。”

    小葵一边喘气一边说道：

    “刚好是我接的电话，所以我骗我妈妈说是补习班的久留美捡到了我忘在补习班的东西，要我去跟她拿。”

    原来如此。女孩在这方面的脑筋果然动得比较快，还是说女孩子比较精明呢……？

    我们一起按下门柱上的电铃后，俊生便立刻出现了。

    他的左手撑着一把T字形的拐杖，不过走起路来还算平稳。然而，好久不见的他却比之前感觉憔悴了一些，本来就白皙的脸色也变得更白——甚至可以说是惨白了，只有嘴唇像是血液一样红得惊人。

    “对不起，突然叫你们来。”

    俊生脸上浮出了浅浅的微笑，对我们说道：“谢谢你们愿意过来。”

    接着他先带我们到一楼最里面的客厅。我和小葵并肩在古老的沙发上下，俊生则坐在我们对面。

    “你外公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我这么问，俊生低垂着惨白的脸孔说道：“大概要到半夜一、两点了吧。”

    “你一个人看家，晚上不会害怕吗？道房子这么大……”

    而且还发生过杀人案件……我原本想接着这么说，但是看到俊生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不由得将话吞了回去。现在可不是问他梨里香的死和他爸妈事情的好时机。

    “你要小心门窗喔。”小葵开口道：“最近这一带有很多小偷出没。”

    “我不怕小偷。”

    俊生微笑地问应小葵：

    “反正他们只是来偷钱而已啊！说不定撒拉弗和基路伯就是被小偷抓走的。他偷偷从院子进来，然后……”

    “对了，新名大哥告诉我了，他说那只蜥蜴和蛇舅母不见了。”

    “嗯，是啊。”

    俊生低着头，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用力地摇摇头。

    “我想牠们并不是被小偷抓走的……我认为是外公做的。”

    “咦，为什么？”

    “为什么你外公要这么做？”

    听到我和小葵的问题，俊生抬起头，咬着通红的嘴唇：“因为——因为外公不喜欢撒拉弗和基路伯，他讨厌牠们，所以……所以我想他说不定把牠们杀了。”

    小葵讶异地说道：“怎么可能？”

    我也惊讶地说着“不可能吧”，然而内心却想着说不定犯人真的是古屋敷先生。与其说是小偷偷偷潜入放走牠们，我觉得古屋敷先生杀了牠们的可能性还比较大。

    如果我养了爸爸最讨厌的小家鼠或是仓鼠的话，难保哪天爸爸也会把牠们偷偷丢掉，不过他应该不至于杀死牠们。

    正当我一边想着，一边不知道该作何响应之际——

    “——说得也是。”

    俊生低声喃喃道：

    “外公不可能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接着俊生像是要转换心情似地甩了好几次头之后，重新握着左手的拐杖站了起来。

    “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9

    “三知也，这个给你。”

    俊生离开客厅后，果然如他所说的很快就回来了，接着还将某个东西递给了我。

    “生日礼物。”

    “谢、谢谢。”

    那是个跟两、三本文库本重迭在一起差不多大的小木盒，由涂成黑色、深褐色、红褐色和红色等四种大小各异的木头以复杂的方式组合而成。我想起妈妈曾经买过一种木头工艺品，是箱根的“寄木细工”（注：由木头做成的独特手工艺品。），但是这个小木盒显然和箱根的工艺品不同。

    “这叫‘秘密盒’。”

    俊生对我说明道：

    “这里头设有机关，无法轻易打开，所以叫‘秘密盒’，是我在阁楼里发现的。问了外公后才知道，这是某个工匠做的，是非常稀奇的东西。”

    “你可以随便将这么稀奇的东西送给我吗？”

    “没关系，我就是要给你。”

    俊生这么说着，还直直地盯着我看。

    “你要自己思考开启的方法喔，这盒子很难打开的。”

    “嗯，我知道了。”

    我双手捧着小盒子，试着又压又拉的，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完全看不出来要移动哪个部分才能打开盒子。

    “如果你完全猜不出来的话，我会给你提示。”

    “该不会我千辛万苦打开后，从里面咻地飞出什么东西吧？”

    听我这么一说，俊生噗哧地笑了出来。

    “不会的，那不是惊吓箱。”

    “只有永泽同学才有啊，好好喔。”

    坐在我身边的小葵一边凑过来看着我手上的盒子，一边故意这么抱怨道。

    “小葵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听到她的抱怨，俊生便转头问她。

    “一月十七日。”

    “那我到时候再给妳别的礼物。”

    “真的吗？”

    “嗯，妳要记得喔。”

    “太棒了！十二月时要举办俊生的生日派对，对吧？”

    “——对，外公好像有这打算。”

    “到时候我也会准备礼物给你，送什么好呢……？”

    我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将俊生送我的小木盒放到耳边，轻轻地摇晃。

    喀啦……里头响起了细微的声响。

    10

    在这之后，我们在俊生的提议之下一起前往〈梨里香的房间〉。

    俊生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他瞒着古屋敷先生拿出鎗匙，决定偷偷进去那个房间。

    “对了，之前你们来的时候，三知也不是问我‘那是什么？’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吗？”

    这么一说，我立刻想起来了。

    “啊……你是说排在右边墙壁上、有着各种颜色的木板吗？”

    “对，我要让你们看那里面究竟是什么。”

    时间愈来愈晚了。在房屋主人外出的诡异洋馆中，三个孩子悄悄地潜人平时上锁的房间里，而且那个房问还可能是杀人案件现场……

    如果问我的话，我会觉得那是既惊险、又剌激的冒险，想必小葵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吧。

    我们站在〈梨里香的房间〉门口，当俊生将钥匙插进门上的钥匙孔时，我们紧张得牙齿直打颤。俊生打开门和电灯后，坐在房门正对面沙发的梨里香立刻映入眼帘，因为那个样子实在太过诡异了，我差点就叫了出来。

    “梨里香的位置好像和之前不一样。”

    听我这么说，俊生“是啊”地点了点头。

    “因为外公这阵子都在这里练习。”

    “练习腹语吗？”

    “对。而且练习的时候，他还会从里面上锁。”

    接着俊生朝向并排在房间西侧墙壁上的七彩嵌板走去。

    每一片嵌板的大小约是四十公分的正方形，我数了一下，发现是上下四层、左右七排，总共有二十八片嵌板。最底下那一层离地板有一点距离，而且每片嵌板之间也留了一些间隔，因此所有嵌板合起来的高度大约是两公尺左右，宽则是三公尺左右。

    “这全部都是‘箱子’的盖子喔。”

    俊生转向我们说明：

    “墙壁里总共嵌了二十八个‘箱子’，你们看到的这些都是箱子的盖子——你们过来这里。”

    我们按照俊生的话，一起走到他身边。俊生重新转向嵌板的方向。

    “盖子的颜色全部有七种，就是彩虹的七种颜色。”

    “哇，真的耶！”

    小葵往后退了一步，缓缓地看了整面墙后说道：

    “红色、绿色、黄色、紫色，还有……”

    “橙色、蓝色。你们看，每个颜色各有四张，而且是随意排列的，对吧。”

    “——对。”

    “——的确是各有四张。”

    “接下来，对了……小葵，妳可以帮我随便打开一个红色的盖子吗？”

    “红色？随便哪个都可以吗？”

    “对，哪个都可以，妳就打开自己喜欢的那个吧。妳稍微转一卜上面那个银色的把手，就像开门一样地打开。”

    “我知道了，那我要打开了……”

    小葵慢慢地伸手打开正好在她眼前的红色盖子，那是从右边数过来第三排、上面数下来第二层的盖子。

    她按照俊生的话抓住小小的银色把手，稍微转动后打开，结果

    咻——！

    突然响起了某种玩具的汽笛声，从盖子的另一边飞出了某个白色的物体。小葵

    “哇！”地尖叫一声，当场跌坐在地。

    那个白色的东西是有柔软蓬松白毛的大老鼠，当然不是真的老鼠，而是类似玩偶的东西，眼睛是由红色的玻璃珠制成的。它是藉由弹簧的力量飞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啊……讨厌！”

    小葵满脸通红地挥舞着手脚。

    “吓死我了，讨厌……”

    俊生嗤嗤地笑了起来，比起我被望远镜形状的惊吓箱吓到时，这次的笑法收敛多了。可能是因为小葵是女孩子，所以比较客气吧。

    “三知也，请你也打开一个红色的盖子吧。”

    “呃，好。”

    就算已经事先知道其中有什么机关，但是在打开的时候，还是得有会被吓一跳的心理准备才行。我打开了最右边那一排、从上面数下来第三层的红色盖子，这次没有什么特殊音效，而是从里头飞出了惨白的手掌。

    那是只手心向前，五只手指弯曲的手掌。当然这也不是真的人的手，而是类似塑料模特儿身上的东西。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之下，看到这个恶心的东西还真的会让人吓一大跳。

    “这二十八个箱子全部都是惊吓箱吗？”我问俊生。

    “对。每个箱子里面的东西都不一样……”

    我不禁惊讶地大叫一声。“好厉害！莫非这就是惊吓馆的超级惊吓箱？”

    “我想不是。”

    “你外公为什么要做这个‘惊吓箱橱柜’呢？是因为你妈妈喜欢惊吓箱吗？”

    “这个嘛……”

    俊生似乎想要回答什么，但随即又否认似地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不过这个七彩惊吓箱还有除了惊吓箱之外的功能喔。”

    “惊吓箱之外的功能？”

    “我示范给你们看。”

    接着俊生当场蹲,下去，打开左边数过来第三排、最下层的红色盖子后，从里面跑出来像是塑料模特儿人头的东西，这让我和小葵又吓了一跳。

    接着是左边数过来第二排、最上层的盖子。俊生撑着拐杖，用力地挺直身体，打开那个红色盖子。唧唧唧唧……随着吓人的声音，里面飞出了灰色大蜘蛛——的玩具。

    这时候七彩惊吓箱的红色盖子巳经全部都打开了。

    “像这样打开全部的红色盖子后，再——”

    俊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开中间那一排、从上而数下来第三层的盖子。

    “最后再打开正中间的蓝色盖子的话，就会——”

    随着“喵”地一声飞出来的是一只黑猫，当然那也只是做成黑猫模样的玩具……就在这时候——

    从某处传来了叽、喀叽的声音，好像是某种……金属零件运作的微弱声响。

    怎么冋事？当我这么想时，同一面墙壁的左边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到刚刚为止都只是普通墙壁的部分，喀哒一声打开了一扇门。

    “咦？”

    “咦？”

    我和小葵同时惊讶地叫了出来。

    “秘密门？”

    “暗门？”

    【插图5】

    11

    “这可以通到隔壁的房问。”

    俊生说着，便走向突然出现的“秘密门”，我们连忙跟在他身后。

    “俊生，也就是说，如果按照你刚刚的顺序打开七彩惊吓箱的盖子的话，某个秘密机关就会启动，那道墙壁就会打开吗？”

    “是啊，很好玩吧。”

    “嗯，是啊。”

    我虽然觉得很有趣，但又不断地想起坐在小公园攀爬架上的那个可疑男人说的话。

    那个设计了这栋惊吓馆的古怪建筑家，他在各地所建造的奇妙宅邸“到处都隐藏了机关”，而且——

    “那个建筑家盖的房子都很不吉利。”那男人说道：“你要小心那栋房子。”

    “如果先关上秘密门，再关上所有打开的盖子，秘密门就会自动锁上。这么一来，就没办法从隔壁房间打开了。”

    “嗯，所以只能从这里开关吗？”

    隔壁房间大概有〈梨里香的房间〉一半大，看来以前似乎是当作寝室在使用。窗户旁边有着一张套着粉红色床罩的大床。和〈俊生的房间〉一样，除了面对庭院的窗户之外，还有一道通往阳台的门。而这个阳台又同时连接了隔壁房间与〈俊生的房间〉。

    “咦，那是什么？”

    小葵走进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有张直径一公尺左右的大圆桌，小葵指着上头的透明玻璃箱。仔细一看，里面装着像是建筑物的模型。

    “这该不会是这栋房子吧？”

    “是啊。”

    俊生站在小葵的身边，回答道：

    “是这栋房子的模型，做得很精致吧。”

    晚了两人一步的我也站到小葵和俊生的身边，低头凑近玻璃箱。

    里头的确是做得非常精巧的古屋敷家——惊吓馆的迷你模型。跟我上上个星期天在小公园见的建筑物外型一模一样，只是大小改变而已。在经过长久的岁月洗礼和风雨的侵蚀之后，屋顶和墙壁的颜色都已经褪色、脏污了，不过最早的屋顶和墙壁的颜色想必就是这个模型的颜色。

    放在惊吓馆中、和惊吓馆一模一样的小型惊吓馆……？

    “好厉害喔。”我问俊生：“这是谁做的？”

    “听说是设计这栋房子的建筑家以前做的。”

    听到俊生的回答，我瞬间心跳加速，但是我还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这样啊。”然后点了点头。接着我问他：

    “那个建筑家是什么样的人？”

    俊生仍然盯着玻璃箱中的“惊吓馆模型屋”，轻轻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不由得和小葵面面相觑，俊生仍然紧盯着玻璃箱中的模型。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表情里掺杂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寂寞的色彩，然而下一瞬间却被我从未见过的某种表情取代。他嘴边浮现了奇异的微笑，那是显得有点冷漠、而且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微笑。

    “今天晚上的事情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喔。”

    回到〈梨里香的房间〉后，俊生一边关上七彩惊吓箱，一边叮咛我们：

    “如果被外公知道的话，我会被骂得很惨，所以绝对不能说出去喔。”

    “我知道。”

    小葵用力地点头。我问俊生：

    “不能告诉新名大哥吗？”

    “这个嘛，新名老师的话就没关系。”俊生微笑地回答：“因为我很喜欢老师，不过一定要叫他不能说出去喔。”

    自从那个晚上之后，我跟小葵就把〈梨里香的房间〉叫成〈惊吓的房问〉。

    ☆惊吓馆的生日派对☆

    1

    爸爸再次跟我说“我有话跟你说”是在一星期后—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七日的晚上。

    虽然是星期天，不过爸爸还是一早就出门工作了。因为市面上发售了新的次世代主机，所以我去参加了好久没去的电玩大赛。这天我一直待到比赛结束才离开，所以没有绕去六花町便直接回家了。一进家门，我发现爸爸居然很稀奇地比我早到家。更稀奇的是，他居然还内己准备火锅。

    “这是我特制的泡菜锅，还是热的喔。”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然，这让我觉得今天的爸爸相当可疑。

    老实说，其实我很讨厌泡菜的味道，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装出很好吃的样子吃了很多。餐桌上，不知道已经喝了几杯啤酒的爸爸突然一脸认真、口气慎重到令人怀疑，他对我说：“三知也……我决定明年初要去美国了。”

    我一开始以为爸爸是在说海外旅行的事情，不知道他是要带我一起去，还是要我一个人看家——但是我完全误会爸爸的意思了。他所谓的“去美国”，并非只是单纯的旅行，而是“长时间留学美国”。

    “到了这把年纪还做这种事情，一定会被其他人说太乱来了。不过应该说是我突然想通了，希望改变现状，总之我下定决心，决定要做点不一样的事情。这半年来我考虑了很多，最后我决定暂时住在美国，去念那里的法律研究所。”

    爸爸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啤酒。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来。你才刚转学到这里不到一年，听到这些话，你一定很惊讶吧。”

    爸爸撇着嘴，窥探着我的反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妈妈的状况还是很不安定，我不能把你交给她。”

    “你还是要跟妈妈离婚吗？”

    我静静地问道。爸爸再次撇了一下嘴，缓缓地点头。

    “我们的离婚协议书已经签好了。”

    “——是吗？”

    “抱歉。””

    “——没关系，真的。”

    想要改变现状前往美国留学，我想一定是爸爸真正的想法。但是在这个想法的背后，是不是也有想要放下一切离开日本的心情呢？他是不是想从地检处这个职场、十志雄的死亡、跟妈妈的争执……等等事情中逃开呢？

    “如果三知也无论如何也不想跟我去美国，宁愿留在妈妈身边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也觉得妈妈很可怜，可是这一年来，她完全不曾和我联络过。我偶尔会对她连一通电话也不打给我感到难过，但是一想到她光是为了走出内心的伤痛就已经费尽心神了，我便放弃了对她的期待。

    “我和爸爸一起去。”

    吃完饭后，当爸爸粗手粗脚地开始洗碗时，我告诉他自己的决定。爸爸并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2

    从星期二开始，我就无法上学了。

    我并非因为突然受到爸爸要去美国的打击而不能上课，真正的原因是很多日本人在孩提时期都会得到的病。

    从星期一晚上开始，我全身上下就开始长出一颗颗红色的疹子，而且还开始发烧。

    我一告诉爸爸这个状况，他便说：“明天不要去学校，天一亮我们就去医院。”到了医院后，医生看了一眼便做了“这是水痘”的诊断。

    就算返烧了，但是直到水痘破掉结痂之前，还是会传染给别人，所以绝对不能去上学。一般情况下大约一星期就会痊愈，在那之前要乖乖地在家休息。就算很痒，也不能去抓……

    真是令人痛恨的状况。

    如果跟爸爸去美国的话，最晚第三学期开学我就必须办理转学手续。将来会不会再问来这个地方，谁也说不准。不论是俊生或是小葵，甚至是跟我说“下次再请你吃比汉堡更好吃的东西”的新名大哥，我都无法再见到他们了。而我居然得在这个紧要关头，关在家里休息一个星期……

    这时候水痘已经蔓延到我的全身，手脚、胸口、背部、脸上还有头皮，全都痒得不得了。

    在我卧病在床的第三天还是第四天，俊生曾经打过一次电话来。

    可能是因为发高烧，我只记得一些片段的对话内容，不过我的确记得他问了“你打开那个秘密盒了吗？”在俊生给我那个盒子后几天，我的确花了一点心思想打开盒子，可是当时并没有打开。我还记得他也问了我“需不需要提示？”但我全身又累又痒，实在提不起力气讲这些事情。

    小葵也很担心地打了几次电话来。

    “我已经长过水痘了，所以不用担心会被传染。”

    但我还是拒绝了她来探望我的要求，因为我不想被她看见自己满脸痘子的脸孔。

    就这样过了一星期，水痘终于开始结痂——

    我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上头写着：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天下午五点半，将在我家举行俊生的十二岁生日派对。请三知也务必前来参加。我会准备可口的点心和晚餐，以及有趣的表演，静候你的光临。

    寄件人是古屋敷龙平。以蓝色的墨水写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看起来有点往右上偏，而且让人觉得写信的人似乎有点难相处。

    “古屋敷……这就是那楝洋馆的主人吗？”

    爸爸看着明信片，摸着下巴说道：

    “你跟那个叫俊生的孩子很要好，所以我不会不让你去。可是，那栋房子……”

    爸爸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因此我便下定决心问道：

    “爸爸，你在意的难道是前年春天的事情吗？”

    “——嗯，是啊。”

    “俊生的姊姊就是在那栋房子里被杀的吧？”

    爸爸露出了“你知道？”的眼神看着我。

    “之前你不是说过那里似乎发生过什么恐怖的案件吗？所以我一直有些在意。刚好上个月，我因为其他事情和当地的警方碰了面，偶然谈到了这个话题。那是前年五月发生在六花町古屋敷家的少女杀害案件，被害者是当时刚上国中的古屋敷梨里香……”

    “抓到犯人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爸爸踌躇了一下后，“嗯”地点了点头。

    “杀了梨里香的人是她的母亲。”

    “什么？”

    我不由得大叫出声，然而心中深处却也一直有着类似的预感。爸爸神情严肃地继续

    “梨里香的妈妈叫做古屋敷美音，就是美丽的声音那个美音。据说她趁女儿熟睡时，拿了刀子刺进女儿的胸口。”

    “为什么？她妈妈为什么……”

    “动机至今仍然不清楚。被警察逮捕时，美音已经完全陷入癍狂状态，一直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话……也就是所谓的精神异常。她现在并不在监狱，而是在S**市某间精神疗养医院。”

    “医院……”

    因为重病入院，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不过你去古屋敷家时还是要小心为上。”

    “小心为上……”

    ——你要小心那栋房子。

    “因为是发生过那种事情的地方吗？”

    “啊……嗯，是啊。”

    爸爸看来有些惊慌，接着绝口不提这个案件。

    3

    “俊生，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新名大哥、小葵和我，我们三个被招待前来的客人异口同声地这么说着，接着将各自准备的礼物送给俊生。

    俊生的脸色还是很惨白，感觉有些无精打采，不过在收到礼物时表情还是瞬间亮了起来。他雀跃地向我们说了“谢谢”，然后偷偷看了古屋敷先生一眼，此时他的脸颊透出，淡淡的红晕。

    我们围着惊吓馆一楼餐厅的六角形桌子坐下，当时刚好是十二月十二日晚上将近七点的时候——大家准时于五点半在古屋敷家集合，开始了庆祝俊生十二岁的生日派对。

    “还有一点痕迹呢。”

    刚见面时俊生看着我的脸，有些担心地说道：

    “还会痛或是痒吗？”

    “已经没问题了。俊生长过水痘了吗？”

    “我想……应该还没有。会傅染吗？”

    “结痂都已经掉了，所以不会传染了。”

    “这样啊。不过这就跟麻疹一样，大家总有一天都会得的。”

    “好像是。而且听说如果长大后才长，症状会很严重。”

    “既然是这样，那还不如让三知也传染给我好了……”

    这天非常寒冷，虽然天气晴朗，但天空并没有飘下俊生喜欢的雪花——

    当我们聊得正起劲的时候，新名大哥带着小葵抵达了。他穿着厚重的羽毛夹克，戴着皮手套、毛线帽和围巾，防寒装备十分齐全。他的摩托车似乎停在湖山家门口。因为有新名大哥做伴，所以小葵的爸妈很干脆地就让她晚上外出了。

    “因为我家很近，就算玩到很晚也没关系喔。”

    小葵一开始就很兴奋。

    “究竟什么是‘有趣的表演’呢……？”

    古屋敷先生穿着黑色的厚衬衫搭配暗红色的背心，笑容满面地迎接我们进屋。一阵子不见，他的白色胡子又更长了。现在正好是寒冷的季节，如果他穿上类似的打扮走在街上，一定会被年幼的孩子们说是“圣诞老人”。

    我本来以为邀请函上写的“可口的点心和晚餐”一定是关谷太太费尽心思做出来的料理，但是我猜错了，餐桌上摆放的是某家餐厅的“超级派对组合”之类的外送菜色。

    乍看之下虽然很丰盛，却给人一种不太搭调的感觉，一问之下才知道，关谷太太在上个月底辞职了。

    “得再找新的帮佣才行。”当大家正传着饮料时，古屋敷先生挑着白眉毛说道：

    “俊生，这次要找什么样的人呢？”

    俊生默默地摇摇头，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钟头后，桌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生日蛋糕。古屋敷先生将十二根蓝色蜡烛插在蛋糕上，以火柴点燃了蜡烛。

    当我们关掉电灯，唱起了只要有人生日就一定会唱的〈生日快乐歌〉时，我想起了以前的时光。直到前年冬天十志雄不在为止，我们家也是每年都会举行两次类似的派对来庆祝兄弟两人的生日吗……？

    俊生吹了三次才吹熄全部的蜡烛。

    4

    俊生一个接一个慢慢打开我们送他的礼物。

    新名大哥送的是自行组装的恐龙骨骼模型。

    小葵则是送了手工饼干和蓝色封面的日记本。

    至于我的礼物……

    “哇！这是Game Boy吗？”

    打开包装之后，俊生惊讶地直贬眼。

    “虽然不是全新的……不过我还是想要送给俊生，还有一些游戏卡匣也一起放在里面了。”

    “有俄罗斯方块吗？”

    “有。如果不知道玩法的话，我再教你。”

    “三知也，谢谢你。”

    俊生接着看了沉默地看着我们对话的古屋敷先生一眼，战战兢兢地问道：

    “外公，如果是稍微玩一下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古屋敷先生虽然微笑地点点头，但我却觉得他的眼睛里毫无笑意，我甚至觉得他瞪了我一眼。

    “那么，大家——”

    古屋敷先生满脸笑容地招呼我们：

    “吃完蛋糕之后，就来听俊生弹钢琴吧。”

    接下来我们被带去到目前为止一次也没进去过的〈音乐室〉。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架平台钢琴，还有样式老旧、却很气派的音响组合，以及整齐地放满了乐谱和唱片的橱柜，墙壁上还装饰了各式各样的绘画和照片。

    今天的俊生不像之前见面时撑着T字形的拐杖，而是使用上半部可以固定前手腕的拐杖。难道是因为脚的状况比之前更差了吗？他在钢琴前的椅子上坐下，将拐杖放在地扳上，接着打开了很沉重的盖子。

    “那么……虽然曲子不长，还是请大家听听看。”

    俊生的演奏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老实说我吓了一跳，他弹的曲子听来有些阴暗，有着古怪又困难的节拍和旋律……我不怎么喜欢。之后新名大哥告诉我那是叫做“艾瑞克？萨第（注：艾瑞克？萨第（Erik Satie，一八六六—一九二五）法国作曲家，作品风格清冷神秘。）”作曲家的名曲。

    “我之前也听过俊生弹琴。他妈妈似乎很喜欢萨第的那首曲子，所以经常弹奏。”

    演奏结束后离开房间时，俊生低声地叫住我：

    “三知也，你打开了那个秘密盒了吗？”

    “我试了一下，但是后来就因为长水痘一直昏睡。”

    “还没啊？”

    俊生有点失望地低下头去，随即又抬起头来看我，“我给你提示吧。那个和一般的寄木细工的盒子不一样，因为‘也有斜的’……知道了吗？”

    5

    “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那么——”

    当大家回到餐厅休息片刻，时间刚过七点四十五分时，古屋敷先生开口道：

    “俊生差不多该去睡了。”

    “咦？已经要去睡了？”

    小葵不满地抗议道。我虽然也这么觉得，但是俊生的身体状况比较重要，他今天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如果还硬撑着让双腿的状况更加恶化的话，那今天的生日派对就没有意义了。这么一想，就会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俊生，你累了吗？”

    面对新名大哥的问题，俊生一脸忧郁地轻轻点了点头。

    “你自己可以走吗？——还是我带你去吧，来。”

    古屋敷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我们说道：

    “你们就先休息一下吧。”他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却有种不容我们拒绝的压力。

    “在这之后将会有有趣的表演，请你们一定要看，梨里香快等不及了。”

    古屋敷先生搀扶着拄着拐杖的俊生走出了餐厅——

    “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小葵像只猫似地眨着双眼。

    “这明明是俊生的生日派对，古屋敷先生却把寿星赶去睡觉，还说什么‘梨里香等不及了’。”

    “说到梨里香，邀请函上所写的‘有趣的表演’该不会就是那个吧？”

    听我这么一说，小葵立刻回答：

    “又是那个在二楼〈惊吓的房间〉里表演的可怕腹语吗？”

    “或许吧。古屋敷先生似乎一直认为那具人偶是活的……”

    “果然弟弟妹妹就是吃亏。”

    小葵这么说着，皱起了眉头。

    “我也有过同样的经验。我们家就算有任何派对，我也总是被说什么小葵是妹妹，年纪还小，所以快去睡觉。姊姊就可以整晚熬夜，和妈妈他们看录像带，玩一整个晚上。你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算是某种虐待。”

    听到“虐待”这两个字，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恐惧的不安感。我看向新名大哥：

    “新名大哥，你看过古屋敷先生的腹语表演吗？”

    “我没看过，我也没看过叫做梨里香的人偶。”

    “你一定会吓一跳的，因为古屋敷先生会装出‘梨里香’的声音，而且那实在是不怎么成功的腹语……”

    “嗯——光是想象，就让人不舒服呢。”

    新名大哥露出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表情，咬着香烟的滤嘴。

    过了一阵子——大概是整整二十分钟左右吧——从楼梯那里传来了古屋敷先生嘶哑的声音。

    “请大家上二楼来吧，请来〈梨里香的房间〉，你们知道位置吧？”

    “知道——”

    小葵刻意很有精神地回答古屋敷先生：

    “我们马上就去。”

    我们爬上楼梯，转向左边的走廊……在前往〈梨里香的房间〉的途中，我很在意地偷看了一眼〈俊生的房间〉。古屋敷先生可能巳经在〈梨里香的房间〉里等我们了，不论楼梯或是走廊都没有他的踪影。

    我悄悄地打开俊生房间的房门，室内只有夜灯微弱的光芒，可以看见床上有盖着棉被横躺的影子，拐杖则放在床边——看来已经睡着了。隔了这么久才和我们见面，而且还在大家面前演奏钢琴……想必一定累坏了。这么一想，我就决定不叫他了。

    “来、来，大家快进来吧。”

    大概是察觉到我们已经走到〈梨里香的房间〉门口吧，从明亮的粉红色房门里传来了古屋敷先生的声音。那声音中透着奇妙的活力，讲话的口气听来装模作样的。

    “请大家看我特地为今天准备的特别表演，快请进——”

    6

    进去房间后，我不由得“啊”了一声。

    西侧墙壁上的“七彩惊吓箱”的盖子被打开了，就像之前来时俊生示范给我们看的一样，四个红色盖子和正中间的蓝色盖子是打开的，里面的假老鼠或手掌之类的东西统统弹到外面。这么说来，通往隔壁房间的秘密门现在是打开的……

    有个东西从隔壁房间被搬到这个房间来了，那是收在透明玻璃柜中的“惊吓馆模型屋”。它连着当作底座的圆桌一起被搬过来，刚好就放在房间正面的三人沙发的旁边。

    “请大家坐在那边吧。”古屋敷先生说道。

    他坐在三人沙发的正中间，在沙发前面的红色地毯上，距离沙发大约两公尺处的地方有三把椅子，那是为我们准备的“观众席”。

    “来、来，请不要客气——”

    古屋敷先生还是维持着装模作样的口气。从我们的方向看去的左边……

    ——大家不要发呆，快点坐下来吧。

    古屋敷先生的嘴唇不自然地动着，发出了诡异的“梨里香的声音”。在我身旁的新名大哥发出了“呃”的一声。

    ——虽然俊生已经去睡了，不过还是要请大家好好地享受接下来的表演喔。

    “梨里香”就坐在左边。

    鲜艳的黄色洋装，垂到胸前的金色长发，蝴蝶形状的翠绿色发饰，从嘴角两端直直地画到下巴的黑线，然后，睁得又圆又大的蓝色双眼……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各种想象，而那双十分空洞的双眼，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古屋敷先生仍旧像之前表演给我和小葵看时一样，右手绕过“梨里香”的背部潜入她的衣服下。

    “那么，梨里香。”古屋敷先生对她说道。

    他的脸上已经找不到方才的笑容，反而像是被某种不好的东西附身似地扭曲着。因为太过恐怖，我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差不多该开始了，准备好了吗？”

    ——外公，我准备好了。

    配合着古屋敷先生以腹语发出的“梨里香”的声音，她的双唇喀啦喀啦地开合着，无神的蓝色双眼啪嗒啪嗒地眨着。

    就这样——

    我们三人战战兢兢地在“观众席”坐下，一起屏住呼吸、睁大双眼注视着诡异的腹语表演。

    ☆惊吓馆的起源☆

    1

    “梨里香，我今天晚上邀请他们来听这楝房子——古屋敷家的简短历史。演出名称是‘惊吓馆的起源’，我们这就开始啰。”

    ——快开始吧……

    “事情要从趴今四十年前的一九五四年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开始。”

    ——好久以前的事情喔。

    “所谓的历史就是指很久以前的事情啊——那天晚上，在青森和北海道之间的海上发生了重大的事故。不顾激烈风雨照常出海的联络船不幸沉没了，总共有大约一千两百名乘客和船员死在这场船难中。”

    ——好严重的事故喔。

    “是啊，大家都说这是继有名的铁达尼号沉船之后最严重的船难——而在那艘船上的乘客当中——”

    ——在乘客当中？

    “梨里香，妳还记得我告诉过妳外公和外婆的故事吗？妳应该还记得吧？我跟妳说过好几次了。”

    ——我记得。他们是日沼外公和日沼外婆。

    “是的——在横滨开设贸易公司的日沼宗介和他的妻子八千代，他们两人很不幸地在旅行时搭上了这艘船，就这么失去了生命。他们生了一个名叫美音的女儿，因为她当时只有四岁，所以他们并没有带她一起去旅行，而是将她托给了朋友照顾，也因此美音幸运地逃过一劫。同时失去双亲的美音，不久就被父亲那边的亲戚接走了。”

    ——就是古屋敷外公和古屋敷外婆……

    “是的，梨里香。那个亲戚叫做古屋敷春子，也就是我的太太。于是四十年前美音就以养女的身分来到了没有小孩的古屋敷家。然而——”

    ——然而？

    “或许是因为受到从小失去双亲的打击，美音无法对养父母——也就是我们夫妻敞开心房。不论跟她说什么，她都没有任何回应，既不哭也不笑，彷佛失去了所有感情。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很宠美音，希望有一天她会对我们敞开心房。我们带她去各地的游乐园和动物园，为她买了许多她喜欢的人偶，带她去看腹语和魔术表演……可是美音仍旧没有改变，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笑容。

    “我们烦恼了好几年后，决定离开当时居住的横滨，搬到我妻子春子的故乡，也就是现在这个A**市。我们想说不定美音会因为环境的变化，内心也有所改变。”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对吧？

    “喔，妳记得真清楚。”

    ——因为外公说过好多次了嘛。

    “是啊——那是距今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六四年的事情。我们夫妻决定在六花町为美音盖一栋房子。于是——”

    ——于是外公便委托了某位建筑家。

    “是啊。外公很信赖的朋友说，对方虽然很年轻，但是非常优秀，所以将他介绍给外公认识。”

    “那个建筑家的名字叫做ㄓㄨㄥㄘㄨㄣㄑ一ㄥㄙ……

    “是的，ㄓㄨㄥㄘㄨㄣㄑ一ㄥㄙ……他虽然年轻，但的确是个优秀的建筑家。他的个性有些古怪，给人的第一印象也不好，然而听了美音的状况后，他很干脆地接受了我们的委托……”

    ——他所设计建造的就是这栋房子……惊吓馆，对吧？

    2

    “我现在还清楚记得，那个年轻的建筑家不知道为什么对美音十分照顾。”

    ——因为他以前认识叫“美鱼”（注：“美鱼”和“美音”在日文中的发音相同，都是“Mio”。）的女孩子，不是吗？

    “是啊，他曾经露路出很怀念的表情说过这件事情。这时候的美音已经十多岁，但是仍旧紧闭着心房，也无法好好上学。然而，当这栋房子落成时，那个建筑师为了美音准备了两个礼物，一个是萨第的唱片，另一个则是——”

    ——另一个则是……

    “这个。”古屋敷先生指了放在沙发旁圆桌上的玻璃箱。

    ——这楝房子的模型吧。

    以腹语表演的“梨里香”这么说道。

    古屋敷先生用力地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将玻璃箱的盖子放在地上，接着双手伸向惊吓馆模型屋的屋顶说道：

    “在建筑家的催促之下，美音就像这样……拿下了这个模型屋的屋顶。”

    古屋敷先生一边看着我们这么说着，一边用手指抓住屋顶的边缘，将它从房子上拔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

    响起了啪啪啪……的声音，有东西从模型屋中飞了出来。

    ——哇！

    古屋敷先生装出来的“梨里香的声音”发出了做作的尖叫声。屏气凝神地留意事情发展的我们，被这个出乎意料的情况吓了一大跳。

    飞出来的是比凤蝶还要大上好几倍的蝴蝶，当然不是真的蝴蝶，而是模型蝴蝶。蝴蝶的翅膀呈现半透明的绿色，似乎是赛璐珞之类的材质。它借着弹簧或发条的弹力，做出宛如展翅飞翔的动作，只要拿掉屋顶，它就会从里头飞出来。

    “这是建筑师藏在礼物中的小小恶作剧。这个模型屋本身就是个惊吓箱。”

    ——啊啊，真是吓死我了！不过这个蝴蝶好漂亮喔，和彩绘玻璃的蝴蝶是同样颜色耶……

    古屋敷先生坐回沙发，对梨里香响应了一句：“是啊。”

    “那时候的美音也是吓了好大一跳，下一秒钟居然就开心地笑了出来，这可轮到我们惊讶了。自从发生沉船事故后，她一次也没笑过，没想到居然因为这么简单的装置而笑得这么开心……我们当时真的打从心里感谢这位建筑家。”

    惊吓馆中的第一个惊吓箱……吗？

    房子本身就是巨大的惊吓箱的传闻，说不定就是从这里来的——我不禁这么想。

    ——所以在那之后，外公和外婆便开始搜集惊吓箱了。

    “是啊。我们心想或许美音会因为惊吓箱感到高兴，因此开始四处搜集各式各样的惊吓箱送给美音。”

    ——这个房间的那道墙壁也是吗？

    “嗯。那是在房子完成之后特别订做的。通往隔壁房间的暗门是建筑家的想法，我们则大幅地加以改造。”

    ——那么为什么要将盖子涂上七种颜色呢？

    “我们想那孩子会喜欢色彩缤纷又热闹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为了美音……妈妈做的呢。

    “是的，梨里香，就是这样。”

    古屋敷先生接下来转向“观众席”上的我们说道：

    “……因为如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家就称呼这楝房子为惊吓馆。”

    3

    “在那之后经过了十几年的漫长岁月，美音在众多人偶和惊吓箱的守护下，成为亭亭玉立的美丽女子。这段期间，春子因为生病而离去，我和美音就这么相依为命地度过了好长一段时问。接着——

    “在美音二十九岁那年——也就是距今十五年前，一九七九年六月六日的早上，在市内的医院生下了梨里香。”

    ——梨里香……那就是我呢。

    “是啊，梨里香，就是妳被生下来了。”

    ——外公，梨里香的爸爸是怎么样的人呢？

    “梨里香的爸爸……”

    古屋敷先生突然闭口不语。他的脸上开始出现不知道究竟该说是愤怒还是悲伤的表情，这让我们三人感到十分惊讶。

    “他是个很过分……跟野兽没什么两样的男人。美音并没有错，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

    我们甚至听见了古屋敷先生咬牙切齿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如此痛苦的声音说出那些话。他紧咬着下嘴唇，彷佛都要渗出血了——然而，下一瞬间，他突然像变了个人似地微笑说道：

    “梨里香，妳不需要担心害怕。”

    ——外公，真的吗？

    “真的，妳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妳……”

    古屋敷先生再次闭上双唇，他压抑着让脸孔痉挛、几乎要喷发出来的愤怒感，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太诡异了——我心想。

    这真的是太诡异了——我的背脊发冷。

    “俊生是在三年后出生的，父亲仍旧是……那头野兽，那个混账东西。三年后的十二月十二日……喔，对了，今天正是俊生的十二岁生日。”

    ——是啊，外公，所以大家才会来庆祝啊。

    “对啊，妳说得对。”

    ——外公，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喔？是什么问题呢？”

    ——为什么美音……妈妈她要在前年的那个晚上对梨里香做那种事情呢？为什么要对睡在隔壁房间的梨里香那么做……

    “啊……那是因为美音认为梨里香是恶魔的孩子。”

    ——恶魔的、孩子？

    “梨里香长得和妈妈很像，肌肤白皙，长得又漂亮，可是她从小就有点奇怪。虽然她对我和俊生总是很温柔，然而她总是用非常冰冷的眼神看着大人，还会毫不在意地虐待杀害小动物。有时候眼睛的颜色还会呈现人类不该有的颜色，甚至还能随意地操纵周遭的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梨里香的妈妈竟然用这种眼光看待自己的女儿。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一直说梨里香是‘恶魔的孩子’，完全不肯听我们的劝告。”

    ——恶魔的、孩子。梨里香是恶魔的、孩子。恶魔的、恶魔的……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认为就算梨里香真的是恶魔的孩子，那也不是生下她的美音或是梨里香本身的错，一定是那个让美音生下梨里香的男人的错——是的，就是这样。啊啊，但是……”

    古屋敷先生的表情再次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扭曲着。

    “不论我怎么责备美音，她就是听不进去，而且还愈来愈锧牛角尖，最后终于失去了理智……所以前年春天的那一天，才会发生那个恐怖的事件。她利用半夜潜入梨里香的房间，拿起像这样的刀子。”

    古屋敷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再次从沙发起身，接着从放着惊吓馆模型屋的圆桌边缘拿起一把刀子，那是一把有着金色刀柄的细长水果刀。

    “她用刀子——就像是这样的刀子插入熟睡中的梨里香的胸口……”

    古屋敷先生右手紧握着刀子，面对着坐在沙发边缘的“梨里香”，然后，高高举起刀子。

    ——外公，住手！

    “梨里香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着。

    ——外公，不要！

    即使自己用拙劣的腹语发出那种声音，古屋敷先生仍然不肯放下高举的手。

    “住、住手。”

    坐在我身旁的小葵突然站了起来，小声地叫着，新名大哥也同样站了起来，颤抖地说道：“古、古屋敷先生，那个、刀子很危险……”

    但是古屋敷先生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只是十分用力地往下一挥。

    “哇！”小葵叫了出来，在此同时，我也发出类似的声音。

    此时响起了沉重的“唰”的一声。

    被刀子刺中的不是“梨里香”，而是沙发靠背的部分。

    【插图6】

    唰……唰……唰……

    古屋敷先生拔起刀子，接着重复了好几次相同的动作，不断地剌着沙发靠背的部分，一边剌还一边发出了“喔呜呜呜……”痛苦的低吟声。

    “……为什么？”

    他狂乱地追问着，可是我不知道他追问的对象究竟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让我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要让我做出这种、这种、这种……喔呜呜呜……”

    他痛苦的呻吟声慢慢转变成让人感到有些不舒服的啜泣声……不久后他终于放下紧握在手中的刀子，趴在地板上，双手抱头地全身颤抖着。

    我们因为古屋敷先生狂乱的模样而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呆立在当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

    一会儿后，古屋敷先生迅速起身，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告诉我们：

    “今天晚上的‘惊吓馆的起源’就到这里结束。”

    ——就到这里结束。

    他以“梨里香的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向我们深深一鞠躬。

    “下次有机会再请大家听接下来的故事，请耐心期待——”

    ☆惊吓馆的圣诞节☆

    1

    随着腹语剧“惊吓馆的起源”落幕后，生日派对也结束了。我们像是逃命似地离开古屋敷家，而且因为时间很晚了，我们便就地解散。但是——

    在骑着脚踏车回家的路上，我还是全身抖个不停。不只是因为寒冷的天气，还有方才那栋房子里发生的事情，让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小葵和新名大哥一定比我还更难以接受刚刚发生的一切，因为我在事前便从爸爸那里得知杀害梨里香的人正是她的妈妈美音，小葵和新名大哥想必对此事一无所知，所以

    他们一定会更感到十分震撼。

    梨里香是恶魔的孩子一事也是，虽然这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情，但我以前就听俊生说过了。

    ——我姊姊说不定是恶魔。

    所谓“恶魔”、“恶魔的孩子”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中吗？如果“惊吓馆的起源”

    所演的内容是事实，也就是美音认为自己的女儿是恶魔的孩子，最后终于杀了她。然而这一切究竟是她的妄想？还是梨里香真的是“恶魔的孩子”？

    接下来当然还有古屋敷先生对待俊生的问题。

    隔天我和小葵在学校见面时，始终绕着这个话题打转，她十分担心俊生的状况。

    “古屋敷先生实在太奇怪了，他的脑袋绝对有问题。和那样的外公单独住在一起，

    而且还……俊生，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吗？帮佣的太太也辞职了……”

    我和小葵同样很担心俊生，我也认为古屋敷先生精神有问题——然而，我们却不敢说出今天要去见俊生的话。我们对这一切感到混乱不已，但只要一想起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便深深害怕起古屋敷先生。

    2

    我们决定先找新名大哥来，三个人好好谈一谈。

    因为我们两个的意见一致，于是便约好这个周末也就是十二月十七日星期六的下午要三个人一起碰面。当天虽然要上英语会话课，但是我逃课了。

    到星期六为止，我下定决心地打了好多通电话到古屋敷家，但是古屋敷先生或是俊生都没有接电话。小葵每次经过古屋敷家时，也会待别注意玄关和窗户的动静，可是也完全没看见俊生或古屋敷先生的踪影。

    我们选择在我之前碰到新名大哥的站前快餐店碰面。小葵本来提议在她家见面，然而新名大哥认为暂时不要让其他大人知道比较好。

    “从那之后，古屋敷先生就叫我不要去上课……说要暂时休息一阵子，不过倒是没被开除啦。”

    新名大哥不知为何一脸阴郁。

    “俊生双腿的状况怎么样了？”

    听我这么一问，他忧郁地皱起眉头：

    “状况似乎很不好，之所以暂时停止上课，也是这个缘故，但是实际情况我也不清楚——对了，三知也，你之前就听说过梨里香是恶魔的孩子这件事吗？”

    “是的。俊生之前跟我说过，他还说妈妈很讨厌姊姊。”

    “他们的妈妈杀死梨里香一事似乎是真的，我在那之后也做了一些调查。”

    “我爸爸也是这么说的。他是从警方那里听到的，俊生的妈妈现在住在专门疗养的医院里。”

    “专门疗养的……精神病院吗？——一般人只要提到恶魔的孩子，就会认为身上某处会有类似六六六的痕迹，生日是六月六日。”

    “那是什么意思？”

    “以前恐怖电影的剧情——先不说这个——”

    新名大哥打算继续说下去时，小葵从一旁插嘴道：“努哥哥，梨里香和俊生的爸爸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古屋敷先生会将他说成那样？”

    “这点我也很在意。”新名大哥的眉头愈皱愈紧。“我觉得古屋敷先生那么溺爱养女美音，如果不是他看得上眼的男人是不可能和美音结婚的。在那之后，我也想过莫非讲到这里，新名大哥用力地甩了甩头，“算了，不说这个。”这时候的我完全无法

    猜测他想说什么……

    “总之最重要的是俊生的问题。”

    听到他道么说，小葵非常认真地主张道：“那绝对是虐待。”

    我窥看着新名人哥的反应。

    “虐待……吗？”

    “当然是虐待，俊生一定一直被古屋敷先生虐待。努哥哥，你认为呢？”

    “俊生这阵子经常全身是伤，虽然古屋敷先生说那是因为他双腿经常撞到东西，但该不会是……”

    “古屋敷先生虐待造成的吗？”

    听到我的问题，新名大哥点点头，双手环抱在胸前。

    “——说不定真是如此。”

    这么说来——我想起了某件事情。

    九月下旬他第一次招待我进屋的时候，我发现俊生左颊上贴着OK绷。我当时以为他是摔倒擦伤了脸颊，莫非那也是虐待留下来的痕迹？

    “撒拉弗和基路伯的事情会不会也像俊生说的，是古屋敷先生做的呢？”

    “嗯嗯，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一定是因为他脑袋有问题啊。因为发生太多事情，受到太大的打击，之后就变得精神失常了。如果不是这样，他怎么会……”

    “遭受亲人虐待的孩子是没有办法主动告诉他人自己被虐待的事实的，我以前也是这样——”

    新名大哥闭上双唇，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这才恍然大悟，想起了之前见面时，他曾经说过“双亲因为某个原因离婚……”

    “我以前也曾经受到虐待——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曾经遭受过我母亲反复的暴力对待。”

    新名大哥喃喃地说着，用力地闭上双眼。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告诉别人这件事情。我一直认为我母亲不是有意这么做的，是我不对，才会让她这么对我……或者该说，我宁愿这么想……”

    如果俊生真的遭受古屋敷先生不合理的虐待，那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我一定要想办法救出俊生……我认真地这么想着——但是，我该怎么做？我们该怎么做？我们能做些什么？

    “关于俊生是不是真的被虐待，我想先试着和占屋敷先生谈一谈。万一发生什么紧急状况，也得考虑和儿童福利单位联络——”

    新名大哥严肃地看着我和小葵，说道：

    “随随便便将事情闹大的话，反而会出问题，你们要记住啰！”

    3

    在三人谈过话后的第三天——也就是星期一的晚上，新名大哥直接和我联络，他告诉我那天下午他和古屋敷先生谈过了。

    打了好多次都没人接的电话，那天下午古屋敷先生终于接了。新名大哥下定决心问他关于俊生的事情，古屋敷先生生气地反问：“为什么要随随便便诬赖我？我一直都很疼爱我的孙子，不论是梨里香还是俊生都一样，我甚至可以说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歩。我没有必要被你们这样怀疑。”

    接着他沉默了几十秒，然后突然以很温和的口气说道：

    “既然如此——圣诞节晚上你们再来一趟吧，来看上次表演的内容接下来的故事。只要你们愿意来的话，俊生和梨里香都会很高兴的。”

    听到他这么说，新名大哥惊讶地不知该如何响应，古屋敷先生则迅速地擅自决定了“二十五号晚上七点”的时间。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生气，反而心情好得有点奇怪。

    “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新名大哥的问题，我一时找不到答案。

    “我已经问过小葵了，她说只要我跟你都要去的话，她就去。”

    “新名大哥呢？”

    “我非去不可。按照古屋敷先生目前的状况，除了圣诞节那天以外，我们是不可能进去那栋屋子的。所以我们必须利用他邀请我们去的机会，确认俊生的安危。”

    “说得也是——新名大哥说得对。”

    我握着话筒，看着墙上的月历。

    距离十二月二十五日还有六天的时间，如果跟爸爸说我又要去惊吓馆，他一定会面有难色。然而即使他不同意，我也非去不可。

    过完年后没多久，我就会离开这个城市和这个国家了。虽然爸爸已经告诉我他预计在一月上旬离开，但我还没告诉小葵和新名大哥这件事，当然也没告诉俊生——

    圣诞节的晚上或许是我去美国前最后一次到惊吓馆跟俊生见面的机会，这么一想，我便觉得好寂寞，而且还有很难过的感觉……彷佛肺中的空气慢慢被抽光似的。这是和听到哥哥去世或是决定和妈妈分开时完全不同的感受。

    4

    终于在二十五日的前一天——那天晚上，我总算打开了俊生给我的秘密盒。

    虽然我一直将它放在心上，但是这阵子始终无法专心，也没有心情研究这个盒子。

    前往美国的日子愈来愈近，我得不停地准备很多事情。

    一开始我以为这个盒子只要按照箱根的寄木细工的要领，找出打开机关的方法就可以。也就是先找出某个可以动的部分，接着就会出现其他可以动的部分……只要按照正确的顺序进行的话，最后就能打开盒子的某一面。

    但是这个盒子却完全出乎我的预期，虽然我找到几个可以动、或是看似可以动的地方，可是根本无法一块接着一块移动。然而——

    我脑中一直记着俊生在生日派对上给我的提示，我集中精神研究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找到了打开盒子的方法。

    “因为‘也有斜的’……记住喔。”

    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让当时的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实际上试着打开盒子后，我就理解俊生的意思了。

    这个盒子是个像是两、三本文库本迭在一起的长方体，如果用打开寄木细工的要领找寻盒子的机关的话，很容易就陷入要以和长方体各边水平方向来移动的迷思，也就是会以“直”或“横”的方向来推动“可以动的部分”。其实一般人只要试着去“推动长方体的一部分”，就会产生这种最自然的反应，结果就会不断地尝试直的和横的方向，造成思考上的盲点。

    “也有斜的”不正是指这件事吗？可以“动”的方向不光只有直的和横的，也有“斜”的。

    因此我猜想“说不定是要斜斜移动”，于是开始在盒子各处施加压力。果然，我的想法是正确的，我试了几个地方，以斜斜的方向移动过后，手中的确传来不同的感觉。

    找到秘诀后，接下来就简单了。几分钟后，我就解开了所有机关，打开了盒子的某一个侧面。我往里头一看——

    那是被折成很小的便条纸之类的东西，当我摇晃盒子时，听到的声音就是这张纸条发出的声音。

    我取出纸条，轻轻地打开，当我看到用铅笔写在上面的文字时——

    就像是有人从我头上泼了冷水似地，我惊愕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Help us！“救救我们！”

    这是俊生藏在秘密盒里对我发出的讯息吗？那是距今一个月前——

    所以不管是在生日派对上，还是之前的电话里，俊生才会如此在意我是否打开了盒子。然而我却……

    5

    终于，重要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来临了。

    我们先在小葵家集合，然后等到时间到了之后，便出发前往惊吓馆。新名大哥这天也是骑着摩托车，他背着平常背的背包，穿着和生日派对那天相同的御寒衣物，却还是很冷似地不断搓着戴着手套的双手。

    “今天似乎会下雪啊。”他抬头看着已经日落的寒冷天空，喃喃说道：“我本来不打算骑车来的……算了。”

    新名大哥的预测十分准确，离开湖山家到古屋敷家的几分钟内，白色雪花开始从我们头顶上飘落。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有着雪花别名的街道所降的雪。

    途中，我告诉新名大哥和小葵前一晚发现的秘密盒内的讯息。

    小葵先是“什么？”地叫了出来。

    “果然没错！你不是很早之前就拿到那个盒子了吗？所以俊生从那时候开始就已经被他外公虐待了。”

    “上面写着‘Help us！’对吧？”

    新名大哥跟我确认，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可以理解‘Help’，但是为什么会写‘us’呢？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救救我们’，为什么不是‘我’，而是‘我们’？”

    “我也想过这一点，我猜那可能足指梨里香吧？”

    “梨里香，你是说人偶吗？”

    “还是死掉的梨里香？”

    面对新名大哥和小葵的问题，“我想两者都是。”我回答道：“我总觉得梨里香人偶对俊生而言也是‘活生生的存在’。”

    “梨里香生前一定也被虐待了。”

    新名大哥问这么说着的小葵：

    “那是被古屋敷先生、还是被他们那个叫美音的妈妈虐待呢？”

    “嗯……一定是被他们两人连手虐待的。”

    在愈来愈大的风雪中，我们三人终于来到惊吓馆的门口。

    新名大哥按下门柱上的门铃，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新名大哥毫不犹豫地推开靑铜格子的铁门，走向通往玄关的小路。

    “可以随便进去吗？”

    听到我的问题，新名大哥转头对我们说：“没关系。”接着招手叫我们过去。

    “我今天下午接到古屋敷先生的电话，他说玄关没有上锁，叫我们直接进去。他在二楼的〈梨里香的房间〉等我们。”

    在〈梨里香的房间〉等我们——这句话让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追上新名大哥，他打开没有上锁的玄关大门，一边叫着“古屋敷先生”一边走进屋内。

    惊吓馆内静悄悄的，感觉就像没有人在似的。

    或许自从关谷太太辞职后，屋里就不曾打扫过了。玄关入口跟走廊感觉非常脏乱，只要一走动就会有大片的灰尘飞舞，而且还有一种难闻的味道，微微地沉淀在空气中。

    我们屛住气息，战战兢兢地走在走廊上。

    走廊深处的客厅里装饰着和小孩身高差不多高的圣诞树，但是暖气并没有打开，室内非常寒冷，装饰在圣诞树上的灯泡也没有亮。

    “古屋敷先生。”

    新名大哥又叫了一声，但是如果古屋敷先生在〈梨里香的房间〉里，那么不管再怎么叫，他也听不见吧。

    “俊生。”这次换小葵开口。“俊生，你没事吧？”

    没人回答。或许是外面下雪的关系，冰冷的空气更加突显整楝房子寂静的气氛。

    我们穿过客厅，打算走向楼梯时，发现沙发后方有个随手扔在地板上的东西。我“啊”了一声，将它捡了起来。

    那是我在生日时送给俊生的Game Boy。我发现——

    背面的电池盖被拔掉了，电池被拿了起来，也没有插着游戏卡匣。而且，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游戏主机和液晶画面上有好几处严重的损伤。

    “——好过分。”

    我不自觉地低声说道——这一定是古屋敷先生做的，他对于我擅自送给俊生游戏主机这件事感到不高兴，所以才会这么做……

    我难过地将受到严重损伤的哥哥的遗物放在沙发上，就在这时候——

    小葵发出了微弱的尖叫：“这、这是什么？”

    她站在圣诞树前，等到我和新名大哥冲过去后，她以颤抖的手指指着圣诞树说：

    “你们看，那边那个……”

    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树梢上插着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体，就像我曾经看过的“伯劳鸟插在树枝上的猎物”的照片一样。即使牠们和以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我仍然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

    “那是……撒拉弗和基路伯。”

    撒拉弗和基路伯，俊生最宝贝的蜥蜴和蛇舅母。有着天使名字的两只爬虫类，此时成了干瘪的尸体，被插在这种地方……

    “这一定是古屋敷先生做的。”小葵哽咽地说着：“那个外公脑袋果然有问题。”

    “我们走吧。”新名大哥低声催促我们：“总之先去〈梨里香的房间〉和古屋敷先生谈一谈。”

    我们追着走在前面的新名大哥冲上楼梯，先经过连接房子二楼东西两端的走廊，接着冲向位在最东边的〈梨里香的房间〉。

    途中我曾经一度停下脚步，和生日派对那天晚上一样，轻轻地打开了眼前〈俊生的房间〉那扇明亮的蓝色房门。

    房内仍然只点着夜灯，光线微暗，有个盖着棉被躺在床上的影子……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天晚上靠在床边的拐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放在床边的轮椅。

    “更糟糕的时候连撑拐杖都没办法行走。”

    我想起新名大哥说过的话。现在的俊生双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吗？可是古屋敷先生却还……

    “……俊生。”

    当我不知不觉开口之际——

    “永泽，快点过来。”新名大哥催促着我。“小葵也快点。”

    新名大哥站在〈梨里香的房间〉那道明亮的粉红色房门前，我和小葵也随后跟着。

    “古尾敷先生。”

    新名大哥握着房门门把，喊着室内的古屋敷先生。

    “古屋敷先生，我照你说的进来了，永泽和小葵也和我在一起。古屋敷先生？”

    没有任何响应，所以新名大哥转动门把试着打开房门，然而—

    “打不开——从里面锁上了。”

    新名大哥的声音在静悄悄的馆内响起，此时再过几分钟就七点半了。

    【插图7】

    ★第三部★

    ☆在那之后的惊吓馆☆

    1

    一九九四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距今差不多十年半前的那个晚上，兵库县A**市六花町的古屋敷宅邸，俗称“惊吓馆”里发生了杀人案件……

    被害者古屋敷龙平遭人以刀刃刺中背部，气绝身亡。凶器为生日派对上表演腹语时所使用的金色刀柄水果刀。根据验尸的结果，推测死亡时间为当天下午六点半左右。此外，包含凶器在内，现场各处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指纹。

    警方朝外人侵入屋内的方向进行调查，然而自从事件发生之后，一直到我们抵达古屋敷家为止，没有任何目击者可以证明有人来过惊吓馆，也掌握不到犯人的逃亡路线，因此就在无法确定“犯人”身分的情况之下，调查陷入了僵局。

    经过十年之后，仍旧没有听说逮捕犯人的消息。我在名为“中村青司的‘馆’与杀人事件”的网站上看到关于“惊吓馆杀人事件”的记载，大致上并没有错误。

    2

    “小偷下手的可能性很大。”

    “最近这里发生不少小偷行窃的案件，上个月这一带也发生过针对老人家下手的强盗案件，说不定犯人是同一个。”

    那年圣诞节的晚上，当我们被留置在屋内接受警方讯问时，我听到刑警之间的对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那是身材跟圣伯纳犬一样壮的年轻刑警，和驼背、长着一张狐狸脸的中年刑警。

    “犯人为了行窃潜入屋内，在那个房间里被屋主逮个正着，在扭打的过程中用那把刀子……”

    “刀子似乎本来就放在那个房间里，所以应该不是打算杀人才板进去的。”

    “这个案子应该是意外发生的。”

    “如果犯人的目的是杀人的话，那他应该会自己准备凶器。也有可能是犯人准备了，却没时间使用？——对了，被害者的背心口袋里有硝化甘油的舌下锭，那是治疗狭心症的药。很可能是在跟犯人扭打时心臓病发，所以才会毫无抵抗地被刺死。”

    “不管怎么说，犯人在杀害屋主后，因为心生恐惧，所以什么束西也没偷，就这么直接逃走了。应该可以这么假设吧。”

    “是啊。犯人从院子里爬上隔壁房间的阳台，再沿着同样的路线逃走。如果雪早一点下，而且没有融化的话，就有可能留下清楚的脚印了……”

    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我们一直被问到：“前往古屋敷家的途中，有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只能老实冋答。

    但是在回去之前，我想起了上个月在小公园里碰到的那个可疑男人。体型像圣伯纳犬的年轻刑警在听到我的话后露出浓厚的兴趣，但是——

    “两人座的蓝色敞篷车？高高瘦痩的四十岁男人？他跟你说了设计这栋房子的建筑家的事情？”

    狐狸脸的中年刑警歪着头这么念了几句后，便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然后微笑地说道：“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和案件没关系，不用在意。”

    之后，刑警们便不再询问任何关于小公园那个可疑男人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肯定地说那人和案件无关？——我当时感到十分疑惑，也很不满。

    我还记得在事件发生的两天后，又听到了令人讶异的新消息，那是新名大哥打电话来告诉我的。

    “我今天跟刑警见面了，他们又问了我和之前相同的问题，真是烦死了。不过他们倒是告诉我一件事——”新名大哥像是在压抑兴奋的情绪似地，缓缓地吐了几口气。

    “他们告诉我，俊生的妈妈——也就是古屋敷美音不见了，听说收容她的精神病院怎么找也找不到。”

    “什么？”我不禁用力地握紧了话筒。“不见的意思是……逃走？”

    “就是这样。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是二十五日那天逃走的，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天了，仍然没有找到她。”

    “这是说，莫非……”

    “警方认为她从医院逃走之后，很有可能会回到六花町的娘家。既然这样，说不定是她杀死古屋敷先生的……总之赘方有把这样的可能性纳入考虑当中。”

    在即将发生某件特别的事情时，总是会有一些奇妙的偶然同时发生。

    ——虽然很难用旨语清楚表达，但是我想我们当时的确在思考这件事。

    3

    我们最担心的当然是俊生。

    那天晚上一直到警察抵达为止，俊生都睡得很熟。当警察摇醒他，告诉他外公的死

    讯时，他就像灵魂出窍似地再次失去了意识。——总之警察决定保护他，将他送到A**市的医院去。

    隔天，我们虽然立刻去医院探望他，却被医院拒绝了。听说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是因为受到的打击太大了，不论谁跟他说话，他都毫无反应。双腿的状况也已经恶化到要坐轮椅才行。

    出乎我的意料，俊生的状况一直没有好转——

    过完年后没多久，我们终于被允许进入俊生的病房，那是一月七日星期六的下午。

    我已经决定再过一个星期就要和爸爸前往美国了，所以对我而言，那是最后一次见到俊生的机会。小葵和新名人哥也一起来到医院，两人看来都十分紧张。不用说，我也和他们一样紧张。

    这时候，俊生的病房里有个自称是他亲戚的人也在场，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小个子女性。原来对方是多年前去世的古屋敷太太的侄女，她看起来是个温柔、稳重的人，所以我安心了不少。

    俊生虽然坐在病床上，但是他似乎没有发现前来探望他的我们，一直沉默不语地看着窗户。

    “朋友来看你了喔。”

    俊生的亲戚虽然这么对他说，但他仍旧没有转头看我们。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俊生的亲戚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应该^以听到我们的声音，也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就连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俊生。”

    新名大哥走近床边，轻轻地呼唤他：“已经没事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俊生。”接着小葵也站到新名大哥身边说道：“如果你有任何问题，我们大家都会帮你的，你要快点好起来喔。”

    “俊生。”

    我走到病床的另一边，凑近一直看着窗户的俊生的脸庞。他那光滑的白皙肌肤和鲜红的双唇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只是茫然睁开的双眼看起来十分空虚，而且脸上毫无表情。

    “俊生，这个还你。”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边的茶几上，那是俊生送我的生日礼物，秘密盒。

    “因为你的提示，我才能打开……只是太晚了，所以我要还给你，对不起。”

    俊生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睛，我知道他在看茶几上的小盒子。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马上就要跟我爸爸去美国了，会有好一阵子——说不定是好

    几年都会在那里生活。虽然我们无法再见面了……但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来玩的，所以……”

    俊生的眼睛又转动了一下，这次他看着我的脸。

    这时，他对着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的我露出了奇妙的微笑。虽然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我想那不是我的错觉，那是——那个微笑……

    在不到半小时的面会过程中，俊生仍旧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们要离开时，慢慢地转头看着我们，接着稍微动了一下嘴唇。

    虽然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但我看得出他说了声“谢谢”。我想那不是我的错觉。

    4

    当我和爸爸两人一同前往美国，在伊利诺伊州的大城市芝加哥开始完全陌生的异国生活时——

    爸爸从外面打电话回家告诉我那令人震惊的消息：

    一九九五年一月，日本时间十七日，淸晨五点四十六分，发生了阪神淡路大地震。

    5

    邻近神户的A**市也被这场大地震波及，损害状况十分严重。我第一时间就想知道俊生、小葵和新名大哥的安危，然而对于远在异国的十二岁孩子而言 ，要获得相关消息实在太困难了。

    好不容易得知相关消息时，已经是地震发生后一个月左右的事情了。俊生和小葵似乎平安无事，但新名大哥则因为居住的公寓倒塌而死亡了。前一年年底从医院逃走的古屋敷美音仍旧行踪不明，说不定她也被卷入了地震……在事件过了一阵子之后，也曾经传出这样的传闻。

    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够立刻回到日本，至少让我确定俊生和小葵平安无事。然而，这对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孩子而言，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岁无情地流逝着，我拚命地将那些以各种型态让我烦恼的往事尘封在回忆里——

    6

    从那之后经过了十年半的时间，现在的我独自一人在东京生活，身分是T**大学文学院四年级生。虽然预定明年春天毕业，然而我还没决定之后的出路。

    父亲努力地在美国求学的结果，让他成为众人眼中优秀的日本律师，他似乎打算一直留在美国工作。

    我独自一人回到日本是在三年前——也就是我十九岁的时候。

    我从美国的高中毕业后，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下定决心回国就读日本的大学。我想以自己出生国家的语言再次学习自己国家的文化。爸爸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说

    “你就照你自己希望的去做吧。”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三年前下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

    妈妈已经在五年前再婚，据说目前住在福岛一带，我再也不曾见过她。我想，我的心里或许对和她碰面一事感到害怕。

    ☆再访惊吓馆☆

    1

    那是我在学生街上的旧书店偶然发现并买下《杀人迷路馆》后的隔天——

    那天是星期一，我下午有一堂课，但是我决定逃课，独自到东京车站搭上西行的新干线。列车开动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不正是六月六日吗？

    我其实一直对于要不要回去一事感到迷惘，然而一旦从脑海深处抽出那个事件的记忆后，我实在无法若无其事地再将那段记忆推回内心角落，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无法成眠。读完《杀人迷路馆》后，我只在沙发上睡了两、三个钟头，醒来之后……不，或许在半梦半醒的时候也一直在面对小时候那段“惊吓馆的回忆”。

    那个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谁呢？

    明知故问——整个晚上我：直反问着自己这个我应该十分清楚的问题。

    杀害古屋敷先生的真正犯人究竟是谁呢？于是，我想起了……

    在我前往美国后，有段时间我偶尔会和湖山葵通信。透过她的信件，我了解了很多地震后的状况。然而，过了一、两年后，来信次数渐渐减少，到最后便失去联络。现在想想，我不再阅读喜爱的推理小说，刚好也是那个时期。

    三年前刚回国时，我曾经试着联络她，但是当我发现她之前的电话号码已经不再使用时，我便很干脆地放弃了。我一方面虽然感到有些失望，然而一方面又觉得松了口气。当时的心情——就像是面对再婚的妈妈一样，我内心其实十分恐惧。我对于到底该不该去找小葵和俊生，以及了解他们两人现在的状况，内心相当的不安。

    我坐上了西行的“希望号”，或许因为是平日的午后时间，自由席车厢里的空位相当多。我靠在窗户上眺望着布满沉重乌云的天空，开始回想十年半前的圣诞夜。

    那个晚上真正的犯人究竟是……

    2

    当我和新名大哥两人一起撞破房门后，我们三人一同踏进了〈梨里香的房间〉，那个时候——

    当时发生了什么状况，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除了房门被锁上之外，房内的钥匙孔上还插着钥匙，而且门上的锁炼也是挂着的。

    彩绘玻璃没有任何异状，两道上卜开启式的窗户也关得紧紧的。窗户外面是十分坚固的木头格子，窗户玻璃当然也没有任何被割开打破的痕迹……

    接着是“七彩惊吓箱”。

    二十八片七色嵌板——墙壁上的“惊吓箱”的盖子全部都关着，没有任何一个是开着的。所以不用说，通往隔壁房间的秘密门也没有开启。

    只要按照一定的顺序打开七彩惊吓箱的话，锁就会打开，秘密门便会自动开启。然而只要先关上那道门，再关上惊吓箱的盖子，门便会自动锁上。这样一来，从隔壁的房间就无法打开那扇秘密门。也就是说，这扇门基本上只能从〈梨里香的房间〉打开，因此——

    房内状况一目了然。在七彩惊吓箱全部关上的情况之下，没有人可以使用那道秘密门逃到隔壁房间去。

    因此当时新名大哥对我说道：

    “这个房间是——密室。”

    密室。

    不论是正常的门窗或是秘密门，所有的出入口都从房间内部被关闭，四周完全没有人逃脱的痕迹，这是完全的密室——而古屋敷先生却在这个密室里，背上被插了一把刀子死了。

    ——也就是说？

    既然没有任何人逃脱的痕迹——而且根本逃不出去，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犯人此时仍旧在这个房间里——只有这个再单纯也不过的答案。

    然而，当时房内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人物。所谓“可疑的人物”指的是“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人”，而且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躲藏的空间。

    这么说来——

    只剩下一个可能性。

    在确定现场的确是密室之后，我和新名大哥还有小葵只能接受唯一的可能性，那就是——犯人就是放在这里的“梨里香”，只可能是它。

    当我们撞破房门时，“梨里香”随意地靠着东边的墙壁，双腿向前伸直地坐在地板上。当小葵发出尖叫声、新名大哥喊着“古屋敷先生！”冲到他身边时，梨里香仍旧动也不动地以空虚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古屋敷先生。

    鲜艳的黄色洋装，垂到胸前的金色长发，蝴蝶形状的翠绿色发饰，睁得又圆又大的蓝色双眼——我们三人一开始就知道，坐在地板上的“梨里香”不是原来放在这个房间内的“梨里香”，那是完全人偶化、不是真正的梨里香的“梨里香”……俊生。

    俊生痩小的身躯穿着和梨里香相同的黄色洋装，戴着和梨里香一样的金色长假发，然后戴上和梨里香眼睛同样颜色的隐形眼镜。接着，他还和梨里香一样，从嘴角两端到下巴画了两道粗粗的黑线——那是张十分诡异、腹语表演用的脸孔。

    我们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俊生。

    对，在两个星期前，十二月十二日的生日派对上，我们便已经在这个〈梨里香的房间〉里，看过完全“梨里香化”的俊生了。

    3

    那天晚上，从音乐室回到餐厅休息的时候，古屋敷先生命令俊生“该去睡觉了”，然后自己也跟着俊生上了二楼。他同时还告诉我们：“接下来是有趣的表演。”过了整整二十分钟后，古屋敷先生便叫我们前往〈梨里香的房间〉——

    进了房间后，我首先被七彩惊吓箱的盖子打开的景象吓到了，接着看到开启的秘密门，以及房间里出现了放在隔壁房间的“惊吓馆模型屋”，这让我更加讶异。当古屋敷先生叫我们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我才发现眼前有更应该惊讶的东西。

    那就是坐在古屋敷先生身边的“梨里香”。

    最初，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因为坐在我眼前的并非是梨里香人偶，而是被装扮成和梨里香一模一样的俊生。而且古屋敷先生还将俊生当成真正的人偶操弄着。他将右手绕到俊生背后，潜入他的衣服下，表演着和我之前看过的同样拙劣的腹语剧。而俊生也完全化成梨里香，配合着古屋敷先生发出的“梨里香的声音”，以人偶的动作喀啦喀啦地开合着双唇，眨着双眼……

    面对这实在太过诡异的光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与其说是俊生完全化为梨里香——不如说他被强迫化为梨里香。我看着他空洞的双眼，感到毛骨悚然。新名大哥和小葵想必和我有相同的感受。接着——

    我们战战兢兢地在椅子上坐下，屏气凝神地注视着那两人演出的腹语剧——“惊吓馆的起源”。

    从头到尾都只有古屋敷先生一人说着台词，俊生=“梨里香”只是一心一意地“动着嘴巴”、“眨着眼睛”、“摇着头”地演着“人偶”。

    在表演结束时，古屋敷先生拿起准备好的水果刀挥向“梨里香”时也是。我们当时心想“不会吧”，慌张地想阻止古屋敷先生将水果刀剌向“梨里香”胸口，然而俊生却始终毫无表情，继续扮演着无法说话和行动的腹语人偶。

    我屏住气息注视着诡异的腹语剧，同时又想起一件事，这么说来——

    我在十月初第一次带小葵去惊吓馆玩，也第一次在〈梨里香的房间〉看到古屋敷先生的腹语表演，他还说要在十二月举办俊生的生日派对。当时，古屋敷先生自己说：

    “这样的话，现在开始就得做很多练习了。”那时我不人懂究竟要练习什么，我想那应该是指和俊生两人一同演出“惊吓馆的起源”的练习吧。

    如果在表演结束的瞬间，俊生立刻恢复原来的状态，和古屋敷先生一起微笑着解释的话——就算那并不像古屋敷先生预告的“有趣的表演”，从某个角度来看，我们也可以将其视为是非常适合“惊吓馆生口派对”的有些特殊的余兴节目。然而——

    就算古屋敷先生说了“到此结束”，俊生还是没有恢复成俊生，仍旧是不发一语的“梨里香”状态。他的模样已经不能说是“演技”，而是“催眠状态”或是“失神状态”了。

    留下那样的俊生离开〈梨里香的房间〉后，我很在意地再次偷看了〈俊生的房间〉一眼。在微暗的灯光下，我确认了睡在床上的其实不是俊生，而是从〈梨里香的房间〉运来的人偶梨里香……

    4

    为什么古屋敷先生要对俊生做那种事情？为什么俊生还乖乖地听从呢？

    我拚命地想象各种可能。

    古屋敷先生因为心爱的梨里香死亡而太过悲伤，所以将那个腹语人偶取名为梨里香。他透过操作人偶演出腹语来安抚自己的悲伤，而欣赏腹语表演的观众就是俊生。他和外公一起和外公演出的梨里香说话，或许刚开始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游戏，但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古屋敷先生——说不定俊生也是——开始感觉到梨里香人偶身上的确寄宿着梨里香的灵魂……

    我不知道古屋敷先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让梨里香的弟弟俊生打扮成梨里香，然后用他表演腹语，我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决定要实现这个想法的。或许是在他说出得替俊生的生日派对“练习”后的十月底的某一天，当然也可能是更早之前。说不定，当我在暑假即将结束之际，第一次遇到俊生的时候，便已经开始了。

    不管怎么说，开开心心地在我们面前表演这种事的古屋敷先生，他的内心某处一定生病了——而毫不抵抗那种行为、就像是被催眠似的俊生，他的心里一定也是哪里出了问题……

    所以小葵才会说古屋敷先生的脑袋有问题，还说他在虐待俊生这种话。

    我无法判断俊生身上的伤是不是也是古屋敷先生打的……然而，被疯狂的外公逼迫在腹语表演中演出诡异的“人偶”，就已经是一种残酷的虐待了。或许帮佣的关谷太太之所以辞职，就是因为察觉到这件事情——新名大哥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

    我们开始认真地谈论着拯救俊生的方法，我们下定决心要拯救他。

    5

    因此，有关圣诞节的晚上杀人事件的真相，对于知道内情的我们而言，答案再明显也不过了。

    那天晚上，古屋敷先生再次将俊生打扮成梨里香，等待我们的到访。他打算用“梨里香”表演腹语给我们看。虽然他说要表演“接下来的故事”，但说不定内容和我们之前看过的“惊吓馆的起源”没什么两样——

    离约好的七点还有一点时间，古屋敷先生就已经准备妥当了。他让完全梨里香化的俊生坐在〈梨里香的房间〉的沙发上，而将真正的梨里香放到〈俊生的房间〉的床上，还把轮椅推到床边。生日派对那天也是这样，他之所以刻意将俊生和梨里香“对调”高，恐怕是为了提俊生已变身为梨里香的暗示效果。

    准备结束之后，离七点还很早，古屋敷先生开始练习接下来的腹语表演，也再次准备好水果刀当成小道具。此时，他锁上房门，挂上门上锁炼，就像俊生曾经说过的，“外公练习的时候，总是从里面上锁，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样，接着—虽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但我认为说不定是古屋敷先生在练习时，心臓病再次发作，而成为俊生犯罪的契机。

    当俊生看到突然开始痛苦呻吟的占屋敷先生压着胸口痛苦地跪在地上，试着往背心口袋里摸索药锭时——

    俊生的内心突然涌现一股冲动，那是想要报复一直虐待自己的外公的冲动。

    他完全没有考虑后果——或许他当时的精神状态根本就无法考虑任何事情。他抓起放在手边的水果刀，将它刺进,跪在地上的古屋敷先生的背部。虽然俊生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而且双脚还不良于行，然而他的一刀还是让古屋敷先生虚弱的心臓受到冲击，没多久就断气了……

    下手之后，俊生慢慢爬着离开尸体，虚弱地靠在东边墙壁。他陷入茫然失神的状态，根本就没想过要逃出房间。就算他想，房间内也没有轮椅。爬过房间，打开门锁，再爬到走廊……这些动作对当时的俊生来说：定会让他难过地昏厥过去……

    当我们撞破房门冲进房间之际，俊生=“梨里香”仍旧是茫然地坐在墙边，看来就像是睁着眼睛昏倒的状态。就算新名大哥离开古屋敷先生的尸体走到他身边，他也没有任何反应；不论我们问他任何事情，他脸上空虚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察觉此刻房间里出了什么事情的我们，立刻面临了极大的烦恼。

    我们应该直接报警吗？

    6

    ——即使发生了那种事情，十志雄还是害死了一个人。

    此时在我内心响起了爸爸严厉责备前年自杀的哥哥十志雄罪行的话。

    ——绝对不能原谅。就算人家骂他是杀人犯也没办法，毕竟这是重罪。

    ——就算有任何值得同情的理由，都不该夺走他人的生命，那可是重大的罪行，这国家的法律就是这么严格规定的。

    我再怎么样都无法接受爸爸说的话，我内心一直怀疑：真的是如此吗？

    如果警察现在来到这里，一定会判断夺走古屋敷先生性命的犯人就是俊生。这样一来，就算俊生有再多值得同情的理由，也一定会被贴上“杀害外公的可怕小孩”的“犯罪标签”。法律或许不会以和成人相同的标准制裁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但是现实状况一定会变成这样……

    “我能了解俊生的心情。”新名大哥低声喃喃自语。

    “他一定不是真心想要杀害外公的。不论受到多么残酷的虐待，只要对象是自己的亲人，孩子便无法打从心里憎恨对方。就算曾经有过对方如果死了该有多好的想法，但下一瞬间一定会后悔、难过，甚至讨厌这样的自己，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新名大哥的声音听来十分痛苦，就像我想起了十志雄和爸爸一样，我想他一定也想起了一直都没见面的妈妈。

    “这不是俊生的错，绝对不是他的错。”小葵泪流满面地对我们说：“错的是他外公，他一直在虐待俊生。他逼俊生打扮成人偶，逼俊生和他表演腹语，还残酷地对待他的宠物……所以俊生才会终于忍耐不住……”

    “——我们帮助俊生吧。”我下定决心地说道：“我们一起帮助俊生。”

    “我们可以帮他吗？要怎么做？”小葵以衣袖擦干满脸的泪水。

    “那么就将这间密室……”

    “我知道永泽你现在在想什么。”新名大哥严肃地紧盯着我：“你想借着改变案件的类型来帮助俊生吧？”

    “对，就是这样。”

    我虽然害怕，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7

    确定大家意见一致之后，我们便开始快速地着手进行“必须先做的事情”。

    我们首先将俊生带回〈俊生的房间〉，帮他换上睡衣，拿下假发，拔下隐形眼镜，擦掉脸上的黑线。黑线似乎是以木炭之类的东西画上去的，所以用湿毛巾一下就擦掉了。还好古屋敷先生并没有大量出血，俊生的手、脸和衣服上几乎都没有沾上血迹。

    俊生在这段时间内仍旧处于失神状态，但是新名大哥不停地告诉他“没事的”、

    “你一直在房间睡觉，什么事都不知道”。当我们让俊生躺下后，或许是因为身心的压力都已到达极限，他立刻就陷入深沉的睡眠。

    接着，我们将梨里香人偶搬到〈梨里香的房间〉，放在俊生刚刚坐着的位置。新名大哥则将俊生穿的洋装和假发塞进背包，打算带回家处理。就算警察来了，应该也不至于检查我们的随身物品。

    之后，我们再仔细地检杳了一次〈梨里香的房间〉。窗户真的没有异状吗？墙壁的惊吓箱全都关上了吗？被我们撞破的房门和周围没有任何被动过手脚的痕迹吗？真的没有第三者躲在某处吗？

    我们再次确认房间自始至终一直处于完全的密室状态，犯人除了本来就待在房里的俊生之外别无其他嫌疑犯的事实后，开始进行下一个作业。

    我们没有办法把被我们撞坏的房门恢复原状，但也不能告诉警察“因为从里面上锁了，所以我们才撞坏门”。这么一来，警察理所当然会怀疑犯人究竟是从哪里逃走的。

    而且就算我们把插在房门内侧钥匙孔上的钥匙拿下，放在房间外某处，门上的锁炼也是个问题。

    这时候我们想到的伪装方法是——以正确的顺序打开七彩惊吓箱，让连接这个房间和隔壁房间的秘密门开启，只要让现场看起来不是密室就可以了。

    隔壁房间位于走廊上的那道房门则被锁上了，那是和〈梨里香的房间〉的房门同样老式的门锁，没有钥匙的话是打不开的。因为我们没时间找出钥匙，所以便打开了通往

    阳台的门，好让警察的注意力转向“从外部侵入的第三者”。

    当时外面仍然在下雪，所以没有留下脚印应该不会造成什么问题。但我们三人还是在打开房门后，在阳台上和通往院子的楼梯上随意地留下自己的脚印，好隐藏原本根本没有任何脚印的事实。当然我们也没忘记擦掉插在尸体上的刀子指纹。

    我们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完成所有的伪装工作。

    我们在七点来到古屋敷家，但是按了门铃后却没人应门。因为不能随便进入人家的家里，所以我们便稍微在雪中散步一会儿后，再次冋到这里。可是仍旧没有任何人出来开门，我们觉得很奇怪，便战战兢兢地走进去……我们想好了所有细节和说词后，由新名大哥打了110报警。

    就这样，等到飘下的雪花变成细雨后，大批的警察来到了惊吓馆。

    正如我们所计划的，在房里睡觉的俊生一开始便被排除在嫌疑犯之外，警方始终怀疑是“从外部侵入的第三者”所犯下的案件。当时A**市内发生了一连串闯空门和强盗案，这也在我们的计算之内。这时我会突然想要告诉刑警们在小公园里碰到的可疑男人的事情，也是为了让他们将注意力放在“外来者的犯案”。

    但是老实说，我的——我们的内心一直都害怕不已。我们为了帮助俊生所进行的伪装工作，会不会在哪一天突然被警察看穿了……

    8

    事件发生不到一个月就发生那起大地震，对我们而言或许可以称之为某种幸运。

    一般而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幸运”，因为很多人都因为那场地震遭遇不幸，就连“同伴”之中的新名大哥，都死在那场地震中。然而——

    当时如果没有那场大灾难，警察或许会重新启动调查，修正调査方针，而或许就有人会察觉到我们试图隐瞒的真相。

    原本就不存在的“外来者”的足迹、持续发生的闯空门和强盗案、从医院逃走的美音行踪……这些事都犹如被那场地震吞掉似的，一切就这么暧昧不明地结束了……

    9

    我在新神户转搭另一线的电车，重新造访这个十年半不见的街道。车站周围的建筑物和以前完全不同。我碰见新名大哥的快餐店现在已经不存在了，我和爸爸曾经住过的大楼也被改建成别的新大楼。

    “屋敷町的惊吓馆”现在仍旧在原地吗？

    小葵当年寄给我的信上说，惊吓馆并没有因为地震受到太大的损害，但在那之后的状况我就完全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那楝房子还在不在，如果还在的话，有人住吗？如果有人住的话，又会是什么人？……

    出发时的东京天空沉甸甸的，似乎随时会下雨，不过这里则是艳阳高照。我循着孩提时代的记忆，独自一人前往惊吓馆。

    在走向山区的路上，我发现到处都是充满回忆的景色。虽然我在电视新闻上看过好多次地震的惨状，不过这一带或许是地震状况较轻微的地区，我循着记忆来到了六花町，到处都是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的房子——一股怀念之情油然而生，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我走到六花町东边郊外的某处，那楝我熟悉的豪宅还是矗立在那里。和往昔一模一样，丝毫没变……但是仔细一看，围着房子的红砖园墙布满裂痕，也有修缮过的痕迹，建筑物本身也和围墙是同样的状况。房子大门紧关着，青铜格子的铁门上挂着生锈的锁炼，门柱上没有门牌——现在这里已经没人住了吗？

    我半是失望，半是放心，并没有停下脚步驻足观看，而是直接通过门前。

    我接着走向同样位在六花町的小葵家，但是那里则出现了一栋新盖的房子，门牌上也不是“湖山”。

    在离开小葵家旧址后，我被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驱使，爬上了山丘上的小公园。

    傍晚的公园里没有人影，简陋的游戏器材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所熟悉的攀爬架也还在原处，只是被重新漆上了明亮的水蓝色。我爬上攀爬架，在当年同样的位置上坐下。

    和当年一样，仍旧能从这里清楚看见六花町内的许多房子。我瞇起双眼，试着从那些房子中寻找惊吓馆，但是和当年不同的是，旁边并没有递给我望远镜的男人。

    当年我在这里碰见的那个可疑男人……

    我追溯着遥远的秋日回忆，双手按着膝盖上的手提包，里头装着那本——《杀人迷路馆》。

    这本书的作者，鹿谷门实。

    前一天看到他的照片时，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没多久后终于想起，他不正是我当年在小公园遇见的男人吗？

    前一晚读完《杀人迷路馆》后，我立刻在网络上査询名为鹿谷门实的推理小说家。

    这才知道，他和在《杀人迷路馆》中出现过的建筑家中村青司有着复杂的关系，我还发现有人称呼他为“中村青司的馆痴”。当鹿谷走访各地的“青司之馆”时，有时会和真实发生过的杀人事件扯上关系，甚至帮忙解决问题。

    所以他才会——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的那一天，他因为其他的事情来到了这里，然后抱着他当年说过的“一开始就知道应该进不去”的心情拜访惊吓馆。他或许也对两年前发生在那栋房子的梨里香事件感到兴趣，而进行过一些调查，那么他就很有可能和当时的警方相关人上见过面。

    那个调查古屋敷先生案件的中年狐狸脸刑警，或许以前便认识鹿谷了，所以那个晚上，当我告诉他自己在小公园碰到了可疑男人时，他才会很肯定地说“如果是那个人的话，他和案件没关系”——对，他们一定是这种关系。

    我坐在攀爬架的一角，往西边的天空望去时，发现那里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红色。

    我不由得想起在小学六年级的暑假尾声，我第一次在惊吓馆遇见俊生的那一天。那天的夕阳像是火山岩浆一般，有着十分不可思议的颜色。

    10

    在事件发生之后，我离开这个城市去了美国——

    我一点一点地把“惊吓馆的杀人事件”相关的记忆推到内心深处，将它们统统锁在里面。在和小葵失去联络后，我更是努力地避免回想起那一切。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旧悄悄地在意一件事情，那就是——

    梨里香和俊生的父亲。那个让美音生下两姊弟的男人。古屋敷先生痛骂他是“像野兽的男人”、“那头野兽”、“畜生”，然而，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事到如今，我当然不知道这个问题该问什么人，也无法确认，只是——

    我记得新名大哥曾经这么说过：

    “我觉得古屋敷先生那么溺爱养女美音，如果不是他看得上眼的男人是不可能和美音结婚的。在那之后，我也想过莫非他……”

    新名大哥只说了这些。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隐藏在那句“莫非他”之后的是什么，但是，如今我懂了。

    新名大哥当时一定是想说，让美音生下两个孩子的男人莫非就是古屋敷先生自己。

    就算没有血缘，古屋敷先生和美音仍然是养父与养女的关系。我不知道美音是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但是从那场腹语表演的台词看来，古屋敷先生一定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而愤怒。而美音会认为自己的女儿梨里香是“恶魔的孩子”，或许也是受到同样原因的影响。

    说到腹语表演，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古屋敷先生的言行之中有些奇怪的地方，那也是我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之一。

    当表演即将结束之际，他从圆桌上拿起刀子，挥向“梨里香”——

    他对我们的劝阻置若罔闻，拚命地剌向沙发的靠背，并且发出痛苦的低吟声，接着开始狂乱地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做出这种事？为什么……

    他究竟在对什么人说话呢？

    还有那个隐藏在秘密盒中的讯息。

    我坐在攀爬架上，从手提包上的口袋里抽出车票夹，里头放着当时的纸条。那张已经泛黄的小纸条上，用铅笔所写的内容仍然清晰可见——“Help us！”

    当时我认为“us”应该是指俊生、梨里香人偶和梨里香。对俊生来说，有如“活生生”存在的梨里香人偶和死去的姊姊梨里香跟自己是同一国的，俊生和她们都一直忍耐着残忍的虐待，所以才希望我能救救“他们”。当时我是这么想的——然而，事情果真是如此吗？

    当我一旦开始怀疑，想象的内容便开始朝向恐怖的方向发展。

    如果“us”不是“俊生、梨里香人偶和姊姊梨里香”的话，那究竟是……

    在前往美国之前，我最后一次在病房里见到俊生时，他对我露出了短短的微笑——

    随着那个微笑，我的想象更无法克制地膨胀起来。

    那时候那个难以言喻的奇妙微笑。

    我记得以前也曾见过一次类似的微笑。那是在我和小葵被叫去古屋敷家，俊生示范了打开秘密门的机关，我们三人进去隔壁的房间后，俊生紧盯着玻璃箱中的“惊吓馆模型屋”时，在唇边露出的微笑。

    那是个冷漠到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诡异微笑……隐藏在那个微笑背后的，到底是——是存在于俊生身上的某种邪恶吗？现在的我不由得这么想。

    存在于俊生身上的某种邪恶……

    如果我的直觉是正确的，那么那股邪恶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或许就是——

    这也许可以说是荒唐无稽的想法，可是那说不定是来自于死去的恶魔的孩子——梨里香的邪恶。

    这种想法说得通吗？

    因为古屋敷先生的一个念头，被迫打扮成“梨里香”人偶的俊生内心不知从何时开始被“梨里香的灵魂”侵蚀了，那个对于玩弄人心和人命感到兴奋不已的、恶魔的孩子梨里香邪恶的灵魂。

    我不禁这么想——

    让古屋敷先生陷入疯狂、做出异常行为的始作俑者，就是侵蚀俊生内心的“梨里香”，所以，当俊生也被他内心的“梨里香”操控时，就会做出违反他自身意志的行动……

    撒拉弗和基路伯的死也是如此。或许杀害那两只宠物、并将牠们插在圣诞树上的人并非古屋敷先生，而是俊生。俊生心中的“梨里香”受不了取了天使之名的撒拉弗和基路伯，所以才……

    十年半前的圣诞夜，在那间密室里杀死古屋敷先生的人的确是“梨里香”=俊生，但是事件的真相和当时的我们所想象的完全不同。

    长期以来遭到虐待的俊生并非因为报复心的驱使才做出那种事，而是——俊生心中的“梨里香”操纵他的身体引发的惨剧。说不定，不久之后抵达古屋敷家的我们会在事后为了守护俊生而做出伪装工作，全都在那个恶魔的预料之中……

    我再次看着从车票夹取出的泛黄纸条。

    “Help us！”

    “us”所表示的或许是俊生自己和古屋敷先生——如今的我是这么认为的。这个讯息在传达“请拯救我跟外公逃离我体内邪恶的‘梨里香’”，这才是俊生瞒着自己心里的“梨里香”偷偷写下这张纸条的真正用意。

    我的想法没有任何根据，甚至完全背离事实。不论跟多少人说出我心中的想法，我想没有一个人会相信我，他们会嘲笑我“这根本就是恐怖电影的剧情”而对我的想法不一顾。但是——

    那个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谁？我为什么会不停地反复着如此恐怖的自问自答？那个圣诞节晚上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谁？而当时我们三人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确的”吗？

    11

    等我回神时，周围已经一片漆黑。我急忙离开公园，走下山丘……在回家之前，我再次经过惊吓馆门口，结果那里居然——

    “咦？”因为太过惊讶，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当我去公园之前，格子铁门是紧紧关上的，然而此时门上的铁链已经被拿掉，大门敞开着，而且在杂草丛生的庭院后面，那扇大门上的两扇彩绘玻璃，此时正隐约透出了光芒。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后有人进入屋里吗……？

    还来不及深人思考，我的脚已经踉跄地往前踏出步伐。就像是小学六年级暑假的那一天初次穿过这道门的情景。

    当我站在玄关前面时，大门像是等不及似地打开了，接着我听到了——

    “三知也，好久不见了。”

    那是俊生的声音，他似乎完全没经过变声期，那是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少年声音。

    “永泽同学？”

    接着一旁又响起了我曾经熟悉的声音。

    “吓我一跳，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你。”是小葵，她替我开了门。

    我看见俊生出现在明亮的玄关入口正中央，他穿着宛如黑夜一般漆黑的黑色西装，

    坐在轮椅上，紧盯着我。半年后就满二十三岁的他，仍旧维持着少年时代的美貌和白皙的肌肤。

    站在门边的小葵巳经出落成一个充满女人味的女性了，她穿着犹如黑夜一般漆黑的黑色洋装。虽然她留着一头和以往不同的长发，但是我仍旧能在她脸上看到当年的少女模样。

    “三知也，不要那么惊讶。”俊生静静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可以听见走廊深处的客厅传来了活泼热闹的音乐，和许多人正在谈话似的嘈杂声。

    “快进来吧！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很多人都来了。我们一起庆祝吧，庆祝梨里香姊姊的二十六岁生日。”

    此时，露出诡异微笑的俊生，他的眼睛颜色变成了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不可思议的橘色。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后记★

    ☆首先——给“少年少女”的你们☆

    初次见面，我是本书的作者绫辻行人。

    小时候的我，最先喜欢的是令人心跳不已的恐怖漫画和连续剧，等我十多岁时第一次接触到推理小说后，便爱上了这种“以完美的推理解决不可思议的谜团，找出意外真相”的故事。

    在那之后，我“最喜欢的东西”就不曾改变过，甚至长大之后还因为“太过富欢”而成了推理作家——写到这里，我不禁觉得自己还真是个单纯的人。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杀人惊吓馆》？

    如果读完之后，觉得“这种书也挺有趣的嘛”的话——

    请连同作品中出现的建筑家“中村青司”，以及绫辻的名字一起收藏在心中某处。

    将来如果碰到什么会勾起这个记忆的情况时，请想起以前阅读《杀人惊吓馆》时带给你的感受，好吗？

    我会一直怀抱着这个小小的愿望——

    ☆接着——给“曾经是孩子”的大家☆

    在这本书的读者中，或许有些是初次看我的作品的人，不过我想与其相比，应该有更多人都曾经读过绫辻的小说。

    听到“推理王国”（注：推理王国，讲谈社以“献给曾是孩童的你，以及少年少女们”为题所开创的书系。）的企画内容并且接下委托时，我脑中首先浮现的是有点恶作剧的想法——来写“馆”系列的作品吧，而《杀人惊吓馆》的书名也几乎在同时浮现在脑中。

    其实当时也正是为《杀人暗黑馆》而痛苦不已的时期。

    虽然这本书表面上是“写给少年少女的小说”，但实际上却是馆系列正统的第八部作品。中村青司在二十多岁接下的工作，正是“惊吓馆”，这也是他较早期的作品。

    不过虽然这么说，这部作品基本上还是为了“推理王国”系列所写，为了能让没看过“馆”系列的小读者也能阅读无碍，所以我花了很大工夫写它。

    因此，到目前为止都没读过“馆”系列的读者也请安心，我并没有在这部作品里直接提到其他系列作品的内容。

    即使如此——

    这次的书名开宗明义便是“惊吓馆”，究竟“曾经是孩子”的你，看了本书之后是否会多少感到“惊吓”呢？——

    身为作者，我也如同往常战战兢兢地交出作品。

    ☆最后——给所有帮助我的人☆

    在这里我要向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道谢。

    我要先感谢“推理王国”的催生者宇山日出臣先生，我想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您合作了。虽然我为了您所设定的高标准感到很痛苦，但是此时我觉得一切的痛苦都是值得的。真的非常谢谢您。

    讲谈社的蓬田胜先生、里村孝人先生、渡边绫子小姐和秋元直树先生，我照例还是给大家带来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也非常谢谢你们。

    还有负责封面和内页插图的七户优先生，我从您发表过的作品中获得了许多灵感。

    负责装订的祖父江慎先生，我们这阵子经常一起合作呢。谢谢你们。

    接着是老友饭岛步先生，谢谢你总是亲切地回答我唐突的问题，真是帮了我大忙。

    最后也得稍微感谢一下另一位老友我孙子武丸，感谢你愿意让我摸你宝贝的马力欧唷，真是谢谢。

    二〇〇六年早春

    绫辻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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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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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相传，世间有三名酷似自己的人。姑且不论传言真伪。在尚未结识那名男子之前，鹿谷门实确未遇到过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

    虽然不能算是“一模一样”，但容貌的确十分相近，肌肤亦为同等深浅的小麦色，甚至那时的发型也大致相同。鹿谷的个头略高，但两人同为纤弱身材。一问才知道，他们连出生年份都相同。

    “鹿谷先生也是一九四九年生人吧。几月的生日？”

    “五月份。”

    “差了四个月啊。我是上个月的生日——九月三日。”

    鹿谷瞬间想到，那是弗雷德里克·丹奈的忌日。不过，他选择了保持沉默。对方是自己的同行，但却是不同领域。就算此时与他谈起埃勒里·奎因，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能够做出令自己满意的反应。

    “我大致拜读过鹿谷先生的大作。其实，我并不算是所谓的本格推理小说的优秀读者。但是，谁让鹿谷先生笔下写过不少具有恐怖小说色彩、极其惊险刺激之作呢。”

    “过奖了。”

    “说起来，在您的大作之中，最令我产生浓厚兴趣的就要算那本《迷宫馆事件》了。”

    《迷宫馆事件》是以鹿谷门实为笔名初次付梓的小说，即作为推理作家出版的处女作。一九八八年九月发行，距今已过四年。

    “以前，我很喜欢宫垣叶太郎先生的作品。所以，‘迷宫馆’才令我感到震惊。”

    “哎呀，那可是相当与众不同的小说呢。”

    “将宫垣府上发生的真实事件，以‘推理小说的形式再现’了。对吧？”

    “嗯，是的。”

    “基本上我不善于解谜，这也是这部作品令我备受打击之处。但是，在后记中挑战读者的‘猜作者’环节却令我恍然大悟。”

    “哦，是吗？”

    “诡计也好逻辑也罢，我全不在行。但是，我绝不讨厌这种小儿科的‘消遣’。”

    “呵呵……”

    以上便是鹿谷门实与那名男子——日向京助初次见面时的对话。

    时值一九九二年秋。出版《迷宫馆事件》一书的大型出版社稀谭社主办的某宴会会场，责任编辑江南孝明将此人介绍给鹿谷。

    “刚开始我也吓了一跳呢。”

    这是江南的诡辩。

    “一瞬间，我差点儿以为鹿谷先生你又换了个笔名再出道了呢。”

    “所以，我才会把丑话说在前面啊。”

    “也对啊——可是，插在书里的传单上登出作者的照片还真是像你呢。”

    “我可没见过。”

    “不过读起内容来就知道，写作风格截然不同，所以才立刻化解了疑团。”

    日向京助的处女作品集《汝，莫唤兽之名》于今年年初付梓。尽管该书由小型出版社悄无声息地出版，但依旧作为“怪奇幻想小说的可喜成果”，成为收藏家间的热门话题。江南也在看过此书一遍后产生了兴趣，便火速赶往作家居住的埼玉县朝霞与其会面。

    “在小南提起你之前，我就时常拜读日向先生的大作了。”

    自从因缘巧合结识江南那时起，对于这位比自己小上一轮还多的年轻友人，鹿谷从未称之以“江南”，直到现在依旧唤他作“小南”。

    “那本书的腰封不是写有‘日本的洛夫克拉夫特’这样的推介性文字嘛。在书店看到的时候，忍不住买了下来。”

    “真是不好意思。那可是不知能否畅销的略带不安之作呢。”

    “没想到你这么贪心呀。”

    “是吗？”

    “今后你也会继续写那种具有怪异风格的小说吗？”

    “这个嘛，要是仅从靠爬格子吃饭来考虑的话，也许写写受众面更广的推理小说也不错吧。”

    “也有形形色色的推理小说嘛。像我写的那些作品，也不是每部都畅销的。”

    “哎？是吗？‘迷宫馆’不是很畅销吗？”

    “销量并没有很大啦。不过，自那本书出版之后，直到现在约稿的人还络绎不绝呢。这倒是值得庆幸的事。”

    “这也是我想要向您请教的事情。一旦累积了若干年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很抵触别人对于处女作的褒奖呢？”

    “大概因人而异吧。就我而言，《迷宫馆事件》依旧是部相当特殊的作品……”

    “因为那是以您的亲身经历作为题材的作品吗？”

    “理由嘛，我已经写到后记之中了。”鹿谷轻轻耸耸肩膀，回答道，“除此之外嘛，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五年半之前，即一九八七年四月，在现实中发生了那起“迷宫馆杀人事件”。如今，鹿谷已经不想多说一句关于那起事件，或是“再现”此事的小说。

    “是吗……”

    日向模仿鹿谷的动作般耸了耸肩。

    “不管怎样，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以后有机会再见面的话……”

    2

    第二年，即一九九三年三月末，那位日向京助突然打电话联系鹿谷门实。他说有件特别的事情想与鹿谷商量，希望能与他见上一面。

    “本应我登门拜访，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动身前往……”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日向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好胜了。

    “对于与我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前辈作家的您而言，这实在是个厚颜无耻的请求。但是，请您屈尊前往寒舍一趟。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明天就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呢——鹿谷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有急事的话，在电话里说就好嘛。”

    “虽然急着催促您跑一趟，但这件事实在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鹿谷自日向说话的口吻里察觉出他那被逼无奈的样子来。

    于是——

    翌日，鹿谷前往朝霞与日向会面。下午三点多，鹿谷凭借传真过来的手绘地图，抵达了距离东武东上线车站二十分钟车程的日向居所。

    那是一幢小而整洁的木质二层建筑，看得出那建筑已有几十年的房龄。名牌上并未写有“日向京助”这个笔名，因此，在详细确认町名与门牌后，鹿谷按响了门铃。

    “远道而来，实在抱歉。”

    在这个时间，迎出玄关的日向依旧是睡衣外罩对襟毛衣的打扮。乱蓬蓬的头发，长期未剃的胡须，这与去年在宴会会场上见到的日向截然不同。如此一来，容貌本来基本相似的二人实难令他人有“相似”之感。

    “您远道而来，家里却乱糟糟的，真是过意不去。”

    “要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吗？”

    “不了。去外面聊天有点……”

    日向用左手手掌拢住左耳，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也许是心理作用吧，鹿谷觉得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日向的气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日向先生，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看得出来吗？”

    “嗯，是啊。不由得有这种感觉。”

    “总之，请您先进屋吧。毕竟我这个中年男人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好款待您的。”

    而鹿谷借发行处女作之机前往东京之后，始终也是“中年男人一个人过日子”的状态。他边回想着自己那被恣意乱丢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边应邀脱鞋进屋。

    鹿谷被让到一层的起居室。这里收拾得很干净，远远超出鹿谷的意料，令他感到十分震惊。在这并不宽阔的房间之中，年头久远的沙发与桌子占据了大半空间。

    日向缓缓走向其中一个沙发，坐下后边向来客让着座，边再度用手掌挡住左耳说道：

    “几天前，这边的耳朵就有些不对劲儿了。去医院检查后，诊断为突发性重听。”

    “突然性重听？听声音很困难吗？”

    “右耳正常，左耳听起来就困难了。而且多少有些眩晕。所以，出门的话多有不便。”

    “原来如此。听力不方便啊……”

    电话里难以说明，也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吧。

    “我已经决定明天住院了。尽量保持安静，并且持续用药。否则，最糟糕的情况，很有可能失聪。”

    “那还真是要命啊。”

    可是——

    这与邀我至此有什么关系呢。

    当着端正坐姿的鹿谷，日向从桌子上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烟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看似不怎么享受般地抽了一口。

    “我对您这位业界前辈有个冒失的请求。”日向说道，“因此，有件事情想与鹿谷先生您相商。”

    “什么事儿？”

    “这周末，也就是四月三日、四日，您已经有约在先了吗？”

    “四月三日吗？”

    那是曼弗雷德·B.李的忌日啊——鹿谷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不过却没有说出口。

    “就是大后天吧。”

    四月上旬，的确有个短篇截稿。但是，单单就那两天时间来考虑的话，却没有任何限制行动的计划。

    “那么，你那天有什么事儿吗？”

    “实际上——”日向抵住左耳说道，“事情是这样的。那一日，在都内某处举行某个聚会。我在受邀之列，而且业已答复欣然前往。但是，我却突然得病了。所以嘛，也就是说——”

    鹿谷隐隐察觉出对方的意图，不禁“唉”地轻叹一声。

    “能否请您代我前去呢，”日向开口说道，“代替我参加这个聚会？”

    “由我做你的代理人，参加聚会即可吗？”

    “不是的。不是作为代理人，而是那个……鹿谷先生您和我不是长得很像嘛。所以，能不能……”

    鹿谷再度“唉”的一声轻叹。

    “你希望我以日向先生的身份前去参加聚会，对吗？”

    “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日向将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内后，自墙边小桌内拿出一封信。

    “这就是那个聚会的请柬，好像是二月中旬收到的。”

    日向边说边把信封递了过去。鹿谷接过信封后，先行查看了信封的正反面。

    信封正面以漂亮的笔迹写下的收信人信息，的确是这里的地址与日向的名字。而背面的寄信人信息嘛……

    “如您所见，邀请人为影山逸史。地址虽为文京区白山一带，但却在其他地方举行那个聚会。”

    “影山逸史……”

    略感讶异的同时，鹿谷不禁发出“嗯”的一声。

    “有点儿意思吧？”

    日向消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聚会的宗旨等相关内容都写在里面的请柬之中了。自两年前开始，便会不定期举行这个聚会。这是第三次。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受到邀请。”

    3

    “邀请一些符合条件的人在那里住上两天一宿，每位参加者基本都会收到两百万酬金。”

    听完日向的解释，鹿谷皱起了眉头。

    “两天两百万……吗？”

    “很大方吧。”

    “的确如此。”

    “令人想要怀疑这是某种可疑的，近似于诈骗的活动。”

    “比如什么奇妙的自我启发研讨会什么的。”

    日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道：

    “没错。无论如何我也无法盲信，便按照邀请函上的联络方式打电话过去、探了探情况。接听电话的并非邀请人本人，而是担任邀请人的秘书或助手的男子……”

    ——诸位，不必因突然受邀而心生疑虑。

    如此作答的对方，声音颇为冷静，听上去也颇为诚实。

    ——作为基于影山会长的愿望而举行的聚会，请诸位不必多虑，将其视为一场小型聚会加入进来即可。既无很多人受邀，亦无严格的着装要求。至少您可以于受邀宅邸的沙龙室内，悠闲地享受这场聚会。

    “其实我对危险的事儿还是很敏感的。”日向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的确是个相当怪异的邀请。但也没有必要太过怀疑。从酬金数额来考虑的话，倒不如说是我侥幸抓住了机会。”

    “唉。可是，日向先生……”

    像是要打断鹿谷的插话般，日向继续说道：

    “而且，碰巧我对那位被称为‘会长’的邀请人多少有些了解。他是大资本家的继承人，坐拥他父亲的公司与财产，年纪轻轻便出任会长一职。他肯定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吧。对于他而言，区区两百万不算什么。”

    即便如此，世上真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吗？鹿谷依然心生疑虑。日向注视着无法释怀的鹿谷，说道：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日向宣告道，“我突然生了病，所以无论如何也无法参加四月三日的聚会。自然，两百万酬金也就打了水漂。因此，我想拜托鹿谷先生您一件事。”

    “你希望我以日向先生的身份前去参加聚会，带回酬金给你，对吗？”

    “实不相瞒，我就是想拜托您这么做的。二一添作五如何？”

    “这个嘛……”

    “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小气。可我的作家生涯刚刚起步，就算写小说也是艰难竭蹶。虽然我长年以其他笔名撰稿度日，但正如您亲眼所见，我依旧租住在便宜的房子里……总之，我很想一心扑在写作上，如此一来，上百万就算是巨款了。”

    鹿谷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然，他并不认为日向“小气”——尽管如此，鹿谷仍打算低头道歉、拒绝对方的请求。

    这的确是个相当奇特的聚会。可是，它并不足以令鹿谷的好奇心膨胀到乐于参与的程度。何况，涉及两百万巨款的收受，一个不留神很有可能犯下诈骗罪。

    然而——

    随着日向更加深入的介绍，鹿谷不得不渐渐改变了态度。

    “虽说是在都内举行聚会，但影山家的别墅却偏僻得吓人。邀请函上附有那幢别墅的照片。看了照片之后，我才想起自己曾经无意中知道了那幢别墅的地址——”

    鹿谷含混地“嗯”了一声，同时看了看信封内。

    “刚才，我不是说过对那位邀请人影山多少有些了解嘛。其实，昔日我到他家拜访过他一次——但与这次的事情完全无关。大概十年前，有份撰稿的工作强行派我去他家采访。我记得那时的确采访的是一位名叫影山逸史的人……”

    犹如宣传册般，名为“邀请函”的东西与请柬一同封入信封之中。鹿谷打开一看，邀请函内印有几张照片。在看到那些照片的同时，一个念头掠过鹿谷的脑海。

    ——难不成？

    “就连建在那种偏僻之地的宅邸都如此气派呢。因宅邸主人的爱好而搜罗到手的稀世假面珍藏品，以及宅邸本身那与众不同的建筑风格等因素，使得该建筑似乎得到了‘假面馆’或‘奇面馆’的称呼呢。”

    “难不成——”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的同时，鹿谷猛地向前探出身子，“难道，这是……”

    “您对此很感兴趣吧？”

    日向得意地点点头，重新叼起一根烟。

    “据那次采访时得到的消息，当时的馆主——影山逸史的父亲影山透一在该宅邸建造之初，就委任名为中村青司的建筑师设计该馆。我说，鹿谷先生啊，您不觉得这真是一种奇遇吗？”

    4

    他偶尔会做某个梦。

    某个令他即使绞尽脑汁去思索个中奥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梦境。

    他不清楚，也想不起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做这个梦的。他觉得那既像是昔日旧梦，又好似近些年才开始梦到一般。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黑暗。

    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黑暗。听觉丧失。嗅觉，味觉亦悉数丧失。四肢尚可自由活动，但却因这无尽黑暗而使自己茫然不知所向。

    他一心以为日暮途穷，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此时，突然……

    背后有人向他袭来。

    他一下子被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抵抗着，终于看到了袭击者的身影。尽管依旧身处无尽黑暗之中，然而不知为何，他竟然可以看到对方那灰白的身影。

    那个灰白的身影上，诡异的脸。

    他看到的是一张毫无生命力的极其冷酷的，与身为生物的人类相距甚远的脸——

    恶魔。

    这个词汇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冲动伴随着几欲抓狂般的恐怖感。

    故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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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一章 四月暴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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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这里就在东京吗？这里也算都内吗？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初次亲身前往之时，新月瞳子依旧颇为犹豫。

    这里真的是东京吗？这种穷乡僻壤也可以称之为都内吗？

    虽说统称为东京，那也是相当大的区域。二十三区之外还有无数“市”“郡”“村”，甚至还包括一些岛屿在内。她对此心知肚明，却实难想到今天竟然来到这样一处偏僻深山之中……

    瞳子现年二十一岁，都内某大学学生，今年四月起升至大四，三重县名张人。

    对于土生土长的外地人来说，自然而然都会认为东京就是大城市。瞳子也是如此。三年前，她到东京就学后，仍如此笃信。即使听说过奥多摩或桧原村这样的地名，也从未将那些地方与“农村”或“深山”真正联系在一起。

    但是——

    自电车终点站出来，换乘上颠簸起来没完没了的大巴。而后，又乘上自宅邸前来迎接自己的管理员的轻型面包车。瞳子都忘了自己在多久之前看到最后一幢类似民居的房子。一路上，根本没有自对面行驶而来、擦身而过的车子。由起伏颇大的车道转而折入铺有沥青的小路后，轻型面包车便越来越向森林深处驶去……总算抵达了终点，然而此处却连半点东京的味道都没有。

    为什么挑了这种鬼地方？

    瞳子事先了解过大致情况，但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样子。

    为什么特地挑了这种鬼地方，建造了这幢宅邸呢……

    要是轻井泽或是那须的别墅区的话还不难理解，但是偏偏在这种说起来是东京尽头却无人知晓的土地上建造宅邸，为什么呢……

    抵达宅邸后，向中年的管理人长宗我部先生道了谢，瞳子自轻型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下了车。长宗我部开车绕到宅邸后面，自便门开了进去。

    “小姐，请您从前门进去。”

    此时已入四月，却宛如严冬。来这儿的途中开始飘起雪花来，现如今宅邸屋脊也好、森林群木也罢，渐渐妆成素白一片。

    狂风卷着雪花，吹乱了瞳子的头发。她边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边再度打量起这幢宅邸来。

    带有些许山庄风格的饭店——这正是瞳子对这宅邸的总体印象。不过，自宅邸正面的这个位置看去，宅邸左右两侧的外观极其迥异。

    右侧建筑是白色灰浆外铺石棉水泥瓦的人字形屋顶。墙面的重中之重为外露的深棕色木结构，令略显陈旧的西式建筑看上去尽显潇洒。

    与此相对，左侧建筑为张贴黑色石材的铺瓦屋顶，令人有庄严刻板之感。与其说是日西折中，倒不如说是无流派的建筑风格。

    地基原本就倾斜着。左侧建筑比右侧高出一层楼。尽管建筑物本身都是平房，但因此高低平面的差异导致整体看起来犹如二层建筑一般。无论如何——

    于这样的穷乡僻壤之地，建有这个孤零零的建筑——这仍是件奇怪的事情。据说这里已建成二十余年，看来当初的主人一定是个非常奇怪的人。

    现在刚过下午一点半——她几乎准时到达。

    瞳子双手抱紧水桶包，向玄关处小跑过去。她边跑边后悔自己不该身穿春装外衣到这里来。

    玄关处的硕大双开门上附有罕见的门环。假面……没错，那门环犹如仿制的死亡面具一般。

    贯穿那充满暗淡金属光泽、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面双颊的黑色铁环吊垂而下。左右门扉各有一个相同的假面门环。

    瞳子的手伸向另外的门铃。就在她几乎要按上门铃之时，大门一下子打开了。

    “新月小姐，您辛苦了。”

    前来迎接瞳子的是名身材瘦长的青年。

    黑色西装内的黑色衬衣里打着黑色领结。彻头彻尾的一身黑。

    “请在棕垫上除去鞋底污渍后进入宅邸。”

    “好、好的。”

    “会长昨夜到此。明日下午，客人们会尽数离开。但是，会长预定在此多逗留一夜。因此，你的工作时间定于自现在起直至后天中午的全部时间。这期间都要拜托你了。”

    “好的。我明白了……不，是‘我知道了’。”

    这是第二次与这位青年见面。初次见面是在本周周初面试之时。那时，他同样是这种浑身漆黑的打扮。年龄大约在三十出头……不，或许快四十了也说不定。

    他的举止恭敬，极为老成。尽管是位肤色白皙、相当俊美的男子，但他表情不动声色般地几无变化——哎呀，真令人紧张。

    他姓……对了，他姓鬼丸。是个奇怪的姓氏。全名是鬼丸光秀……吧？他是此处宅邸之主、瞳子的雇主，即那位“会长”先生——影山逸史颇为信赖的秘书。

    “这场四月的暴风雪……”招待瞳子进屋后，鬼丸边关好大门边自言自语道，“下得真不小啊。”

    “刚才车内广播报了强烈的寒流和低气压怎样怎样的。”

    “路上好走吗？”

    “还好——不过，前来接我的长宗我部先生看起来很担心。他说这场雪下得不合时宜。”

    “即使这里地处深山，但严冬也不容易积雪。”鬼丸面不改色地说道，“只盼望诸位客人能够安全抵达就好。”

    “有自驾车的客人吗？”

    “六名客人之中，三位都是自驾前来。另外的三位，则安排他们自车站乘计程车至此。”

    自入口处一直向里走，就是有着高高的天花板的宽阔玄关大厅。此处温度远远高于屋外，但空气寒冷依旧。

    正面一根硕大的立柱十分引人注目。这根贴有灰色面砖的四方立柱，每一面都有一米之宽。

    在那根柱子离地一米高之处，嵌有好似陈列架一般，于柱子自身开凿出数十公分的进深、并加覆以玻璃门的结构。然后，那其中放着的是——

    瞳子走近立柱。

    架子上收藏的是一枚毫无光泽的银色假面。应该是某种金属材质的吧。那是个令人联想到所谓“铁假面”的全头假面，但面部构造细腻得令人惊叹，刻画出双眼眯成一道细缝、好似至今仍陷入沉睡一般的人类表情。

    瞳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假面，总觉得那是十分难得、非常奇妙的……

    “这是……”

    瞳子不觉脱口而出。此时——

    “新月小姐，请你听好。”

    瞳子听到唤声，才突然回过神来。鬼丸光秀就站在她的身后。

    “正如我方才已经解释过的那样，交给你的工作不难完成。为客人们带路、简单地侍奉用餐以及收拾房间……不过，有一个微不足道的规矩请你无论如何也要遵守。事先我也对你说明过这个规矩了吧。”

    “啊……是的。”

    瞳子不由得立正站好。

    ——哎呀，果真好紧张啊。

    “总之，先请你拿好这个。”

    鬼丸边说边递给瞳子一个纸袋。那是一个茶色的手提纸袋。

    “这是为你准备的假面。为了不让会长看到你的相貌，会长在场之时，请你一定佩戴此物。没问题吧。”

    的确，鬼丸事先曾向瞳子做过说明。但是，直到实际接手了真正的假面，瞳子才真真正正心生奇妙之感。她尚未见过雇主影山逸史，据说他自己也惯于在人前戴假面。

    “顺便说一句，我也是如此。”

    鬼丸边说边徐徐地指给瞳子看向那样东西，它就摆放在柱子一侧的桌案上。

    那是一枚能面，雪肌、细目、蹙眉、鼻下稀须。这具男性能面是“中将”……不，是“若男”吧。

    当着瞳子的面，黑衣的俊美青年秘书拿起那枚能面，佩戴好后继续说道：

    “我领你去你的房间，先把行李放在那里——我帮你拿包吧。”

    “没关系。我拿得了。”

    瞳子把包挎在肩膀上，改用右手拎着那只装有假面的纸袋。

    “那么，我们走吧。这边请——”

    鬼丸说道。

    2

    “预计客人们于本日四点至五点间到达此处。在此之前，我带你大致参观一下馆内各处。”

    瞳子跟在鬼丸身后，进入延伸至玄关大厅右侧深处的走廊之中。

    “此处宅邸大致分为两栋建筑。这边是位于南侧的主楼，除了影山会长的书房与寝室，餐厅、厨房、收藏室，连用人的房间也都设于主楼。”

    悄无声息地走在铺有厚厚地毯的走廊上，鬼丸解说道。

    “那个收藏室是收藏什么的呢？”

    瞳子好奇地问道。

    “收藏着假面。据说，宅邸的第一代主人、影山透一老爷的爱好就是收藏古今中外的各种假面。”

    “这样啊。”

    影山透一。

    瞳子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恐怕他早已过世，而他的继承人便是影山逸史吧。

    ——不过，他竟然喜欢收藏假面啊。刚才那个奇妙的假面也是他原先收入囊中的藏品之一吗？

    “自方才的玄关大厅向相反方向穿过上行楼梯通道后，就可以到达北馆了。那里专供访客使用，今晚的聚会多半在那边举行。仪式也是。”

    “仪、仪式吗？”瞳子不由得一阵面部痉挛。

    鬼丸毫无察觉般继续说道：

    “只是找不到其他更加适合的词汇，所以才称其为仪式的。并不是什么奇怪团体的危险聚会。不必担心。”

    “这、这样啊。”

    瞳子强忍着无法舒缓的紧张感。

    “不过嘛……这里还真是个超级偏僻的地方呀。”瞳子缓缓说道，“就算这里是别墅，为什么……”

    “吃了一惊吗？”

    “嗯，是啊。”

    “二十五年前在此处建造宅邸的那位影山透一老爷似乎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就是说嘛。”

    “还有传闻说他曾于伊豆诸岛的某处建有宅邸。也许他就是那种可以自与众不同之中发掘出意义的人吧。”

    “会吗……”

    伊豆诸岛也是东京的一部分。与之相比，还是仅需陆路跋涉就能抵达的此处相对好一些。

    “鬼丸先生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会长先生的秘书呢？”

    瞳子只是好奇而已。

    “截至今年秋天整整三年。”

    “据说会长先生年仅四十出头而已，他名下就有了很多公司。请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鬼丸稍显踌躇后，如此回答道，“某个时期以后，年纪轻轻又很少出现在大众视线内的会长先生，的确拥有过人的才智与强大的运势。尽管自前年起日本经济骤然恶化，但会长名下相关各公司的业绩都极其顺利……不过这些年来，会长自身却相继发生各种不幸。”

    说到这里，鬼丸停顿住了。他以手掩住能面之口，清了清嗓子。

    “不幸？比如家里的人生了病什么的吗？”

    瞳子条件反射地问道。

    “我倒不十分喜欢你这种猜测呢。”

    鬼丸严厉地责备道。

    “哎，对不起。”

    “基本上，我是以谨言慎行为信条行事的。即便是非答不可的问题，也会于深思熟虑之后再回答。”

    “十分抱歉。”

    瞳子钦佩地低下了头。

    “不过，我从未见过会长先生……所以，嗯……有些不安。”

    “砂川太太什么都没有对你说吗？”

    “听她说了一些。但是，说得没有那么详细。”

    鬼丸提及的“砂川太太”是瞳子姨妈的姓氏。砂川雅美，二十九岁，年纪轻轻就结了婚，而后一直住在这里。虽说她是瞳子的姨妈，但并没有与瞳子相差很多岁。因此，雅美一直将瞳子当作妹妹般疼爱。

    这位砂川雅美原本在位于白山的影山本家做女佣。本来，今日的那个聚会也是雅美的工作，但是在一周前，即上月二十七日，她突然主动联系了瞳子。

    如今，雅美身怀备受期待的头胎宝宝，预产期为七月。她估计四月初聚会举办之时，尚且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可是进入三月下旬，雅美的身体状况突然恶化，眼看就有流产的危险。听从医生要她停工、安静养胎的指示后，雅美这才推荐侄女瞳子代替自己在此工作。

    ——要是小瞳你的话，肯定没问题啦。又不是什么难干的活儿。我还强烈推荐你，说“这孩子错不了”哦。这样一来，老爷也会相当信任我了。所以嘛，拜托了啦。

    电话中，雅美这样一再恳求——但是，瞳子依旧相当犹豫。

    很久以前，她就听雅美说过影山家代代都是富豪。这样的话，他何必用一个打工的学生呢。优秀的专业人士不论多少，他都能雇得起吧。那样才真是错不了呢。

    ——也许这么说也没错啦……不过，对于我来说，我可不愿意因为我个人的事情，找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来代替自己工作。横竖要有个人来做这份工作的话，当然要让我那可爱的小外甥女来做嘛。这可是我这当小姨的一片心意哦。

    雅美热忱地说服瞳子。

    ——虽然是个有点儿奇怪的聚会，不过绝对不会发生危险的事情。而且，还有笔可观的收入哦。何况，我觉得这对于你的将来也是种不错的经验啦……我说，怎么样嘛？小瞳瞳，肯不肯帮人家做几天工嘛？

    既然跟自己关系良好的姨妈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自然也没有理由断然拒绝她。

    本应结束的混乱的泡沫经济结束后，就业冰河期的到来渐渐成为现实。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所谓“可观收入”的保证还是相当诱人的。何况，寒假并没有计划要做什么……于是，瞳子还是答应了雅美。那之后的第三天，与鬼丸会面并接受测试的瞳子，竟然顺利通过了面试。

    “到了。就是这里。”

    鬼丸停住了脚步，指着一扇门说道。那是一间位于主楼多少有些偏僻之处的房间。

    “已经为你准备好替换的衣服了。放好行李后，请先换衣服。拖鞋也准备好了，因此也请换下你的鞋子。”

    “好的。”

    “我在此等候。请你换好衣物后立刻出来。记得带好我交给你的面具。没问题吧。”

    3

    置于床上的扁平收纳篮里放有工作服。

    藏蓝色连衣裙附白色饰边的围裙，即裙装围裙，也可以称其为英式传统女佣风格。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主人的爱好，但是居然连与围裙相配的发圈也一应俱全。

    瞳子还是第一次穿上这样的服装。尽管她心里的确是半稀奇半羞赧，但这毕竟是工作，容不得自己说三道四。那身衣服与事先申报的体形相合、尺寸刚刚好，穿起来的感觉绝不会差到哪儿去。

    换完衣服后，瞳子从鬼丸交给自己的纸袋中拿出了假面。

    与鬼丸的假面相同，装在纸袋中的也是能面。那是小巧的年轻女性能面——“小面”。

    到底会让自己戴上怎样的假面呢？在瞳子的想象中，让自己戴上的假面会比现在这个更加奇怪。如今，她总算安心了。

    可是，戴上这个能面后再戴上发圈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不用试就知道，这也太不相配了吧。

    瞳子将发圈放回收纳篮之中，而后出了房间。她将假面拿在手中，并未戴上。

    “还挺快的——嗯，很配你呢。”

    一直等在走廊的鬼丸说道。尽管如此，在假面之下的那张俊美容颜依旧不动声色，毫无表情吧。

    “那么，请走这边。”

    鬼丸催促着瞳子向建筑物更深处走去。稍微走了一会儿后，走廊呈直角向左方拐去。于是，鬼丸抬起一只手，指向前方说道：

    “前面就是可通向配楼沙龙室的通道。侍奉用餐等事均经由此处，无须自玄关绕远道过去。”

    “好的——不过，这里好容易迷路啊。”

    “稍后我会给你一份建筑平面图。你也要好好记住客人们的房间分配才是。”

    “是。”

    瞳子话音刚落，此时——

    前方不远处的右侧，可以看到走廊的拐角处，突然有个人影现身了。

    那人穿着肥大的灰色睡袍，头部大得不可思议，显得有些失衡。他的左手还拿着一根长长的棒状物……

    “那位是影山会长。”

    鬼丸边低语边用肘部碰了碰瞳子。

    “喔……”

    瞳子慌慌张张地用手中的假面覆面，就连系好位于头部后面的带子以固定假面的时间都没有。

    “你好。辛苦你了。”

    馆主影山逸史看向瞳子，以过于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瞳子立刻明白，是那连嘴巴都完全覆盖住的假面导致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原来他也戴着假面呢，头部大得比例失调也是这个缘故吧。

    “这位女性就是砂川太太的……”

    “正是。”鬼丸回答道。

    面具覆面的瞳子说道：“您好。我是……”

    “砂川太太的外甥女，对吧？听说你是药学部的学生。几年级了？”

    “开春起就是四年级了。那个，嗯……”

    无论如何，还是好好打个招呼才行啊。

    “我是代替雅美太太……啊，不，我是经姨妈介绍前来代替她做事的新月，新月瞳子。这次要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要给你添麻烦了呀。”

    影山回答道。虽然根本无法窥知他那隐藏于假面之后的表情，然而瞳子却隐隐觉得他没有想象中那样严厉，甚至还留下了柔和优雅的印象。

    “生疏的工作大多会令人不知如何是好，但还是要依仗你了。你可要好好听鬼丸的吩咐呀。”

    “是。”

    瞳子见过影山所戴的面具——光泽黯淡的银色面具。那的确与玄关大厅的陈列架之中的面具是同样的……

    “我就在配楼的内室。如果客人到齐的话，就如往常那样准备就行——拜托你了。”

    如此命令鬼丸后，影山转过身去，背对着瞳子他们，缓缓地自走廊离开。他左手拿着的，似乎是收入刀鞘之中的武士刀之类的东西。

    “那是‘主人的假面’。会长每每到这幢宅邸的时候都会戴上那个假面。平日里还会戴上其他假面。”

    直至主人的背影消失不见，鬼丸才如此告诉瞳子。

    “玄关大厅里有那个面具吧，形状、表情都一模一样……”

    “‘主人的假面’也被称作‘祈愿之面’，与摆放于玄关大厅之中的那个面具是一对。”

    原来如此。那并不是“入睡”，而是“祈愿”的表情啊。

    “这里另有六组构造相同的假面。砂川太太没有提过吗？”

    “提起过——但是，我总觉得那假面似乎非常不方便啊。看起来沉重，戴上去也不舒服。就那么戴着假面的话，连喝水都很困难。”

    “的确如此。”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呀，为什么会长先生要戴着那样的假面呢？他自己戴就算了，为什么连我们也要戴那种……”

    “会长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难道他的脸上受过严重的伤吗？”

    “不是的，他并没有受过什么伤。”

    “那是为什么呢？”

    瞳子摘掉面具，不解地问道。

    鬼丸平静地回答道：“也可以说那是为了令自己心境平和吧。”

    “心境平和？”

    这是什么意思呢——瞳子更加费解了。

    “还有就是，刚才会长手里拿的那个，是刀还是什么呀？”

    “那是会长身居此处时，随身携带的影山家的传世名刀。”

    “为什么要随身携带那种东西呢？”

    “据我看，那也是为了令自己心境平和才携带的。”

    “这样啊。”

    “无法理解吗？”鬼丸斜视了瞳子一眼，低声叹息道，“虽然我很想谨言慎行……好吧，如今你非想知道不可的话，我就详详细细地解释给你。”

    鬼丸一本正经地说道。瞳子反倒变得非常惊慌失措。

    “啊，不用了。”她摇摇头说道，“今天就算了。”

    之后，瞳子在鬼丸的带领下走遍了馆内各处要地，并听他详细讲解今晚的工作内容。

    长宗我部全权负责所有的料理。而且，并没有确定所有人齐聚一处用餐。侍奉用餐的工作原来很简单。

    不过——

    瞳子越听越觉得自今晚至明日举行的那个聚会不同寻常——她已经能够充分理解那个聚会的不同寻常之处。瞳子甚至认为纵使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可这世上还会有比这更奇怪的聚会吗？

    4

    午后四时许，鬼丸接到其中一名受邀客人的电话，希望有人前来迎接。之后，他便仓促离开了宅邸。

    那名客人说自驾的车子在途中出了故障，无法启动。幸好其附近有民居，可以借到电话进行紧急联络。

    “由我亲自前去迎接重要的客人吧。”

    鬼丸的这番话，制止了准备出发的长宗我部。

    “积雪颇深，以那辆轻型面包车载客着实令人担心。即使给它装上链子也很费时。”

    鬼丸所指的就是昨日由主人开来的西玛四轮驱动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车更适合在雪地上行驶。

    “在我返回宅邸之前，就拜托新月小姐接待客人了。”鬼丸边看手表确认时间，边对瞳子下达命令，“诸位客人即将抵达。按照方才我交代给你的那样迎接来客——没问题吧。拜托你了。”

    5

    鬼丸走后不久——午后四点十分，首位来客抵达宅邸。

    门铃响后，前去应门的瞳子打开了玄关大门。她看到一名身着茶色皮夹克的男性。那名男性边掸着肩臂的积雪，边说着“啊，你好呀”，向瞳子打起招呼来。他呼出的气体因严寒而变得一团纯白。

    “我是受邀前来的。这里是影山逸史的宅子吧——啊呀，今儿是我第一次来啊，可是绕了不少路。再加上这场雪——早点儿出门还真是出对了。”

    “欢迎光临。恭候您的到访。”

    瞳子毕恭毕敬地行礼。来客随即舒眉回道：

    “迎接我的是位年轻的女仆小姐呀。”

    “啊，是的。不过，我只是兼职……”

    “女仆小姐是兼职的吗？”

    “是的。突然接手姨妈的……啊，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名字是新月瞳子。”

    谨言慎行——鬼丸的声音似乎在瞳子的耳畔响起。

    她再度行了一礼，说道：“照顾不周之处，还请您多多包涵——请问，您是自驾前来的吗？”

    “是呀。”

    客人点点头，自夹克口袋之中掏出车钥匙。

    “现在还用着冬季轮胎呢。谁能想到入了四月还下了这么大的雪呢。途中差点儿抛锚了——我把它停在门廊尽头了，要挪去别处吗？”

    “不用了。我觉得可以停在那里。”

    客人迅速回头瞥了一眼，同时喃喃自语道：

    “可是，照这个样子雪越下越厚的话，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回得去啊。”

    “啊，对了，请您进屋吧。”

    瞳子把客人让到玄关大厅后，先请客人坐在大厅正面窗畔处摆放着的沙发上，而后开始进行必要的确认程序。

    她手上有一份鬼丸交给自己的文件。黑色封面的活页夹之中，有六名受邀客人的名簿与宅邸平面图。

    “恕我冒昧，请您先出示一下本日的请柬以及您的某种身份证明，让我确认一下可以吗？”

    瞳子打开手上的资料夹说道。

    “啊，这样啊。”

    客人从放置脚畔的波士顿包中东翻西找着，不久后便拿出了装有请柬的信封，以及一个黑色卡包。

    “请。”

    “失礼了。”

    瞳子确认着那信封上的收信人住址——埼玉县朝霞市XXXX。信封内也的确有本日聚会的请柬。

    瞳子翻开了名簿。

    按照排列顺序，六名受邀客被分派了一至六的号码。瞳子立刻知道这是其中的第五号客人。

    现居地——埼玉县朝霞市XXXX。嗯，对，就是这个。

    职业——小说家。笔名是日向京助。

    接下来的一栏是——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

    之后的备考一栏内还记载着“初次参加”的字样。

    “您是小说家老师啊。”瞳子对这方面并非完全不感兴趣，因此自然而然地说道，“日向京助老师？”

    “嗯？哎……”

    不知道为什么，客人似乎难为情地抓了抓头。

    “姑且算是个新手吧。”

    小麦色的面庞，少许凹陷的眼，硕大的鹰钩鼻子，厚实的唇——乍一看，他长得有些阴沉，但是方才那轻松的口吻很是和蔼可亲，缓和了瞳子的紧张情绪。

    卡包里放有驾照。瞳子确认着驾照上记载的内容（他的原籍似乎是京都），以及证件照。

    证件照上的脸略显无精打采，发型也与本人相差甚远。这令瞳子略微感到些许不协调。但证件的更新日期是前年，考虑到时间因素以及这种照片的上相度，推断“没问题”才是没问题的吧。

    “请您收好，谢谢您的配合。”

    瞳子边行礼边将请柬与驾照递还过去。

    名簿编号为五的埼玉小说家、日向京助……瞳子于心中默默回味对方的信息之时，打开了资料夹内的配楼平面图。

    “其他人还没有到吗？”

    小说家向瞳子问道。

    “是的。这种天气多少都会令诸位延误的吧。”

    “一共有几名受邀者呢？”

    “听说一共有六名访客。”

    “这里的主人影山逸史先生呢？他已经到了吗？”

    “是的。昨夜抵达这里。”

    “是嘛。”

    “那么，嗯……日向先生。”瞳子合上资料夹后说道，“我带您到您的房间去。这边请。”

    6

    穿过自玄关大厅通向北侧配楼的宽阔上行楼梯通道后，是一个小小的厅。有一道走廊自这处小厅向右首方向、即东向延伸。来客使用的寝室就并列排在这道走廊一旁。

    现居朝霞市的小说家被分配至自走廊最外面数的第二间房。领路至那个房间后，瞳子便按照方才鬼丸的教导，为那位小说家讲解道：

    “今晚，这里将作为寝室供您使用。替换衣物就在衣橱内，请您于逗留期间更换上。另为您备下鞋子与睡衣。请您于此处脱下鞋子，更换拖鞋。”

    “有这种规矩啊。”小说家点了点头。

    瞳子说着“是的”，亦点点头作为回应。之后继续说道：

    “那边的那样东西，请佩戴好。”

    瞳子指了指放置于小型双人床一侧的床头柜方向。小说家困惑地“嗯”了一声，朝瞳子指示的方向走了过去。

    “哎？这又是……”

    “您不知道吗？”

    毕竟是初次参加，看来他并不清楚这个规矩。

    “定于本日的聚会之中有些请大家务必遵守的规矩。最重要的一条就是那个假面。”

    床头柜上放置着一枚毫无光泽的银色假面。

    那假面与主人所佩戴的“祈愿之面”构造相同，只有刻于面庞之上的表情相异。鬼丸曾经提到过“这里另有六组构造相同的假面”，这便是其中之一。

    “自这间寝室外出时，请您务必戴上那枚假面。虽然会为您多少带来不便……”

    “啊呀……”发出犹如低低赞叹般的声音后，小说家回头看向瞳子问道，“玄关大厅有个和这个差不多的假面吧。”

    也许是心理作用，瞳子觉得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很是锐利。

    “是的。据说那是被称为‘祈愿之面’的‘主人的假面’……”

    “祈愿……吗。那么，这个呢？它叫什么？”

    小说家弯下腰，细细端详着床头柜上的假面。瞳子赶忙翻开那册资料夹，找到名簿编号为五的那页后，说道：

    “它叫……啊，那是‘哄笑之面’。”

    “哄笑……‘笑面’吗？”

    小说家自言自语道。而后，他将两手伸向那枚假面。

    “难不成这假面一旦戴上就摘不下来了吗？”

    也许他只是打算开个玩笑，却也具备“猜个八九不离十”的洞察力。瞳子一边回忆着鬼丸的话，一边补充起必要的说明来：

    “那个假面嘛，有个相当特殊的构造——那上面有道锁。”

    “锁……是吗？”

    “戴好假面后，一旦上了锁就无法摘下来了。”

    “这样啊。这还真是与众不同呀。”

    “姑且将钥匙放入那个床头柜的抽屉中了。不过，今晚即使佩戴假面，也没有必要上锁。”

    “配锁的假面——”小说家抚摸着尖尖的下巴思量着说道，“倒是略有耳闻。但是，为什么这种……”

    此时，传来玄关门铃的声音。看来，下一位客人到了。

    “啊，我得去看看——那就告辞了。”

    瞳子慌忙低头行礼，向房门退去。

    “客人们全体到齐后，预订于六时许在主楼集中一次——届时我会前来接您。此前，请您好好休息。”

    7

    瞳子迎来了第二位客人。据那位客人讲，他也是自驾至此。“真是服了这天儿了，怎么偏偏是这种鬼天气啊。”那位客人急匆匆地进了门，边簌簌抖下满身积雪边说，“还好开的是休闲车。要不然，没准儿半途就得撂挑子……”

    带兜头帽的黑色长款大衣，外加硕大挎包。他比第一位客人略矮，但体格相类……不对，仔细观察的话，就会觉得这位客人有些发福。两位客人虽属同款长相，可这位的脸上、下巴处却有些明显的赘肉。

    “啊，您……您一路辛苦了。”

    “哦呀？这次换了位女仆小姐呀。”

    “啊？是的。我——”

    是临时过来兼职的……瞳子差点儿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她忍住后改口道：

    “……还是名新人，请您多多指教。”

    “这样啊，我知道了。多指教喽。”

    来客浅浅地笑了笑。

    “其他的客人呢？”

    他问道。

    “目前只有一名来客抵达此处。”

    “是嘛——那位秘书先生鬼丸呢？”

    “方才，他开车去接一位客人。我想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客人说着“这样啊”，再度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这场雪还真是令人担心啊。”

    他喃喃念着类似管理人长宗我部说过的话。

    “要是再这样下个没完的话，也许我们会被困在这里。对了，后面的车库里还有几个空的停车位，我把车子停在那里了。”

    “我知道了——不过，我听说即使寒冬腊月，这一带也不会为积雪所困。”

    瞳子说道。如此一来，客人边说着“这是当然的吧”，边焦虑不安地皱皱眉头。

    “可是，正是因为这反复无常的天气，差不多每十年就会发生一次为雪所困的事儿呢。”

    “若是被困于此，可真令人头痛啊。”

    “可不是嘛，当然会令人头痛啊。”

    瞳子带领来客至玄关大厅的沙发处坐下后，依照方才的程序实施例行确认。

    现居地——东京都三鹰市XXXX。

    职业——经营公司。S企划的社长。

    名簿上分配给他的编号是一号。这是他第三次参加聚会。而且——

    出生年月一栏引起了瞳子的注意。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

    毫无疑问，驾照上也记载着相同的日期。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他与方才接待的那位五号客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请称呼我为社长先生。”

    瞳子确认完毕、将请柬与驾照一并归还给一号客人的时候，他如是说道。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瞳子觉得那句话听起来有种莫名的自卑感。她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应和。此时，一号客人继续说道：

    “或是称呼我为soma也可以。”

    “soma？”

    “那是我的名字啦，是测字先生帮忙想的名字。创世纪的‘创’、‘创马’。听习惯了也觉得这名字还不错。”

    “会吗？”

    现居三鹰市的创马社长以指尖按住右边眼角，似乎很不舒服。瞳子本以为他会频繁地眨眨眼睛、以舒缓眼部不适，却见这位社长先生自挎包之中拿出了眼药水，润了润眼睛。

    “那么，由我为您领路，带您去房间。”

    瞳子话音刚落，来客立刻说道：

    “啊，不必了。我已经受邀参加过三次聚会，知道在哪儿。还住那个房间对吧，就是最外面、靠沙龙室的那个房间吧？”

    参照文件夹内的平面图来看的确如此。他的房间就位于那里。

    “我的假面还是那枚‘欢愉之面’吧。”

    “是的。还是那枚假面。”

    对于有过参加经验的客人，分配的房间及假面似乎都是固定的。

    “我也很清楚这里的规矩，你不用担心。”

    说罢，客人独自走向通至配楼的路。走着走着，他又回头向瞳子问道：

    “馆主还好吗？”

    “这个么……还好吧。”

    话虽如此，但仅凭走廊中的寥寥数语，瞳子实难了解影山会长的身体状况。

    “他应该位于配楼的内室之中——不过，嗯……基本说来，来客可以于馆内自由活动。唯独内室，请勿擅入……”

    “我也清楚这点啦。”

    说着，客人再度浅笑起来。

    8

    而后，瞳子迎来第三位客人。

    时值四点五十分左右。这位客人是打车至此的。

    “司机先生可是谨慎派的，途中险些折返而回了呀。”

    他一进门便如此说道。说毕，还夸张地摊开双手——

    “路上我还帮忙给车上了防滑链，好不容易才开到这儿。其他人没事儿吧。”

    卡其色羽绒服，大型登山包。相貌、体形与最初迎来的小说家有几分相似，但却戴有与那位小说家相异的奢华银框眼镜。

    进行既定的确认工作后，瞳子知晓他是名簿编号为四的客人。看到记载的“现居地”一栏时，瞳子不禁惊呼道：

    “您来自北海道吗？特地远道而来……”

    “哎呀，好啦，省省这么一本正经的客套话吧。”客人流露出自然的微笑说道，“你是新来的女仆小姐吧？怎么称呼你呢？”

    “我姓新月。新月瞳子。”

    “名字是哪两个字？”

    “写作瞳孔的‘瞳’，瞳子。”

    “这样啊。真是个好名字呀——承蒙您照顾。请多指教啦。”

    “哪里，不敢当。我才要……”

    这是位令人留有美好印象、通晓人情世故的男性。

    现居地——北海道札幌市XXXX。

    职业——建筑师。M&K设计事务所联营者。

    此次是他第二次参加聚会。而且，他的出生年月是——

    出生年月——一九四九年九月四日。

    与前两位客人的生日仅仅相差一天，出生年月却是一致。按照鬼丸的交代，一两天的误差亦属“没问题”之列。

    对方提供的身份证明并非驾照，而是医保卡。故而，无法确认此人相貌是否与证件照一致。

    “现下，我的驾照被吊销了。”

    这位现居札幌的建筑师说话声音多少有些不痛快。

    “最近刚发生了一件麻烦事儿，一下子就被吊销了驾照。”

    他微微皱眉，向上拢拢刘海。此时，瞳子注意到对方的额头一角有一处较大的伤痕。那是于事故之中受的伤吗？不对，看上去那似乎是道旧伤……

    确认完毕后，瞳子依序将其带至配楼。四号客人的房间自内向外数是第四间，自外向内数是第三间。假面是“懊恼之面”。

    9

    不久，鬼丸光秀载着第四位客人安全抵达宅邸。

    瞳子总算自陌生工作产生的紧张感之中解脱出来了。新到的客人一脸假笑地对瞳子说道：

    “鄙人名叫忍田天空。”

    他不仅做了自我介绍，甚至还递给瞳子一张名片。

    “我在横滨经营一家魔术吧。如果您感兴趣的话，请务必赏光。”

    来客的名簿编号为二号，是名现居横滨市的魔术师。此次为第三次参加聚会，出生年月为一九四九年九月二日。他的假面是“惊骇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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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二章 六名受邀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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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哄笑之面’啊……”

    兼职的女仆刚离开房间，化身为日向京助的鹿谷门实便细细端详着床头柜上的某物喃喃自语道。

    毫无光泽的银色——看似略微发白的灰色——的全头假面。脸部刻有新月状、嘴角上扬的微笑表情。双目与口鼻之处开有相应的洞孔。但是，考虑到实际用途，那洞孔却委实不便。一旦戴上假面，不要说是无法照常进食、就连饮水也不得不使用吸管才行。

    而且——

    “配锁的假面呀……”

    他检查了一下床头柜的抽屉。正如那位女仆所说，抽屉之中有一枚钥匙。那钥匙虽然小巧，却结构坚固，匙柄刻纹亦极其复杂……观察钥匙的“头部”才发现，那里刻有“笑”这个字。

    鹿谷已经自日向处知晓这种奇妙假面的存在。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受邀至此的客人们都要戴上这样的假面，亦想不到竟会为今日聚会制定这样的规矩……

    日向收到的那份请柬也好、邀请函也罢，对此事全无提及。不禁连鹿谷亦感到些许困惑。

    “此次，邀请仁兄参加于四月三日晚举行的我等第三次聚会……

    “作为鲜少符合条件的其中一人，愿您务必参加……

    “殷切期盼仁兄为迷失方向的我指点出一条吉径……”

    请柬上大致印有如上文字，文末附有邀请人影山逸史的亲笔签名。

    随请柬附上的犹如宣传册般的邀请函上记载着举行聚会的场所、集散时间等详情，亦罗列出一些说明。例如当日需自备驾照等物以辨明身份、不可携同伴前来以及支付二百万日元作为与会谢礼等。但是——

    “自这间寝室外出时，务必戴上这枚假面啊……”

    究竟为何会定下这种规矩呢？

    难道不让受邀而来的客人们看到彼此的相貌吗，或是——

    鹿谷思索着。

    关于装饰玄关大厅的那枚假面，女仆说那是“被称作‘祈愿之面’的‘主人的假面’”。既然将其称为“主人的假面”，恐怕邀请人影山逸史亦会戴假面现身吧。如此一来，这也许并非客人之间的问题，而是主人待客的问题了。

    鹿谷自“哄笑之面”前离开，走向放有为客人备下替换衣物的衣橱。

    白色长袖衬衣，黑色西裤，外加挂在衣架上的宽大灰色睡袍。这些虽是极其普通之物，然而无论质地还是手工都很出色。房间里也准备了黑袜与睡衣。

    总之，还是先换下衣服再说。幸好房间里的供暖十分充足。

    据日向说，答复是否参会所用明信片之中，似乎还有身高与服装尺寸等记录栏。也许就是按照那个尺寸准备下替换衣物的吧。鹿谷换上后才发觉，由于自己比日向个头偏高，无论衬衣也好裤子也罢，尺寸都略嫌不足，穿上去觉得不舒服。

    因此，大概不必担心会被人察觉出自己实际上是日向替身的事情了吧……

    方才于玄关大厅处接受请柬与驾照的确认时，鹿谷多少有些紧张。大抵由于拍摄证件照的缘故，日向借给自己的驾照内的照片看起来同自己并不相像。

    所幸对方似乎并没有心存疑虑，此后直至明日下午解散的这段时间内，鹿谷不得不隐瞒自己的身份，继续假扮现居朝霞市的新人作家日向京助。对此毫无经验的他果然有些不安。可以说，他庆幸有“务必戴上假面”这一条规矩的存在。

    那么接下来，就是这间分配给自己、用以做寝室的房间了。

    换完衣物后，鹿谷重新观察起室内来。

    这间房间大约有十叠大小。

    床，床头柜，衣橱，除此之外的家具还有一张小型圆桌，一把扶手椅，以及墙壁上的一只挂钟。大理石地板上铺着小块灰色地毯，灰白色灰浆涂壁，墙上没有任何画作装饰——若说煞风景可真是个煞风景的房间。

    出入房间的门对面有一扇窗。尽管那是扇嵌入透明玻璃的推拉窗，却令这个十叠的房间显得出乎意料地狭小。此刻，那与地毯同色系的厚窗帘是打开的。

    正当鹿谷走到窗边向外看去之时，不禁低低“哎”了一声。

    窗子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问题在于窗外一侧，那里立有粗壮的铁质格栅——好似监狱一般。

    鹿谷打开月牙锁后，推开了窗子。

    他数了数铁质格栅的圆柱状铁棒，一共有七根，纵向亦嵌有铁棒，每隔十五公分一根。那纵横格子间的距离伸出手臂尚可，却无法探出头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格栅早已脏污、长出铁锈，但晃动它却纹丝不动。

    ——总觉得它好似监狱一般。

    没错。日向这样说过。

    ——宅邸本身分为主楼与配楼。我记得配楼的构造稍稍有些奇特，总觉得它好似监狱一般。

    虽然他没有提及铁质格栅，不过……原来如此……

    涌入室内的户外空气过于寒冷，令鹿谷赶忙关好窗子。他用手擦擦玻璃窗上的雾气，再度向外看去。

    尚未日落，各处景色便已处于暮色笼罩之中。宅邸中庭已是白茫茫一片。尽管如此，雪势却没有减弱的迹象，仿佛要将这昏暗空间全部埋葬般下个不停。

    鹿谷拢上睡袍前襟，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照现在这样继续下个没完，演变成受困于此的状况的话……

    如此一想，某种坏念头自然而然于鹿谷心中蔓延开来。

    这里——这幢宅邸，是的，这可是“中村青司之馆”。以前与鹿谷有过瓜葛的若干建筑——十角馆、水车馆、迷宫馆、钟表馆、黑猫馆等，它们与这里相同，均出自那位中村青司之手……因此，因此……

    鹿谷满怀十分复杂的心情再度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自窗边走开，而后走回放有假面的床头柜前。

    这枚假面。

    这枚配锁的奇特假面。

    为何非要戴上它不可呢——除了这个令人在意的问题外，眼下还有另外两个因亲眼目睹这枚假面而产生的疑问。

    其一是事先自日向京助处得到的如下信息。

    ——据说那里似乎珍藏着一枚极其罕见的面具。我曾恳求馆主让我一饱眼福，却被对方拒绝了。他说只有那枚假面无法示人、不愿示人……

    日向曾以撰稿人身份来到这幢宅邸进行过采访。那时，日向似乎这样说过。

    ——虽曾得见若干犹如配锁铁假面般的面具，但它们原本就是受那枚珍藏假面的启发特别制作之物。馆主似乎也曾形容过那是“异想天开的藏品”。

    鹿谷自然为那枚“珍藏假面”所强烈吸引。故而，他的第一个疑问就是——那到底是怎样的假面呢？

    ——我记得……哦、对了，那好像叫作“未来之面”，似乎就是以此相称的。这枚假面是馆主昔日于欧洲某国纳入囊中的上古品。据说是戴上后便可预见未来的特殊假面。

    由此，鹿谷不得不联想到另一件事。那就是——

    七年前，鹿谷于角岛发生的十角馆事件中，结识了江南孝明。前年，这位友人只身前往熊本的暗黑馆。据说，他于那幢极其诡异的馆内经历诡异“体验”时，曾亲眼目睹过一枚奇怪的假面。

    名为“达莉亚之塔”的建筑之中有间密室，而那枚奇怪的假面就在那间密室之中。有“耻辱之面”之称的丑陋假面是中世纪欧洲诸国用于示众惩罚的刑具，其上设有无法自由将其摘戴的上锁装置。强行逼迫凶手戴上它后，便可命其立于熙攘街旁示众。

    据说影山透一委托中村青司设计此宅之时，曾向青司展示过包括那枚罕见的“未来之面”在内的诸多假面收藏品。若是如此——

    它肯定唤醒了青司心中关于暗黑馆那枚“耻辱之面”的记忆。最终，青司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接受了影山透一的委托呢？

    2

    随后，鹿谷戴上“哄笑之面”，离开房间查探情况。

    虽然那枚金属假面十分结实，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沉重。看来那材质亦经过悉心钻研，并不仅仅是铁质之物。

    先是盖住自头顶至面部的前半部分，而后闭合呈对开状的后半部分。稍加用力，闭合后半部的对接之处便可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将整个假面固定于头部——上锁装置就位于对接之处。

    假面的内侧，整个头顶与额头一带附有充满弹性的软垫，用以承载大半负荷。而口鼻眼耳之处虽有若干充裕空间，但就算是恭维，也无法说那假面佩戴舒适。

    最重要的是视野狭窄得令人郁闷。听力自然也受到影响。呼吸虽不那么困难，可自下颚至头后部的压迫感非常强烈、很不舒服。但稍稍戴上一阵，便会慢慢习惯这种不适感……

    鹿谷刚要走到走廊上，便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

    房间没有锁。

    那与门把手呈一体的圆筒状销子锁，并没有安装如门锁般的内侧上锁装置。

    这并非宾馆的客房，故而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但是，一想起带铁质格栅的窗子以及日向曾提及的“好似监狱一般”的字眼，就会觉得没有锁的房间略显不协调。

    走到走廊上时，他又注意到门外一侧用大头针钉着写有“哄笑”二字的卡片。是担心客人弄错房间才做了这样的标识吧。

    隔着宽敞的走廊，斜对面是小小的窗子。那窗子外侧亦可见到铁质格栅。

    走廊的墙壁也是灰浆涂壁，地板也铺有与室内相同的大理石，但总觉得二者质感不同。虽同为大理石地板，但走上去就会觉得，走廊的地板石面打磨得很是粗糙。

    这是怎么回事呀——此处也令鹿谷稍感不协调。

    此时——

    “哟，已经有人戴上假面了呀。”

    走廊上响起一个声音。那是自配楼入口的小厅传来的。

    鹿谷回头看去，只见那里出现了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与鹿谷身形相似，是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另外一名则是一身漆黑、容貌端正的青年。那名中年男子的相貌与鹿谷多少有些相似，但却留着大背头，硕大的鹰钩鼻下蓄有稀疏的小胡子。

    “您是小说家日向京助老师吧。”

    那名全身漆黑的青年问道。这与方才那声招呼并非发自同一人之口。

    “啊，是的。”

    鹿谷戴着假面，战战兢兢地打着招呼。

    “据说外出时务必要戴假面，所以……”

    “您够守规矩的嘛。”那名中年男子说道，“正确来说那规矩是‘与馆主相见时必须戴上假面’啦。”

    “不过，会长并非仅仅于某处闭门不出。”全身漆黑的青年说道，“自出客房之时起便佩戴假面才是正确做法。”

    “哎，这倒没错啦。”

    中年男人点点头，笑容满面地径直走到鹿谷面前，伸出手。

    “小说家老师是‘哄笑’的假面呀。你好，我——”

    鹿谷刚要伸出手去和对方握手，但对方那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右手的手指上，啪的一声，突然出现了一张名片。

    “是做这行的。还请多多指教。”

    鹿谷接过名片，见那上面有“魔术师忍田天空”的字样。他在横滨开了一家名为“TENKU's ILLUSION BAR”的店。名片上还印有那家店面的地址、电话以及营业时间等内容。

    “尚未自我介绍。”那名一身漆黑的青年向前一步说，“我是担任影山会长秘书一职的鬼丸光秀，曾经与日向先生您通过一次电话。”

    “哦，对，我想起来了。”

    鹿谷不动声色地回答道。日向与自己的声音相似，仅仅是聊天的话不必担心穿帮。

    “你姓鬼丸是吗？很罕见的姓氏呀。也许你的原籍是九州吧？”

    “据说我的祖父是久留米人。”

    “哦，果真如此。这个姓氏在那边倒是有时会遇见……”

    “我奉命担任这幢宅邸的执事一职。无论您有任何事情，还请不要客气，尽管吩咐我就好。”

    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礼毕抬头后，这位秘书不知何时已将自己的容貌隐藏于白色能面——“若男”之后了。

    “包括我在内的用人们也不能在会长面前露出本来面貌。这是今明两日的规矩。还请您理解。”

    “喔……好的。”

    鹿谷少许畏缩地问道：

    “刚才帮我带路的那位女仆小姐也要戴这种假面吗？”

    “您是指新月吗？是的，她也要戴。”

    “好啦好啦，这件事慢慢就会知道啦。”

    魔术师忍田天空在一旁插话。接着他对鬼丸说道：

    “我是第三次参加聚会，所以就不必领路了。我还住同一个房间，还戴‘惊骇之面’吧？”

    “是的。”

    “那到此为止就好了——还有两名没有抵达此处的客人，对吧，你去那边准备着就好。”

    “真是过意不去。”

    鬼丸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好了，我们走吧。小说家……那个……日向先生。”

    忍田又转向鹿谷。

    “您第一次参加吧。如您所愿，我会陪您在馆内探险哦。虽说六点开始会面，但看来多少也要延迟了吧。”

    3

    一直向走廊深处走去，直至位于走廊尽头的沙龙室之前，自内向外数的第二个房间就是分配给魔术师的寝室。房门上钉着写有“惊骇”二字的卡片。

    “请稍候。我换了衣服就来。”

    忍田说罢，单手拉着硕大旅行箱走了进去。五分钟左右的等待时间内，鹿谷于走廊中徘徊着，尽力摸清配楼客房区的构造。

    客用寝室一共六间。沿着自配楼入口的小厅延伸的走廊一侧排成一行（每间客房的房门上都订着写有假面之名的卡片），观察客房区后就会发现，它分为三小部分。走廊于每两个房间处便会拐弯，每个分界处设有左右双开的隔门。并且——

    原本入口的小厅也有与走廊分界处相同的隔门，只是那扇门四敞大开，最开始并未注意到它的存在。这些隔门全都是“好似监狱一般”的铁质格栅门。

    小厅与走廊之间，含鹿谷寝室在内的第一区与第二区之间，第二区与第三区之间，以及第三区与沙龙室之间——共计四处有那种隔门，并且这些门全都配了锁。顺便一提的是，每个区域都配有一处洗手间。

    ——总觉得它好似监狱一般。

    鹿谷一边反复回味着日向告诉自己的这句话，一边思索着。

    拥有别名“奇面馆”之称的这幢“青司之馆”内，为何会有这个配楼呢……出于怎样的动机才建造了它？

    “久等了。”

    自房间内走出的魔术师换上了与鹿谷完全相同的装束：白色长袖衬衣，黑色西裤，外罩灰色睡袍，并和鹿谷一样戴上了配锁的假面。

    圆睁的双目，张开的大嘴。这个表情……这就是“惊骇之面”啊。

    “在馆内随便走走吧。”

    算上假面掩口因素在内，那声音听起来比方才更加含混不清了。

    4

    “这里就是配楼的沙龙室。”

    魔术师率先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会面品茗会’在主楼进行，而后在各自房内用餐，最后在此相聚畅谈。这就是每次聚会的流程。”

    这里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叠大小。天花板很高。

    房间正中立有与玄关大厅相同的粗壮立柱。左首一侧的最里面有壁炉、宽敞舒适的成套沙发、餐具架与书柜，以及电视与音响设备。

    “正面的那道门与内室相连。有这样一条规矩，就是‘内室不得擅入’。”

    “这样啊。”

    “在内室的最里面是馆主的寝室。内室有两个房间，外面的房间称作‘对面之间’，最里面的房间似乎被称为‘奇面之间’。那并非‘鬼怪之面’的‘鬼面’，而是写作‘珍奇之面’的‘奇面’二字。”

    “就是‘奇面城’的‘奇面’吧。”鹿谷忍不住插话问道。

    对方对此适时做出了反应，说道：

    “您指的是江户川乱步吧。我记得‘少年侦探团’系列的其中一本似乎就是这个名字。”

    “《奇面城的秘密》。奇面城是怪人四十面相的老巢呢。”

    “没错，就是它。啊呀，好怀念啊。”魔术师缓缓点点头，继续说道，“总之，被称为‘奇面之间’的房间就在内室最里面，是除了位于主楼的寝室之外，馆内另一处作为馆主寝室的房间。这次聚会期间，馆主多半都会在那里就寝吧。”

    位于奇面馆配楼最深处的“奇面之间”。

    鹿谷也听日向提及此处。日向说过，他以撰稿人身份到这幢宅邸时，被领至“奇面之间”，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记得馆主他曾说过，此处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

    没错，日向说过这样的话。

    “‘奇面之间’……真是有意思啊。”

    鹿谷边喃喃自语，边观察起周围来。

    与客房煞风景的布置相异，这间沙龙室的装饰性设计相当奇特。墙面铺有硕大的深浅不一的灰色岩石，有些部分还嵌有各式各样的“脸”。

    所谓的“脸”，是将如今鹿谷与忍田所戴假面的“哄笑”及“惊骇”的表情直接临摹下来似的人面。装饰于玄关大厅的“祈愿”表情亦在此之列。除此之外，还有若干其他表情。

    它们嵌于四周墙面。有的位置很高，有的位置很低，有的自墙面凸出，有的陷入墙中。各自朝向亦形形色色，若有倾斜着使之入睡的“脸”，则也有与之完全相反的“脸”。

    原来如此，这是——

    鹿谷情不自禁赞叹起来。

    此处委实是名副其实的“奇面馆”——似乎这样说也不为过。那些不可思议且毛骨悚然的装饰……

    “我们去那边吧。那是连接本馆的通道。”

    魔术师催促道。

    右首一侧有那处通道的出入口，双开门大敞。长且平缓的下坡尽头依旧有扇打开的双开门。其后便是主楼了。

    “对了，日向先生。”并肩缓缓而行的忍田天空问道，“您的生日是哪天？”

    “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鹿谷顺利答出日向京助的生日。

    忍田应道：

    “哦呀，真被猜中了。我的是九月二日，和您差了一天。相差一两日属误差之内吧。”

    “哎，是这样的啊。”

    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

    这正是邀请人影山逸史的出生日期。据说与影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男性似乎就是他寻求受邀客的条件之一……

    “其余两名客人不要紧吧。”忍田确认手表的时间说道，“虽然想准备出租车，但是雪势变得更加猛烈了啊。”

    “忍田先生也是乘出租车来的吗？”

    “不是。我从横滨一路开着自己的车子来的。不过，中途车子抛锚了……这才匆忙请鬼丸先生过来接我。”

    “真够呛啊。”

    “日向先生您呢？”

    “我也是自驾到此。这场雪让我坐立不安。”

    “可不是嘛。都四月了，竟还下这么大的雪，真是的……”

    “对了，忍田先生，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就是吧……我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完全不知道还有怎样的客人们受邀前来。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伙伴……”

    “哦，是啊，是的。”

    “我听说一共有六名客人受到邀请。”

    “其中一人与我同为第三次参加，他似乎在东京经营着什么可疑的公司。大家都称呼他为‘社长’。还有自札幌远道而来的建筑师米迦勒。他是第二次参加聚会。这两名客人现已到达此处。”

    “公司社长与建筑师啊。那位名为米迦勒的客人呢？他是日本人吧？”

    “据说那是天主教的教名。”

    “这样啊。”

    “还有两个人。一个是算哲教授。其实他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学教授。”

    “算哲？”

    “他自称是著名的医学博士降矢木算哲的转世什么的。所以就……”

    “降矢木吗？哦……”

    “那位‘教授’可是相当奇怪的家伙呢。在两年前他第一次参加聚会时，我曾见过他。去年的第二次聚会时身体不好，住进了他所在的仙台的医院。这一次，他尚未出院就发来了参加的回函——这些都是鬼丸接我时，在车上听他透露的消息。”

    “算哲教授……喔，的确是位古怪的家伙呀。”

    哎呀，不知道忍田知不知道呀。

    说起“医学博士降矢木算哲”，不就是《黑死馆杀人事件》中的人物嘛。自称为小栗虫太郎于六十多年前所虚构出来的人物的转世，一般想来，只能认为他脑子有病了吧。

    “那么，另一个人是？”

    “他和你一样，是第一次参加这个聚会。这也是自鬼丸那里得来的消息，说是什么警察系统的人。”

    “警察？”

    这则消息稍稍有些出人意料，鹿谷不禁提高了些许声调。

    “是的。好像是……兵库县警的原刑警先生。”

    “原刑警吗？”

    “多少年前辞了警察的工作……不对，是停职中吧。好像负有什么不可推卸的责任吧。”

    “哦。”

    两人穿过联接通道、走入主楼。非要选择的话，这里与充满阴森干燥空气的“监狱式的”配楼不同，是正统的木质洋馆。

    尽管如此——鹿谷在走廊中边走边思索着——手头上还真想要一份整个建筑的平面图啊。

    5

    那边是馆主的书房与寝室，那里是用人的房间，沿这边的走廊一直走就是玄关大厅……戴着“惊骇之面”的魔术师在馆内如此介绍道。

    “假面收藏间在哪儿呢？”

    鹿谷问道。

    “收藏……那个啊。”

    对方稍显困惑。

    “我听说这幢宅邸的初代馆主影山透一收藏了古今东西的假面，藏品颇丰呢。”

    “原来如此。您感兴趣吗？”

    “是职业病吧，遇到擅长的领域忍不住就……”

    “打算把这当作小说素材吗？”

    “嗯，算是吧。”

    “原来如此。不过呀，关于小说嘛……”说到这里，忍田含糊其词地说道，“日向先生您都写些什么样的小说呢？哎呀，说来还真是对不住，至今为止都没有听过您的大名。”

    “毕竟我的写作生涯才刚刚起步，您不知道也理所应当。”鹿谷化身为日向回答道，“我偏好怪诞、幻想小说之流，这才写了这类小说。”

    “怪奇幻想小说呀。”忍田抚摸着“惊骇之面”的脸颊说道，“我倒是喜欢看些推理小说。小时候不止读过《少年侦探团》，如今看得范围更是比较广了。”

    “哦，是嘛。这算是魔术师的职业病吗？”

    “这个嘛，多少有点关系吧。”

    “您拜读过虫太郎的‘黑死馆’吗？”

    魔术师再度抚摸着假面的脸颊，说道：

    “您是指降矢木算哲吧。”

    “啊呀，您果然知道啊。”

    鹿谷这位多年的推理迷，自己最后也成了一名推理作家。得知对方也喜欢读推理作品，如此一来，便可与之展开种种推理话题，但此时还是暂且控制住这样的欲望吧。

    “我记得那边是厨房。”

    说罢，忍田指指出现在前方左侧的一道门。

    “真的呢。我都闻到香味了。”

    恰巧此时，那道门开了。有人自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茶色毛衣，外罩及膝围裙——那是宅邸的用人吧。恐怕那是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对方戴着假面，故而不得不如此猜想。那人的假面与方才鬼丸所戴之物相同，并非来客所用的全头假面。

    发红的脸庞，瞪着的双目，硕大的口中露出金色门牙……令人联想到“鬼”的同时又觉得那实在具有强烈的滑稽感——那是称作“武恶”的狂言面具。

    “欢迎光临。”

    戴狂言面具的男子明明打着招呼，可是——

    “要叨扰您了。”忍田应着，转向鹿谷介绍道，“这位是长宗我部先生。不仅料理水平非常了得，还是这幢宅邸的管理人——那么这位呢，则是这回第一次参加聚会的小说家老师。”

    “我姓日向。请多关照。”

    鹿谷一行礼，长宗我部便以与面具的活泼表情相反的沉静语调说道：

    “请您在此好好休息。不巧天气变得如此恶劣……唉，这也是十年一遇的诡异气象。实属无奈，请您谅解。”

    6

    “对了，忍田先生。”离开主楼，直至返回最初的玄关大厅时，鹿谷再度向忍田问道，“我有一个重要且基本的疑问，就是为什么馆主影山逸史要召开这样的聚会呢？听说这是在大约两年前开始的。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举办这个聚会的呢？”

    此时已过五点四十五分——不知道其余两名客人是否已经安全抵达。

    “这个嘛……”

    魔术师刚要作答，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哎呀，毕竟你是第一次参加嘛。在之后的会面，馆主会再度说明的吧。你可以听到相当有趣的内容哟。”

    鹿谷抓抓“哄笑之面”的侧头部，“唉”地叹了一声。

    “你介意吗——怎么会不介意嘛。”

    而后，戴“惊骇之面”的魔术师以那副圆睁双目，嘴巴大张的表情补充说道：

    “简单说来嘛，就是——那个人正在找寻‘另一个自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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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三章 未来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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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确切说来，日向京助因某杂志访谈造访奇面馆，是九年零九个月之前，即一九八三年的七月。

    当时，身为馆主的影山透一六十五岁。他不仅广泛经营着以东京都为中心的不动产业，还在逐渐复苏的经济之中适当扩大企业，因持续不断的投资及投机行为，获得了经济上的巨大成功。此时，他已退居二线，悠然自得地度日。

    原本，那奇面馆是作为影山家的别墅，于一九六八年建造起来的。馆主影山透一在此度过一年之中将近大半的时间。虽然它建于东京都内，却地处无人知晓的偏僻之地。这令早就以怪人自诩的影山透一十分称心。能将收集到的珍品假面藏于此处，自然也是他中意这幢宅邸的理由之一。

    关于这些珍品假面，透一本人肆无忌惮地谓之曰“异想天开的藏品”。

    “我喜欢抽空四处旅行，买些罕见的工艺品或是古董之类的东西回来。可是自某个时候起，我决定只收藏这种假面……哎，锁定收藏类别是很重要的呀。如此一来，多少会增加收藏的乐趣。”

    这是“收藏家探访”系列企划的访谈内容。那一天，杂志的责任编辑日向与摄影记者一同前去奇面馆拜访，说明来意后便被让到主楼的假面收藏间之中。在那里，日向亲眼得见透一所藏的各种假面。毫不夸张地说，他为那些琳琅满目的藏品所折服。

    日本的能面、狂言面具、地方面具，中国及印度、不丹、巴厘等亚洲各地的假面，意大利的威尼斯假面，瑞士的狂欢节假面，南太平洋美拉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甚至现存于非洲大陆原始部落的假面……收集而来的诸多各式各样、古今东西的假面，一同陈列于这间斗室中。

    在这些面具之中，日向发现若干与其他藏品不同的假面——看上去似乎是铁假面的金属质全头假面。那些假面的表情各异、刻画细腻……虽然那的确是珍品，但看起来并没有古董级的价值。

    “这是什么假面？”

    日向有些介意，不禁问道。

    “这个嘛，应该算是异想天开的极致吧。”

    据说影山透一轻轻一笑，这样作答。

    “那是特别制作之物。大概是在一九六〇年左右吧，在那不久之前，我在欧洲某国得到了一枚特殊的假面。也可以说是受了那枚假面的启发，总之我也想试着做做类似的面具。至今回想起来，还会觉得异想天开也没什么不好的。”

    “是吗——”

    “但是，这玩意儿做得还不错吧。拿在手中赏玩才会知道那些假面每一枚都是配锁的。”

    “锁？”

    “没错。戴好假面、上了锁的话，没有钥匙就绝对无法摘下来。它的构造十分坚固，就算想要弄坏了摘下它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要制作这些假面呢？”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嘛。我曾得到过某个特殊的假面，它就是这样的构造呀。所以我才向技术高超的工匠订货，想要仿照它做做看啊。”

    随着访谈的进行，日向渐渐得知，对于影山透一而言，那枚“特殊的假面”似乎具有非常深刻的意义，他甚至称之为“非常罕见的秘藏假面”。日向曾请求一饱眼福，然而透一却坚决地拒绝了采访方的请求。

    “很是抱歉，只有这个要求我是无法答应的。我不愿意将这枚罕见的假面示人……我希望你也不要将它写进你的稿件之中。”

    “难道那枚假面藏有什么无法公开的秘密吗？”

    日向不肯罢休地追问。奇面馆馆主考虑片刻后，做了如下回答：

    “那枚假面是……就朝代而言，大概是中世纪，十六世纪左右的作品吧。据说当时称其为‘未来之面’。”

    “‘未来之面’？”

    “是的。每每得知它的种种来历，便更是觉得它并非寻常之物。因为，传说那枚假面似乎拥有‘魔力’，戴上它就可预见未来。所以叫作‘未来之面’。”

    也许——

    那个时候，日向觉得影山透一之所以在这种地方建造了这样的宅邸，也许就是受到“未来之面”的某些影响吧。

    无论如何——

    至六十年代后期，影山透一决定于此处建造别墅，以便收藏搜集得来的假面。而后，他便将这幢宅邸的设计工作委托给某位建筑师。

    “当时，T大建筑系那名叫中村青司的青年才二十七八岁。当我知道他的年龄后犹豫了。但是一位信得过的朋友介绍说，中村的确拥有足够的才华与本领……我见过他后才算信服。中村不仅拥有才华与本领，还能令人感受到他自身某种奇妙的魅力。”

    影山透一格外怀念般地眯起双眼。

    “我不仅给那位年轻的建筑师看了所有的藏品，也将那件‘未来之面’展示给他看，详细对他说明了那枚假面的来历。如此一来，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建议我一定要以将其作为此处建筑的设计元素之一。如你所见，我也是个异想天开的家伙，二话不说立刻同意了他的提案……”

    此后，透一又带领日向他们去了配楼。就是在那里，日向产生了“好似监狱一般”的想法。结果，他依旧未能得知那监狱般的配楼与“未来之面”之间的关系。

    最后，影山透一带领采访方前往位于配楼最深处的“奇面之间”。刚一踏入那里，房间的异样便令日向一行人惊得瞠目结舌……

    “在那位年轻建筑师的提议下，这里建成了这个样子。若说恶趣味还真是恶趣味，可习惯了嘛，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说罢，馆主故意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而且，此处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这也是那位建筑师提议的。”

    是怎样的秘密呢——对于日向他们的这个问题，透一断然拒绝道：

    “拆穿了就不能称之为‘秘密’了呀。还是不说为妙，对吧。”

    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再度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2

    三天前，日向将以上这些消息亲口告诉了鹿谷门实。

    “那次采访时你遇到透一的儿子影山逸史了吗？”

    鹿谷问道。

    “平时，他与妻子一起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中。那一天，凑巧遇到他只身来了奇面馆，于是透一才将他介绍给我们采访方的人，说那是他儿子逸史。”

    “凑巧只身一人啊。嗯……”

    “当时，逸史应该是三十三岁。那个岁数还是吊儿郎当的，老人当然会惦记着，也难怪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会那么说了。”

    “那是透一三十二岁时生下的孩子啊——他有兄弟姐妹吗？”

    “不清楚。没听透一提过这方面的事情。”

    “透一的太太呢？”鹿谷追问道，“你去采访时，他太太还健在吗？”

    “没。我记得影山太太似乎很早就已过世。我记得我是这么听说的。”

    “此后，透一本人也亡故了吗？”

    “是的。我想那是在我访问见到他的第二年吧，好像死于心脏或是脑部急性疾病。”

    “而后，其子逸史就继承父业了啊——原来如此。”鹿谷慢慢抚摸着尖尖的下巴，继续说道，“总之，你在十年前采访之时，遇到了影山透一之子、影山逸史。这也就是说，逸史不是也有可能记得日向先生你吗？”

    “这个嘛，谁知道呢。”

    日向歪头思索着。

    “不管怎样，那毕竟是一面之缘。实际上，连我也记不清对方长相如何，仅仅对‘逸史’这个名字有印象罢了。因为那个名字并不常见嘛。而且——”

    “而且？”

    “而且当时，我并非以日向京助，而是以池岛这个笔名进行采访的。所以，对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就算他还记得，也只是觉得这个人曾经见过、又没见过……他肯定只记得这些而已吧。”

    过去曾有一面之缘。现如今跨越了那几近十年的时间，突然收到“影山逸史”寄送的奇怪请柬，想必日向吃了一惊吧，甚至感受到某种命运的戏弄。

    命运的戏弄——鹿谷感同身受。

    半年前，与这位名叫日向京助的同行相识的偶然。两人同年出生、且外形酷似的偶然。甚至还有一处偶然是——

    宴请日向的宅邸偏偏就是出自那位中村青司之手的建筑。

    “对了，鹿谷先生，关于随请柬附上的照片——”日向说道，“不是有两张宅邸外观照、两张室内照吗？”

    “没错，是的。”

    “其中一张室内照好像是在配楼备下的客房拍的。但在我的记忆之中，配楼的房间并不是那种印象，似乎应该更加宽阔空旷……”

    “是吗——那也就是说……”

    “也许在我拜访过后，那里多少进行了改装或改建吧。”

    “这倒是有可能啊。”

    鹿谷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将邀请函压在信封上，一同放到桌子上。而后，他从皮夹克的口袋中拿出印鉴盒般的烟盒。那是只能放入一支烟，并附有打火机的特制烟盒。

    此时，鹿谷几乎已经下定决心。

    至此为止，对方完成了如此精彩的准备工作，要他如何违拗。看来，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日向京助的这番委托了。

    鹿谷喃喃念着“今日一支烟”，自烟盒里捏出烟后点上了火。自从年轻时患过一次肺病后，鹿谷便决定一天只吸一支烟。

    “我对配楼深处的‘奇面之间’很是好奇呢。”他边细细地品尝着这支烟，边试探性地追问道，“你已经参观过了吧。那个房间如何异样呢？”

    日向稍作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转而说道：

    “要是我现在就和盘托出的话，不是会少了很多乐趣嘛。”

    说罢，他那消瘦的脸颊上浮现一丝笑容。

    “亲赴宅邸，亲眼见证，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吧。你说对吗，鹿谷先生？”

    3

    每每回忆起亡父透一，影山逸史的心情必然变得撕心裂肺。

    并非怨怼于他。

    在世人看来，透一确是言行举止怪诞的家伙，并因此给身为其子的逸史带来了很大麻烦。然而，透一毕竟是在经济上获得了巨大成功的人，身为其子的逸史，绝对是接受恩惠的时候更多。逸史自幼丧母，父亲便对他更加溺爱，为其备下富裕的生活环境。

    逸史成人后，其父仍旧没有改变方针，从不让他手头拮据。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仅仅是“娇惯”的行为罢了。

    因此——

    逸史并不怨怼于父亲。毫无怨恨的道理。虽然他这样认为，但是——

    九年前，透一亡故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撕心裂肺的心情越来越强烈……这是——

    这是什么呢？

    无须特地扪心自问，那答案清晰可见。而后，是的——

    问题就在于那枚假面。

    那枚假面。传说中能预见未来、隐藏着“魔力”的那枚假面——对于它，无论如何也难以忘怀，那份强烈的撕心裂肺之感。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那份……

    希望与失望。期待与幻灭。肯定与否定。好奇与厌恶。执着与回避。

    而后……因此……

    这样下去不行。影山逸史继续思索着。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想点儿什么办法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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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四章 奇面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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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哎呀，这玩意儿实在是憋屈得让人难受啊——诸位已经习惯了吗？”邻席的男人抱怨道。

    鹿谷回应道：

    “我也是今日初次参加……这个戴起来的确算不上舒服啊。”

    “你的假面是‘笑面’吗？”

    “似乎叫作‘哄笑之面’。”

    “哄笑……啊，哄然大笑的哄笑啊。我的这个嘛，如你所见是——”

    “是‘愤怒之面’吧。”

    皱眉，吊眼，唇部剧烈扭曲。那男人所戴的面具刻有如此表情。

    “你好。我是个写小说的，笔名是日向京助。”

    “啊？你是个作家啊。我是兵库县警的——”

    “刑警先生，对吧？”

    “是原刑警。两年前被踢出一课之后，就派我去其他部门做闲职了，只是个远离刑事调查的警察。”

    “这样啊……”

    既非辞职也非停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被逐出一课的吧。这样说来，方才见他似乎稍稍拖着左脚进入餐厅，也许他曾受过重伤。

    “基于这样的立场，即便是这种周末我也能有时间悠哉游哉地跑过来。要在以前，大概没戏。”

    假面令其声音模糊不清，但听上去依旧圆润温和。虽然如此，那较实际似乎更加严厉的口吻，于“愤怒之面”的映衬下更具视觉效果。

    “那个……日向先生——我可以这么称呼您吧。您是东京人吗？”

    “我住在埼玉，不过生长在京都。”

    鹿谷以日向京助的身份回答道。

    “对了，说不定原刑警先生认识邻县的冈山县警新村警部。”

    “冈山的新村吗？以前我有机会见过他几次。日向先生认识他吗？”

    “嗯，是的。我们有些交情。”

    鹿谷门实以自身的情况回答道。

    这是将近六年前的事情。建于冈山县山中的水车馆——汇聚著名幻想画家藤沼一成画作的馆内，发生了那桩凄惨的杀人事件。自从鹿谷主动帮忙将那起事件解决之后，便与县警搜查一课的新村警部有了交情。

    “不过，‘原刑警先生’这种称呼让人不舒服。让我想想看啊……能叫我‘老山警官’吗？在警局里，他们都这么叫我。”

    “‘老山警官’啊……”

    不知是谁，泄露出一声轻笑。鹿谷不禁微微一愣。

    说到身为原一课刑警的老山警官嘛——他的同僚之中还有阿长警官吧。鹿谷不知不觉地胡思乱想起来。

    晚六点二十分。

    这位原刑警先生与另外一人，即称作教授的受邀客安全抵达宅邸。因较预定时间迟了三十分钟，故而会面品茗会这才刚开始，地点位于主楼的餐厅之内。

    宽敞房间的中央盘踞着硕大的椭圆形餐桌，含鹿谷在内的六名受邀客围桌而坐。此时，尚未见到邀请人影山逸史的身影。

    这是多么怪异的情景啊——重新环视房间的鹿谷如此想到。

    如此这般在此集合的人员全戴着怪异的假面，而那些假面本为影山透一的“异想天开之作”。除去方才一同行动的魔术师以外，所有人都为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连如今隐藏于假面之后的他们的脸是副怎样的表情都无从知晓。并且，体格大致相似的六人更换上了全然一致的服饰，穿着的袜子也好拖鞋也罢，一模一样。头戴假面令说话声音如出一辙般含混不清，难以区别。

    真是怪异的假面……不，是奇面——真是怪异的奇面聚会啊。

    可以如此作称吧。

    这与普通的假面舞会大不相同，与万圣节那种化装舞会也大相径庭。那些多少都含有“消遣”之心，但此聚会却鲜有此意。某种不可思议的仪式般的气氛自然而然地浓郁起来。

    鹿谷环视室内。

    看来，这里的座次是按照分配的客房顺序来安排的。

    鹿谷的右席是方才交谈过的那位戴“愤怒之面”的原刑警。左席的客人所戴假面刻有深深苦恼般皱着眉头、唇部扭曲成へ字模样的表情。这就是“懊恼之面”吧。其邻之客所戴假面刻有快要哭出来的神色，显而易见，那就是“悲叹之面”。

    “懊恼之面”应该就是自札幌而来的基督徒建筑师吧：“悲叹”那位八成就是自称为“降矢木算哲转世”的怪人教授……无奈只有假面为可供直观辨别之物，因此尽可能掌握这六枚假面才是要领。如若现在不将假面尽可能符号化、果断理解且差别化，只会徒令头脑混乱罢了。

    “悲叹之面”的左席是戴“惊骇之面”的魔术师，再向左的是……那是“欢愉之面”，是那位在东京经营着可疑公司的男人吧。

    “愤怒”“懊恼”“悲叹”“惊骇”，接下来是“欢愉”——鹿谷边再度确认那五枚假面的名称与神情，边抚摸着掩盖了自己面庞的“哄笑之面”的下颚。

    兼职女仆新月瞳子询问着客人们喜好的同时，轮流为其杯内添加咖啡或是红茶。因头戴假面难以直接入口，所以吸管同茶匙被一并放于茶托之上。有人刚说想要烟灰缸，那女仆便慌忙跑出餐厅，赶往走廊方向——这样一名女子的容颜，隐藏于白色的“小面”假面之后。

    接下来——鹿谷在心中喃喃念道。

    真是怪异的奇面聚会。室外依旧是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再加上这幢宅邸、这幢由中村青司……

    加之某种坏念头，令鹿谷天生的好奇心不由分说地膨胀起来。

    接下来，那位主人到底要亲口告诉我怎样的故事呢……

    时值六点半，在面戴“若男”假面的鬼丸陪同下，邀请人步入餐厅。他与六名受邀客穿有同样的衣裤与睡袍，脚踩同样的拖鞋。“主人的假面”，即“祈愿之面”在“愤怒之面”与“欢愉之面”间的空席中坐了下来。而后他说：

    “欢迎诸位的到来。”

    头覆光泽全无的银色假面的他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

    “感谢各位于这令人扫兴的坏天气之中远道而来。由于有两名初次参加的客人，因此请允许我先做自我介绍。我是本次聚会的主办人影山逸史。请多指教。”

    2

    “今夜已是第三次在这幢宅邸内召开聚会。第一次是前年七月，那时仅有四名客人应邀前来。去年九月的第二次聚会也仅有四人参加。‘欢愉’‘惊骇’‘悲叹’‘懊恼’‘哄笑’，以及‘愤怒’——这六种假面与配楼的六间客房，此次才全部派上用场，这令我感慨颇深……”

    奇面馆主手指交叉、双手置于餐桌边缘说道。假面令其声低沉，但语气镇定、发音清晰。

    “最初还是先好好做一番自我介绍吧。并非初次参加的诸位尽管置若罔闻就好。我——”

    “祈愿之面”的主人看向左侧并排而坐的“愤怒之面”与“哄笑之面”。

    “我的名字是影山逸史，生于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与诸位几乎为同年同月同日生，现满四十三岁。

    “九年前，我继承了亡父遗志，从事若干公司的经营。现居文京区白山一带。影山家本为镰仓名门，如今那里依旧留有旧邸。今日聚会所用宅邸作为别墅之用，每年仅到此数次而已。现在，这里于我而言，恐怕称其为‘别出心裁的场所’之一也不为过。”

    鹿谷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原来是位于主人右席的“欢愉之面”点了一支烟。那是配有塑料长滤嘴的烟草。原来如此。如此一来，即便戴有这种全头假面，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吸烟啊。

    “继承父业出乎意料地顺利。与其说是因为我的才智，还不如说是运气，以及各公司的优秀人才鼎力相助的成果。拜其所赐，我到了这个年龄就可以横下心来退居二线、安闲度日了。实际上，从前我就是个非常不擅长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种种活动的人。因此，现在这个状况反而非常值得庆幸了。”

    主人中断话语，轻轻缓了一口气。

    “但是，与此完全相反的是自数年前起，绝非令人欣喜——说实话就是，不幸的事在我身旁接二连三地发生。具体说来，先是五年前内人先我一步离开人世，年仅三十六岁就……身患急病，连设法救治的时间都没有。

    “此后不到一年的时间内，又轮到了孩子们遭遇不幸。长男与长女乘坐的车子发生了重大事故，二人同时丧命……”

    主人再度中断了话语。这一次，他重重地喘了口气。

    “若说不幸，追溯起来我是个连手足羁绊都没有的人。母亲早亡，我的两个兄弟姐妹之中一人夭亡，另一人在学生时代突然出国，从此杳无音信。因此，父亲非常呵护我……

    “还是回到正题吧。由于此上种种，现如今我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一个亲人。但是，这也许是我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不断祈愿‘孤独’的结果吧……我常常认为或许这就是‘果报’。”

    果报？假面之后的鹿谷皱了皱眉。

    这位馆主到底想说些什么呢？

    “初次参加聚会的二位——是小说家老师与警察先生，对吧。”邀请人转向鹿谷他们说道，“为什么非要在此戴上假面不可呢？想必二位一定觉得可疑，对吗？”

    鹿谷与邻席的原刑警相对而视——不，是“隔着假面对视”后，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像是回应他们一般，主人静静地闭上了那隐藏于“祈愿之面”后面的双眼。

    “说起来，那是因为我从很久以前起，就非常害怕人类表情的缘故。”主人闭着双目说道，“被称作人类表情、映射出人类内心各种真实情感及想法的东西……真可怕。不如说那于我而言，甚至是个时时令我难以忍耐的惶恐之物。像现在这种面对面的情况尤甚——知道吗？”

    知道吗——主人重复一遍之后，睁开双眼。

    “我自知这种‘表情恐惧症’是自己最大的弱点，花了很长的时间想办法努力克服。凭此努力，好不容易才与妻儿过上了家庭生活。工作上的人脉关系也是如此。我常常忍受并不断努力抑制着恐惧。但是——

    “五年前，内人亡故。那时到底还是令我感到了忍耐的极限。虽然不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但是自己却再也不能平心静气地继续面对他人的神色与表情了……啊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改日再说好了。”

    在座诸位无一人开口。

    “欢愉之面”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懊恼之面”好似遮掩般以双手挡住双目。“悲叹之面”自刚才起屡次三番地以手掌摸摸蹭蹭头部左侧。而“惊骇之面”则将右手放在桌上把玩硬币。

    位于鹿谷右席的“愤怒之面”轻轻地吸着鼻涕。鹿谷向杯子徐徐伸过手去，插入吸管后喝了一口瞳子斟上的红茶。红茶经过适当的冷却，以吸管喝也不觉不便。

    “好了，现在起才是正题。”主人继续以镇定的语气说道，“通过私生活遭遇的种种不幸，我就算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意识到一点。那就是影山家代代相传的某则家训。”

    家训——假面之后，鹿谷再度皱眉。

    又冒出了一个相当陈腐的词汇啊。

    “即——”主人说道，“‘另一个自己’现身之时即为带来幸福之日。与其说这是家训，不如说是代代相传的传说……”

    ——简单说来嘛，就是那个人正在找寻“另一个自己”啦。

    鹿谷的耳畔回响起方才忍田天空所说的话来。

    “另一个自己”……

    “昔日，我从祖父及父亲那里听来了这样一则传说。”

    主人依旧语气镇定。他再度静静闭上了假面后的双目。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你一定会遇到另一个自己。你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与另一个自己邂逅，既是无上的吉兆，也可为你带来幸福。’”

    3

    当然，鹿谷感到万分为难。

    无论是谁听了方才那些话，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二重身”的名词与概念吧。Doppelganger——两人同行，自我幻视——即“另一个自己”。

    可这以德国为源头、自古在欧洲诸国流传的二重身现象，不是与亲身体验自身死亡相关的无上凶兆吗？那是种畏惧目睹二重身的人不久就会死去的不祥现象。

    在日本，类似的现象在江户时代以“影之病”“影之患”等名被认知。既称之为“病”或“患”，果真还是与死相连的“凶兆”啊。

    然而，听主人所说这一席话，对影山家而言，同为“遭遇另一个自己”，却完全成为相反的理解，赋予其另外的意义。与“另一个自己”相遇并非凶兆，而是“无上的吉兆”。它并不会导致死亡，反而会带来幸福。

    西洋的二重身传说也好，日本的二重身传说也罢——现在又出现了与那些完全相反的另外一种传说啊。如若没有为“另一个自己即为二重身”的等式所限，那么，反而可以认为这近似于现身家中、招致财富的座敷童子了吧。

    “比如说我的曾祖父——家父一方、影山家的那一支——据说，他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祈愿之面”的主人说道，“小时候，我曾经听祖父讲过。在某年夏祭之夜，我的曾祖父与‘另一个自己’相遇了。他在人群之中，发现了一名酷似自己的男人。不止容貌，连年龄及体形都与自己一模一样。曾祖父大吃一惊，赶忙追了过去，可是没能叫住他与他聊上一聊。然而，在此之后因病卧床不起的妻子却彻底恢复了健康，还诞下长男。这便是祭典之夜遇到‘另一个自己’带来的喜事。

    “祖父还把他自己的这种经历告诉了我。在镰仓材木座附近的海岸散步时，他曾偶然发现一个即将客死他乡的旅人，于是伸出了援助之手，将其带回家中照顾。不久，那人恢复了健康。当祖父和他聊天并得知那个男人竟然与自己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时，很是震惊。这件事发生之后，那时曾困扰我祖父的慢性病竟然不可思议地、戏剧化地恢复了。故而——祖父一本正经地说过，那名旅人正是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另一个自己’。

    “还有，这是家父的亲身体验。他曾经在旅欧之时遇到了‘另一个自己’。他在异国的小镇上偶尔遇到同乘一辆火车的一个东方男子。虽然年纪相差若干，但他的容貌却令人难以置信地酷似自己。在此之后，当时不算顺利的经营状态也眼看着渐渐变得顺风顺水起来。

    “——相传影山家更早之前也有不少类似的逸闻。这里有一点应该注意，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并没有一定的现身方式，而是依据场合不同，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现身。”

    的确如此——鹿谷思索着。

    仅仅将这三种亲身体验相较来看，“另一个自己”的现身方式极其迥异。故而可以猜测到即便追溯至先代，那些传闻中“另一个自己”的现身方式肯定也各不相同。

    “于是——”主人接着说道，“于是我下定决心。我将此家训——将那则传说中融进我的个人理解后，下了某个很大的决心。自从爱妻亡故后我左思右想，觉得不能一味等待‘另一个自己’现身。除了等待之外，还要积极寻找他的存在。我想必须要找到他、与之相对，亲手开辟出一条吉径。所以……”

    所以，才召开了这个聚会吗？

    也就是说，这个怪异聚会的目的是寻找“另一个自己”啊——尽管如此……

    鹿谷依旧迷惑不解。

    对于奇面馆主影山逸史而言，这里的六名客人（鹿谷自身虽是“冒牌货”）是作为“另一个自己”的候选人被选中招至此处的。但是……

    想来那个与他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条件，是由他祖父的经历得出的结论吧。另外……不，与此相比果真还是那个假面更令自己在意。

    根据影山逸史的曾祖父及父亲的经验来看，“另一个自己”、即二重身，是酷似自己长相之人。明明抱着这样的目的寻找对方，却为什么令在座的诸位戴上这种假面，连其相貌都不看呢？就算再怎么有特例，患上“表情恐惧症”什么的……

    “是不是心存很多疑虑？”

    主人向两名初次参加者问道。

    “等我详尽解释后，你们就会充分理解我的想法了。之后这解释的机会有的是，希望二位姑且先对今夜聚会的宗旨有个大致的认识。”

    鹿谷默默点点头，暗中观察着非初次参加者的反应。已经有过一两次参加经验的诸位脸上都是一副对此事了然于胸的神情。

    “对了——”主人语气缓和下来，对其中一位客人说道，“教授，您的身体还好吗？”

    “啊，这个嘛，咳，还凑合吧。”

    “悲叹之面”以模糊不清的声音回答道。他仍然以手抵住左侧头部，边摩挲着边说道：

    “不过，原本让我住进那种医院就是个阴谋啊。影山先生，让我告诉你吧。那个是……”

    “随后听您慢慢讲述就好。”

    主人对此未作理会。“悲叹之面”哼了一声，缓缓摇摇头。见此光景，鹿谷突然心生疑惑。

    “社长呢？您的公司怎样了？”

    这次，主人转向其右席问道。

    隆起之处上方并列排有好似两弯新月般的细长双目，嘴角挂着与“哄笑”略有差异的“笑”模样——那便是“欢愉之面”。戴此面具的客人以与“欢愉”表情相反的沉重语气回答道：

    “哎呀，还不是老样子嘛。不容乐观啊。唉，去年成立的‘S企划’也是，不怎么理想呀……”

    “让你操心了吧。”主人点点头，说道，“稍后再听您慢慢诉苦吧。”

    “好。”

    话音刚落，一直候于房间一隅的鬼丸走上前来，立于桌旁。他稍稍调整着覆于面庞之上的能面位置，说道：

    “鉴于召开聚会的时间延后，故聚会时间稍作压缩。我认为现下解散较为妥当。”

    “嗯，你说得对。”得到主人首肯，鬼丸向客人们行了一礼后说道：“那么——自现在开始，请在座诸位回到各自房间内用餐。餐后晚八点，照惯例于配楼的‘对面之间’逐一与会长进行会谈——轮到下一位时，我会前来告知。请诸位于晚八点后务必待在各自房内。拜托了。”

    4

    鬼丸随馆主一并离开餐厅后，发生了一件意外。

    “懊恼之面”自座位上起身后，意外地绊了一下失去了平衡。结果，他向斜后方倒去，撞向为收拾餐厅而来的新月瞳子——

    “啊！”

    瞳子吓了一跳，发出短促的喊声。接下来的瞬间，“懊恼之面”也喊出了声——“哇！”

    与瞳子的身高几乎相差二十公分的“懊恼之面”，好似被卷入小型龙卷风般转了半圈后，自瞳子背后摔到地板上。总之，他被瞳子摔了出去。

    “啊！对不起！”

    瞳子惊慌失措地扶起了那位客人。

    “对不起。您还好吗？”

    “痛……”

    假面之下传来痛苦的呻吟。

    “对不起。我突然就……”

    “……没、没事儿。”

    “懊恼之面”缓缓爬起身。

    “我没事儿。”

    “十分抱歉。”

    “不赖你。是我突然绊了一下……你受惊了，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

    “‘突然’？您身体不舒服吗？”身旁的“惊骇之面”问道。

    “懊恼之面”单手抵腰，回答道：

    “没有，不是的。我近视得厉害。戴上这面具就没办法戴眼镜，所以一不留神脚下就……”

    对方没有跌倒后头部受到撞击的迹象。他被瞳子搀扶着缓缓起身后赶忙说着“不要紧啦，别往心里去”，而后整理好弄乱的睡袍。

    “戴隐形眼镜不就好了嘛。”“欢愉之面”建议道，“你不是知道在这儿必须戴假面的嘛。”

    “我可戴不惯那玩意儿。无论如何我也接受不了往眼睛里塞入异物啊……”

    “我可是一下子就习惯了隐形。”

    “总之……十分抱歉。我……”

    戴“小面”的女仆反复赔礼道歉。

    “这位小姐真了不得啊。”

    “愤怒之面”在鹿谷耳畔如此评价那位女仆小姐。

    “投技漂亮极了。”

    “那之后差点儿随手使出寝技了。”

    鹿谷应道。

    “能够立即做出如此反应，意味着她……”

    “是个练家子。”

    “新月小姐，难道你在体校学过什么格斗技吗？”“惊骇之面”问道。

    瞳子却边摇头否定边说：

    “啊，不是的。我是药学部的学生，平时喜欢看看电影什么的。”

    “可你刚才不会凑巧做出那样的反应吧？”“愤怒之面”插嘴说道，“通常外行人可是没法那样把人摔出去的。”

    “那是……”瞳子羞愧地低下头说道，“事实上，很久以前我的伯父在乡下开办了一间道场。我从小就……”

    “令伯父的言传身教才使你练会了这个吗？”

    “是的。”

    看来她并没有觉得那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如今，那白色能面之后的脸颊一定涨得通红了吧。

    “他开的是柔道道场吗？”

    “欢愉之面”问道。

    “不是柔道，是称作‘新月流’的柔术。”

    “蛮厉害嘛。”

    “啊呀呀，真是了不起！是位非常靠得住的女仆小姐呀。”

    “愤怒之面”轻轻地鼓起掌来。尽管如此，瞳子依旧缓缓摇头说道：

    “哪里哪里，我……实在是万分抱歉。”

    她再三向“懊恼之面”赔礼道歉。

    5

    鹿谷走出餐厅，刚准备回到配楼，在走廊之中再度见到奇面馆馆主与鬼丸的身影。他们似乎是因为听到餐厅的骚动赶了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没能离开。

    鹿谷快步向那二人身旁走去，边走边说道：

    “请稍等。我有点儿事情想请教您一下。”

    “您有什么事儿？小说家老师……您叫日向京助吧？”

    “嗯，是的。”

    鹿谷站住脚，行了一礼。

    “是这样的。我听说这幢宅邸有一处名为‘假面收藏间’的地方。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务必前去见识一下。”

    主人稍作沉吟后说道：

    “那个房间……唉，不过若为您所愿，那就请吧。那里并没有上锁，您可以自由出入。如果可以的话，这就让鬼丸带您过去好了。只是——”

    “只是？”

    “我觉得也许您会期望落空。”

    “为什么？”

    鹿谷有些费解，但主人却没有再解释什么，默默地转过身去。

    鹿谷急忙继续问道：

    “那枚‘未来之面’呢？”

    “哦？”

    主人停下脚步。

    “您知道那枚假面呀。”

    “是的。多少听过一些它的传闻……”

    作为日向京助的他十年前曾经就此采访。此时，还是暂且隐瞒这件事比较好。

    “那枚‘未来之面’并没有摆放在假面收藏间内吗？”

    “嗯……这个嘛……”

    主人缓缓点点头，将双手插入睡袍口袋之中。鹿谷以为对方会透露些什么，想不到馆主却径直再度转身而去。

    “啊，馆主先生，请留步。”

    鹿谷叫住对方。

    “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教您。”

    “喔？是什么事？”

    主人回过头来。面对那枚“祈愿之面”，鹿谷把心一横，开口提出那个问题。

    “您听说过一位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师吗？”

    “中村……”

    主人喃喃自语，右手自睡袍内抽了出来。自然，鹿谷无法看到对方那隐藏于假面之后的表情。

    “是设计这幢宅邸的建筑师。您曾见过他吗？”

    “不，我没见过他。”

    主人回答道。

    “没见过他吗？可是这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吧。我似乎听先代馆主提起过。”

    “这样啊——”

    空欢喜了一场。影山透一并没有对他过多提起青司的事情。

    主人道了声再会之后，这次真的转身离去了。

    “稍后还有机会单独聊天。如果您还有什么想要知道的事情，请您到时再说……”

    说罢，主人优哉游哉地自走廊踱步而去。留在原地的鬼丸对鹿谷说道：

    “由我带您去假面收藏间吧。应该有十五分钟的晚餐准备时间。您打算餐前参观还是餐后呢？”

    “让我想想啊……嗯，您可以现在带我去看吗？”

    “没问题。”

    “还有一件事。那个，鬼丸先生……”

    鹿谷想起在方才的“会面品茗会”席间突然冒出脑海的某个疑虑。

    于是，他对黑衣秘书说道：

    “可以借电话一用吗？我有一通十分重要的电话要打。您不介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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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五章 二重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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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在鬼丸的带领下，鹿谷参观了建造于主楼西南角的假面收藏室。而后，独自回到配楼客房，圆桌上早已备下晚餐。大概是新月瞳子还是那位管理人兼厨师的长宗我部帮忙送来的吧。

    总之，还是先脱掉方才一直戴着的“哄笑之面”好了。

    尽管长时间佩戴面具已令他相当适应，但脱去后还是心生解脱之感，甚至还有种清爽感。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呼吸似乎也变得毫不费力……

    正如魔术师忍田评价的那样，长宗我部的料理水平果真了得，比起半吊子的宾馆客房服务提供的餐点美味得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品尝美味是件既浪费又凄凉的事，不过，既然这里定下这样的规矩就不得不遵守。

    说起来，自早晨起鹿谷便什么也没有吃过，饿得饥肠辘辘。脱去假面后，恢复自由的嘴巴将桌上的料理一扫而光，不知不觉想要饭后一根烟了。他克制着烟瘾，在波士顿包中摸索着。而后，他自包内拿出一枚褪了色的大开茶色信封。

    信封内是一本A4大小的旧杂志——《MINERWA》。那上面刊登了日向京助于十年前以撰稿人身份写下的“收藏家探访”。三天前与日向见面时，对方交给自己“仅作参考之用”。

    那本杂志是更换纸张规格后现在依然发行的文化月刊，封面上尽可能大地印刷着该杂志的徽标——展开双翼的猫头鹰。仅仅此处为白底双色印刷的复古设计，至今依旧沿用。

    打开贴有便签那页相关访谈，鹿谷再度轻哼一声。他又有些费解——到底为什么……

    横跨四页的杂志篇幅由两部分构成。大小数张照片，以及采访当时的奇面馆馆主影山透一后所写的文章。写下该文章的人是采访兼撰稿的日向，但并无以池岛作笔名的通讯社名，即此为匿名报道。

    我国首屈一指的假面收藏

    开篇就是这样的大幅标题。随后——

    探访东京都内悄然而建的“假面馆”之主

    是这样的副标题。

    “我仿佛为那些假面各自拥有的幽微能量所吸引。”

    正文内写有馆主的这句话，令人过目难忘。

    东洋，西洋，各个国家，各个时代。不同的人，赋予“假面”不同的意义与用途，也自“假面”之中找寻各种意义与用途。吊唁，巫术，人生礼仪，秘密结社，祭祀，战斗，戏剧，舞蹈……然而——

    “考虑到假面之中所包含的共同心愿，我觉得那便是‘通向超脱的愿望’。既有‘死者之面’亦有‘生者之面’，既有人物之面也有动物之面、鬼怪之面……”

    仅仅观看那些收集并陈列于假面收藏室的大量假面的照片就已经非常精彩了。从随意挂于墙壁之物以至纳于玻璃陈列柜之品……在外行人看来，无法分辨每一枚假面具有怎样的价值。然而仅仅自那句“我国首屈一指的假面收藏”的煽情用词来看，就已经能感受到十足的说服力。

    鹿谷合上那本《MINERWA》，看了一眼封面上展开赤红羽翼的猫头鹰后，将其放在床上。

    在事先浏览过那则访谈之后，今日鹿谷来到了这幢宅邸。因此，正因为如此，方才被领至假面收藏室时，他刚一步入那个房间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双眼来。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震惊的同时，强烈的不协调感亦令他难以忘怀。

    恐怕这里是馆内拥有最大面积，甚至还设有阁楼的宽敞房间。然而——

    陈列柜也好四周墙面也罢，十年前的照片内那些假面多得几乎快要摆不下了。如今却并非如此。与其说是残缺不全，倒不如说如今残存的假面鲜有绝品，仅余一些失去灵魂的俗物而已。

    ——我觉得也许您会期望落空。

    鹿谷回想起方才主人的那句话，感到十分困惑。

    的确如此。那与看完十年前的报道后在脑海里描绘的景象完全不一样，大不相同。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称其为“假面收藏间”了嘛。难怪当他问到“假面收藏间在哪儿”的时候，魔术师忍田会有那样的反应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鹿谷不由自主低语道。

    “我听说某个时期，先代馆主亲手将这些假面一起处理掉了。”

    鬼丸静静作答。

    “宅邸内的珍品假面仅余会长与诸位所戴的七组特订之作。”

    “处理……为什么呢？”

    为什么将经年累月收集到手的假面一并处理掉呢……

    “我不知道具体情况。”

    鬼丸依旧静静作答。

    “那关于刚才我问主人的那枚‘未来之面’呢？我听说那是先代主人非常看重的特殊假面。”

    鬼丸摇摇头，说道：

    “不知道。我听说过关于那枚假面的一些传闻，但仍然不知道详情。说起来，我连先代馆主都没有见过。”

    “是吗？”

    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欣赏收藏间了。返回房间之时，鹿谷向鬼丸确认道：

    “鬼丸先生，你也没听说过那位名为中村青司的建筑师喽？”

    “没听说过。”

    “你最初到此供职是什么时候呢？”

    “是从出任会长秘书一职开始的，应该是两年半之前。”

    “从那个时候起，假面收藏间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吗？”

    “是的。”鬼丸依旧冷静且郑重的作答后，催促鹿谷道，“那么，请您回房吧。应该已经备好晚餐了。”

    2

    馆内共有三台电话。一台位于玄关大厅，一台位于配楼的沙龙室，还有一台位于主楼的馆主书房之内。这三台电话分别为内线所连。

    自波士顿包的侧面口袋内掏出笔记本后，鹿谷走出房间。那个笔记本上记有重要的电话号码。戴上假面会对通话造成影响，所以他没戴。反正这会儿馆主人在内室，不必担心遇到他。

    也许在沙龙室会遇到什么人。这个想法令鹿谷向玄关大厅而去。他不愿任何人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无论是其他客人也好，还是这家里的一员也罢。

    玄关大厅空无一人。

    硕大的法式窗正对主楼与配楼间的中庭。屋外露台一派银装素裹，即使入夜依然可辨。窗旁墙角处设有电话台，上面摆放着一台黑色按键式电话。

    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啊……应该不算晚吧。如果拜托对方的话，一定会代为转达的。

    如此推断之后，鹿谷拿起了电话听筒。

    3

    将近晚九点，有人敲门。恰巧此时，鹿谷正在窗旁眺望外面急促飘落的雪。他立刻应声作答，并向房门走去。

    “轮到日向先生了。”

    一听声音就知道来人是新月瞳子。

    “请您戴好假面。我为您带路。”

    按照对方的吩咐，鹿谷戴好放在床头柜上的“哄笑之面”后，打开了房门。等候在走廊的瞳子亦戴着那枚“小面”。

    “这边请。”

    鹿谷跟随向导，穿过走廊走向沙龙室。他低声问道：

    “每次都是与主人逐一面谈吗？”

    “我听说是这样的。”

    瞳子稍作停步，回答道。

    “据说这是个仪式似的聚会。”

    “仪式啊……哦？”

    “那个……据说只是找不到其他更加适合的词汇才称其为仪式的，所以，那个……”

    “不要紧的。”

    说罢，戴着假面的鹿谷微微一笑。

    “我可没有瞎担心什么。”

    “啊，那就好。”

    “我是第几个与主人面谈的？”

    鹿谷接着问道。

    “第三位。”

    瞳子回答道。

    “第一位是‘悲叹之面’，而后是戴‘欢愉之面’的那位客人。”

    “‘悲叹’之后‘欢愉’……这样啊。看来并非按照房间顺序面谈的呀。”

    “是的。前一位客人面谈结束后，主人才会告知要请的下一位客人的假面名称。”

    “是吗……”

    主要视主人的心情而定呀。

    就这样聊着聊着，两人来到了沙龙室。室内左首一侧最里面的沙发上有个人影。那是戴“欢愉之面”的客人。看来面谈之后，可随个人喜好选择栖身之所。对着熊熊燃烧的壁炉，“欢愉之面”以那塑料滤嘴吸着烟。

    “你好呀，小说家老师。”

    “欢愉之面”转过头来，看向鹿谷打着招呼。

    “这是你们的初次见面，大概多少会令你吃惊吧。”

    鹿谷略感不解。他刚打算追问一句，却被瞳子的催促声打消了念头。

    “来吧，您请。”

    通向内室的是一道厚重的暗褐色双开门。瞳子敲了敲那扇门后报告道：

    “客人带到了。”

    稍候片刻后，门内传来主人含混不清的回应声。

    “是戴‘哄笑之面’的作家先生，对吧。让您久等了。请进来吧。”

    4

    一进入内室，就看到自己早已等候在那里。

    身着灰色睡袍、戴着“哄笑之面”的“另一个自己”就在……瞬间，鹿谷产生了这样的错觉。但他立刻发觉，那是正对自己的墙壁上装饰着的硕大镜子之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请关好门。”

    主人吩咐道。

    “转动把手下面的按钮后锁上门。”

    “喔，好的。”

    鹿谷按照主人的吩咐锁好了门。

    “被人干扰了可不行啊。”主人说道，“第一次召开聚会时，途中有位客人连门也没敲就进来，白白浪费了难得的气氛。”

    鹿谷再度向室内看去，找寻着声音的主人。

    相当宽阔的正方形房间。房间右侧的最深处放有一把扶手转椅，主人虽坐于其上，然而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正对来人方向，而是面壁而坐。自鹿谷的位置只看到主人穿着灰色睡袍的右侧肩臂，以及半个后脑勺。

    “请坐在那把椅子上。”

    馆主命令道，依旧面壁而坐。

    与之相对的房间左侧最深处，有一把与主人所坐之物一模一样的扶手转椅。鹿谷慢吞吞走了过去，坐在那把椅子上。尽管如此，主人仍然纹丝不动，面对着墙壁——背对鹿谷而坐。

    室内仅仅点着壁灯，犹如黄昏般昏暗。除了方才进屋时的那扇门外，房间深处的角落中还有一扇单开门。除此之外，这个宽阔的房间内甚至连一扇窗子也找不到。就算房间内有暖气设备，可脚边仍然凉飕飕的。

    “感谢您今日到访。”主人徐徐地开口说道，“突然收到怪异的请柬，一定令您不知如何是好了吧。请允许我再度向您道谢。”

    但是，主人仍然没有转过身来。

    “是啊。我觉得那邀请的确怪异。不过，谁让我原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家伙呀。”

    为什么他要背对着我呢——鹿谷心生疑惑。

    主人应答道：“是吗。今年年初，我听说了你的事。根据调查公司的报告……”

    他自身旁摆放的小桌上拿起了某样文件似的东西。

    “在全国各地找寻‘另一个自己’。哎呀，这件事还真是需要诀窍。仅凭一己之力当然十分有限，自然还是应该尽量依靠专业人士。”

    “是呀。”

    “日向先生，您的生日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对吧？”

    “没错。”

    “您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人。今日相邀诸位都是九月三日前后的生日。这不过导致了一个有趣的结果而已。”

    “结果？”

    “没错。这并非是原有的条件，然而却是个与其称之为有趣，不如说是实难想象的结果。”

    一阵微弱的嘎吱声后，主人的椅子转了过来。这是鹿谷步入房间后，第一次与对方正面以对。然而，这却令鹿谷瞬间大吃一惊，甚至险些惊声尖叫起来。

    如今——

    “另一个自己”就在眼前。

    这并非方才那般照镜子的恶作剧。并非镜像，而是作为实际存在的、活生生的“另一人”出现在离自己数米开外的地方。

    主人所戴的面具令鹿谷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那面具并非出现在“会面品茗会”时的“祈愿之面”，而是与鹿谷所戴之物相同的“哄笑之面”。故而……

    “身着同样的衣物，并且佩戴同样的假面。如此一来，日向先生，您觉得如何？是不是也有种与‘另一个自己’相对的感觉呢？”

    奇面馆主将那沓文件放回小桌后，指向鹿谷右侧——即与沙龙室相隔的那侧墙壁上安装的装饰架。

    “想必您已经听说了，诸位所戴假面全都有一个完全相同的东西。若说怪异可真够怪异了，简直就像是预见到我的这番举动才做了如此准备……”

    “欢愉”“惊骇”“懊恼”“悲叹”“愤怒”——除去“哄笑之面”的另外五枚假面，如今于装饰架上一字排开。而原为主人所戴的“祈愿之面”则放置于房间深处的书桌上。

    原来如此——鹿谷在心中自语道。

    将受邀客逐一唤入房间内，届时主人自己换上与来客相同的假面。原来就是这样的“会面”啊。好比以“悲叹之面”会见“悲叹之面”，以“欢愉之面”会见“欢愉之面”。可是，即便如此……

    “正如方才我提过的，这些年在我身边发生过的不幸……”

    戴着“哄笑之面”的主人坐在转椅之上，双手于腹前交叉。

    “妻儿相继丧命。从那个时候起，连我自己也渐渐感到自己的精神状态陷入从未有过的不安中。说实话，这半年左右我的状态也不是很好……”

    对于主人的这种遭遇，鹿谷只得乖乖点头，静候下文。主人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

    “对了，嗯……你愿意先听我说说我得的‘表情恐惧症’吗？”

    “愿闻其详。”

    “你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畏惧他人的表情吗？”

    鹿谷瞬间被对方问住了。此时——

    “我呀，非常质疑所谓人类的‘内心’。”

    主人娓娓道来。

    “我对内心——人类的‘意图’这种模棱两可的玩意儿抱有强烈的质疑。质疑……不对，或许近似于反感。所以，我才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我觉得这种反映出模棱两可的内心想法的‘表情’，令我反感到恐惧的地步——您能理解吗？”

    “这……”

    “表情反映出人类的内心想法。然而，开心时不一定是欢愉的表情，生气时也不见得露出愤怒的表情……不得不演变成这种现状，由表情流露出内心想法反而稀罕。更多时候，那是在原有基础上加以调整及改变而做出的表情，有意识或下意识地隐藏、伪装甚至夸大了原有的表情。

    “于是，与人相对时，人类会‘察言观色’。自瞬息万变的表情之中揣测对方的内心想法，以考虑自身的应对之策。然而自身的内心亦通过自己的表情被对方看入眼中——唉，虽然这也是极其正常的人类行为。”

    主人轻轻耸了耸肩。

    “可就是这正常的人类行为，自很久以前起令我感到非常苦恼。您能理解吗？”

    “嗯……多少能理解一点儿。”

    看来无论是谁，多少都会遇到社会生活方面的问题。

    若是存在对此感到厌烦而对人际交流灰心丧气的人，则反之亦有自此掘出乐趣之人。鹿谷则是不折不扣的后者。而这方面的问题，原本也可称为主人所反感的那种“所谓人之‘内心’的模棱两可之物”。

    “这种像是托词般的解释就到此为止吧。不得已才再三述说的。”

    主人轻轻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能干的精神分析医师为我诊断的话，一定会从我童年时期的环境与亲身经历等，引导出令我患上‘表情恐怖症’的最有可能的病因吧。但现如今，我也没心思追根究底了。毕竟我觉得对我而言，那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总之——

    “很久以前我就认识到这便是自己的弱点。我勉勉强强地过着一般人的社会生活，默默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努力维系着与妻儿的家庭生活——正如方才席间我提过的那样，‘我自己内心的某个地方，不断祈愿着孤独’，甚至连家庭生活也是如此，如果可能的话尽量过着孤身一人的生活就好。即使面对着深爱的妻儿，他们的‘脸’以及——他们的‘表情’，同样令我痛苦。”

    5

    “那么——”

    主人的语调严肃而淡漠，与“哄笑之面”的表情全然不相称。

    “正如方才我提过的那样，五年前内人亡故……恐怕这给我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我开始察觉到极限——一如既往压抑着恐惧众人的表情的极限——最终，我想到某个方案用以克服此障碍，并且决定付诸实践。那就是像这样用假面挡住众人的脸就好……”

    鹿谷不由得轻哼一声。

    “真是个简单明快的方法。”

    说罢，主人以双手抵住“哄笑之面”的双颊。

    “要是畏惧对方的表情，隐藏起来看不到就好了嘛。要是苦于露出自己的表情，还是用这个法子。我自己也好，身边的人也罢，大家全部戴上假面……就好。

    “假面的表情始终如一。只要戴上它，佩戴者的表情不由分说地被固定了。从此再也没有必要推测该人那模棱两可的内心世界，只要掌握眼前可见的表面即可。”

    可是——鹿谷不得不思索起来。

    无论怎样隐藏起真实表情，假面之下的表情依旧是时刻变幻的呀。而馆主的对策就是眼不见为净吗？

    “那么声音及动作呢？”于是，鹿谷询问道，“就算看不到脸，声音与动作也是有表情的呀。我们也会不停地自对方的声音与动作之中推测对方的内心呀。”

    “您说得没错。”

    主人对此并不否认，但却未见其有丝毫困惑或踌躇。他的双手再度于腹前交叉说道：

    “实际的确如此。然而，我并不那么在意声音与动作。大概也可以这么说，我的‘恐惧症’主要只将‘脸上的表情’病态特殊化而已。总之，只要把脸遮起来，我感受不到痛苦或是恐怖就没问题了。”

    “病态特殊化……这样啊……”

    “另外还有一点是，只要不是这种面对面的情况，就算同样是‘脸’也不会让我恐惧。比如说照片或视频之中出现的‘面部表情’，无论有多少我都不会介意。电视或电影也可以照常看看——甚至可以说我是愿意欣赏电影的那种人呢。在这幢宅邸里有不少我中意的影片。”

    “是吗……”

    “反正，这世上有不少奇奇怪怪的人。”

    说罢，“哄笑之面”的喉咙深处发出自嘲般的咯咯笑声。

    “这也许算是某种心病吧。但是目前我既没有打算特意找医生治疗，也不觉得这是治得好的。索性破罐破摔，就这样维持原状吧……啊呀，不好意思。突然聊自己聊个没完了。”

    奇面馆主松开了相互交叉的双手，放在转椅的扶手上。鹿谷不由得也采取了与对方相同的坐姿。

    “在这个房间——‘对面之间’内的交谈内容没有如此这般的既定流程，而是根据相对之人决定各种内容。”主人说道，“算哲教授等人一直都是单方面倾诉，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是我在倾听。”

    算哲……那位戴“悲叹之面”的“怪人”先生吗？

    “他都倾诉过什么？”

    鹿谷饶有兴趣地问道。主人的喉咙深处再度发出咯咯笑声后——

    “数字中隐藏的伟大真理啦，这个宇宙的终极秘密啦，大致都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内容。可惜了他这么一本正经的态度，恐怕这里没有人真真正正听得进这些话吧。”

    “是啊。”

    “其他客人的事儿都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我和你在此面对面地交谈。”

    奇面馆主独自缓缓点点头。

    “我只希望你能再听我聊聊自己，再听我聊一些此时此刻最为关键的问题。”

    “最关键的问题？”

    “影山家所流传的出现‘另一个自己’的传说。”

    鹿谷稍稍调整坐姿后，再度打量起对方来。那男子穿着与自己相同的衣物，戴着与自己相同的面具，坐在与自己相同的椅子之上，在数米开外与自己相对而坐、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鹿谷重新打量起这种实属怪异的情景。

    正如瞳子曾经随口一提的那样，这的确是种“类似仪式似的聚会”呢，是个为了实现奇面馆主影山逸史之愿所实行的，与“另一个自己相对的仪式”呀。

    “正如方才我曾提及的那样，影山家相传的‘另一个自己’没有固定的现身方式。可以认为他根据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现身方式。”

    主人讲道。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说起‘另一个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是‘酷似自己长相的人’。就曾祖父或是家父的亲身经历而言，确是以这种形式现身的。那么，于我而言又如何呢？是否依然如此呢——扪心自问的结果，我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是吗，是否定的结论呀——鹿谷先行一步得出了这个结论。然而，主人未作停顿继续说道：

    “我害怕别人脸上的表情，而且那对于我来说毫无价值可言。因此‘长相是否相似’是个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我的‘另一个自己’会以这种形式现身——我说得没错吧。

    “只要如此这般戴上相同的面具，任何一张脸都会成为相同的‘相貌’。只要表面——表层看上去一样就够了嘛，不用理会假面之后的那张脸上浮现出表情的人内心作何感想……我觉得本质并不存在于那种模棱两可的东西之中。比如说，因为‘心的形状’相似所以你是‘另一个我’，这种想法对我而言不过是除了神色不好之外什么都不是。”

    “嗯……”

    “表层才是本质所在之处。”主人自转椅上徐徐起身，继续说道，“说得极端一些，这就是我的心里话……说得夸张些，称其为世界观吧。”

    “本质存在于表层……吗？”

    这是个相当武断的观点。然而，作为一种说法而言，倒是令鹿谷乐于接受。

    “本质存在于表层……毫不动摇的意图恰恰存在于浅层的表面记号之中。恰恰这种相似性、这种同一性才是于我而言最应重视之物……您能理解吗？”

    “真是种有趣的反论性话题。”

    “反论。也对，确实会这么认为吧。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种奇怪的想法。但是，对我来说这就是我与这个世界间恰当的相处方式。所以……”

    所以他以这种形式开始寻找“另一个自己”。以这种形式试着与对方——也许就是“另一个自己”——“会面”。原来如此啊。

    真是扭曲的心理、扭曲的借口！尽管如此，鹿谷觉得自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也可以理解他的想法。

    6

    “哎呀，说得有点儿多了。”

    主人刚站起来，便又坐回转椅之中。而后，他深深叹了口气。

    “我还是第一次与小说家老师面对面地交谈呢。一不留神就……”

    “您别介意。我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呢。”

    “不久之前，我拜读了您——日向京助老师的大作。”

    “不胜惶恐。”

    “我兴致高昂地拜读了您的大作，这话并非恭维您。虽与方才所说的相矛盾，但实际上作者的内心会强烈反应在作品当中。也可以称其为从根本上对这个世界的秩序保有不信任之感吧。”

    这是他对日向京助的作品集《汝，莫唤兽之名》的读后感吗？是呀，也可以这么读解这部作品呀——鹿谷多少对这位新人作家有了新的认识。奇面馆主重新于腹前交叉双手道：

    “那么，在此——”

    他一改语气。

    “向‘另一个我’提问。您只要如实作答即可。”

    “好……我知道了。”

    他想问什么呢——鹿谷边这样想边挺直了身体。主人突然提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现在，你站在一处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有两股岔路，其中右方的岔路尽头像是陡峭的台阶，左侧岔路尽头散落着大量眼睛。”

    “大量眼睛？”

    鹿谷插嘴问道。

    “就是人类的眼球。”主人补充道，“你折返而回的道路尽头是个没有路闸的道口，报警器不断鸣响。总之，就是这样一个三岔路口。”

    “哦……”

    “那么，现在你会选择哪条路呢？向左，向右，还是会原路返回呢？”

    “让我想想……这个嘛……”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鹿谷非常困惑。

    想象起来这是种相当超现实的景象……但是主人为什么突然问起了这种像是打哑谜般的问题呢？

    “不需要任何理由。可以将您心中所想的答案如实告诉我吗？”

    “这个嘛……好吧，那我就——”

    犹豫不决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鹿谷死了心。

    “选择左边的岔路。”

    “左边吗？这样啊——左边啊……”

    奇面馆主用力地深深点了点头。短暂沉默之后，又用力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而后他站起身来，走向书桌前。

    鹿谷发觉那张书桌一侧立着某种黑色长棒状物体。

    那是什么呀？鹿谷目不转睛地看起来。那像是把收入鞘内的日本刀——他正想着，主人从书桌上拿起一小页纸，转过身来。

    “请，将此收下。”

    说罢，他向鹿谷走了过去。

    鹿谷自转椅上站起身来，接过对方递来的那页纸片。那是张面值两百万日元的保付支票。

    “这是约定的谢礼。”

    “啊，是了——不过，为了这点儿小事就这么破费吗？”

    “你觉得很奇怪吗？”

    “那倒不是。只是，怎么说好呢……”

    “我并不认为这是破费。”主人说道，“这并不意味着这点小钱儿不拘多少都能随我开销。请您不要误解。我认为，您所谓的‘这点小事’存在与此相称的价值。”

    “嗯……”

    “还请您不要客气，收下它吧。只是，我希望您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儿？”

    “我希望您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方才你我之间的问答内容。至少在我有生之年为我保密。”

    鹿谷感到万分疑惑，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那么，请您收下。”

    接过对方的支票后，鹿谷将其徐徐收入睡袍口袋之中。而后，他远远眺望着书桌方向问道：

    “那是刀之类的东西吗？”

    主人“嗯”了一声后，回头看了过去。

    “您猜对了。那是把日本刀，是影山家代代相传的宝刀。”

    “是吗。为什么这把刀会放在这里呢？”

    “那是犹如护身符之物。”

    “作防身之用吗？”

    “不是的，并不是那样——”主人返回书桌旁，如此解释道，“在镜子前拿着刀摆摆姿势、挥挥刀之类的，这会令我不可思议地心境平和下来。即使我身为‘会长’，如今依旧屡次三番遇到被迫做出符合身份的决断的局面。此时，这些动作特别有助于心境平和。”

    “原来如此。原来是用来做这个的呀。”

    若是与方才那种让自己回答奇怪的问题相比，与戴有相同假面的客人在密室内对峙的行为，尚且在常识可以想象的范围之内。

    “如果可能的话，请您上眼一观。这刀刃也开得十分出色。”

    主人分明盛情邀约，鹿谷却摇头推辞了。而后他立刻开口问道：

    “对了，影山先生。”

    “怎么了？”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7

    戴着“哄笑之面”的二人再度坐回方才的扶手转椅之中，相隔数米对面而坐。

    “刚才我也问过这个问题。”

    鹿谷集中精神看向对方。

    “是关于那枚为影山透一所珍藏的‘未来之面’的事。可以称其为职业病吧，身为小说家的我对此很感兴趣，想向您请教一二。”

    “‘未来之面’……”

    馆主边喃喃低语，边将双手插入睡袍的口袋之中。鹿谷见到对方这个动作，不禁有些意外。于餐厅“会面”之后，在走廊之中涉及此话题时，鹿谷记得对方似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据说那是枚有来历的特殊假面，戴上之后可以预见未来。也有一种说法是透一受到那枚‘未来之面’的启发，才制作出如今我们所戴的这种怪异的配锁假面。”

    “‘未来之面’到底是枚怎样的假面呢？”鹿谷注视着默默点头回礼的馆主，直截了当地问道，“是否可以令我一饱眼福呢？”

    主人依旧一言不发，但这一次他却缓缓摇了摇头。鹿谷刚想追问“为什么”，馆主便率先开口说道：

    “很遗憾，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

    “我有过一些耳闻。‘未来之面’，亦称为‘暗黑之面’。它可为连续戴上该假面三天三夜之人展示真实的未来。”

    “三天三夜……吗？”

    “我是这样听说的。”

    说罢，主人稍作停顿，自睡袍口袋中抽出左手。

    “遗憾的是，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幢宅邸之中了。”

    “不在这里？”

    鹿谷稍稍有些吃惊。

    “‘未来之面’不在这里了吗？”

    “只有这个残留于此而已。”

    说着，主人摊开自口袋中抽出的左手。鹿谷起身向对方走了几步。

    “这是什么？”鹿谷问道。

    主人答道：

    “是钥匙喔。‘未来之面’的钥匙。”

    “钥匙……”

    “至于‘未来之面’本身，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转让给他人了……我自先代馆主手中继承这幢宅邸之时，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下‘未来之面’所属的这枚钥匙而已。”

    与鹿谷方才在客房内见到的那枚“哄笑之面”相异，这枚钥匙别有意趣。尤其是钥匙的“头”部，与先前看到的钥匙截然不同。硕大且细长的圆盘般形状，金色表面之上嵌有大量镶金宝石、熠熠生辉……

    “我并不清楚‘未来之面’到底价值几何，但正如您亲眼所见这样，这把钥匙镶有绚丽夺目的宝石。如此奢华之物，因此——”

    主人紧握钥匙，将其放回睡袍口袋之中。

    “因此我每次来这里的时候，一定会带上它。原本它就是属于这幢宅邸的藏品嘛。哎，其实也算是用它来讨个好彩头吧。”

    “讨彩头吗——可是，馆主先生。”鹿谷有件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于是问道，“影山透一说过他格外看重那枚‘未来之面’。既然如此，又怎么会仅仅留下钥匙，却连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踪了呢？”

    “关于这些事情——”奇面馆主慢慢摇摇头，说道，“我并没有向先代馆主过多地追问些什么。不过，唉……这么说吧，我也觉得对于先代馆主来说，那枚‘未来之面’本身或许就是他藏在心底的最大执念。”

    就是说关于那枚“未来之面”，连对自己的儿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采取了保密主义的态度啊。

    “我可以再问您几个问题吗？”鹿谷问道。

    主人瞥了一眼书桌上的座钟后，回答道：

    “之后还有三位客人等候着，请您尽量长话短说。”

    “好的，我知道了——那我就提问了。”

    鹿谷坐回到转椅上，再度用力直了直身体。

    “实际上，我——”

    此时，他已经下定决心。

    他决定在此将身为日向京助的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告知对方。

    “实际上，今天是我第二次到这栋宅邸来。”

    “什么？”

    主人略显惊讶。

    “那是十年前的事儿了。我曾经为某杂志的采访来过这里一次，只是当时用了另一个笔名。”

    “是吗……”

    “那时，我曾向先代馆主——影山透一请教过很多问题，关于她收藏的假面、‘未来之面’以及方才提到过的那位名为中村青司的建筑师等。”

    “这个嘛……嗯，还真是种巧合啊。”

    主人饶有兴趣地抱起了双臂。鹿谷认同地点着头。

    “可不是吗。也因为如此缘故，阔别十年，今日到访此处时，有一些令我在意的地方。”

    “您是指——”

    “比如方才参观过的假面收藏间。十年前，那里收藏着无数假面，现如今却面目全非。听鬼丸先生说，似乎是先代馆主亲手处理掉了那些收集而来的假面。他为什么要将难得的藏品处理掉呢？”

    片刻之后，馆主慎重地开口答道：

    “我觉得他有进退两难之事吧……”

    “这样啊——那么，还有一个问题。近几年改建过配楼的客房吧。客房的空间较昔日造访时似有变化。”

    “没错。是我改建的。”

    这一次，对方立即回答。

    “大概是三年前改建的吧。我总是惦念着要召开这样的聚会，故而将客房增加到六间。”

    “原本是几间客房呢？”

    “三间。每间客房均以墙壁隔开，一分为二。基本上只做了这样的改动，是个小工程而已。”

    “改成共计六间客房是为了合客人所戴假面之数的缘故吗？”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说起来，这处配楼为什么会建造成诡异的监狱式建筑呢？中村青司基于怎样的灵感，设计出了这幢建筑呢？

    鹿谷正想继续问下去，却见主人再三瞥向座钟。于是，他不再思来想去，转而问道——

    “对了，影山先生。”鹿谷始终作为日向京助说道，“十年前到访此处时，我记得似乎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是吗？”

    “经透一介绍，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时我并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岛的名义。也许您已经不记得了吧。”

    “哦？有过这种事吗？”

    鹿谷总觉得主人的这种反应看起来像是对此毫无兴趣的样子。果然不出日向所料，馆主那句“这种事”好似全然不记得一般。

    “我也曾在十年前参观过这里面的‘奇面之间’。”

    鹿谷全然进入日向京助的角色之中。

    “那是个相当怪异的房间啊。如今，是否可以让我再次参观一下呢？”

    “时间差不多了。”主人回答道，“并非不许你参观里面的房间，明天再去吧。那里不像客房，应该同十年前毫无二致。”

    “我知道了。那么，明日务必带我前去参观。”

    如此一来——

    奇面馆主影山逸史与五号客人、即小说家日向京助（的化身鹿谷门实）的“相对仪式”业已礼成。

    晚九点半左右。

    那不合时宜的暴雪依然于屋外下个不停。

    8

    他偶尔会做某个梦。

    某个令他即使绞尽脑汁去思索个中奥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梦境。

    他隐隐觉得昨夜再度做了那个梦。

    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黑暗是那个梦的起始。

    但是，他依旧参详不透这意味着什么，连自何时起便做了这样的梦也记不得了。

    只是，最近他隐隐察觉到。

    自己那一心想要探寻却无法得偿所愿的昔日记忆，潜伏于其中的某物莫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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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六章 沉睡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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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将近晚十一时，六名受邀客于“对面之间”进行的“仪式”全部结束。之后，大家移步至配楼的沙龙室中，参加于此召开的小型宴会。馆主影山逸史戴回原本的“祈愿之面”现身会场。

    按照鬼丸的吩咐，新月瞳子在此侍奉用餐。

    问询各人爱好从而准备饮品。咖啡，红茶，果汁。好酒者虽有红酒招待，无奈馆主在场，客人们无法脱去假面，故而无论杯具酒盏均需另添吸管。

    除了饮品之外，虽备有长宗我部所制的各类冷盘及小点心，种类却有限。客人们依旧戴着假面，所以只能做一些易入口、易食用之物。

    包含馆主在内的七名男子戴有表情各异的“奇面”，围坐在沙龙室最里面的成套沙发旁，度过大抵宁静的时间。

    在鬼丸也来帮忙侍奉用餐之时，诸位客人的三言两语不时传入耳中。比如——

    “外面的暴风雪依旧下个不停啊。这种时节经常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

    “到底人在东京还是在札幌呀？我都快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了。”

    “还真是冷啊。让壁炉烧得更旺点儿吧……”

    以上就是戴“懊恼之面”的建筑师与馆主的对话内容了。

    “要是明天还是这种天气，返程之路令人担忧啊。”

    “也许会为雪所困吧。”

    “如果演变成如此情势的话，那就在道路疏通前在此小住即可。弹尽粮绝之时，总不会还困在这里吧，倒是不必担心这个。”

    “下周一我还要上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偏偏今日是这种鬼天气，我连想都没有想到。”

    “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山庄’吗？”

    在这对话之中最后插嘴发言的恐怕是戴“哄笑之面”的小说家。此时，他正单手执杯，身靠位于房间中央一带的粗壮立柱。那盛有红酒的水晶杯中插有吸管。他与大家保持着一定距离，看起来像是在观察着坐在沙发上的每一个人似的……

    “那么，诸位，夜渐渐深了。”

    此时，几近午夜零时。戴有“祈愿之面”的馆主站起身来，环视着客人们开口说道：

    “我认为，今晚的时间过得非常有意义。我感谢在座的每一位。此后，我已再无所求。希望你们可以在返程前玩儿得尽兴。”

    说罢，主人以眼神示意候于房间一隅的瞳子。由于事前鬼丸交代过流程，于是瞳子迅速行动起来。

    她走向贴墙放置的餐具架，取出架上的大号醒酒器。那醒酒器一如玄关门环般是假面造型的半透明水晶玻璃制品，其中盛放着深褐色的液体。

    托盘中早已按人数准备好赤红色利口杯。瞳子向每只利口杯中注入一定酒液。那液体散发出某种类似芳香药草般的独特味道。瞳子将杯子旁附上新的吸管后，分送至在座的七人面前。

    “按照惯例，让我们在此干杯吧。”

    主人说罢，看向初次参加的小说家与原刑警。

    “这是影山家自古以来喜欢饮用的秘制保健酒。据说它有祛病益寿的功效。为了祈愿莅临至此的诸位的健康，干杯。”

    “哄笑之面”与“愤怒之面”两位客人窥向手中的酒杯，以含混之声分别应道——

    “是吗？”

    “这样啊。”

    奇面馆馆主右手执杯，略略举起，提议道：

    “致‘另一个我’——干杯。”

    众客皆应和着“干杯”，而后将吸管插入利口杯中。

    哎呀，总觉得这还真是怪异的情景呀。

    瞳子边看着这七人的举动，边在心中默念道。她不由得要笑出声来。为此惊慌之时，所幸有能面掩面，令人无法察觉自己隐忍笑意的表情。

    “那么——”一饮而尽后，主人将利口杯放回桌上，开口说道，“宴会至此，我该离席了。诸位也都很疲惫了吧。请你们好好休息。明日一早的安排等事宜，将由鬼丸相告……”

    主人离开内室之后——

    瞳子忽然留意到与餐具架并排摆放的书柜内的某物。这次，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差点儿脱口而出的惊呼。

    附有玻璃门的高大书柜，上面若干层摆放的并非书籍，而是录影带。略一过目便知那些都是电影录影带，而且那些录影带似乎是带有封套的正品。

    太好了！这下子可就……

    瞳子眼前一亮。但是，她那变化的表情再度隐藏在“小面”之下，依旧没有为在场的众人察觉出来。

    2

    影山逸史独自立于“对面之间”墙壁上的装饰镜前。

    他将那把日本刀抽出刀鞘，双手紧握、中段持刀。镜中映出相同姿势的人影。他的脸上依旧戴有“祈愿之面”，因此连他自己都无法得知面具之下的表情。

    数次展臂挥刀。

    他全神贯注于所执宝刀的刀锋之上，每一挥都好似将脑内全部想法、感情驱赶掉一般——然而，即使看上去暂且烟消云散，却决计不会消减半分。在下次挥刀的空隙，它们便会不疾不徐地渐渐恢复原状。一如那无论怎么砍杀都会复活的可憎原始生物一般……

    本日的……这一日的……

    这一晚的聚会之上。

    影山逸史扪心自问。

    我与“另一个自己”已经相遇了吗？

    像这样将他们招待至此，如方才那般逐一相对而谈……这样的聚会已经是第三回了——然而，这么做真的有意义吗？

    有的。有意义。

    影山逸史如此自问自答。

    意义肯定是存在的。毫无疑问。

    “另一个自己”一定会现身的。而且，他肯定会为迷失方向的我指点出一条吉径。不，也许他即将现身、为我指点迷津吧。因此……

    持续做了一会儿挥刀动作后，影山逸史走到书桌前，在扶手椅上坐下。

    “哎呀呀……”

    他边低声叹着气，边伸手摸入睡袍口袋之中。

    不久，影山逸史自右边的口袋中摸出一把钥匙。钥匙的“头部”刻有“祈”这个文字——这是“祈愿之面”的钥匙。

    来到这幢宅邸、戴上这枚“主人之面”时，他定会将该假面上锁。对于他而言，贯彻落实这种“隐匿自己表情”的行为，对稳定自己的心理状态极其有用。不要说是会客之时，就算是独处时也一样。

    他亲自将钥匙插入位于假面后部的锁孔、开了锁。方才的挥刀动作令他大汗淋漓，他想洗把脸。

    即使开了锁，影山逸史依旧戴着假面，将钥匙放回右边的口袋中。

    这次，他顺手摸进左边的口袋中，拿出另外一把钥匙来。是那把嵌有迷人宝石的“未来之面”的钥匙。影山逸史将其托于掌心稍作欣赏，而后轻轻置于桌上。

    “‘未来之面’……呀。”

    他特意喃喃念出声来。

    为已故的影山透一格外看重、有着“暗黑之面”之称的它——他记得这是方才于这“对面之间”中，戴“哄笑之面”的小说家亲口讲述的事实。二十五年前，于此地兴建这幢宅邸时起……不对，是更加遥远的过往。自从影山透一拥有那枚假面之时起，就已经被它的特殊性所深深吸引——影山逸史也如此确信。可是——

    “未来之面”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知道它是丢了还是转让给了他人。

    只留下‘未来之面’附属的这枚钥匙而已……

    自己对小说家这样说过。然而，说出这些话的同时，自己也在那个时候突然自心中冒出一个小小的疑团来。那是……

    “那是……唉，不行。”

    影山逸史缓缓摇摇头，自扶手椅上站起身来。

    “思前想后也是无济于事……呀。”

    他并非没有办法解开疑团。只是……

    总之，还是先洗把脸吧。反正，今夜也没指望能睡个好觉。

    他穿过“对面之间”最里面的门，一直走到短廊上。除了被称作“奇面之间”的寝室外，这间“内室”也配备了专用的盥洗室、洗手间与浴室。

    进入盥洗室后，他才摘掉了“祈愿之面”。透过盥洗台的镜子，他看到了曝露在外的自己的面孔。

    经过四十三年零七个月的时光，始终成为自身一部分的这张面孔如此冷淡、如此空虚……就连这样的词汇也不足以形容的那张真正的面具脸，就在眼前。

    他没有用热水，以冷水洗脸后又戴上“祈愿之面”，如方才摘掉面具前那般再度锁上了它。

    3

    穿过位于配楼入口处的小厅，向建筑物深处走去时，有一处专门为客人准备的盥洗室及浴室。鹿谷门实在那里洗漱完毕后，独自回到客房。

    “也请随意使用浴室。”

    虽然鬼丸如此劝说，但今晚鹿谷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趣泡澡或是淋浴。在盥洗室偶遇的魔术师忍田也说要到翌日一早再泡澡。

    “最后那杯保健酒是每回必喝的，度数似乎还不低呢。”

    魔术师夸张地耸耸肩，用手拍拍泛红的双颊。

    “实际上啊，我可是闻酒即倒的人。可就因为是名酒吧经营者，常常被人误会成千杯不醉的……”

    返回客房时，鹿谷在走廊中与走向盥洗室的“欢愉之面”擦肩而过。可是，此时对方已经脱去面具，所以鹿谷并未立刻意识到对方是谁。毕竟那是他初次见到那名男子的相貌。

    “晚安。”

    对方依旧向脱去假面的鹿谷打了招呼。

    “您是小说家老师、日向京助先生吧。一看您那急匆匆的走路方式就知道是您了。”

    “是吗。”

    还真是用心观察了呢。鹿谷这样想着，不服输地回道：

    “您是社长先生吗？是……创马先生吧？”

    “啊呀，答得漂亮。能认出我来吗？”

    “嗯，是的。您的体形较其他客人……”

    “身负诸多压力，所以我最近有点儿变胖了。”

    “因压力而发福吗？”

    “因食欲不振而消瘦，一不留神吃多了发福。这两种情况我似乎都遇到过啊。”

    “是吗……”

    此后，回到寝室时已过午夜零时。

    将丢在床上的“哄笑之面”重新放回床头柜上后，鹿谷自衣橱中拿出睡衣换好。这是素茶色的睡衣。想必其他各间客房内准备的睡衣也是与此一模一样的。

    鹿谷依旧在睡衣外罩上睡袍，而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方才饮了酒，还是最后那杯保健酒的缘故，鹿谷觉得自己浑身莫名发烫，神思倦怠。脑子好像混混沌沌的，甚至还打起了哈欠。

    那只特制的烟盒还在睡袍口袋中。鹿谷将其摸出后，叼上烟盒内的“今日一支烟”，用烟盒内附的打火机点燃了烟后，美美地吞云吐雾起来。不知不觉间……

    角岛的十角馆。

    冈山的水车馆。

    丹后半岛的迷宫馆。

    镰仓的钟表馆。

    而后，是黑猫馆。

    迄今为止，与鹿谷相关的诸多“中村青司之馆”，以及在那些馆内发生的种种事件，逐一浮现脑海、聚集一处，化作某种混沌的黑色堆块。

    十角馆。水车馆。迷宫馆。钟表馆。黑猫馆。而后嘛……是了，现如今仍盘踞于九州熊本深山之中的暗黑馆依旧……

    对于中村青司参与建造的这些建筑，鹿谷曾经以“被死神缠住了”这句话作评。因为无论哪个馆，定会发生不同寻常的杀人事件——这一客观事实虽占了多半理由，但并非唯一理由。

    因为是“青司之馆”，所以才发生杀人事件——与基于这一经验得出的理解有所不同。

    比如说，鹿谷于馆内亲眼得见事发现场的若干案例。水车馆事件也好、迷宫馆事件也罢，以及发生在钟表馆的那些命案（此时，他并未身处作为连续杀人事件主要舞台的旧馆内）——记忆渐渐清晰，他觉得无论是哪个馆，自己都为事件发生前的某种危险“预感”所困。

    那是什么呢？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充斥于那个“力场”内的气氛，也可称之为包含建筑在内的、拥有某种方向性的“气息”。就是说，自己曾凭直觉感到过它的存在。

    这样看来——

    今夜的它又是什么呢？

    在中村青司的奇面馆这处特别的“力场”——这样奇特的情况，祈愿“另一个自己”现身、患有“表情恐惧症”的馆主与遵从其意愿、戴有怪异假面的受邀客们……如今，自己又能在这样的气氛之中感受到怎样的“气息”呢？

    难以遏制的某种坏念头。但那仅仅是“念头”而已，并非“预感”。即——

    这里既然是“青司之馆”，或许又会上演某种血腥惨剧……这样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涌上心头。然而，即便今夜如往昔一般为“预感”所困，那也不足为奇。虽然算不得什么好理由，但关键是“气息”的本质并不相同。

    也许今晚可以平安无事地过去，顺利迎来天明吧。暴风雪能否平息尚未可知，但这场怪异的聚会迟早可以平安无事地结束，而后……

    鹿谷掐灭了“今日一支烟”后，脱去拖鞋，在床上躺了下来。

    原本打算利用深夜这段任意支配的时间，细细游览馆内各处。但他转念一想，觉得等天亮了再去游览一番也来得及。

    不知怎地格外疲惫。现在即便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身体也未必会如自己所愿……

    就这样睡下吧……这并非鹿谷的意志。然而没过几分钟，强烈袭来的困意便令他沉沉睡去。

    4

    影山逸史自盥洗室返回房间后，一边确认时间，一边站到寝室窗边。

    午夜零时五十分。

    他擦去玻璃窗上的雾气，向外看去。

    完全看不出天气好转的迹象。透过夜色只得看到一片冰雪天地。积雪颇深。停于宅邸前方的来客用车想必已半截埋于雪中。

    此处原非积雪厚重之地，宅邸也全无应对此种事态的措施。不消说动力雪橇之类的东西，就连除雪用具都没有。如今积雪这么厚，根本无法开车。徒步逃离这里无异于自杀。

    他知道事到如今已是进退维谷。只得等待暴风雪平息、冰雪融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要怎么办才好呢？

    影山逸史自窗前走开，边走边思索着。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这一晚的这个……

    五年前，与爱妻死别……

    心底忽而唤起的回忆令他轻咬下唇。

    她比他小四岁。美艳，坚强。二人年少相识。喜结连理以来，他本欲做这世上最为疼爱她的人。他坚信无论世事怎样变化，爱妻都会与自己一直形影不离。然而……

    不只是她。作为二人爱情结晶的孩子们，如今也去了遥远得无法企及的他界——过去是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竟会有这样的未来在等着自己。

    就算自己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现如今却依旧无法消除懊恼之心。

    然而，他未曾恋恋不舍。

    他咬着唇，扪心自问。

    未曾留恋——是的。纵使自己怎样恋恋不舍，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毫无意义。不仅妻儿如此，现今的生活也是如此，养育自己的国家更是如此。

    深深叹息后，影山逸史再度踱回窗边。

    问题在于……

    摘下月牙锁，一口气推开窗。

    问题在于……还是在于……是的，在于那个……

    涌来的猛烈寒气令人瑟缩。然而他仍然伸出双手，握住与窗框并排而立的铁质格栅。

    ……在于那枚假面。

    那枚假面才是问题所在。他这样认为。他无论如何也是这样认为的。

    早已在这幢宅邸内销声匿迹的假面，只留下了其附属的钥匙。而那枚假面不知是丢失了还是转让给了他人。那枚“未来之面”……

    影山逸史将额头静静贴在握住的铁棒上。他体味着由其传递而来的冰冷直接渗入脑内的感觉，与此同时——

    他苦苦思索着。

    亡父影山透一秘藏的那枚假面，甚至连身为其子的自己也不允许轻易碰触的那枚奇特的……哎呀，但是……

    心底深处忽然闪现出略带痛楚的昔日回忆。

    那是——

    那就是……没错……

    不，即便如此……

    这样下去可不行。

    影山逸史再度确信。

    这样下去怎么行呢。现如今还是非要亲自寻求一条出路不可，为此才……

    5

    回到主楼准备的寝室，摘掉“小面”后，身着女仆装的新月瞳子直接趴倒在床上。

    “啊，累死人家了。”

    不知不觉喃喃自语起来。

    “干不惯的活儿还真能累死人啊。”

    那些工作都是依照鬼丸的吩咐去做的。而且，那些非做不可的工作应该全部顺利完成了——即便如此……

    无论哪一样工作她都是“干不惯”的。虽然鬼丸与长宗我部会酌情帮忙，但基本上很少有让人喘上一口气的时间。

    小型宴会解散之后，将沙龙室收拾完毕，她才总算从今日的工作中解放出来。这并非体力上的问题，而是紧绷的精神总算得到了缓解。瞳子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在鬼丸外出期间负责迎接到达至此的客人们；在餐厅内召开的“会面品茗会”；为各客房运送晚餐及收拾碗筷；逐一带领客人前往与主人相对的“仪式”；而后，就是方才的那场小型宴会……

    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样工作都很简单。她总觉得自己身为小姨的替工，做得还算不错，应该能够达到及格分数了吧。但是——

    有一件搞砸了的事情。

    想起那件事来，不免心生悔恨。

    “会面”结束后，虽说那是无可奈何之事，但是就那样将戴“懊恼之面”的他——现居札幌的建筑师丢了出去也太……

    幸好对方没有受伤。不过，此前遇到类似突发状态时，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采取行动。对于这样的自己，瞳子也抱有些自我厌恶的心理。

    原本瞳子也没有期望自己拥有这样的技能。自懂事时起，自己就被带去伯父的道场……一边觉得提不起精神来学这个啊，一边渐渐自然而然地牢牢掌握了新月流柔术。

    伯父赞不绝口，称瞳子“有这个天分”，想继续令其练习柔术，但瞳子在上初中前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比起运动系，瞳子更加憧憬文化系的课外活动。这样的想法在瞳子心中渐渐萌芽，需求也日趋迫切。

    此后，她再也没有去过伯父的道场。虽说多少有段空白期，但童子功没有完全废掉。何况她可是被伯父看好的拥有天分的瞳子呢。

    “哎呀，真是受够了！好讨厌啊。”

    今后应多加注意——瞳子拼命说服自己……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事到如今，她抑制不住地忧虑起来。

    并非仅仅是运动系与文化系的问题。原本瞳子自幼喜好看看小说画画画儿，她决定要是上大学的话，一定要上文学系。可是——

    位于名张的老家经营着药铺老号，连瞳子的父母也都是优秀的药剂师。

    而且，瞳子并非不擅长理科——反而可以算得上拿手。因此进入高中后，便已经决定大学考入药学部并考取药剂师资格证书，以后继承老家的药铺……这条路几乎是理所当然强加于自己身上的。

    ——算了，随它去吧。

    如今，她依旧对文学系充满向往。但是进入药学部后才发现，那里也蛮有趣。瞳子最近觉得且不提是否要回老家继承药铺，现在这样也还不错。但是——

    遇到方才那种情形，掌握的柔术招数便会条件反射般使出来。好歹也得想想办法呀——这便是瞳子的苦恼。

    经常会有人安慰自己说“作为防身技巧，不是很管用的绝招吗”，这的确没错，自己也这样考虑过。可是——

    尽管如此，那还是有问题的吧。

    她不希望因“女汉子”这种词而过分否定柔术。但是，将那样大块头的男人丢出去之后，在感到“万分抱歉”的同时，多半还会觉得极其“惭愧”。

    新月瞳子今年二十一岁。

    这个年龄的女性心理往往非常复杂。

    6

    四月四日。凌晨一点半。

    他决意按照当初的计划，开始独自行动。

    7

    几乎非自愿地陷入梦境后不久——

    鹿谷门实做了各式各样的梦。

    超现实的梦，荒唐无稽之梦；如重演造访此处经历般的，非常真实的梦。

    不过，梦始终是梦。

    即便称其为“重演”，那也绝非忠于现实的重现，而是经过非逻辑性地省略、结合、变换、走样、变形等重组而成的相当扭曲之物……

    “对面之间”内……

    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就在面前。他戴着与鹿谷相同的“哄笑之面”，将影山家祖传名刀抽出刀鞘，握在右手中……

    “那么，在此——”

    他一改语气。

    “向‘另一个我’提问，您只要如实作答即可。但是——”

    他以刀尖对准鹿谷的咽喉。

    “如果无法开辟正确的道路，那么您就不是‘另一个我’。届时，遗憾的是，我不得不除掉您了。”

    太离谱了吧——鹿谷焦急万分。

    本来我就不是你的“另一个我”呀。明明只是作为货真价实的受邀客日向京助的替身前来之人……

    犹豫再三，鹿谷还是打算坦率说出实情。

    “馆、馆主……影山先生，我不是日向京助。实际上，我是受他所托……”

    “是吗？”

    于是，“哄笑之面”上雕刻的“笑脸”发生了剧烈变化。犹如弯弓般上翘的唇角翘得更厉害了，眼角的笑纹消失不见，双目突然睁开……

    “如此就更留不得了。我不得不在此除掉你。”

    他举刀过头，以鹿谷头顶为目标挥刀打击，但鹿谷未曾感到丝毫冲击。

    鹿谷一看，不知为何那刀并未向自己而来，反而击入对方的头顶。他当机立断，向对方猛扑过去，抽出那把刀，将其归于己手。

    此时，奇面馆馆主所戴的“哄笑之面”裂作两半。可是，割裂的假面之下，出现的并非主人的本来面貌——

    竟是“欢愉之面”！

    他戴了双重假面？

    鹿谷一时莫名冲动，举起手中的刀具，向眼前的“欢愉之面”挥刀打击。于是，假面再度裂成两半。这一次，又出现了“惊骇之面”。

    “如此以假面掩面，戴面具之人的相貌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奇面馆馆主淡淡地叙述道。

    “‘表情’不过是随时体现出含混变幻的‘内心’罢了，没有什么可怕的。喂，你也这么认为的吧？”

    鹿谷再度挥刀。“惊骇之面”破裂，又露出了“懊恼之面”……

    “表层才是本质所在之处。”

    奇面馆馆主断言道。

    “您已经心知肚明了吧。本质存在于表层……恰恰存在于浅层的表面记号之中……”

    鹿谷着了魔般一味挥刀。这一次，馆主所戴假面之下露出了新的假面。

    “所以，我才如此这般……”

    “悲叹之面”“愤怒之面”……砍着砍着，终于露出了那枚奇面馆主人原应戴着的假面——“祈愿之面”。

    即便如此，鹿谷依然挥刀击打过去。

    “祈愿之面”裂作两半，其下应再无其他假面才是，出现在鹿谷面前的应该是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的本来面貌……才对。

    但那里空空如也。

    既没有其他假面，也没有对方的相貌，脖子以上为“空”——这种绝对不会出现的情景展现在鹿谷眼前。

    “怎样？”

    鹿谷只听得馆主发问。

    “您很感兴趣吧。来，敬请欣赏。这就是那个喔，是那枚‘未来之面’……”

    怎么可能！

    鹿谷错愕地瞠目结舌。

    这就是“未来之面”吗？

    这、这是……怎么可能、太荒谬了……

    在此番梦境的间隙之中……

    鹿谷门实听到奇怪的动静。

    嘎吱、轧吱……轧吱吱……

    轧轧轧……嘎吱嘎吱、轧吱吱……

    这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这是什么声音呢——鹿谷有些在意，但那仅仅于转瞬之间。

    鹿谷甚至无法辨清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便一下子睡死过去。

    时值凌晨一点四十一分。

    8

    刚过凌晨二点。

    换好自备的睡衣后，瞳子虽暂时钻进了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也许是因为自己平时当惯了夜猫子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初次造访此幢宅邸、初次当差令大脑太兴奋的缘故——恐怕这两方面原因都有吧。

    鬼丸吩咐过，明晨八点要将泡好的咖啡送至馆主面前。现在正是必须休息的时间，但越这样想瞳子越是兴奋得睡不着。

    此时，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想起了小型宴会结束时，在沙龙室发现的那些录影带。

    附有玻璃门的那架书柜之中，摆放成排的若干电影片名……

    瞳子并非狂热的电影迷，却是公认的电影爱好者。无论东西方电影、新老电影或是电影流派，只要觉得它似乎合自己的口味，便会毫不犹豫地观看。她既频繁出入录影带租赁店，也经常去电影院。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因书柜中摆放的电影录影带而眼前一亮。更何况——

    在那些录影带之中，有一卷是瞳子的大爱。

    那是在瞳子上小学的时候，偶然在电视的海外剧场中看到的电影作品，当时留下了不可思议的强烈印象。她很想再看一遍那部影片，却一直没有机会如愿以偿。偶尔想起来到租赁店中找寻它的踪影，然而不知道它是不是没有出过碟，直到现在都找不到……

    可它就摆放在那里。

    如果可能的话，瞳子当时就想自书柜之中拿出那卷录影带，亲眼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流派的电影。但考虑到自己的立场与当时的情况，只得就此作罢。

    若是拜托馆主借来看看的话，想必他不会不愿意吧。所以嘛，等客人们都回去之后再慢慢看就好了嘛……

    瞳子原本是这样打算的。

    与其白白浪费今晚辗转难眠的时间——此时，瞳子忽然有了主意。

    还不如趁现在就去看那卷录影带好了。

    沙龙室中应该已经空无一人。馆主在内室最里面就寝。即使稍稍发出声响，也不用担心会被谁发现才是……

    “……就这么定了。”

    说着，瞳子一跃而起，拿出衣橱里的睡袍，将其罩在睡衣外，而后迅速悄悄溜出房间，向配楼而去。也许从此也可看出她天生的决断力与行动力。

    漆黑一片、寂静无人的沙龙室中——

    壁炉的火已然熄灭，但是房间内依旧残存着足够的温度。

    瞳子开了灯，但只将其调到照明所需的亮度。而后她向书柜走去，打开玻璃门，寻找那卷她想要看的录影带。那些录影带中也有其他不少看似有趣的影片，不由得吸引住瞳子的目光。她边忍耐边寻找……

    ……找到了！

    没错，就是它——《勾魂摄魄》！

    摆放着大型电视的电视柜上设有VHS录像机。那是没有其他连接器的简易操作系统，不必为如何操作而苦恼。

    将录影带塞入录像机后，瞳子立刻将一把椅子搬至电视前坐了下来。音量开太大的话，还是会惹人注意的吧。

    接着，她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播放按钮。此时已是凌晨两点二十分。

    9

    凌晨两点二十分。

    奇面馆配楼的“奇面之间”中……

    对方倒在床上，一动不动。探查其腕间脉象及胸内心跳，确认其呼吸是否尚存。目光再度游移至其喉间残存的崭新勒痕……仅有他一人、即凶手确信那名戴“祈愿之面”的男子已死这一事实。

    他的身体颤抖不止，却并非只因伴随风雪呼啸声、自敞开的窗子涌入室内的强烈寒流。

    10

    《勾魂摄魄》（原题为“Histories Extraordinaires”）是一九六七年法意合拍的电影。因罗杰·瓦迪姆、费德里科·费里尼等名导们竞争创作而出，一时成为热议之事。埃德加·爱伦·坡的怪诞小说经由三名导演各自大胆诠释，拍摄出三篇短剧，从而组成了这部特辑影片——第一篇《门泽哲斯坦》（原题为“Metzengerstein”），第二篇《威廉-威尔逊》（原题为“WilliamWilson”），第三篇《该死的托比》（原题为“Toby Dammit”）。

    儿时在海外剧场中观赏过此剧的瞳子并未掌握如上信息，仅仅留下“以坡的小说为原作所拍摄出的非常可怕、非常怪诞的电影”的印象。她甚至都不记得故事内容，尽管如此——应该说是正因如此，它成为心头好自然是源于幼时的观影体验。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嘛。

    ——恐惧与宿命与世长存。

    ——因此我所讲述的故事无须添加日期。

    继开场的字幕背景之后，出现了出自原著的引文。而后，电影正式开始。这并非瞳子在电视中看过的日语配音版，而是原音字幕版电影。

    瞳子全神贯注地看着电影。夜半时分在沙龙室中偷偷做这种事……这令瞳子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然而——

    残存于脑海中似有似无的微弱记忆之中，出自导演罗杰·瓦迪姆之手的第一话开演了。简·方达扮演年轻的伯爵夫人弗雷德里克。她率领众客策马奔腾、最终来到海边之时，与出现的“Metzengerstein”这一原题重叠在一起。

    咚、咔嗒……

    瞳子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并非来自电视的扬声器。从哪儿传来的呢……大约……自斜后方传来的吧。

    瞳子大吃一惊，回过头去。她慌忙暂停了录影带的播放，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斜后方——通向内室的双开门就位于那个方向。

    ……是影山先生吗？

    他还没有睡下吗？他没在里面的寝室，而是在前面的“对面之间”里吗？对了，鬼丸曾说过，近来会长为失眠症困扰了好一阵。所以，今晚又辗转难眠，才……

    瞳子确认了时间——两点半。

    虽称不上忧虑，却没来由地有些担心。擅自偷看馆主的录影带，自然也感到十分抱歉。她也觉得在还没有被抓个现行、受到责备之前，自行坦白交代以求谅解比较好。

    于是——

    “请问，影山……会长先生？”

    瞳子敲了敲门，鼓起勇气向门内打起招呼来。

    “您睡不着吗？要是睡不着的话，我端一杯温牛奶给您好吗？”

    门内没有回应，也无任何声音。她轻轻握住门把手，试着开了开门，但门锁住了，无法转动把手。

    瞳子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放开了门把手。

    大概是我的错觉吧。

    她转念一想，又回到电视前。稍作踌躇后，将音量稍稍调小，继续看了下去……

    突然，沙龙室中的电话响了起来，吓了瞳子一大跳。此时，正是一个多小时后——刚过凌晨三点半发生的事情。

    《勾魂摄魄》的第一篇结束了。由路易·马勒执导的第二篇《威廉·威尔逊》也渐入佳境……阿兰·德龙饰演的主人公与碧姬·芭铎扮演的约瑟芬进行的纸牌比赛正要迎来高潮。

    11

    鹿谷门实依旧沉睡着，接着做了几个梦。

    果真还是受到“力场”的影响吧。因为鹿谷梦到的几乎都是他曾经造访“青司之馆”的梦……

    隧道般昏暗狭长的走廊，他看到走在前方的友人背影。

    “我说你倒是等等我呀，小南。”

    鹿谷追赶着友人。前方最终出现了凹凸不平的黑色石壁，这里是——

    这里是……啊，对了。这里是前年秋季造访的那幢馆建筑——暗黑馆之中，通向“迷失之笼”的那道走廊……

    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的钢琴旋律。而后——

    自眼前悄无声息地横过一个黑色人影。

    那人身着漆黑斗篷，头部罩有漆黑兜头帽……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人称“鬼丸老”、年龄不详的用人吗？

    “喂，鬼丸老。”

    鹿谷追了过去，喊住了那道黑色人影。

    “那个……我可以看看您的长相吗？”

    对方站住后，立即脱去了深深罩住头的兜头帽。出现在鹿谷眼前的是金属质的长舌下垂的“耻辱之面”……

    哎呀？为什么会这样？

    “你为什么会戴着那个假面？”

    鹿谷诘问道。然而，对方只是一言不发地摇着头。难道假面之下的他嘴被塞住了吗？没错！肯定如此！

    “我是鬼丸光秀。”

    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鹿谷回头看去。

    “在九州，鬼丸这个姓氏还是蛮常见的。”

    一身漆黑、戴着“若男”能面的青年就站在鹿谷身旁……

    怎么会这样？

    鹿谷感到非常狼狈。

    为什么奇面馆的那名青年会在这里？

    到底为什么……

    在此番梦境的间隙之中……

    鹿谷门实听到奇怪的动静。

    在睡梦之中，鹿谷似曾听过类似的声音……

    鹿谷甚至无法辨清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想要睁眼确认，却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他想要起身，却也无法如愿，仿佛全身上下胡乱涂满强力胶一般。

    而后……

    沉沉睡去前的短暂瞬间，鹿谷察觉到——

    某种冰冷物体碰触到面部，某种绝非惬意的压力加诸于头部。

    而后——没错，某种坚硬短促的声响传至耳畔。

    这是发生于凌晨四点二十八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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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七章 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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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四月四日，周日清晨。

    新月瞳子将厨房备好的咖啡放上手推车后，推着车来到走廊上。马上就要到早上八点了。她略作思量后，并没有将咖啡送到配楼，而是送向位于主楼东边最里面的主人的寝室。

    寝室前有间书房。两个房间呈内部相连的构造，书房与寝室各设有一扇通向走廊的门。

    瞳子先敲了敲位于里侧的寝室的门。门内并无回应。于是，她又问候了一声早安。

    “早安。我送咖啡来了。”

    即便如此，门内依旧没有回应。

    还没有起床吗？还是已经起床了，人却在书房里呢？

    她走回位于前方的书房门口，同样试着敲了敲门，问候了一声。

    但是——

    依旧没有回应。不要说是回应声，门内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真是奇怪啊——瞳子有些不解。

    馆主应该在这边才对啊……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瞳子快要想烦了的时候，听到有人打招呼道：

    “新月小姐，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来人正是鬼丸光秀。

    在走廊上现身的鬼丸依旧一身黑色西装，面覆“若男”能面。瞳子起床后立刻换上了与昨日相同的裙装围裙，戴好了“小面”。

    “我为馆主送来了咖啡。他吩咐过要在这个时间送来的。”

    “我看到咖啡自然知道。”

    戴着“若男”的鬼丸略带不解。

    “只是，你为什么将咖啡送来这里呢？”他问道，“会长在那边——配楼的‘奇面之间’里就寝吧。”

    “哎？不是的。那个……实际上……”

    瞳子本打算说明缘由，但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昨晚的——自日期上来说应该算是“今天”了——那通突然而至的电话，于配楼沙龙室中偷偷观赏《勾魂摄魄》时，吓了瞳子一大跳的那通电话……

    半夜三更蹑手蹑脚看电影这种事，在此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到底有些窘迫，也有些难为情。于是——

    “没什么……对了，确实是啊。”瞳子改口掩饰道，“对不起。我这就送到那边去。”

    “我同你一起去。”

    “啊，好的。”

    “外面下着非常大的雪。照这样子下去，今天客人们谁也回不去了……所以，关于这件事，我想和馆主商量一下。”

    走在自主楼通向配楼那道长长的走廊上，鬼丸打了两次大大的哈欠。

    “您睡眠不足吗？”

    瞳子问道。

    “昨晚与长宗我部先生一起熬夜了。”

    鬼丸回答的声音听起来装模作样的。

    “险些连闹钟的声音都没有听到——不知道长宗我部先生怎样了。”

    “说起来，方才我在厨房里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哎呀呀，早餐预计九点开始，差不多该准备了啊——新月小姐呢？睡得好吗？”

    “我嘛……嗯，睡得还好。”

    虽然她如此作答，但实际上卧床时已经超过凌晨四点了。连四个小时也没有睡够的她差点儿打起哈欠来。她边忍着想打哈欠的欲望边问道：

    “您与长宗我部先生做什么了？”

    “下了会儿围棋。”

    鬼丸回答道。

    “围棋？”

    “是的。”

    “下得好吗？”

    “长宗我部先生下得非常好。我就差得远了。”

    “是吗……”

    对弈之时，鬼丸与长宗我部肯定没有戴面具。然而，瞳子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若男”与“武恶”对局的怪异情景。她并不懂围棋，只觉得它一定有令两名成年人夜半对弈之趣。

    2

    沙龙室中空无一人。

    看起来与昨晚——正确来说是今天凌晨瞳子在此处之时毫无二致。客人们似乎谁也没有起床。

    瞳子推着手推车，走向通往内室的双开门。她在鬼丸的注视下敲了敲门。

    “早安。我送咖啡来了。”

    她仍然如此说道——但稍作等候后，依旧没有馆主的回应。

    这期间，鬼丸打开了窗帘，并顺便向里面的壁炉走去。整个房间冰冷彻骨。他一定想要燃起壁炉，而非仅以空调取暖。

    “早安。”

    瞳子再度打着招呼，边说边用力敲了敲门。

    “您起床了吗？那个……我送咖啡来了。”

    他果然不在这里吗？

    瞳子不得不这么想。

    当然，不是没有馆主仍然酣睡的可能性。他即便起了床，也可能人还在最里面的寝室——“奇面之间”之中，听不到敲门声。可是——

    那通电话……

    那时打来的那通电话……

    瞳子放开手推车，向背后看去——看向方才来时走过的由主楼通至此处的通道。双开门大敞的那处出入口的另一端——而后，她又看向房间西南一隅放置的电话台。

    “哎？”

    她不由得喊出声来。

    “为什么……”

    电话消失不见了。

    几小时前，直至瞳子离开这里时还在那里的黑色按键式电话，如今已经消失不见了。电话台四周也没有看到它的踪影。

    “鬼、鬼丸先生。”

    瞳子感到十分费解。她喊着一身漆黑的秘书之名。然而，恰巧此时——

    “这、这是？”

    壁炉前的鬼丸本人也发出了惊讶之声。

    “这东西怎么会……”

    “鬼丸先生，电话……”瞳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说道，“这里的电话不见了。”

    “电话……”

    鬼丸回头向瞳子瞥了一眼，远远看向空空如也的电话台后，再度看向面前的壁炉。

    “电话嘛，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对瞳子说道。

    “啊？什么‘在这里’啊？”

    “在这个壁炉中。有人拔掉电话线后，把它丢进这里了——它没有被烧坏，却被非常粗暴地弄坏了。”

    “怎么会这样。”

    瞳子非常混乱。

    “这是为什么啊……”

    “我也不清楚。”

    鬼丸失望地摇着头，自壁炉前走开。而后，他说道：

    “总之，先将这件事告知会长。”

    “啊，好的。可是，从刚才起一直没有任何回音啊。那个……”

    “也许会长还没有起床吧——门上锁了吗？”

    经鬼丸一问，瞳子立刻确认起来。

    今天凌晨两点半左右，瞳子听到动静，向馆主打招呼的时候，门是锁上的，门把手也转不动。但是——

    她转动着门把手——门开了。与那时不同，门没有上锁。

    “门开了。”

    瞳子对鬼丸说道。她无法充分理解眼前发生的事实到底意味着什么。在遭受这种不安与紧张的双重逼迫之时——

    “我受够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随着一声听着不快的抱怨声，有人自客用寝室方向走入沙龙室。素茶色的睡衣外罩着灰色睡袍，头部戴有那种全头假面——是“愤怒之面”。

    “您这是怎么了？”鬼丸回应道，“那个……客人您是兵库县警……”

    老山警官——瞳子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个名字确认道。

    “还能怎么了！”

    “愤怒之面”以稍稍拖着左脚的走路姿势一口气冲到房间中央。而后，他用非常不快的焦躁口气申诉道：

    “假面摘不下来了。”

    “什么？”鬼丸反问道。

    “愤怒之面”益发焦躁地说道：“刚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戴上这玩意儿了。虽然不知道这是谁的恶作剧，但是他连假面都给锁上了，想摘也摘不下来。钥匙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瞳子闻言大吃一惊。连鬼丸亦惊慌失措起来。

    “难道这是……”“愤怒之面”说道，“我是初次参加，所以不太清楚。这也是此次聚会的一个环节吗？是这样吗？”

    “怎么会？”鬼丸答道，“并没有这种环节。”

    “那这到底……”

    在这样的对话中，另有一人现身沙龙室。他身着同样的睡衣、同样的睡袍，同样头戴假面……

    “钥匙呢？”一找到鬼丸，那名男子立刻大声问道，“这个假面的钥匙在哪儿？真是的！给我戴上这东西还怎么洗脸啊！真不好意思，我可没空陪你们玩儿这种低级游戏。”

    来人所戴的是“悲叹之面”。他是算哲教授吧——瞳子在心中默念道。

    看来他也遭遇到与“愤怒之面”相同的异常事态。

    3

    好容易才从可疑的沉睡陷阱之中逃脱出来，鹿谷门实立刻感到非常强烈的不协调。

    双目难以清楚地聚焦，双耳也有轻微耳鸣，轻微麻痹的疲惫感爬上全身……极度口干，脖子莫名有些痛，喘息莫名有些痛苦，还有些莫名的……唉，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呢？这种坚硬的触感，这种冰冷的压迫感，这种……

    “嗯？”

    刚一发觉出那种不协调感的源头为何，鹿谷慌忙支起了上身。

    “等、等一下。”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自然他不知道该让谁“等一下”。

    “这……为什么会这样？”

    鹿谷用双手慢慢摸索着脖子上面的部位，确认那部位的情况——毫无疑问，是假面。如今，自己正戴着假面，戴着此幢宅邸的初代馆主特别订做的那种全头配锁假面。

    他当然不记得睡前亲手戴上了假面。因此，也就是说——

    双手抵住金属面颊，鹿谷看向床头柜。本应放在那里的“哄笑之面”不见了。因此，也就是说——

    有人潜入房间，将它——那枚“哄笑之面”戴在沉睡的自己的头上。而后……

    “不会吧……”

    鹿谷喃喃说道。而后，他将双手伸到头后部。

    假面后半部的对接之处——那处构成上锁装置的部分中，有个为了解锁而设的小手柄。鹿谷伸手摸索着那里，凭借自昨日起便实践数次得来的开锁诀窍施力。但是——

    小手柄纹丝未动。

    假面上了锁。

    “等等、等一下啊。”

    为出乎意料的此种异常事态所震惊，在感到困惑的同时，鹿谷只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掌握现状。他靠在床头板上，缓缓做着深呼吸——是的，拜假面所赐，自己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冷静下来做做深呼吸，也觉得还是可以喘口气的。

    而后，鹿谷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本应放在抽屉中的假面钥匙不见了。

    “唉。”

    混同着叹息，鹿谷哼了一声。而后，他立刻下了床，走向窗边。

    全身的疲惫感尚未退去，走起路来多少有些脚步不稳。也许是戴着假面睡了一夜的缘故，脖子与肩膀隐隐作痛。

    昨晚，似乎是凌晨一点入睡的——

    有人潜入这个房间，为已经入睡的鹿谷戴上放在床头柜上的“哄笑之面”，并用抽屉内的钥匙锁上假面，继而拿走了钥匙。客房的门没有锁，因此任何人都有可能做出这件事。

    但是——

    为鹿谷戴上假面时，决计要冒着不慎惊醒他的极大风险。然而，那人为何不惜甘愿冒这种风险，做出这种……

    是单纯的恶作剧吗？

    例如，在奇面馆的这场聚会之中，事实上有“第二日惊喜”什么的惯例节目？

    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却也无法就此认同。最重要的是他察觉出如今心中渐生的某种感觉——极度不安的忐忑感。昨晚睡前也好，现如今也罢，这幢建筑之内弥漫的空气与其所含的“气息”全都变质了一般……

    白色光亮透过窗帘照进屋内。已经过了早晨八点，据说九点开饭。

    鹿谷拉开窗帘，擦擦窗子上的雾气，向外看去，只见铺天盖地的皑皑白雪。生长于九州大分县的他从未见过量如此大的积雪。何况猛烈的雪现在依旧不断下着。

    为什么会这样……

    鹿谷双手扶着假面，想看看它是否难以摘掉。但是，他知道在上锁的情况下根本无可奈何。强行用力，下巴、脖子、耳朵、鼻子……到处都痛得难以忍受。

    鹿谷离开窗边，在睡衣外罩上睡袍，戴上手表。他非常想吸支烟，但“今日一支烟”也太早了，还是忍着吧。对了——

    口干舌燥。非常渴。

    想先喝些水。而后，对了，去看看其他客人的情况……

    鹿谷依旧步履蹒跚着走出房间。之后不久——

    他发觉沙龙室中不知为何非常喧闹。

    4

    他一来到沙龙室，就看到房间内的“愤怒之面”与“悲叹之面”异口同声申诉着疑问、困惑与不满。鹿谷来到沙龙室不久，又有另一名客人——“欢愉之面”打着大大的哈欠，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之中……总之，他们似乎都遭遇到与鹿谷相同的情况，诸如“一醒来就发现被戴上了假面”、“假面上了锁摘不掉”、“连钥匙也不见了”等。

    不难想象的是如此一来，恐怕尚未现身的另外两人也遭遇了同样的事……

    戴“小面”的兼职女仆新月瞳子也在这里，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无论客人们如何诘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也只是坚持说“我也不清楚”。

    可不是嘛——尽管鹿谷同情着瞳子。但说实话，他自己也想找个人好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戴“若男”的鬼丸光秀于一片混乱之中独自走入内室。也许他去向馆主汇报这次的异常事态了吧……

    然而，不久——

    “啊——”

    完全无法想象自那名青年秘书口中发出如此失态的惨叫。那声音自内室传来。

    鹿谷与“愤怒之面”二人闻声而动。

    方才的惨叫非同寻常。很明显，那就是遭遇到某种脱离常规的事态时所发出的声音。

    鹿谷毫不犹豫地赶到“对面之间”。“愤怒之面”几乎同时采取了与他相同的行动。

    “对面之间”空无一人。

    室内并未开灯，却也不是漆黑一片。鹿谷这才知道昨晚受邀而来时，这里看似全无窗子，实际上并非如此。四面墙上的确一扇窗子也没有，然而头顶上却有两扇四方老虎窗。室外光线透过老虎窗照射进屋。

    “鬼丸先生？”鹿谷大声唤道，“发生什么事儿了？刚才的……”

    “请到这边来。”

    里面打开的门内传来鬼丸异常颤抖的应答声。

    鹿谷看向“愤怒之面”，说道：

    “刑警先生，我们上！”

    他没有称对方“原刑警先生”，此时也不是可以亲昵他称其“老山警官”的场合。

    二人穿过里面的那扇门，出了“对面之间”。

    他们来到一道向左右延伸的短廊。短廊右方尽头有扇敞开的门，身着黑色西装的鬼丸就在那道门内。他刚刚踏入那房间一步，便跌坐在地板上。

    “鬼丸先生，你怎么了？”

    “你还好吧？”

    鹿谷他们边问边赶了过去。鬼丸依旧瘫坐在地。

    “那个……看那儿！”他举起一只手，指着前方，颤抖着说道，“这、这……啊……”

    依鬼丸所指，刚一看到那房间——“奇面之间”的情况时，鹿谷不由得一声呻吟。

    一同赶来的“愤怒之面”也异口同声地呻吟起来。

    难怪方才鬼丸发出了那样的惨叫声，难怪他如此瘫软倒地。

    如此令人震惊，只能以惨绝人寰来形容的情景正等在那里。

    5

    馆主寝室位于奇面馆配楼内室。昔日日向京助造访此处时，曾为其异常之状所瞠目结舌的这个“奇面之间”——

    没错，这的确是个独出心裁的房间。

    这房间约有客房的两倍大，放有床、床头柜、衣柜等基本家具。房间深处有一扇窗。这扇窗也挂有同客房一样的灰色厚帘……这些都与普通寝室相同，没有什么特别异常之处。

    问题在于四面墙。大部分墙面均埋有各式各样的“脸”。

    虽与在沙龙室的墙面上看到的装饰相同，但这个房间的脸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密度上来说，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鹿谷他们所戴的“哄笑”“愤怒”“欢愉”“惊骇”“懊恼”“悲叹”以及“祈愿”——犹如直接拍下这些假面的表情一般的大量人脸遍布四壁。沙龙室中那些假面只是“四处镶嵌”的程度，此处却是由那些凹凸的脸湮没灰浆墙壁，甚至连一部分天花板也未能幸免。

    若是按照昨晚的约定，在馆主带领下进入这里目睹这样的设计，鹿谷会发出“果不其然”的感慨，叹其“不愧为‘奇面之间’”……但是，现在——

    面对比这房间的异常装饰更加异常的情景，鹿谷他们感到惊骇、战栗，不得不发出呻吟之声。因为——

    房间中央靠里的地方倒着一个一眼看去极其异常的物体。那个物体本身与其周围均被染作极其异常之色。那是……

    “天啊……会长。”鬼丸虚弱地喃喃念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是馆主——影山先生吧？”鹿谷确认道。

    鬼丸立刻如难以理解对方问题般“啊”了一声，转过头，抬眼看了过去。

    “当然……”

    “昨晚，馆主是在这里就寝的吗？”

    “应该是的。”

    “然后，刚才你赶到这里一看，才发现事情演变成这样了，对吗？”

    “是的。”

    鬼丸点点头，站起身。但他的身体摇摇晃晃，难以维持平衡，于是用手扶住了门框边。

    “尽量不要徒手四处碰触。”

    “愤怒之面”做出提醒后，从鬼丸身旁挤了过去，进入房间搜查。鹿谷也慢吞吞地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房间中央靠里的地方倒着一个一眼看去极其异常的物体——那是人类的尸体。

    那个物体本身与其周围均被染作极其异常之色——那是自尸体流淌出来的血的颜色。

    他身穿与鹿谷等客人们同样的茶色睡衣，床边丢着脱掉的灰色睡袍与拖鞋。鹿谷觉得，那应该就是昨晚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返回内室后换上的衣物无疑。但是——

    “那是馆主——影山先生吧？”

    之所以鹿谷特地向鬼丸如此确认，是因为有需要如此确认的理由。他们仅仅自房间入口处远远看到尸体而已，并未靠近便已断定“那是具尸体”亦有可以如此断定的理由。

    倒于房间内的他的身体自脖子以上——整个头颅已荡然无存。有人将死者头颅砍了下来。

    既然没有头部，自然只能通过仅存的胴体推断死者的身份。未曾靠近便已断定“那是具尸体”，是因为在被砍掉头颅的情况下，应该没有人能生存。

    “愤怒之面”走到尸体旁。他轻微拖着左脚，步伐却显得凌乱。看来他没有过多的胆怯或是慌乱。

    不愧是原一课刑警……鹿谷正在由衷感到佩服之时——

    “真够惨的。”“愤怒之面”弯着腰，俯视着尸体感叹道，“干吗把人脑袋砍下来呀。”

    鹿谷注意着不要踩到地板的血痕，走过去俯视尸体。一股异臭扑鼻而来。

    尸体倒在地板上铺的小块地毯上。尸体仰面朝天，因此看得到其睡衣上的扣子。自房间门口来看，脖颈的断面对着左侧墙壁。那个血淋淋的切口令鹿谷不由得再度呻吟出声。

    在古今东西的推理小说故事中，鹿谷早已习惯了“无头死尸”。然而，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无头死尸却是破天荒头一遭。以前，他被卷入那件“迷宫馆事件”中时，看到过掉了脑袋似的他杀尸体，但那与此次的感受完全不同。“头部全部缺失”令其人不像人——鹿谷产生了这样的感受。与此同时——

    鹿谷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晚梦到的一个场景。

    ……裂作两半的“祈愿之面”，本应出现的奇面馆馆主的面容却并不存在。

    ——来，敬请欣赏。

    脖颈以上的“空”说道。

    ——这就是那个哦，那枚‘未来之面’……

    “那就是凶器吧。”

    “愤怒之面”说着，指向墙角的地板。鹿谷看了过去，只见刃部沾血的日本刀与其刀鞘掉落在那里。

    “这是馆主的随身物品吧。我记得昨晚在那边的房间里见过这把刀。鬼丸先生，对吧？”

    “是的。”

    鬼丸回答道，他站在房间入口附近，正准备摘下“若男”。

    “听说那是影山家的祖传名刀。”鹿谷接着说道，“每次来这里的时候，馆主都会带刀过来。”

    “没错。”

    假面后露出了鬼丸苍白的面庞。原本白皙的面色上如今更是血色全无，看上去甚至犹如重症病人一般。

    “这样啊……”

    “愤怒之面”哼了一声。

    “他是遭遇砍头而死的呢，还是死后被人砍了头呢……”

    鹿谷认为，如果这里就是案发现场的话，后者的可能性似乎非常高。

    若是砍掉活体的头颅，应该有非常惊人的出血量。可是，在尸体的断口附近能够看到的血量却非常少。

    “哎？”

    在尸体旁弯着腰的“愤怒之面”发出一声疑惑。

    “这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了？”鹿谷问道。

    “愤怒之面”说了一句“你看那儿”，而后指着尸体说道：

    “你看看呀，尸体的手指那儿。”

    “天啊……”

    断头过于吸引鹿谷的注意力，令他粗心大意到失察的地步——

    以好似走形的“大”字般的姿势仰卧的尸体，双手一左一右无力甩开。无论哪只手都没有手指。

    左右手的十根手指全被切掉了。

    “这也是凶手干的好事儿吧。”

    “应该是吧。”

    “光砍掉头还不算完，连双手的手指也……唉……”

    鹿谷的视线自惨状万分的尸体上移开，转而再度仔细查看起室内情况来。

    房间开了灯（据说是鬼丸刚刚打开了灯）。开着空调（它正从停止状态转为运行状态）。床上没有就寝过的痕迹。

    窗帘紧闭。窗前摆放着小桌与椅子，但小桌的摆放位置很明显变动过。它斜着推向墙边，四把椅子之中有两把椅子翻倒朝天。

    仅凭如此查看，断头与十根断指并没有被凶手留在这间房间内。但不查查衣橱等处的话，尚且无法断定……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愤怒之面”直起身说道，“毋庸置疑，这是件凶杀案。就此封存现场，而后报警才是首要问题。”

    无论他是不是“原刑警”，这都是极其正常的意见。

    “鬼丸先生，请您立刻拨打一一〇报警。”

    “好的。”

    他惨白着脸点点头。

    “不过——”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知道了，立刻报警。”

    鬼丸离开后，鹿谷在“愤怒之面”的催促下出了“奇面之间”。“愤怒之面”关上房门。为了不沾上多余的指纹，他用睡袍袖口包住了手，才转动门把手锁了门。

    “日向先生，你还挺胆儿大的嘛。”

    “愤怒之面”赞许道。

    “近距离看到那种尸体的话，通常都无法保持冷静。要么更加慌乱，要么就是恶心得干呕。”

    “我受了相当大的打击。”

    鹿谷边如此作答，边以双手抵住胸口附近。

    “不过，也许与一般人相比，我多少有些抗体吧。”

    “是吗？小说家是这样的吗？”

    “并不是因为我是小说家才这样……只不过嘛，发生过一些类似的事情。”

    折回走廊时，鹿谷看了一眼手表以确认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6

    “怎么样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新月瞳子与另一名客人——“欢愉之面”赶至“对面之间”。见到折返而回的鹿谷二人，瞳子精神十足地问道：

    “鬼丸先生刚刚出去，一脸惨白。无论问什么，他连半个字都不肯回答。”

    “难道出了什么事故，或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吗？”

    “欢愉之面”问道。

    “是的，唉。”

    鹿谷回答道。

    “在馆主的寝室里？”

    “没错。”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啊？”

    “欢愉之面”问罢，刚要向里面的那扇门走去——

    “您还是不要看为好。这可是忠告。”

    “愤怒之面”立刻制止了。

    “总之，还请您先回到沙龙室。我会好好说明情况的。”

    沙龙室中又多了一名戴假面的男子。那是“懊恼之面”。不出所料，他也与鹿谷等人遭遇了相同的情况，为上了锁、无法摘掉的假面感到震惊，似乎十分愤怒。

    由于鬼丸并不在沙龙室中，鹿谷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如果报警的话，这里明明就有电话……他总算注意到，这个房间电话台上的电话消失不见了。

    “新月小姐，那儿的电话呢？”鹿谷指了指电话台问道，“昨晚还在那儿吧？”

    “啊，是的。昨晚还在。”瞳子回答道，“我刚才也觉得奇怪。而后，鬼丸先生找到了被扔在壁炉中的电话。”

    “电话被扔进了壁炉？”

    “是的。拔掉电话线的电话扔在那里，被十分粗暴地弄坏了。”

    “这样啊。”

    所以鬼丸才用别的电话报警啊。馆内还有两部电话，分别位于玄关大厅与主楼的馆主书房内。他会用其中一部电话报警吧。

    如此一来，可以理解方才命鬼丸立刻报警时，他那有些迟疑的反应。话说回来——

    “哎呀，这玩意儿坏得够厉害啊。”

    耳边传来“愤怒之面”的声音。鹿谷走到壁炉前，向里面看去。

    “正如女仆小姐说过的那样，这样子已经无法使用了。”

    看来，他想要确认电话是否真坏掉了。

    “无论怎么想，这东西都是被人故意弄坏的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瞳子自问自答道，“是不是为了无法让我们与外界取得联系呢，尤其是为了封锁与警方的联系？”

    鹿谷失望地环顾室内。

    “如此一来，恐怕其他的电话也……”

    “喂，请等一下。”

    “欢愉之面”焦急地插嘴。

    “说什么与警方联系呀？有那么夸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对了，不能想想办法弄下这个假面吗？”

    这次是“懊恼之面”插嘴。

    “真是莫名其妙！这算什么啊……谁干的恶作剧？这样下去连牙都不能好好刷，也戴不了眼镜。”

    “有没有备用钥匙呀。”“悲叹之面”接着说道，“不是每枚相同的假面都有一对吗？用另一把钥匙能不能开锁啊。”

    “它们摆在‘对面之间’里吧。钥匙肯定也在那儿……”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点儿。”

    “愤怒之面”想要令大家平静下来。

    “我能理解大家想摘掉假面的心情，但在此之前……”

    “里面的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请您如实相告。”

    “欢愉之面”追问道，视线自“愤怒之面”转向鹿谷。

    “喂，日向先生，您也亲眼见到了吧？到底……”

    “我会告诉诸位的。没有必要隐瞒什么。”

    “愤怒之面”回答道。“欢愉之面”点点头，“懊恼之面”与“悲叹之面”也缄默不语地注视着“愤怒之面”。

    “馆主在里面的寝室中身亡。”“愤怒之面”仔细玩味着措辞，缓慢强调宣布道，“他并非单纯的亡故。很显然，他是为人所害。因此，我刚才请鬼丸先生报警了。”

    全场混乱起来。

    戴假面的男人们固然受到打击，但遭受打击最大的人是瞳子。一听到馆主遇害的消息，她就突然惨叫着蹲在地板上。

    鹿谷赶到瞳子身边，问道：

    “你还好吗？”

    瞳子一言不发，仅仅轻轻摇了摇头。

    “坐在那边的沙发上休息一下比较好。来，新月小姐。”

    “好吧。”

    在鹿谷的催促下，瞳子缓缓站起身。她摘掉“小面”，再三急促地喘息着。

    “那个……我……”她低着头，看着脚边，“我、我……昨晚、嗯……”

    “怎么了？”鹿谷问道，“昨晚也发生过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是的。其实……那个，我……”

    此时，鬼丸正好赶回沙龙室。他的气息相当凌乱，脸色依旧苍白。摘下的“若男”依然被他握在左手之中。

    “打不通。”

    他一开口便是变了调的声音。

    “馆内的所有电话都无法使用——同这个房间内的电话一样被弄坏了。”

    鹿谷不由得一声叹息。

    事态果真如此发展了啊。

    下个不停的暴雪，与外界断绝联系的手法——不合时节的“暴风雪山庄”吗？

    鹿谷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亲眼所见的残忍情景，心情黯淡地咬住了下唇。

    “中村青司之馆”招来了死神，应该发生的惨剧果然还是发生了。

    那具尸体的头部与双手手指被切掉了。恐怕犯下如此残忍罪行的凶手，如今依然在这幢建筑之中……

    而且——“哄笑之面”之后，鹿谷的眉头紧皱。他逐一打量着聚集在沙龙室中的各人，同时喃喃说道：

    “真是棘手啊。”

    除鬼丸与瞳子二人外，包括鹿谷在内，沙龙室中的所有人均以上锁假面掩盖住本来面目。也就是说……

    这出乎意料的情况简直是闻所未闻。不要说现实中发生的事件，就是环顾古今东西、放眼各类推理故事中描绘的事件也没有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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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八章 上锁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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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诸位，请冷静。听我说，先冷静下来。”

    “愤怒之面”举起双手，控制再度喧吵的场面。

    “真的连一部能用的电话也没有吗？”他确认道。

    全身漆黑的秘书绷着脸，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

    “馆主专车的电话呢？”

    鹿谷问道。他觉得身为旗下拥有若干公司的会长，配车上很可能有车载电话。

    “这个嘛……虽然配有电话，但这里无法使用。车载电话是无线电，在城市范围之外没有信号。”

    “唉。那么，就算有谁带了手机，也收不到信号喽？”

    在一九九三年这个时候，日本的手机普及率在百分之三以下，可以通话的地域也极其有限。

    “以防万一，我还是先问一下好了。有谁带了手机来吗？”

    “愤怒之面”扫视全场问道。但无人应答。

    “以防万一，我再问一个问题。”

    鹿谷面向鬼丸。

    “这里能上网吗？”

    “不能。”

    这里果真与世隔绝了吗？

    “这样的话，只好由我接手了。总之，先到最近的民居借电话用用。”

    说罢，“愤怒之面”远远望向窗子，鹿谷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联接通道的出入口一侧装有固定框格窗，正对着主楼与配楼间的中庭。窗子玻璃全然氲起一层雾气。尽管如此，还是能够感受到外面积了厚厚的雪，暴雪如今依旧肆虐。

    “要顶着这暴雪出去借电话吗？”鹿谷问道，“看来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才行啊。”

    “又不是隆冬腊月的北海道，要去的话总会有办法的。”

    “反正我的车没戏。它就停在玄关的门廊上，肯定被埋在雪里动弹不得了。而且，轮胎也不太正常。”

    “鬼丸先生——还有别的车可用吧？”

    “愤怒之面”瞄着鬼丸问道。

    “有的，在后面的车库里。那是室内车库，车子应该可以发动。”

    “我开来的车也停车库里了。”“欢愉之面”说道，“那还是辆带胎链的四驱车……”

    “尽管如此，还是有必要先除雪才行。依据路况，也许除了雪也难以行驶。”鹿谷说道。

    “愤怒之面”应道：

    “那就跑一趟，这样反而比较快。”

    “就算是最近的民居，距离这里也相当远。平时走着去还要花上一个多小时。”

    “没有滑雪板或是动力雪橇吗？”

    “往常都没有过这么厚的积雪，所以根本没有此类备用品，只有用来除雪的工具和一两把铁锹而已。

    “还是不要徒步出行比较好。”

    此时，自连接主楼的通道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知何时，戴红脸狂言面具的男人出现在那里。那是管理人兼厨师长宗我部。

    “鬼丸先生都告诉我了。我觉得各位还是不要对这场雪掉以轻心的好。在没有相应装备的情况下，外出很危险。”

    长宗我部非常认真地诉说后，摘下“武恶”，露出白发苍苍的脸。与其所戴面具的感觉相反，他看上去忠厚老实。

    “大概十年前下过一次这么大的雪，正好也在这个时节……那场雪整整下了三天。自昨天开始，天气就和那时候如出一辙。”

    “是吗？”鹿谷点着头问道，“长宗我部先生，您在这一带居住了很久吗？”

    “大概有十五年。”管理人回答道，“虽说是这一带，但也是离这儿有半小时车程的地方。有必要的话，我才会从家开车过来。”

    原来如此。所以——鹿谷思索着——所以昨天长宗我部才评价这种异常天气是“十年一遇的诡异气象”，正是由于他亲身体验过，才会有那番感慨的。

    而后，长宗我部详细讲述了一番。他原本在东京某大型企业供职，不到四十岁时辞了职，而后便带着小自己一轮的妻子移居此地。从此以后，耕田养鸡，烧烧陶瓷、做做木工……基本上过着这种田园生活。约莫三年前，他机缘巧合为影山逸史所雇，成为这里的管理人。

    “上次那场大雪害死了好几个人。”

    长宗我部依旧非常认真地说道。

    “有人丧命了？”

    “因为无法开车，有几个人强行冒雪徒步外出。”

    “遇难身亡了？”

    “是的。平时这里几乎不下雪的，贸然轻视它才引发了事故。所以——”

    “现在还是不要考虑徒步出行比较好？”

    “我是这么认为的。至少要等到雪停下来。同样的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了。”

    “是啊。”

    鹿谷又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愤怒之面”。

    “那该怎么办？”

    “需要探讨一下。”

    “愤怒之面”失望地回答道。

    “但是，事态这么严重，即便雪地难行也得想个办法……总之，对了，先取出车来上好胎链，以做到有备无患。”

    “没错。只是——”

    此时，鹿谷以锐利的目光巡视着聚集在沙龙室中的全体成员。

    “无论是开车还是徒步出行，都存在一个重大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懊恼之面”提心吊胆地问道。

    鹿谷回忆起与其相关的个人信息——居住于札幌的建筑师，教名米迦勒。

    “问题就是由谁出行。”

    鹿谷回答道。

    “在座诸位都很清楚吧？方才刑警先生……正如身为原刑警的老山先生告知的那样，馆主在里面的寝室中身亡。根据情况，只得认定他是为人所害。所以……”

    “也许杀害馆主的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吗？”

    “懊恼之面”确认道。

    “所以，如果出去报警的人就是那名凶手的话……你是这个意思吧？”

    “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可是，杀害馆主的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吗？这也太离谱了。”

    “你敢断定不在我们中间吗？”

    “这个嘛……”

    “懊恼之面”被问得张口结舌。他身旁的“悲叹之面”一边屡屡自上而下地摩挲着假面左侧，一边开口说道：

    “人还没到齐吧。”

    “是的，还没到齐。”

    鹿谷自然也注意到了这点。

    “没有看到忍田先生。”

    “忍田……那位魔术师吗？”“愤怒之面”低语道，“就快十点了，他还没起床吗？”

    冰冷的紧张感弥漫全场。因为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掠过了一种想法，那就是除“还没有起床”之外，大致还有其他两种可能性。

    一种可能性是至今没有现身的他才是凶手，早已策划好逃离这里。另一种可能性就是也许他在寝室中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成了“第二名被害者”。

    不久就弄清楚这两种可能性都只是杞人忧天而已。在其他客人正准备去魔术师的寝室中一探究竟前——

    “哎呀哎呀，诸位早呀。”

    最后一名客人边走进沙龙室边说道，声音听上去好似忍着困意一般。

    “哎，大家都在这儿啊。我可是完全睡过头……哎，对了，这玩意儿、这假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呀。”

    不知是谁趁自己睡着时把那假面……他也为难地控诉着。并且，同其他五名客人一样，覆盖了他的面容的“惊骇之面”也被上了锁。

    2

    理所当然的，讨论与外界的联络方法是需要的。但在此之前，六名客人有一个更想要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想摘也无法摘掉的假面。

    不知道放在“对面之间”的钥匙是否可用——“叹息之面”再度提及这件事。但鬼丸却令人费解地说道：

    “不清楚啊。很遗憾，我并不确定那是否用的是同一把钥匙。”

    “那先试试好了。”“悲叹之面”提议道。

    这种情况下，并没有人强烈反对他的提议。

    无论如何也想取下头上的假面，这样的心情连鹿谷也不例外。于是，包括三名用人在内所有人自沙龙室转移到“对面之间”。

    打开主照明灯后，一行人走向固定于沙龙室一侧墙壁的装饰架。

    并排放置的六枚假面——这些是“欢愉”“惊骇”“懊恼”“悲叹”“哄笑”“愤怒”的备份假面。每一枚假面的钥匙都放置于相应的假面之下……

    “不行。打不开。”“悲叹之面”率先尝试着开锁，但他立刻放弃了，丢下了钥匙。鹿谷也试了试。

    相应钥匙的“头部”上刻有“笑·二”的字样。“二”代表备份假面。他心知肚明，却还是把钥匙插入孔内。钥匙形状不符，根本插不进去。即便是相同造型的一组假面，上锁装置也是各不相同的。

    其他四人的尝试结果也是如此。

    “别的地方会不会有备用钥匙呀。”

    自然有人向鬼丸提出如此质问。

    “我不知道有什么备用钥匙。”

    秘书惨白着脸，一味摇头。

    “啊呀，真是的！饶了我吧！我受够了！”

    “欢愉之面”焦躁地喊道。

    “这是谁干的好事儿？要是你们谁干的，希望那人早点儿把藏起来的钥匙交出来！”

    “要不我们在这宅子里找一圈。要不就强行撬开它。”

    “愤怒之面”攥起拳头，敲了敲假面的前额。

    “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吧，这玩意儿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我试了好几次，竭尽全力想要摘掉它，却毫无办法……”

    “要是有改锥、钳子之类的工具，也许能摘掉吧。”

    “惊骇之面”提议道。鹿谷对此表示怀疑。假面后半部分的闭合处外侧没有露出任何一个合叶。即便用钳子拆掉合叶，也无法将其取下。

    若是得出使用更多工具的强硬策略，也许总会有办法的吧。比如用大锤、锯子等物破坏假面……

    不行。

    鹿谷独自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肯定也行不通啊。

    他回想起十年前，影山透一对到访此处的日向京助说的话来。

    ——戴好假面、上了锁的话，没有钥匙绝对无法摘下。它的构造十分坚固，就算想要弄坏了摘下它也是不可能的。

    就算利用某种强有力的工具能够弄坏假面的话，那时假面里面的脸肯定也会一塌糊涂了吧。实际上，这样的预测是站得住脚的。

    “鬼丸先生，这儿有……工具可用吧。”

    “惊骇之面”提出了要求。

    “我去拿工具箱来。”

    作答的并非鬼丸，而是长宗我部。

    “我去去就来，请您稍候。”

    管理人小步疾行出了房间。鹿谷一面目送着长宗我部离去，一面努力让自己尽量冷静地观察如今所在的“对面之间”。

    这里与方才的“奇面之间”相异，家具的摆放错落有致，也看不到屋内有翻找过的痕迹——他注视着房间深处的书桌。书本、文具等物之外，还有水壶与一只空玻璃杯。玻璃杯旁不知为何放着一个扁平的金色小盒子。

    那里面是什么？鹿谷非常在意。

    然而，女仆瞳子抢先一步蹒跚着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小盒子。

    “新月小姐，那是什么？”鹿谷问道。

    瞳子立刻“啊”了一声说道：

    “对不起。我有点在意这个东西，不知不觉……”

    “哎呀，我并不是责备你。因为我也很在意那个东西。那是什么？”

    “这个嘛，大概这是药盒吧。”

    “药盒？里面是药呀。”

    “大概是……”

    瞳子打开小盒子。鹿谷借着她的手看了过去。

    那里面有大量PTP包装的黄白色药片。鹿谷这个外行人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药。反而是瞳子轻哼一声，低语道：

    “这些是……”

    “这是什么药？”

    “我记得这些是……”

    “是安眠药吧。”

    鬼丸抢在瞳子回答前揭晓了答案。

    “最近半年，会长一直为失眠所困扰。为此才服用了这种药。”

    “这样啊。”

    “新月小姐，擅自碰触会长的所有物还真是不敢领教啊。”

    “好啦好啦，鬼丸先生。”

    鹿谷袒护起瞳子来。

    “情况如此，请多少假装不知道吧。”

    “这……”

    “这么说来，这种药并不是市面流通的，而是处方药啊。也就是说，这是种强效的安眠药喽？”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恐怕是的。”

    “新月小姐是这方面的专家吧。我记得你是药学部的学生。”

    鹿谷重新向瞳子发问。

    “怎么样，你认识这种药吗？”

    “是的。”

    瞳子将药盒放回书桌上。

    “这是进入九十年代后开始使用的新药。据说它作为所谓的安眠药，在引人入眠的效果非常好的同时，令人保持长时间睡眠的效果也很出色。当然了，服用这种药必须出示医师处方才行。”

    “喔，这样啊。”

    鹿谷回应着，不得不重新思索起来。

    昨晚回到寝室后袭来的强烈困意；半强迫堕入的那场睡梦；中途曾经几度转醒过来，但那只是转瞬即逝，而后便又沉沉睡去……

    难道——鹿谷此时这样考虑再正常不过了。

    难道昨晚自己被人下了药吗？不止我一人，其他客人也是如此……

    如此一来……

    若是果真如此，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鹿谷没有漏掉书桌上的水壶——满满一壶水，并没有减少。玻璃杯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

    “我们返回沙龙室吧。”

    此时，“愤怒之面”催促着在场的每一位。

    “我们有必要好好商量一下该怎样应对这种事态——好了，日向先生，还有新月小姐，我们先过去吧。”

    3

    “我仍然觉得无论如何也难以相信。”刚回到沙龙室，“惊骇之面”边再三思量边说道，“馆主惨遭杀害一事……真的发生了这种事儿吗？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搞错了？”

    “愤怒之面”的口气听起来很是不快。

    “你说说看是哪儿搞错了？我和日向先生，以及鬼丸先生三人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了尸体。怎么可能搞错了！”

    但是，“惊骇之面”毫无怯意地看向“愤怒之面”。

    “与其说是搞错了，不如说是……对了，不如说是有怀疑的余地。”

    “怀疑的余地？”“愤怒之面”益发不快地反问，“你怀疑什么？觉得有人可疑吗？”

    “总之就是说，我怀疑你们三个人。算上遇害的馆主的话，就是四个人。”

    “啥？你是这么乱猜的呀。”“愤怒之面”得意扬扬地叹息道，“你怀疑我们事前合谋扯谎吗？你怀疑这是馆主和我们合伙设下的圈套吗？”

    “即便如此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呀。”“惊骇之面”反驳道，“说起来馆主本就是个怪异到召开这种诡异聚会的人。虽然不知道有什么企图，但这一次他得到你们三人的协助，弄出了这种‘杀人事件’活动。”

    “你是说馆主并未遇害，里面的寝室里也没有尸体——对吗？”

    “惊骇之面”默默点点头。“愤怒之面”边“哎呀呀”地感慨边耸了耸肩。

    虽然无法得知他的话有几分是认真的，但鹿谷也很理解“惊骇之面”想要这样说的心情。如果同他立场对调的话，作为其中一种可能性，鹿谷肯定也会抱有同样的疑问。但是——

    “忍田先生。请您舍弃这种猜忌。”鹿谷开口劝道，“我发誓，这绝对不是骗局。里面的寝室——‘奇面之间’内，确实有具尸体。很明显，那是具他杀的尸体。”

    “不亲眼见识见识很难相信是吗？”

    “愤怒之面”接着说道。

    “啊……不。”

    “惊骇之面”略感压力地支吾着，摇了摇头。

    “您有这样的疑问，也是出于魔术师的职业病吧。”鹿谷说道。

    “要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话，亲自去确认一下不就好了嘛。”“愤怒之面”冷冷地说道，“不过，肯定会后悔的喔。就连干刑警的人都没什么机会看到那种尸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欢愉之面”提心吊胆地问道，“什么‘那种尸体’啊……下手的方式就那么残忍吗？”

    “愤怒之面”瞥了鹿谷与鬼丸一眼，同时短促地喘了口气。然后，他面对所有人宣布道：

    “是具无头死尸。凶手将头部完整砍下，带走了。不仅如此，他还切下了死者双手的十根手指……”

    现场的喧闹为冰冷的沉寂所代替。

    鹿谷挂念着瞳子的反应，暗中观察着她。瞳子并未如方才那样发出惨叫，也未蹲伏于地。而是双眼圆睁、双颊痉挛、一丝声音也挤不出来。

    “愤怒之面”立马以截然不同的温和口气唤道：

    “新月小姐，我口渴了。喝点儿什么……对了，喝手推车上的水就行。”

    瞳子吓了一跳，清醒过来似的回答道：

    “好、好的。那么，大家也都喝点儿什么吧。”

    “我也来点儿水就行。”

    “惊骇之面”回答道。

    “啊呀呀，我想喝咖啡啊。”“悲叹之面”说道，“想喝一杯温暖醇香的咖啡。那个咖啡壶里的咖啡已经冷掉了吧。”

    “是啊。那我去为大家准备饮品了……”

    鹿谷暗自担心并注视着规规矩矩回到“工作状态”的瞳子。此时——

    “咕咚”一声响动，所有人转头向联接通道看去。

    那是自主楼返回的长宗我部，脚畔放着一个蓝色工具箱。刚才正是它发出的响动。

    “辛苦了。”

    鬼丸走了过去，提起了工具箱。然而，长宗我部仿佛无视鬼丸的存在一般说道：

    “厨房里——”

    那声音仿佛失了魂般，莫名地抑扬错乱。

    “厨房里，有、有个可疑的东西。”

    “可疑的东西？”

    鹿谷立刻做出反应。

    “那是什么？”

    “那是、是……”

    厌倦回答的管理人看起来血色全无，表情也极其狼狈。

    “我去库房拿工具箱，然后顺道去了趟厨房。我觉得应当仔细研究一下诸位的饮食……这样一来，那个……”

    长宗我部深深地拧着眉头。

    “搅拌机里有样可疑的东西。”

    “搅拌机里出现了可疑之物……”

    鹿谷鹦鹉学舌般嘟囔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转瞬膨胀起来。

    “长宗我部先生，那个‘可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呀？”

    “要说那是什么的话，那是……是肉，被搅拌机绞碎的生肉。”

    “啊……”

    “我不记得我做了绞肉的准备。所以，我觉得可疑，检查了搅拌机里的东西。”

    长宗我部的声音有些错乱，而且带有轻微的颤抖。

    “那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仔细看的话，那是、是混杂在一起的血肉，还有看起来像是指甲的东西。所以……难道那是……”

    “也许是人类的手指。”

    鹿谷深入说明道。

    “我觉得也许是用搅拌机将切下的手指绞碎了。”长宗我部缓缓地点头作答。

    鹿谷再次问道：

    “假如那就是人类的手指，看得出那是几根手指吗？”

    “不知道。”

    “有一两根手指那么少的量吗？”

    “这……不是的。”

    “看起来要多得多，对吧。看起来有全部十根手指那么多吗？”

    过了一会儿，长宗我部再度缓缓地点头作答。瞳子的惨叫声短促而尖利地划过房间中冻结的空气。

    4

    时间匆匆流逝。

    在长宗我部的带领下，鹿谷与“愤怒之面”立刻赶往厨房。在此期间，鬼丸去车库查看车况。其余五人留在沙龙室中，有的打开工具箱尝试利用工具摘掉假面，有的暂且返回寝室更换衣物。瞳子为餐具架上的玻璃杯附上吸管后，为想要喝水的人提供饮品，顺便自己也喝些水润润喉咙、令自己平静下来——

    全体重聚沙龙室时刚过上午十一点。此时，已经确认的事实大致有以下三点。

    其一：厨房搅拌机中的肉块确实是人类的手指，看起来有若干根手指之多——可以认为那足有十根手指的量。今晨，瞳子受馆主所托顺道到厨房准备咖啡时，并未靠近搅拌机，因此没察觉有任何异常。

    其二：停在后面车库中的三辆车（鬼丸负责驾驶的西玛，长宗我部的轻型面包车以及一号客人创马社长开来的休闲车）均安然无恙。然而，由于积雪颇厚以及暴雪肆虐，目前难以出车。鹿谷的车子停在玄关门廊，果然被雪掩埋了，无计可施。

    其三：大家用工具箱中的工具试着摘下上了锁的面具，结果却无一人成功。假面本身十分坚固，而且从构造上来说，过度施力很有可能导致脖子、脸及头部受到重伤。与其冒着受重伤的危险，还是应该先找找消失不见的钥匙——这是众人一致达成的意见。

    “看样子，这雪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

    连这样的消息也来凑热闹了。瞳子打开沙龙室的电视，看过天气预报后加以确认。

    “据说今天也会这么下一整天呢。”

    “预报图上到处都是雪花记号呢。”

    “欢愉之面”感叹道，用吸管喝着玻璃杯中的水。

    “预计明日午后渐渐转晴。直到那会儿都得被困在这里啊……唉，真是场麻烦的意外啊。”

    餐具架上并排摆着各式各样的酒，却无人问津。方才让瞳子准备“热咖啡”的“悲叹之面”也暂时放弃了，同其他人一样喝起了水。

    “这样一来，我们几乎能够掌握现在所处的大致情况了。”“愤怒之面”说道，“大家请听我说。首先可以明确的是馆主在里面的卧室中遇害，电话遭到破坏与暴雪导致暂时无法报警。还有就是，我们被人套上的全头假面难以强行摘掉……”

    众人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应对这样的异常事态呢？”

    “愤怒之面”开口问道。

    “需要考虑考虑啊。”鹿谷立刻回答道，“关于这种事态、这起事件，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停止思考。不采取行动，一心等待雪停。这也是种选择……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非常危险的选择。”

    “危险？”“愤怒之面”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杀人凶手就在这幢宅邸之中——这种可能性当然非常大。”

    鹿谷故意加重了语气。

    “凶手并不仅仅杀死人了事，还切下被害者的头颅与手指。不惜犯下如此残酷的罪行，且不说他的行凶目的是什么，一般来说这是个极其反常且残忍的人物。恐怕这家伙还在这幢宅邸里。”

    在聚集于此的九个人之中……他没敢直接说出这句话，但每个人都应心知肚明，这样的可能性断然不低。

    “你指的‘危险’也就是说，这个反常且残忍的凶手此后有再次犯下罪行的危险性，一不留神，我们之中就可能出现第二个被害者。对吗？”

    然而，鹿谷的这番发言并非他的真心话。说起来，这样故弄玄虚是为了控制现场局面向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还真是骇人听闻啊。”

    效果立竿见影。

    “一点儿也猜不出怎么会被人盯上……”

    “懊恼之面”不知所措地视线游移。“悲叹之面”敷衍地说了句“哎呀呀”。“惊骇之面”双手托腮、深深叹息。“欢愉之面”向塑料滤嘴中又插入一支烟。三名用人则绷着脸面面相觑。

    “所以，”鹿谷继续说了下去，“就算为了避免这种危险，现在也有必要考虑到底谁是凶手。我觉得在暴雪平息、警察赶来的这段时间里，应该动用我们的智慧，努力查明真相——你们觉得怎么样？”

    少许沉默之后，“愤怒之面”点点头说道：

    “日向先生，我知道你这番话的意思了。你想说目前我们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调查，对吧。”

    “哎，是的，就是这个意思。”

    尽管心里略带纠结，鹿谷还是毅然决然地如此回答。接着，他巡视了在场众人之后说道：

    “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没有人立刻做出反驳。

    鹿谷接着说道：“那么，让我想想看，从现在开始由我问大家一些问题可以吗？是为了掌握事件的‘形’而问的必要且非常基本的问题。”

    5

    “首先，请允许我直截了当地问个问题。”

    “哄笑之面”后面的鹿谷眯起了他那细长的双目。

    “在我们之中，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就是杀死馆主的人吗？”

    现场依旧一片沉寂。

    “没有人愿意坦白呀。”确认这一点后，鹿谷略作停顿才接着说道，“这样一来，一般会得出这个结论。昨晚杀害馆主的凶手与给我们戴上假面的是同一个人——有人反对吗？”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鹿谷点了点头。说起来这两个都是“事先确认”的问题。

    “凶手为什么非要杀死馆主不可，又为什么非要给我们戴上假面不可呢？”

    自言自语般地说完这两句话后，鹿谷改口说道：

    “对了，请诸位回想一下昨晚聚会结束之后发生的事情。我来说说我自己的行踪。当我从盥洗室返回房间后，袭来一阵强烈的睡意，我似乎毫无反抗地陷入了沉睡……也就是说呢，我觉得昨晚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似乎被人下了药，下了这种兼具强效入眠与可持续睡眠双重作用的药物。”

    他边说边瞥了瞳子一眼，将对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尽收眼底。

    “被人戴上假面，还上了锁，即便如此也睁不开眼肯定是这个缘故——怎么样？在座的与我感受相同吗？”

    被戴上假面的几名客人之中，有两人默默点了点头，三人慢慢地举起了手。反而是三名用人，没有人表示赞同。

    “原来如此啊。”

    鹿谷摸了摸“哄笑之面”的下颚。

    “六名受邀客全都被下了药，而鬼丸先生、新月小姐、长宗我部先生三人并没有被下药。照此看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啊——也就是说，是那个被下了药吧。”

    说着，鹿谷指向放在里面墙边的餐具架。那上面并排放有酒瓶酒杯等物……他肯定地指着其中的某物。

    鹿谷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餐具架旁。

    “就是这个，这一瓶。”

    说着，他拿起了那瓶东西给大家看。

    那是假面造型的半透明水晶玻璃质醒酒器，其中残存少量深褐色的液体——那就是昨晚在此举杯时喝过的“影山家秘传的保健酒”。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瓶保健酒中被人混入了安眠药。我们六人与馆主喝过这种酒，但三名用人却没有。考虑到药力发作的时间，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

    鹿谷将醒酒器放回餐具架上。

    “警察迟早会介入，交给鉴证课调查的话就会一清二楚了吧。这个醒酒器还是就此保存起来比较好。但是，也无法否定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在今天清晨之前，凶手换上了没有下药的酒。”

    细长的双目再度窥探着众人的反应。“愤怒之面”发表自己的看法：

    “日向先生，也就是说让我们喝下那杯下了药的酒的，就是他们三人之中的某个人喽？”

    话音刚落，鬼丸、瞳子以及长宗我部三人同时摇了摇头。鹿谷也摇着头说道：

    “未必。请回想一下昨晚的举杯场面。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有特别留意到大家是否喝干了那杯酒。假如某个人只是装作喝酒，又有谁会注意到呢？用的玻璃杯也是红色的吧，就算没喝光酒也看不出来。比如说，偷偷把酒渗入手帕什么的，之后再处理掉手帕就行了。”

    “是啊。”“愤怒之面”以锐利的目光瞪着餐具架上的醒酒器说道，“嗯，这倒是。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无论如何，有人用这种手法给我们喝下了安眠药。这个人当然就是给我们戴上假面的那个人。正因为那人知道药力作用令我们难以醒来，才会做出给大家戴上假面并上锁的大胆行径。那么，根据我刚才的确认，这个人也就是杀害馆主的凶手。破坏电话的自然也是他。有谁持反对意见吗——没有吧。”

    鹿谷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凶手准备了相应的药量，在昨天举杯之前，将安眠药偷偷溶入醒酒器的酒里。我认为，恐怕在座的每一位都有机会瞒天过海做这种事。不要说是三位用人，就连我们这六名受邀客也是如此。”

    “馆主也被下了同样的药。”

    “没错——无论如何，这样一来所有人按计划睡着后，凶手才实施了罪行。接着他又给入睡的客人们戴上了假面。”

    “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杀害馆主在先还是给人戴上假面在先。”

    “愤怒之面”进而指出了这个疑问。鹿谷努力在自己的记忆中探寻。

    昨晚睡梦之中……梦与梦的间隙之间，听到过奇特的动静。他记得这样的动静在其他梦境间隙时也听到过……于是——

    于是，在那之后——没错，脸上传来某种冰冷的触感。给头部以压迫……那是——

    虽然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凶手正在为自己戴上面具。

    如果那时醒过来的话……不，根本醒不过来。药效应该还没有消失。就算多少有些个体差异，其他五人（其中某个人撒谎的可能性很高）大概也都和自己一样……

    “就算现在盘问昨晚的不在场证明，至少六名客人的答案都是说自己一直在客房睡觉吧。我自己也是如此。”

    戴着假面的其他五人点点头，表示赞同鹿谷的说法。然而，很快有人开了口——是“惊骇之面”。

    “不过，我记得似乎突然醒过一下，有一种别扭的感觉。现在想来，那就是被戴上假面的时候吧。”

    “要是那样的话，我比你更清醒。”这一次“悲叹之面”说道，“我记得我看过表。”

    “看过表？”鹿谷反问道。

    “悲叹之面”摩挲着左侧头部说道：

    “我和忍田先生一样，似乎突然醒过一次……与其说是睡醒了，不如说是有一个醒来的瞬间。脸上有种压迫感，正觉得奇怪的时候拿起放在枕边的手表看了看。但是，我又立刻睡着了……原来是被人下了药啊。”

    “那是几点？你记得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吗？”

    “嗯，当然记得。”“悲叹之面”自信满满地回答道，“记数字可是我的看家本领。那时是四点四十二分。绝不会错哦。”

    6

    昨晚，聚会解散之时刚过午夜零点。鹿谷回到房间陷入沉睡是凌晨一点左右。今早八点多醒来——鬼丸发现尸体的时间是八点半左右。如果“悲叹之面”所说的话可信，他被戴上假面是四点四十分左右，那么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人戴上了假面呢？

    四点四十分正是入睡后大约三小时四十分钟之后。在那期间的睡梦间、梦境的缝隙之间，自己听到了那个奇怪的动静，而后又在别的梦境间隙再度听到同样的声音。在那之后，那个……

    鹿谷直觉上断定这个时间很吻合。

    “鬼丸先生、长宗我部先生、新月小姐，你们做过些什么？”

    鹿谷向三名用人问道。

    “我——”鬼丸率先回答道，“全部收拾完毕后，和长宗我部先生在一起。”

    “你们二人在一起吗？”

    “是的。主楼有一个日式房间，我和长宗我部先生在那里对弈。”

    “下围棋呀。”

    鹿谷的视线转向管理人。

    “长宗我部先生，是这样吗？”

    “没错。”

    长宗我部毫不犹豫回答道。

    “我是几年前开始下棋的。自从听说长宗我部先生是围棋高手之后，一直希望有机会能与他较量一番。”

    “那么，昨晚你二人一直下棋到什么时候呢？”

    “我记得好像从凌晨一点多开始，大概下了三个小时吧。”

    “鬼丸先生就算输了棋也不肯让我走呢。”

    长宗我部露出一丝苦笑。鬼丸多少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正是如此，一着了迷就忍不住……唉，对不起。”

    “都这个时候了，到此为止好了——这应该是四个小时以前的事情。散了棋局之后，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

    “可以认为在此之前，鬼丸先生与长宗我部先生二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鹿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二人证实道。

    “对局的时候，有哪位长时间离席吗？”

    “没有。”

    “没啊。”

    鬼丸与长宗我部的表情与口气没有丝毫可疑之处。看起来并不像撒了谎——鹿谷这样断定。他徐徐点头，转而看向剩下的那个人——新月瞳子。

    “那么，你呢？”

    瞳子在被问到的瞬间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鹿谷将她的这个反应尽收眼底。哎呀，看来有事——他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新月小姐，昨晚解散之后你在哪儿，做了些什么？”

    鹿谷问道。

    “我……那个……”

    瞳子支支吾吾地边说边稍稍向上看了一眼。某种思虑过度的神情显而易见。

    “那个……其实我、难道……”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嗯。难道昨晚，那个……非常重要的事情……所以，我……”

    “啊呀。”鹿谷目不斜视地看着瞳子的眼睛说道，“那是有非说不可的必要。如实说出你记得的事情就行。”

    “好吧。”

    7

    于是，瞳子终于下定决心和盘托出。她将昨晚——按日历来说是今日凌晨——自己的一举一动以及其中经历的若干奇怪的事情毫无隐瞒地说了出来。

    工作结束后回到寝室，但怎么也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独自来到这个沙龙室，目的是为了观赏非常喜欢的电影录影带。

    开始观看录影带没多久，内室方向便传来“咚、咔嗒……”的动静。以为馆主还没睡下的瞳子便敲门搭话，但是无人应答。那时，通向内室的门上了锁。

    “听到动静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对吧？”“哄笑之面”问道。

    瞳子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是的。我看过表，肯定是两点半。刚好是电影第一部分的标题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

    “是《勾魂摄魄》呀。真是怀念。我记得第一篇好像是《门泽哲斯坦》。爱伦·坡的原著名为‘Metzengerstein’。”

    “是的——您知道得很清楚啊。”

    “哎呀，那可是杰作啊。”“哄笑之面”爽快地说道，“两点半听到动静的时候，内室的门上了锁。但是今天早晨为馆主送咖啡的时候，那扇门却没锁。那是八点左右吗？”

    “是的。”

    接着，瞳子讲述了今天凌晨发生的事情。

    “两点半发生了那件事后，我又接着看电影。看着看着，就在第二篇渐入佳境的时候，电话台上的电话响了。”

    “嗯？就是那个电话台上的电话吗？”

    “是的。”

    “第二篇是《威廉·威尔逊》吧。原文为‘William Wilson’……喔呀，还真是满含寓意啊——你记得电话是什么时候响的吗？”

    “刚过三点半吧。”

    “你接了那通电话吗？”

    “是的。”

    瞳子做着深呼吸，令自己保持平静的同时回忆起几小时前的事情。

    《勾魂摄魄》的第二篇是由导演路易·马勒执导的《威廉·威尔逊》。在阿兰·德龙与碧姬·芭铎的纸牌比赛即将迎来高潮的那个时候——

    突然而至的电话铃声吓了瞳子一大跳，她赶忙按下暂停键，走到电话台前一看，电话上“内线A”的灯一闪一灭。那是内线电话。

    她有些疑惑，但也不能不作理会。“内线A”的另一方似乎是主楼的馆主书房。

    瞳子诚惶诚恐地拿起听筒、放到耳畔，“喂”了几声后，立刻听到对方说道：

    “是新月小姐吧。”

    “啊……是的。”

    “是我。”

    对方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奇面馆馆主所戴的“祈愿之面”浮现在瞳子的脑海中。既然是自馆主书房打来的电话，她自然而然会这样认为。

    “为什么这么晚了还在沙龙室？”电话那头的声音说道，“明天还有工作，差不多该休息了。”

    “啊……对不起。”

    为什么人在主楼的影山先生会知道我在沙龙室呢——她觉得不可思议。对方仿佛看透了瞳子的心思般说道：

    “从书房能看到沙龙室的窗子。既然还开着灯，所以我想还有什么人在那里吧。”

    “对不起。”

    有部喜欢的电影想看……可是，那时的气氛令她无法说出口。

    “对不起。我……好的，我立刻回房间休息。”

    “这就对了。”

    对方满意地说着，最后道了声“再见”后便挂了电话。

    不知道馆主什么时候从内室去了主楼书房——瞳子心生疑问，但还是从录像机中取出带子，将其放回书架，关掉电视电源与房间照明灯后离开了。那时是三点四十分左右。

    所以，今晨瞳子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把馆主要的咖啡送到哪里才好。也许在那通电话之后，主人没有回到内室，就在与主楼书房相邻的寝室休息下了。出于这样的推测她才……

    “哦，竟然发生过这样的事儿啊。”“哄笑之面”低声自语。

    也许是错觉吧，瞳子觉得自那开成细长形状的双目洞孔深处盯向自己的眼神格外锐利。

    “请让我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你能够断言，打来那通电话的人肯定是馆主吗？”

    “这个嘛……我不敢确定。”

    瞳子轻轻摇摇头。

    “那声音听上去非常含混，难以听清。那个时候我以为是假面让他的声音变成这样的，所以认为那就是馆主。”

    毕竟她也曾听鬼丸提起，会长在这幢宅邸逗留期间，即使孤身一人也会戴着“祈愿之面”。但是——

    “你觉得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那并非馆主，而是有人冒充馆主打了那通电话呢？”

    是的，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不对，如今想来反而是这种可能性更高。

    格外含混的声音不仅仅让人难以听清对方说什么。一旦起了疑心，瞳子总觉得那种说话方式与停顿的处理方法等，都与她所认识的馆主不太一样……

    “有可能。”

    瞳子边答边在心中默默问道——那会是谁呢？自问的同时，她徐徐暗中观察着在场的另外八人。

    这八个人之中，鬼丸与长宗我部在刚过三点时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凶手就是其余六人之中的某个人了？

    “现在，我再问大家一遍。”“哄笑之面”说道，“在我们之中，有人愿意主动站出来承认吗，说自己就是杀死馆主之人，并冒充馆主之名，从主楼的书房向沙龙室打过电话？”

    现场自然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没有啊——也就是说如果打来那通奇怪电话的并非馆主而是另有其人，那么那个人也就是命案的凶手了。果真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哄笑之面”继而看向鬼丸。

    “方才鬼丸先生已经确认过，馆内的所有电话都坏了。你应该也去看过主楼书房内的电话了，对吗？”

    “是的。”

    “书房的门锁了吗？”

    “门没锁。所以我才能进去确认电话的状态……”

    “书房的门没锁也不代表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吧。”

    “是的。会长在房间内习惯反锁，但是并没有出了房间还一一锁门的习惯。”

    “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潜入书房用电话啊。”

    “哄笑之面”用中指指尖抵住假面下颚，频频点头。此时——

    到底他是谁呢？

    瞳子乜斜着“哄笑之面”，感觉到些许可疑——不，或许说是不可思议更为恰当。

    笔名日向京助、发行处女作不过一年而已的新人小说家。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渐渐掌握了主导权，完全成为这场凶案中的“侦探”，即使是身为原刑警的“愤怒之面”也被他轻巧地抛在一旁。

    昨天在玄关迎接这名男子的人就是瞳子。她参阅着那本名簿上五号客人的记载内容时，对了，作为身份证明还确认过那名男子的车本……

    于是，忽然之间——

    瞳子的心中萌生出一个小小的疑问。

    她忍住差点儿喊出的疑惑之声，再度打量起“哄笑之面”来。

    那个时候查看过车本上证件照的脸，比起本人来略微消瘦，发型也相差很多……所以，瞳子在一瞬间察觉出少许不协调感。考虑到时间因素以及这种照片的上相度，她立刻推断“没问题”。但是这种判断是否正确呢？即——

    这个人真的是“小说家日向京助”吗？事到如今，这个疑虑才涌上心头。

    实际上，这个人并不是日向京助吗？不可能吧……不对，假若果真如此，那又会怎样呢？伴随着一声叹息，瞳子悄悄摇了摇少许混乱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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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九章 同一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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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恐怕死了不到十小时吧。”“愤怒之面”转向鹿谷说道。

    他单膝跪在尸体旁边，弯着腰查看情况。他卷起死者满是血污的睡衣袖口，稍稍抬起露出的手臂。

    “可以看到挨着地面的一侧出现了尸斑。用手指压迫它可以退色。死后十小时以上的话，这样按压是不会退色的。”

    “没错。”

    鹿谷也知道这些基础的法医知识。“愤怒之面”身为县警一课的原刑警更是知识丰富，且不会记错。无论记住多少专业书籍，也绝不如常年积累现场经验所掌握的知识有用。

    “我们听到鬼丸先生的喊声，赶到这里时刚过八点半。”“愤怒之面”继续说道，“那时我大致确认过其死后的僵硬程度。”

    “是吗？”

    “切断的手指自然没法确认，但姑且查看了手腕、手肘以及双脚的僵硬程度。”

    “连那些地方都变得僵硬了吗？”

    “那时，手腕与手肘已经开始变硬，而双脚的脚趾并没能感觉到任何阻力。现在，所有地方都开始变得僵硬了。”

    “全身各关节出现僵硬现象是在死后六到七小时，扩展到手指、脚趾的时间是死后七到八小时。”

    “哎呀，您知道得很详细嘛。”

    现在几近正午。

    按照“愤怒之面”的推断，死亡时间在“距今十小时以内”，以及“上午八点半左右向前推算六到七小时”，算起来就是“凌晨两点以后”以及“凌晨一点半到两点之间”。加大时间跨度推算出的时间带，“凌晨一点到三点”是稳妥的界限。

    陈尸现场的室温既不高也不低。空调设定在二十二摄氏度，遥控只有“关”这一个功能，所以它应该整整开了一夜——假如利用这台空调令室温冷热急剧变化来扰乱死亡时间的推定——似乎没有必要考虑凶手实行这种伪装工作的可能性。

    行凶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那么——

    凌晨两点半，瞳子在沙龙室听到动静；刚过凌晨三点半，她又接到了书房打来的电话。看来无论哪件事都与凶案有着很深的联系。

    “死因是什么？”

    对于鹿谷提出的问题，“愤怒之面”咆哮着说道：

    “谁知道呢。凶手也许在杀人后才切断了死者的头颅与手指。因断头而死的话出血量太少了，而且也没有在别处动手又移尸此处的痕迹。”

    “是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至于死因嘛……从表面上来看，胴体上似乎没有严重的外伤。”

    也许是头部遭重击成了致命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殴打致死了，或者……

    “令我在意的痕迹是这个。”

    “愤怒之面”说道，指着尸体脖颈的断面附近。鹿谷走过去，弯下腰，探头看向“愤怒之面”所指之处。

    黑红血液已然凝固的脖颈断面。鹿谷忍受着那份厌恶，目不转睛地看着。

    “虽然染了血很难辨认，但是你看这里，残留在胴体一侧、脖子左侧的这个地方，就是这里。”

    “哦，好的。”

    “有两块小小的紫斑似的痕迹，对吧。右侧也有一处同样的痕迹。”

    “的确有。这是……”

    “会不会是扼杀痕迹的一部分呢？”

    “有道理。”

    鹿谷直起身，看向窗前的那块地方。倾斜的桌子。两把翻转的椅子……假如那是凶手与被害者争斗的痕迹，那么受害者最终被掐死自然也不难想象。

    凶手遭遇被害者抵抗之时，双手卡住对方的脖子将其杀害，而后以馆主随身携带的那把日本刀砍下了尸体的头颅及手指。

    位于奇面馆配楼东边最深处的“奇面之间”——

    鹿谷与“愤怒之面”及其他五人聚集于此。那五人是鬼丸与瞳子，以及“欢愉”“惊骇”“懊恼”——戴着这三具假面的男子。“悲叹之面”与长宗我部二人说“不想看什么死尸”，便留在了沙龙室。

    除鹿谷二人外，其他人都聚集在入口大门附近向内窥探。想亲眼证实这里有具货真价实的无头尸体是不假，但又因过于震惊而没有靠近。即便是已经来过这个凶案现场的鬼丸也没有进去，竭尽全力在一旁扶着瞳子。瞳子乍一看到尸体的瞬间，立刻掩口、几欲跌倒。

    重新勘察现场的主意，是鹿谷提出的。

    发生凶案的情况下，绝对要在警察赶来之前保护现场。但现在情况紧急。来客之中有一名原刑警，鹿谷自己也有些许经验。现在重新回到“奇面之间”，想要在可能的范围内查证现场情况。他认为是有这个必要的。

    “而且——”此时，鹿谷补充说道，“我觉得是不是应该也调查一下包括‘对面之间’在内的整个内室呢。桌子也好柜子也罢，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也许假面的钥匙就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砍断的头颅去向也令人在意呢。”

    站在职务立场上，鬼丸肯定持反对意见。

    “情况特殊，还请你原谅。”此时，鹿谷先发制人劝说道，“为了不让寻找失物时有人浑水摸鱼，所以全体一起行动为好。有必要分头行动的时候，至少两人结成一组。怎么样？”

    如此取得鬼丸的谅解后，鹿谷他们才得以重回现场取证。

    2

    桌子及柜子的抽屉，衣橱内，床的附近……此后，那些看似能够藏匿物品之处，鹿谷与“愤怒之面”着手调查的同时，尽量注意不留下新的指纹。这种情况下的调查自是有限。警察赶来后迟早会进行正式调查，到那时就能证实什么人碰过了什么东西。

    总之，先行四处调查“奇面之间”的结果——

    没有找到被切掉的尸体头部。

    也没有找到上锁的六枚假面的钥匙。

    有条沾了血的浴巾随随便便地卷放在睡过的床的一边。据鬼丸所说，那条浴巾是内室中浴室的备用品。

    利用寻找失物的空闲时间，鹿谷拉开紧闭的窗帘，查看窗子的情况。这里的窗子与客房的同样大小，也装有相同的铁质格栅，纵向同为七根铁棒，每隔十五公分一根。

    窗子的月牙锁没有上锁，这令鹿谷有些在意，但是一眼望去铁质格栅并无异样。他觉得无人可以从此进出。

    他打开窗子，打算看看外面的情况。

    强烈的寒气伴随着高亢的风声涌入室内。雪势依旧。正如长宗我部所说，至少要等这场暴雪停止才行，否则，恐怕徒步出门求救无异于自杀行为。

    关窗前，他突然注意到其中一根铁棒，那是直径数公分的黑色圆形铁棒。鹿谷强忍着刺骨的冰冷，伸出右手握住它，尝试加大力量。

    略微奇妙的手感令鹿谷不由得“嗯”了一声。

    “怎么了？”有人问道。

    鹿谷一回头，看到“欢愉之面”自入口处向房间里迈了一步。

    “铁质格栅被人做了手脚吗？”

    “啊，不是的。”

    鹿谷缩回手，关上窗。

    “我只是想试试是不是无法从这窗子进出……”

    之后，鹿谷又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他返回床边，发现一件被人丢弃的睡袍。

    “刚才我检查过睡袍的口袋了。”

    鹿谷的行动被“愤怒之面”看在眼里。

    “那里什么也没有。”

    “嗯，是的。正因为如此，这才是问题所在呀。”

    “问题……睡袍的口袋空空也是问题？”

    “是的，没错。”

    鹿谷拿起那件睡袍，在左右两个口袋中摸索着。

    先是左侧口袋。

    他回忆着昨日馆主的举动。馆主似乎将那枚“未来之面”的钥匙放在左侧口袋之中。但是，那枚钥匙不见了。

    继而又摸了摸右侧口袋。

    他并不确信，只是推测而已。对于为病态的“表情恐惧症”所困扰的馆主来说，就连自己的“脸”也成为恐惧的对象。比如可以映在镜子中的自己的脸，比如可以成为他人“察言观色”之物的自己的脸。所以，在这幢宅邸逗留期间，即使他孤身一人时也会戴上假面、隐藏面容。那么……

    “鬼丸先生。”鹿谷转向站在入口附近的秘书，询问道，“馆主在这幢宅邸戴上他自己的假面——‘祈愿之面’时，习惯自己为那枚假面上锁吗？”

    “是的。您推测得没错。”

    鬼丸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边答边轻轻扫了一眼身旁的瞳子。

    “会长先生曾说过，那会让他情绪稳定。”

    “那么‘祈愿之面’的钥匙应该一直带在身旁才对，比如说放在这个睡袍的右侧口袋里什么的。”

    鬼丸又点了点头。

    “是的。这也如您所推测的那样。”

    “果真如此。不过，现在这个口袋里并没有钥匙。根据目前的调查情况，这间寝室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那把钥匙。”

    说着，鹿谷向空口袋的更深处摸去。不久，他便发出一声疑惑：

    “哎？啊呀，这是……”

    “找到什么了吗？”入口附近的“惊骇之面”问道。

    “愤怒之面”走到鹿谷身旁说：

    “两个口袋应该都没有东西才对呀。”

    “没错，什么都没有啦。”鹿谷回答道。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把伸进右侧口袋的手拿出来，继续道：

    “只不过，这一侧的口袋底下，有个小洞。”

    “洞？”

    “你看，就是这样。”

    说着，鹿谷把右侧口袋里外翻转。口袋底部一侧的角落里，缝合布料的线绽开了，的确有一个小小的洞。

    “也就是说……”

    鹿谷举起睡袍，在口袋以下的部位慢慢摸索着。如此一来——

    “啊，是这个吧。”

    话音刚落，他就用大拇指与食指捏住睡袍的一部分给“愤怒之面”看。

    “这个摸起来像是钥匙呀。请您也摸摸看。”

    “哎呀，还真是！”

    “把它拿出来吧。”

    片刻之后，鹿谷便真的从口袋小洞里拉出一把小型钥匙。

    “这是‘祈愿之面’的钥匙吗？”

    注视着整个过程的“懊恼之面”问道。

    “没错。‘头’部雕刻着‘祈’字。”

    “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很容易想象。”鹿谷回答道，“在不知不觉中，这个睡袍的右侧口袋下面稍稍有点开线。它逐渐变大，形成了一个洞。即便如此依旧毫不知情的馆主把钥匙放入口袋中，它便掉到小洞下面，即睡袍的面料与里衬之间的缝隙中。也许昨晚就连馆主自己也很苦恼，不知道本应在口袋里的钥匙为何会不见了。”

    “那么，这……”脸上血色全无，一直一言不发的瞳子缓缓开口说道，“这把钥匙现在仍在这里。那么也就意味着凶手砍断影山……会长先生的头颅时，他还戴着‘祈愿之面’吗？”

    “是的。这种可能性极高。”

    说罢，鹿谷将找到的“祈愿之面”的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上面虽沾上了我的指纹，但这是重要的证物。把它放进塑料袋之类的东西里，好好保管起来吧。”

    尽管如此——鹿谷边思索边重新打量起这个房间本身的异常来。

    嵌于四面墙上的无数人脸。在光线照耀下，那些万年不变的可怕表情随角度映出各自差异微妙的凹凸阴影……

    是的，不用说——鹿谷思索着——这里自然存在着一个令他无法忘怀的问题。这个重大的问题就是——这幢奇面馆可是出自那位中村青司之手。

    3

    刚一走出“奇面之间”，他们就立刻调查起构成内室的其他空间来。

    与沙龙室毗邻的“对面之间”、内室自带的浴室以及洗手间——最终，他们明确了以下事实。

    正如鬼丸所说，留在寝室床上的浴巾正是浴室的备用品之一。据推测那是从现场带走断头与断指时，用来擦拭血迹之物。

    浴室及盥洗室里有明显使用过的痕迹。既可以认为这是馆主惨遭杀害前用过这里，也可以认为凶手行凶后使用过这里。至于后一种情况，不难推测，其目的应该是洗净自己身上所附的被害者的血液。

    盥洗室中的置物架上混杂着清洁面部及身体用的各种日用品，均用大小塑料袋装好。凶手带走切断的头颅及手指时，很有可能以塑料袋当容器。事实上，方才在搅拌机中发现手指的时候，赶到厨房的鹿谷他们就发现了满是血污的塑料袋掉落在料理台旁。

    最终，失踪的尸体头部并没有藏在内室的什么地方。六名客人所戴假面的钥匙一样也没有找到。并且——

    “原本应该有的‘未来之面’的钥匙也不见了啊。”

    鹿谷站在“对面之间”的书桌前，用指尖叩着太阳穴。

    “对了，鬼丸先生你听说过吗？”

    然后，他转向身旁的那位秘书。

    “昨晚在这个房间里，馆主给我看过。昔日影山透一秘藏的‘未来之面’本身似乎已经不在宅邸之中了，但是那枚假面的钥匙还留在这里，为馆主所有……”

    “是的。”

    鬼丸点点头。

    “那把钥匙可是嵌有奇珍异宝的宝贝。”

    “昨晚，馆主将那把钥匙自睡袍左侧口袋中拿了出来，真是让我大饱眼福了。可是，方才那个睡袍口袋里却没有它。那么，那把钥匙现在在哪儿呢？迄今为止所有找过的地方都没有见到它……”

    “不清楚啊。”鬼丸费解地说道。

    鹿谷注视着他，再一次确认道：

    “毕竟是那么贵重的物品，有没有固定的保管场所呢，比如金库之类的地方？”

    “我不清楚。”鬼丸认真地回答道，“关于保管的贵重物品等事，可以说会长他不拘小节，或者可以说他并非小心谨慎之人……就连那把钥匙也是保管得相当漫不经心。我曾经见他随意丢在这张桌子上。”

    “是吗——哦？”

    鹿谷再度用指尖叩击着太阳穴。

    “对了，鬼丸先生。”他接着问道，“我问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间内室没有通向建筑外面的出入口吧？”

    “没有。便门只开在配楼的正面。”

    “还有就是窗子。‘对面之间’里没有通常的窗子，只有这个老虎窗。”

    鹿谷指指头顶上面。

    “这样一眼看去，人似乎很难从老虎窗出入。”

    “那只是用以采光的窗子，无法开关。”

    “原来如此。”

    鹿谷点点头。

    “除了‘奇面之间’，走廊尽头、洗手间与浴室也各有一扇小窗。不过，每扇窗都安上了铁质格栅，无法供人出入——我理解得没错吧。”

    略作考虑之后，鬼丸回答道：

    “没有理解错。”

    如此一来，鹿谷继续问道：

    “我也没找到棚顶及地板下面的点检口。那不是为了保养配线配管、通常情况下都会安装的吗？”

    “那也安装在正门。内室区域没有。”

    “是嘛。”

    鹿谷又点了点头。他摸出口袋里的那个特制烟盒——但是，他仍想保留“今日一支烟”——他改了主意，再度走到书桌前面。

    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盛满水的水壶与空的玻璃杯、那个药盒以及某某人的资料、文具等物。方才拉开的抽屉中放有一本在“相对仪式”之际，支付礼金所用的保付支票。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值钱的物品。

    鹿谷注视着桌上的资料。

    这一定就是那个了。影山逸史为了找寻“另一个自己”雇用的“半吊子”提交的报告。

    鹿谷迫切希望弄清楚报告的内容，可是此刻却不能立马一探究竟。他偷偷瞄了一眼鬼丸，不出所料对方正以责备的目光瞪着自己。

    “如果允许的话，我可以查阅一下这些资料吗？恐怕迟早有必要这么做。”

    鹿谷加重了语气说道。

    4

    下午一点前。

    “要做就餐的准备吗？”

    长宗我部向返回沙龙室的七人问道，但无人积极回应。刚刚目睹那么残忍的凶案现场，一般人都会食欲不振。此时此刻，就连拥有比普通人更多“杀人事件”经验的鹿谷也感觉不到饿。

    “我还穿着睡衣呢，打不起精神来啊。”

    “愤怒之面”敞开睡袍的前襟，不悦地嘟囔着。

    “总之，先去换身衣服吧。”

    “说得也是。”

    鹿谷响应道。

    “我也换一身吧。”

    依旧身穿睡衣的“欢愉之面”与“悲叹之面”与鹿谷二人行动统一。过了很久，全体才重聚沙龙室。

    虽说是“换衣服”，更换的衣服还是房间内准备好的那种衬衣与西裤。至于鹿谷嘛，因为无法摘掉的假面碍事，贴身穿上内衣颇费力气，但他也不想换上自己带来的衣物……最后，六名假面男子回到与昨夜相同的状态，他们除了假面各异外，打扮完全一致。相同的衬衣，相同的西裤，相同的睡袍，相同的袜子，相同的拖鞋——

    长宗我部与瞳子还是在餐桌上准备了一些小吃。黄油煎蛋加生菜、烤面包、红肠、小甜蛋糕与咸饼干。即使戴着假面，这些食物也不难送入口中。

    “哪位有胃口的话，请用餐。”长宗我部劝道。

    “悲叹之面”立刻半开玩笑般回应道：

    “这里没放什么奇怪的药吧。”

    “不会的，请放心品尝。”长宗我部说道。

    鹿谷助势道：

    “鬼丸先生与长宗我部先生有不在场证明，很难认为他们是凶手。我觉得连新月小姐也能信得过。”

    这是鹿谷的真心话。

    考虑到刚才瞳子和盘托出深夜的动静与电话的内容，就觉得“她才是凶手”这一构图太不合理。假如她就是凶手，有必要特地编造那些谎话吗——没有必要。

    “如果鬼丸先生与长宗我部先生二人是共犯，怎么办呢？只是统一口径而已，不在场证明要多少有多少啊。”

    “惊骇之面”提出了疑问。

    “那位女仆小姐或许也是他们的同伙呢。那样的话……”

    “不会的，忍田先生。请不要贸然下结论。”

    鹿谷告诫道。

    “我理解您心存各种盲目的猜忌，但是那并非好事。要是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是同谋，该怎么办啊——这类想法会轻易冒出来。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尤其需要特别注意。”

    “但是……”

    鹿谷打断了对方企图反驳的话，下定决心放言道：

    “我认为这个事件不存在共犯，很有可能是单个凶手犯下的罪行。”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因其‘形’可见。”

    “就算你这么说……”

    “也无法认同吗？嗯，这个很难说得明白啊。”

    鹿谷扪心自问，要怎样描述那个浮现于脑海之中的“形”才好呢？

    “比如说，对了，围绕事件而发现的这些线索，怎么看也觉得这名凶手似乎行动不便呢。”

    “行动不便？”

    “是的。虽然他有计划地事先准备安眠药令大家沉睡，但此后的行动完全受到限制了。如果他有共犯的话，行动起来应该更加容易。这种行动上的不从容时隐时现。”

    “就算你这么说——”

    “这与刑警的直觉没有太大的区别嘛。”

    “愤怒之面”耸了耸肩。

    “不过，我也并不反对日向先生的这种想法。”

    “啊呀，难道你也认为这是单独犯罪吗？”

    “不过这只是原刑警的直觉而已。”

    “愤怒之面”露出了苦笑。不过，那表情却挡在假面之后无法得知。

    “无论如何——”鹿谷说道，“我觉得现阶段多少可以掌握到事件的大致情况了。但是，问题在于以后。”

    “最在意的还是尸体头部与假面钥匙的去向啊。”

    慢悠悠插嘴的是“懊恼之面”。

    “像刚才那样搜遍整个宅邸吗？”

    而后回应的是“欢愉之面”。

    “反正也是要搜的，不如先从大家的寝室开始搜吧。有必要的话连随身行李也要检查。”

    “不惜做到这个份儿上吗？”“懊恼之面”略带畏缩地说道。

    “悲叹之面”立刻哼笑道：

    “没有谁从案发现场拿走死者的脑袋还放自己屋里吧。就算是钥匙，一般也会藏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您说得没错。不愧是教授。”

    “欢愉之面”回应道。

    “如果我是凶手，也许还会在别人房间里放上一把钥匙。小菜一碟嘛。这样还能让除了自己之外的人遭到怀疑。”

    “这个很有可能啊。”

    “所以，随随便便就要检查随身物品一事值得探讨。”

    没错，这种情况下确实有这种可能——对此认可的同时，鹿谷开口说道：

    “说起来，断头与钥匙的行踪仍然是最令人挂心的问题。但是，现在还有一个应该确认的问题比这更重要。”

    “是什么问题？”

    “懊恼之面”问道。

    “就是外人犯罪的可能性。”

    “外人……”

    “除了聚集在此的九人之外，还有名凶手。他既不是受邀客也不是用人，却潜伏在这里。现阶段也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

    “但是，”此时，鬼丸发表意见道，“无论如何我无法认同这是闯入宅邸的小偷犯下的罪行。”

    “我赞成。就算找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至少还有那把‘未来之面’的钥匙嘛。最重要的是区区一个小偷，应该不会在杀了馆主之后还砍断他的脑袋和手指，给我们戴上假面吧。”

    “那么……”

    “即便如此，我认为现在还是不要彻底排除掉外人犯罪的可能性。毕竟这不是路过别墅捣捣乱而已。可能有什么人怀有某种企图，事先潜入这幢宅邸，避人耳目暗中行动。”

    “那么，就算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什么要犯下这么可怕的罪行呢？”

    “我不知道。”鹿谷坦率地回答道，“但是，从昨晚开始一直下个不停的雪不止令我们无法外出，应该同样令那名凶手无法脱身才对。如果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犯下罪行，那么那个人如今依旧潜伏在这幢宅邸之中。这种可能性很高……”

    “正因为如此才要在宅子中搜搜看，对吗？”

    “我认为有必要。”

    接着，鹿谷缓缓环视着假面男子们的反应。

    “总之，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确认，这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建筑四周也大致检查一遍，确认有没有外人闯入、离开的痕迹。而后，顺便找找断头与钥匙的下落，如何？钥匙虽然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但是断头却有一定尺寸，也许会在什么地方找到。”

    他这样提议。

    但是，鹿谷对自己说道——

    有必要查找外人犯罪的可能性。这样虽然没错，但是重中之重还是被害者头颅的去向。为了研究并考察这起案件目前最重大的问题，这才是最为有效的素材。

    被害者的断头与断指，以及鹿谷等六人被戴上的假面——是的，这些全部是彻彻底底指向“同一性”的相关问题。所以……

    这件事到底有意义吗？

    自然应该存在其意义——鹿谷这样认为。很难考虑那没有意义。所以……

    “填饱肚子之后，集体搜家吧。”

    “愤怒之面”接受了鹿谷的提议。

    “还有一个可选项就是——一直待在房间里什么也不做。”

    “惊骇之面”陈述着自己的看法。

    “所有人聚在一起相互监视，就不会再发生其他事件了。”

    “这个嘛，的确如此。”

    “我个人对此有些反感。”“悲叹之面”说道，“这种情况下，最早也要等到明天下午才能报警。在此之前只能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不太好吧。”

    “刚才你不是还留在这儿了吗？”

    “那会儿是那会儿。我很怕血淋淋的残酷场面。”

    “一般来说谁都会害怕吧。”

    “我特别怕。”

    “总之呢，我觉得外行的侦探游戏也该结束了。”

    “哎呀，即使这么说……”

    现场毫无进展，令鹿谷稍显焦躁。

    “那么，我来提一个更加触及核心的问题。”

    鹿谷以强有力的声音如此说道。与此同时，他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关于这个问题，在座的诸位应该多少都会心生疑念。但是谁都没有提，也无法直接提出来——你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吧。”

    反应各式各样。有老老实实点头赞同的，也有感到疑惑的，还有低下头企图逃避的。

    “刚才，除了算哲教授与长宗我部先生以外的所有人，都亲眼确认过‘奇面之间’的那具尸体了吧。正如你们所看到的那样，那具尸体的头部与双手十指被人切断、带走了。”鹿谷继续以强有力的声音说道，“带走断头与断指的人是凶手。他还用药物令我们沉睡、给我们戴上假面后还为假面上了锁——啊呀呀，这实在是怪异的行为。凶手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呢？”

    即便鹿谷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也没有人立刻作答。他继续说道：

    “略作思考的话，就会得出一个无论是否愿意都会遭遇到的问题。在现阶段尚且无法区分那是现实还是幻想。总之，那就是——”

    “等一下！”

    此时，“悲叹之面”阻止了鹿谷的发言。

    “就算我没亲眼见过那个死尸，也知道你想说什么。这里的所有人——大部分人，除我之外肯定还有别人知道你想说什么。拜托你不要说出来好不好。”

    “是吗？”

    某种挑战对方的口气令鹿谷略感惊讶的同时，却丝毫没有为对方的气势吓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说道：

    “这个自然啊。”

    “嗯，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悲叹之面”注视着鹿谷说道，“我一直都非常在意，正好时机恰当，要不要提出来呢？”

    “是什么问题？”

    “戴‘哄笑之面’的作家先生，那我可就问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5

    “奇幻小说家日向京助先生。去年出版的那本书叫《汝，莫唤兽之名》吧。我看过那本书喔。我本不讨厌那种题材的小说，偶然间在书店里看到‘日本的洛夫克拉夫特’的宣传字样。”

    “是嘛。哎呀，那个是……”

    惨了——鹿谷心里默念道。

    尽管知道这位仁兄相当古怪，但却不可小觑。

    “收录其中的每一篇都很有意思。可是，怎么说好呢，可以说基本上都是一些阴暗消沉的内容。但是——”

    “但是？”

    “这和你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嘛。”“悲叹之面”说道，“昨天倒没有这种感觉，但今天早上起，我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总觉得很奇怪。”

    “是嘛。”

    “不可思议地实际掌控了现场。我总觉得，你已经把专职的警察先生晾在一旁了。这和你写小说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啊。”

    “你这么说很让我为难啊。”

    作为鹿谷本人，只得暂时装装糊涂了。

    “哎，作家本人与作品当然会有反差嘛。”

    “话虽如此——”

    “悲叹之面”摇摇头。

    “难道你当过警察吗？不，不对。如果你当过警察，一开始就应该告诉大家了。昨天你不是还提过和冈山县警的某人认识吗……”

    鹿谷轻轻耸耸肩，观察着大家的反应。四名戴假面的男子与三名用人，他们每个人都震惊地注视着这二人的争论。

    “为什么那么拼命地破案呢？”

    “悲叹之面”问道。

    “不等警察赶到这里，还提出一些强词诡辩。”

    “这话怎么说？”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一般想来不会认为再度发生凶案的危险性很大吧。”

    糟了——鹿谷再度心中默念。

    的确如此。为了掌控现场而耍的花招也被他完全识破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此时此刻，“懊恼之面”从旁插话。

    “凶手切掉了尸体的头颅及手指，这行为的确非同寻常。但是也不能说因为那是个异常残忍的人，就有犯下第二桩、第三桩凶案的危险……”

    “啊呀，这个不好说啊。”“悲叹之面”夸张地歪着头，斩钉截铁地说道，“请您想想呀。凶手昨晚给我们喝下安眠药、让我们睡死过去不说，还潜入了大家的房间，给我们戴上了这见了鬼的假面。没错吧？”

    “没错。”

    “如果凶手想干掉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不是应该趁着大家因药物而沉睡、处于毫无防备状态的时机嘛。不必特地等到第一具尸体被发现、大家乱作一团的时候……对吧？”

    嗯，是啊，说得完全正确——鹿谷想道。

    “悲叹之面”继续说道：

    “可是，今天遇害的只有‘奇面之间’的一个人而已。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嘛。所以，原本凶手就没打算对我们这些来客动手。对不对？”

    “嗯……原来如此。”

    “日向先生，你说对不对？”

    “悲叹之面”转过身来面对鹿谷。

    “这点儿小事，你应该知道吧。可偏偏威胁我们说什么，一不留神我们之中就可能出现第二个被害者。于是，你提出的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搜查的方针，令内行老山警官都信服了。”

    鹿谷难以反驳。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我觉得非常奇怪。但是，在我看来你的目的似乎是案件调查本身——这种感觉渐渐强烈。”

    “这……”

    “所以，就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悲叹之面”摩挲着左侧头部。

    “我拜读过的那本《汝，莫唤兽之名》的作者，无论如何也不是会采取这种行动的人。作家与作品有反差？哦？也许这种情况也不少，但是这种理由可打发不了我。以我对你的印象，不得不抱有疑问。”

    “什么疑问呢？”鹿谷无奈地问道。

    “悲叹之面”回答道：

    “我不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写奇幻小说的日向京助。难道是有人冒名顶替，混入了这次的聚会之中吗？”

    6

    沉默数秒后，鹿谷彻底死心了。眼看就要在他想要投降认输的时候——

    “请等一下。”鬼丸尽管以怀疑的目光看向鹿谷所戴的“哄笑之面”，但还是如此说道，“他和日向京助先生不是同一人……我觉得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

    “哦？鬼丸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悲叹之面”居然这样问道。

    “为此聚会迎接客人之时，每次都要求每位客人出示身份证明。此次虽是日向先生初回参加，但也应该与驾照上的证件照比对确认过才是。”

    说着，秘书看向身旁的瞳子。

    “昨天，日向先生抵达此处之时，因我开车前去迎接忍田先生，故而将确认工作交付给她了。”

    “没错。确实由我——”瞳子点点头，但她立刻略带疑惑地看着鹿谷说道，“迎接日向先生，并查验过请柬、比对过驾照。”

    “那么，果真——”

    鬼丸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瞳子打断了。

    “但是，看过驾照上的照片，的确有少许别扭的感觉。虽然看起来很像，但整体感觉不一样。但是，考虑到驾照的更新时间还是前年，所以那时就轻易地认可了。”

    “‘那时’吗？”“悲叹之面”说道，“那么现在呢？你怎么想？”

    “这个嘛，嗯……其实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瞳子稍稍低下头。

    “戴‘悲叹之面’的是……算哲教授，同他方才所说的那样，小说家老师为什么积极做出侦探般的行为呢？我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对您很失礼，不过我也想过类似于‘他到底是什么人’的问题。”

    “是吗？”此时，鹿谷回应道。

    假面之后失望地噘着嘴。

    “果真有些勉强过头了呀。算哲教授轻而易举地识破了我的虚张声势。”

    “哦呀？”

    “悲叹之面”提高了嗓音。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不是日向京助，而是别的什么人喽？”

    全场焦点集于一身之时，鹿谷一度低声叹息。而后，他放下抱于胸前的双臂，挺直后背端正站姿说道：

    “我承认就是了。”

    他表现得丝毫不畏缩。

    “没有必要继续勉强隐瞒下去了。那样的话只会干扰视听。”

    “真的吗？”

    瞳子抬起头，显得非常吃惊。

    “从一开始你就冒充了日向先生吗？”

    “是的——原本这是日向京助本人提议的。他与我同岁，长得非常相似，身材也大致相同。所以他觉得，我替他来也许没问题。”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闻言，鹿谷如实回答道：

    “原应由日向亲自参加聚会的，但他得了急症无法参加，所以才让我代替他而来……”

    而后，鹿谷将知道的事情几乎和盘托出。与日向的相遇，受日向所托，虽一度犹豫但最后还是接受了。接着……

    “我姓鹿谷——鹿谷门实，是日向京助的同行。话虽如此，但我的专长不是怪奇幻想小说，而是推理小说。”

    “哎？真的是小说家啊。而且还是侦探小说……推理小说作家？”

    “悲叹之面”感慨道。

    “推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啊。让我想想看啊……我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又好像没有听过……不过，既然专长是推理的话，倒也习惯了这种杀人案嘛。”

    “那也是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欢愉之面”开口说道，“如果调查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事件，情况完全不同吧？”

    “这个嘛——”鹿谷回答道，“迄今为止，发生过形形色色的事，也就是说关于实际发生的凶杀案，我也多多少少有一些经验。所以……”

    “鹿谷门实，是吧？嗯嗯，很遗憾我没有拜读过您的大作，不过对于书名倒是有所耳闻。”这一次，“惊骇之面”开口说道，“是不是有本叫作《迷宫馆事件》的大作呀？”

    “是的。那是我的处女作。”

    “是嘛。”

    “惊骇之面”意味深长地抚着假面的下颚，尽管如此，似乎也没有令他信服。

    “但是呢，尽管如此，你是否就是那位鹿谷门实，也是个非常值得保留的问题。也许你既非日向京助也非鹿谷门实，对吧？”

    “这个嘛……”

    “刑警先生怎么看？”

    闻言，“愤怒之面”那锐利的目光透过假面所开的孔洞死死盯住鹿谷。

    “一开始在现场一起查验之后，我曾夸赞过你胆子还挺大，你似乎是回答说‘发生过一些类似的事情’吧。而后你大显身手，令我觉得你绝非一般人。”

    “昨天我提到过的那位冈山县警新村警部，您说过认识他吧。只要向他打听一下……”

    鹿谷边如此作答，边深感这样的辩解之词毫无意义。就算他真的想去求证，这幢宅邸如今也没有任何与外界沟通的能力。

    哎呀，真是头疼。接下来要怎么说明，才能让他们认同呢？鹿谷正苦于无计可施之际——

    “请问……”

    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竟出现了及时雨——新月瞳子。

    “很遗憾，我也没有拜读过鹿谷门实先生的著作。所以呢，也没有见过书中附带近照的作者相貌。不过，我记得曾在杂志上看过鹿谷先生的随笔，所以……”

    所以，你要怎样？

    鹿谷觉得莫名其妙，瞳子提出了这个请求。

    “如果您真的是鹿谷先生的话，可以马上在此折出‘恶魔’来吗？折出‘恶魔’的折纸……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折‘五指’，而是折一个‘七指恶魔’。”

    7

    双手双足，背生双翅，矛状长尾，脸上口鼻俱全，头顶尖耳一对，左右两手各有七根手指。

    仅仅以一张纸片便可如此精彩地折出真正的“七指恶魔”——

    二十分钟后，自称“推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的“哄笑之面”应瞳子要求，完成了那个折纸作品。

    鹿谷请鬼丸预备好较薄的包装纸。他从那张纸上裁下适当大小——约莫五十公分的正方形后，开始折了起来。

    “实际上我想折得更复杂些，但现在不是时候。请原谅我折得不太精细。”

    他边道白边在大家的注视下麻利地手指飞动折着纸。那包装纸的正面恰好是纯黑色的。

    “‘恶魔’是现代折纸创作的划时代杰作，但那本为五指恶魔。由我自己重新设计改良的就是这‘七指恶魔’……”

    没错——瞳子独自点点头。

    那本她“曾经读过的杂志”，是去年夏天去姨妈砂川雅美家做客时，在书架上找来看的折纸专刊（这似乎是姨妈的爱好）。登载在卷首的就是那篇随笔。

    笔者是鹿谷门实，附带简介有“推理作家”“一九八八年以《迷宫馆事件》出道”等字样。所以，方才“哄笑之面”与“惊骇之面”的争论内容与事实相符。

    那时曾看过那篇随笔的瞳子也“啊”的一声想起一件事来。她记得曾在书店与报纸广告见过这个标题的书籍、这个作者的名字……瞳子并不讨厌推理小说，所以她还记得当时想过迟早要看看那本《迷宫馆事件》。

    “整张正方形纸一纸一折与本格推理小说——”她记得那篇随笔是这样的标题。它引起了瞳子的兴趣，令她立刻看了下去……

    “仅仅使用一张正方形纸片，不做任何裁剪，单单凭借‘折叠’便可完成作品的手法，不愧是‘一纸一折’啊。这只‘恶魔’就是如此。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不仅吓了一跳，还觉得很感动。我甚至觉得那简直就像魔法般不可思议。”

    他一边亲自解说着，一边不断熟练、顺利地折着纸。

    瞳子回想起随笔的内容。

    为“恶魔”的魅力所倾倒的笔者鹿谷门实因此完全成为折纸爱好者，还亲自创作设计折纸作品。而且，某一日他还收到一封建议信，建议他将创作折纸作为小道具在其小说中登场。那封经由编辑部转寄的信正是来自“恶魔”的设计者、某位折纸研究专家。附在信里的还有他新设计的改良型“恶魔”——“七指恶魔”的折纸图解。

    所以——瞳子考虑道——如果这名戴“哄笑之面”的男子正如他所坦白的那样，就是“推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的话，那么他就应该能折出“七指恶魔”。

    瞳子看过的那本杂志上，只刊登了成品“恶魔”的照片，并没有介绍“七指”的折法。按照设计者的说法，那似乎是稍有技术含量的“消遣”，所以之后也没有向众人公布折法。

    那么——

    说起来偌大的日本，肯定没有几人知道“七指恶魔”的折法。即便背下了折法，应要求立刻折出来的人更是寥寥无几。如果“哄笑之面”可以当场折出“七指恶魔”的话，那么这几乎可以肯定地证明他就是鹿谷门实本人。所以……

    为什么要当场折纸啊？众人自然会提出这样的疑问。但是，瞳子说明缘由后，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好了，这样就大致完成了。”

    将完成的“七指恶魔”立在桌上后，“哄笑之面”看向瞳子。

    “仓促间折得不太好——怎么样，这样就可以相信我是鹿谷门实了吧？”

    瞳子将无法立即做出反应的其他七人抛在一边，边说着“是的”边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折好的黑色“恶魔”。折法相当粗糙，但确实同杂志的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觉得可以相信他就是推理小说作家鹿谷先生。”

    到底他是谁呢？这个一直以来的疑问与伴随着的憋闷感消失了，瞳子也因此感到多多少少缓解了一些身心的紧张。因不合时节的暴雪而与世隔绝的宅邸，残忍且不可思议的突发凶案……在这异常事态之中，她第一次感到稍稍安心了些。

    8

    “冒充日向京助参加聚会也好，将此事隐瞒至今也罢，我为这些事向大家道歉。昨夜的这一时刻，我做梦也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

    戴“哄笑之面”的五号客人、推理小说作家鹿谷门实说着，抱歉地低头行了一礼。

    “可是，一般会有人接受这种委托吗？”

    “欢愉之面”提出疑问。

    “常识上……就算是从道义上考虑也有问题呀。最重要的是你欺骗了邀请人呀。礼金的问题当然也随之而来了。”

    “关于这个，是的，我无可辩解。”

    鹿谷再度低头致歉。

    “我也考虑过拒绝对方。但是，我自己也有非要来这里不可，非要亲眼看一看这幢宅邸不可，非要进入一观不可的强烈愿望。”

    “想要亲眼瞧瞧这宅子？为什么呢？这宅子就那么特别吗？”“愤怒之面”问道。

    鹿谷低声应道“是的”，而后略作停顿，反问道：

    “您听说过中村青司这个名字吗？”

    “中村？”

    “愤怒之面”略感不解。

    “这个嘛……”

    “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鹿谷转而向在座的众人问道。

    “中村、青司。‘青司’二字写作‘青色’的青、‘司官’的司。虽已故去，却是业内人士都知道的建筑师。他是个年轻有为，却早早退居于九州的某岛，下定决心过着半隐居生活的人……”

    中村青司——这是瞳子从未听过的名字。但是也有几名对此做出反应的人。

    “我记得听过他的传闻。”

    首先开口的是“懊恼之面”。

    “毕竟是同行嘛。怎么说呢，相当怪异这一点倒是很有名……”

    “好像是这样啊。”鹿谷静静地环视着周围说道，“这幢宅邸——奇面馆是距今二十五年前，由那位中村青司设计并建造的。我从日向京助那里得知这个事实后，便已经坐立难安了……”

    “哦？日向先生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这明明是他第一次参加这场聚会呀。”“欢愉之面”问道。

    鹿谷回答道：

    “据说大约十年前，日向曾经作为撰稿人到访此处。那个时候，他曾向当时的馆主影山透一请教过这件事。”

    “到访……为了采访或是什么目的吗？”

    “是的。虽然现在已经散失，但当时这个宅子有在全日本也屈指可数的假面收藏。日向因《MINERWA》杂志的工作到此采访。”

    “《MINERWA》？”

    “如今更换纸张规格后依然发行的老牌文化月刊。”

    “《MINERWA》……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变成青色猫头鹰的杂志啊。”

    “要是那本杂志的话，多年前也曾采访过我。”

    “惊骇之面”插嘴道。

    “在一期魔术特辑里，有一个介绍几家东京魔术吧的专栏。所以，他们也来我店里采访过。”

    “哎呀，是吗？”

    与那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师一样，瞳子也没听说过那本杂志。但是——

    “对了，鹿谷先生。”她客气地插嘴提问道，“您说正是因为那名叫作中村青司的人设计了这个馆才想来的。他的设计有某些极其特殊的意义吗？”

    “当然有啦。”

    鹿谷非常肯定。

    “至少于我而言，有很大的意义。”

    “这是什么意思呢？”

    “想要详细说明似乎要花些时间……现在姑且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一下吧。”

    鹿谷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而后开始讲述。

    “作为一名建筑师，中村青司真的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被称为具有天赋的人物。距今八年前，四十六岁的中村逝世。在此之前，他在全国各地建造了若干风格怪异的‘馆’。然而，迄今为止这些馆内几乎都发生了形形色色的事件。”

    “形形色色……发生过怎样的事件呢？”

    瞳子一问，鹿谷立刻回答道：

    “是杀人事件哦。”

    “杀人……”

    “九州角岛的十角馆、冈山的水车馆、京都丹后半岛的迷宫馆、镰仓的钟表馆……这些事件也都曾大肆报道过，不知道有谁听说过吗？”

    “迷宫馆？那个不就是……”

    “《迷宫馆事件》就是以那起杀人事件为原型写出的小说，我自己因故被卷入到那件凶案之中。”

    “哎？！”

    “悲叹之面”狂吼一声。

    “推理小说作家老师，我想起来了！说到迷宫馆，不就是那里嘛！作家宫垣叶太郎安度晚年的……”

    “哎呀，您知道呀。”

    而后，鹿谷看向“愤怒之面”。

    “我和冈山县警新村警部就是在水车馆事件时相识的。水车馆的主人是已故画家藤沼一成的儿子藤沼纪一……大约七年前，因为种种缘由，我被卷入到那起事件中，还为解决案子提供了帮助。”

    “嗯。我记得是发生过这么一个案子。”

    “愤怒之面”回答道，盯着鹿谷的眼神却依旧锐利。鹿谷坦然接受对方的视线说道：

    “还记得钟表馆事件吗？由古峨精钟社的前任会长所建、位于镰仓的‘钟表宅邸’内发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连续杀人事件。那也是我偶然间涉入的事件。”

    “真厉害啊。你是专门侦破青司之馆中发生案子的侦探吗？”“悲叹之面”问道，“那么这一次，你也是期待在这奇面馆里发生什么案子才来的喽？”

    “不是，怎么会呢。我可没有期待什么。”鹿谷耸了耸肩说道，“只是，因为有这样的因缘际会，才想亲眼看看‘青司之馆’是怎样的建筑，如果可以的话还想进入其中一探究竟。为此，我才接受了日向京助的委托——仅此而已。”

    “然而，一晚过后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件啊。”

    “是的，而且还是这种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孤立状态。所以，既然身处这种情况……”

    “想要亲自调查案件？”

    “想要知道真相。仅此而已。”

    下午两点刚过。

    壁炉中没有烧火，因此沙龙室中的空气逐渐变冷。虽未到呼出白气的地步，但瞳子从刚才开始搓了好几次冰冷的双手。不知道这是不是被鬼丸看在眼里，他站起身来打开了空调。

    “对了，诸位。”

    鹿谷扫视着在场的每个人。

    “如果从断定我实际上并非原本的受邀客日向京助这点来看，令人感到讽刺的是——这种说法稍稍有误，如今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本质暴露出从未有过的姿态。诸位都清楚吧？”

    这是什么意思呢——瞳子感到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啊？”

    “愤怒之面”问道。

    “刚才我说了几句的那件事呀。”

    鹿谷回答着，再度扫视着全场每个人。

    “凶手犯案时，或者说是犯案后所采取的异常行动。考虑到他那么做的理由，就会得出一个无论是否愿意都会遭遇到的问题。即——”鹿谷略作停顿后说，“说起来那就是同一性的问题。”

    “同一性？”

    “愤怒之面”不快地重复着那句话。鹿谷的双手抵住隐藏了自己面容的假面双颊，继续说道：

    “只要像这样戴着假面，无法摘下它的话，不只是我，在座除我之外的所有来客真的都是受邀而来的那个人吗？这是个非常值得怀疑的事情。除了鬼丸先生、长宗我部先生与新月小姐这三人之外的所有人，谁也无法保证这个同一性。或许，原本的受邀客之中混入了其他什么人也说不定。”

    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任何人立刻反驳。鹿谷进而说道：

    “也许像我那样一开始就与别人调换了，或是在事件之后，给大家戴上假面时换了人也说不定——对吗？”

    “我当然知道你想说什么。”“悲叹之面”回答道，“推理小说作家鹿谷先生，你想重新谈论的话题就是，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人无法保证同一性的问题，还有‘奇面之间’的那个死尸同样无法保证。对吗？”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儿。”鹿谷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毕竟那具尸体的头部与手指都被切断带走了。而且，断指还被搅拌机碾碎，已经无法确认指纹了——即便提出质疑也是理所当然的。到底那具尸体是不是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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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十章 二重身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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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少许沉默之后，“惊骇之面”开口道，“凶手是影山逸史——我们最终不得不意识到这种可能性。”

    这句话好似开得过头的玩笑，但没有任何人笑得出来。

    “哎呀呀，这未必是玩笑话。”

    “惊骇之面”立刻补充道。因此，现场的紧张气氛并没有缓和下来。

    瞳子切身感受到这战战兢兢的紧张气氛。她再度暗中观察起这六名客人（被看作是客人的这些人）各自的样子，再试着想象假面之后他们每个人的表情——

    实际问题就是，瞳子只见过这六人之中四个人的相貌。第一个是戴“哄笑假面”、非日向京助的鹿谷门实，而后是戴“欢愉之面”的创马社长与戴“懊恼之面”的建筑师米迦勒，接着就是乘坐鬼丸出迎之车抵达此处的戴“惊骇之面”的忍田天空。其余二人——戴“悲叹之面”的算哲教授与戴“愤怒之面”的老山警官也是由鬼丸前去迎接，并进行身份证明等确认工作的。在那之后，瞳子遇到他们时，两人均戴好了假面。所以……

    “有个问题想向鬼丸先生请教一下。”

    不久，鹿谷问道。

    “请问。”

    鬼丸端正姿势。这位非常俊美的青年秘书给人以沉着冷静的印象，但从他的脸上仍然可以看出非常为难的神色。

    “今晨在‘奇面之间’发现尸体时，你立刻判断出那就是馆主吧。”

    “是的，没错。”

    “依据什么下的判断呢？”

    “就算你这么问……”

    鬼丸皱皱眉头。

    “出事地点在内室的那间寝室；睡衣也好，脱下丢掉的睡袍也好，都是会长所穿之物。”

    “但是，会长的睡衣睡袍与为来客准备的东西是一样的吧？”

    “是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还是会那么认为的。”

    “哎呀，我并不是对你的判断有所指责。总之，作为馆主寝室的那个房间里有那样一具尸体，在那种情况下，你才会认为那就是馆主的尸体——对吧？”

    “是的。”

    “在看到尸体后，并没有确认过某种专属馆主的特征吧？”

    “是的。无奈没有头部……”

    “说的也是啊——馆主的身体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征吗？比如什么旧日伤痕或是手术留疤啦，小块的文身什么的。”

    “没有。”

    鬼丸摇摇头。

    “至少我不知道。”

    “体形上也没有感到不一致。”

    尽管鬼丸这么说，但鹿谷还是“嗯”地哼了一声，环视着众人。

    “不过，受邀而来的六人体形都与馆主大致相似。所以……”

    所以，也许那具尸体是受邀而来的某个人。他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会吧——瞳子心中一面否定，一面也觉得可以认同这个观点。

    的确如此——

    与馆主相同年龄、几乎相同的生日、且大致相似的体形……在场的客人全都如此。要说例外的话，也只有“欢愉之面”创马社长了。他比起其他人略显发福，但是也没有胖到体格相差很多的地步。

    之后就是，对了，是那位代替日向京助而来的鹿谷门实。

    有意识观察他的话，就能发现鹿谷所穿衣物有些窄小。衬衣袖子、裤子下摆似乎有些许尺寸不足——这一定是因为原本的受邀客日向与此处的替身鹿谷二人本身存在的体格差异吧。每位客人的换洗衣物都是按照事前申报的身体尺寸准备的。

    “馆主没戴戒指啊。”

    鹿谷继续向鬼丸询问道。

    “除此之外，馆主平时戴什么饰物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

    鹿谷再度“嗯”地哼了一声。

    “关于这件事，我总觉得不找到被拿走的头颅就无法继续调查。等到警察赶来、正式调查尸体的话，就算找不到头颅，也可以找到某些突破口——对吧，刑警先生？”

    “是啊，解剖尸体就能详细调查了。”

    “愤怒之面”回答道。

    “不仅仅是血型，最近DNA鉴定也即将实用化了吧？”

    “那个还存在可信度的问题。”

    “是吗——不管怎样，”鹿谷用中指蹭着自己的假面额头说道，“到底那具尸体是不是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呢？”

    犹如向大家提问般，他再度说道：

    “在如今的状况下，可以肯定的是，这才是最应该关注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还是该重新回到刚才的提案上。即——”

    他停顿下来，如方才一般徐徐观察着假面男子们的反应。

    “在宅邸之中分头调查，查找被拿走的断头行踪。同时确认是否有除我们之外的其他人潜入进来，以及是否存在入侵或逃走的迹象——怎么样？”

    2

    “等等！”

    “悲叹之面”此时再度提出异议。

    “在此之前，先让我们稍稍归纳总结一下。”

    鹿谷丝毫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样子，而是反问道：

    “怎么说？”

    “搜查宅子倒没什么。只是既然你特地提到了‘同一性问题’，那么不如我们先讨论一下，在座‘没有相貌’的诸位的同一性如何？”

    “原来如此。也可以呀。”

    鹿谷痛痛快快地赞同了对方的意见。

    “正如我方才坦白的那样，事实上我是代替日向京助前来，并非他本人。多亏了新月小姐，幸而能够证明鹿谷门实的真实身份。”

    说着，他向瞳子缓缓看了一眼。瞳子默默点头以作回应。

    “但是，也不能因此证明我不是这桩事件的凶手。可即便要我证明，这也是强人所难。至少在现阶段是如此。”

    说完这些开场白后，鹿谷又一次徐徐环视众人。

    “不过，关于‘现在，假面之下是否就是原本的受邀客’的问题，把我排除在外也没关系吧？以其余五人为对象，姑且在此讨论一下——教授，这样可以吗？”

    “嗯，可以。”“悲叹之面”点点头，很快又继续说道，“在我看来我肯定是我。于我而言，这一事实是毋庸置疑的。原本呢，我这个人是……”

    “好啦好啦，教授。”

    鹿谷稍稍抬起右手，制止了对方。而后，他又以右手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用吸管喝了一口水。

    “那么，如果在座的五人要讨论同一性问题的话，必须考虑的情况大致分为两类。”鹿谷以沉着的口气说道，“刚才也曾一带而过的提起过。一类就是昨日抵达这幢宅邸时已然并非同一人。我自己就是这一类的现成实例。昨日来到这里的时候是否真是受邀而来的本人。

    “另一类则是，是否存在这种可能性——从昨晚一直到今天早上为止，趁着给我们戴上假面之际，和其中原本的受邀客调换了。”

    “无论是哪一类，都是调查如今我们之中是否混入了冒牌货，对吧？”

    “欢愉之面”应答道。

    “那样的话，我可不是冒牌货。请允许我声明一下。”

    “哦？其根据是？”

    “首先，鹿谷先生，我和你一样，昨天由新月小姐出迎，请柬与身份证明的检查也通过了。和你不同，她看完驾照的证件照后，应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对吧，新月小姐？”

    “啊，这个嘛……是的。”

    瞳子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欢愉之面”立刻继续说道：

    “而且，在不可能遇到馆主的地方，我可是没少摘掉假面、露出自己的这张脸来。毕竟这个聚会我都参加了三次，像是鬼丸先生啦，还有同为第三次与会的忍田先生他们，可是很清楚我的长相啊。既然有的是不戴假面、和他们相对的机会，我又怎么会是个冒牌货呢？”

    瞳子偷偷瞄了一眼鬼丸的反应。他与瞳子一样，正老老实实地点着头。

    “至于另一种场合也是如此，应该把我排除在外。因为，我是这六人之中唯一体形相异之人。这段时间我因压力变胖了，这样一来倒是走运了。”

    “欢愉之面”将方才瞳子思索的事情挑明了。

    “‘奇面之间’的那个无头尸体也许不是馆主本人。所以才怀疑馆主自己可能就是凶手，对吧？”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只是说不否定有这种可能性。”

    鹿谷慎重地回答对方的提问。但是，“欢愉之面”进而问道：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实际上尸体就应该是某名受邀客，凶手即馆主戴着面具，摇身变成那名受邀客。给我们戴上假面还上了锁，不也是为了掩饰自己冒名顶替的行为嘛。”

    “那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总之呢，我要说的是，我不是馆主。也许可以用假面挡着脸，也可以借假面变成这种含混不清的声音。这些都能靠演技掩盖。但是，在一个晚上无法改变体形吧？”

    “原来如此。但是——”

    鹿谷提出异议。

    “比起其他客人来说，您看起来的确略微发福。但是否可以称其为绝对的体形差呢。我持保留意见。”

    “这是什么意思？”

    “既没有为馆主与创马社长二人量体重，也没有脱掉衣服确认身材。老实说，如果想要耍什么花招的话，多少也能蒙混过关吧。”

    “哦？你还真是疑心重啊。”

    “这是应该慎重考虑的形势嘛。”

    鹿谷依旧沉着答道。

    “那么，其他人的情况又如何呢？”

    “惊骇之面”“懊恼之面”“悲叹之面”“愤怒之面”——重新逐一打量着其余四枚假面的同时，瞳子扪心自问。

    真是这样的吗？

    正如鹿谷所说的那样，就连“欢愉之面”也无法完全排除在外。这五人之中的某个人实际上真的就是那个奇面馆馆主吗？这种事情到底有可能发生吗？

    哎呀，但是，仔细一想……

    并非只有那六名受邀客之中的两个人没见过。最后，瞳子连那位馆主的相貌也没有机会见上一次。在这幢宅邸中逗留之时，馆主一直戴着“祈愿之面”。事前她也没有见过雇主的照片，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所以现在，任一面具之下都有可能隐藏着那张脸。尽管如此，她也无法凭空想象出抽象的相貌，想不出具体的画面。

    “只要一直戴着这假面，无法证明自己是自己就好。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惊骇之面”对于鹿谷的呼吁如此应道。

    魔术师忍田天空也是第三次参加这个聚会。而且，他昨天还有时间与在以往聚会中见过面的鬼丸素颜以对，那么来的就是本人无疑。问题在于这之后有没有被人替换。

    “至于我嘛，只要我表演个什么魔术，应该就可以证明了吧？”

    说着，“惊骇之面”将咖啡杯旁所附的纸巾揉作一团。他将纸团随便握入左手中，握成拳头，抬至脸前。五指慢慢揉搓的同时摊开双手，原本握在手中的纸团踪迹全无。

    “那只是初级的消除手法吧。”

    “悲叹之面”不屑地评论。

    “这种程度的魔术我也做得到啊。”

    “您不满意的话，稍后我把纸牌拿来表演些骨灰级的如何？或是用硬币来个‘MA pass’怎样？”

    “掌心弹币……厚川昌男自创的那个魔术呀。”

    鹿谷说道。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听起来很是期待。

    “听说要把那个掌握纯熟是极困难的事儿呢。忍田先生，您很拿手吗？”

    “这个嘛，我正在为是否能够运用自如烦躁不安呢。”

    “惊骇之面”说着，夸张地耸耸肩。

    “不过这么看来，无论我表演什么魔术，你们也不认为那是确凿的证明。被你们说成是为了冒充魔术师而做过练习的话我就完蛋了，对吧。”

    要是怀疑起来就会演变成这样子啊——瞳子想道。这与本非受邀客的鹿谷折出“恶魔”以证明身份不同。

    “对了，鹿谷先生，这胡子能作证吗？”

    “啊？”

    “从假面的嘴巴开口这里能看到一点儿对不对。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蓄胡子的人吧？”

    “这个嘛……不对呀，正因为如此，如果想要扮成忍田先生的话，只要准备好假胡子就好嘛。”

    “哎呀——真是的。”“惊骇之面”再度夸张地耸耸肩，半叹息着说道，“太让人头疼了。那样的话只能变出个大象什么的给你们看看了。”

    3

    “其余三位如何是好呢？”鹿谷问道。

    看起来没有人自告奋勇，于是——

    “那么，我提几个问题吧。”

    说着，鹿谷先转向“愤怒之面”。

    “自从昨天遇到您开始，您的左脚稍有些不便的样子。受过伤吗？”

    “哎，这个呀。”“愤怒之面”轻轻敲着自己的左膝说道，“是两年半前受伤的后遗症。”

    “两年半前？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那时我还是一课的刑警。在某件案子中遭到嫌疑人枪击，连骨头都被打得粉碎……做过大手术之后还积极地做了复健。结果正如你看到的这样。所以嘛，我才会被调离一线。”

    说话的口吻听上去有些许自嘲，但此时为假面所蔽的表情依旧不得而知。

    “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啊。”

    鹿谷注视着对方，抱起双臂。

    “您与我一样，是初次参加聚会吧？昨天是鬼丸先生向您确认身份的吗？”

    “是的。”

    “确认过是其本人无疑。”鬼丸补充说道。

    鹿谷点点头。

    “在案发现场沉着冷静的行为也好，检验尸体的手法也好……无论从哪一项上来看，都无法把你和冒牌刑警画上等号。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肯定完全没有冒充的可能性。”

    “为什么说是无法肯定完全没有冒充的可能性呢？”

    “因为谁都可以做出拖着左腿走路的样子来。”

    “是吗！我不太想认真反驳你，不过你要是信不过我的话，让你看看我左腿上的术后痕迹怎么样？”

    说着，“愤怒之面”准备撩起裤腿。鹿谷赶忙制止了对方的行动，说道：

    “哎，算了。现在没必要做这种事。要是有必要的话再……”

    而后，鹿谷看向暂时一言不发的“懊恼之面”。

    “建筑师米迦勒先生。”

    一被点到教名，“懊恼之面”就被吓得双肩一颤，赶忙回答道：

    “我、我是……”

    “听说您是第二次参加聚会了，对吗？”

    “是的，没错。”

    昨日，迎接他进屋的人是瞳子，自然也确认过请柬与身份证明……

    对了。

    此时，瞳子回想起某项事实。但是，不知道这个时候说出来是否有意义。正在她绞尽脑汁思索的时候——

    “戴着假面无法戴眼镜的话，肯定不方便吧。”鹿谷提出一个稍显唐突的问题。

    “懊恼之面”点点头，说道：

    “唉，可不是嘛。不过拜其所赐，去里面的凶案现场时帮了大忙。”

    “帮了大忙？”

    “我很怕血啊。何况那还是个无头死尸呀。”

    “那您还去看了现场吗？”

    “是啊，哎呀——从入口那里看过去，死尸的样子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不过幸好没看清楚，房间里那股恶臭就够恶心的了。”

    “昨天晚上，是您被新月小姐摔出去的吧？”

    鹿谷再度问了一个冒昧的问题。一想起这件事，瞳子几乎本能地缩了下身子。

    “嗯，就是我。”

    “懊恼之面”连看都没看瞳子一眼便回答道。鹿谷接着问道：

    “那时的跌打给身体留下瘀痕了吗？”

    “没有。”

    “懊恼之面”摇摇头说。

    “只是跌了一跤，我觉得没有留下伤痕。”

    鹿谷轻哼一声，再三用中指叩着“哄笑之面”的额头。而后，他又看向“懊恼之面”：

    “对了，刚才您说过对建筑师中村青司有所耳闻。那您知道青司具体都设计过哪些建筑吗？”

    “那个嘛……我听说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建筑。”

    “关于青司的机关情结呢？”

    “机关？”

    “懊恼之面”不解地反问道。不久，他便恍然大悟地“嗯”了一声。

    “您知道吗？”

    “原本中村青司的事儿还是听我们公司的光川提起的。说起来，他倒是说过。”

    “光川先生吗？”

    “我们公司的合伙经营者。”

    “光川……吗？”

    “那个光川似乎说过，中村亲自参与的建筑里必定会有某些奇奇怪怪的机关，像是什么暗门啦、密道一类的玩意儿。”

    “正是。他就是有这种爱好。”

    鹿谷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非常简单的机关到规模宏大的构造，实际上，迄今为止我曾亲眼目睹过这样的若干机关。”

    “是嘛——那么，”“懊恼之面”再度不解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奇面馆里也有这种机关结构喽？”

    “这个嘛，谁知道呢。”

    暗门？密道？

    这幢宅邸里还这种东西吗？

    瞳子不由得巡视起自己所处的沙龙室的墙壁及天花板。

    她觉得，这里看起来实在像是有这种东西的样子，尤其是一想到配楼有点古里古怪的房间布局与内部装饰就……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我了吧。”“悲叹之面”靠在沙发扶手上说道，“虽然我肯定就是我自己啦。哎呀，该怎么证明这一点呢？”

    “教授也是第二次参加聚会吧。”

    “是啊。第一次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见过我，所以这次怎么会是冒充的呢。昨天，鬼丸先生也确认过身份了呀。”

    “听说您无法参加上一次聚会，是因为那时住院了。”

    “是的，没错啦。今年一月底出的院。”

    “冒昧地问一下，您因什么病住的院呢？我记得昨天您被馆主问到的时候，似乎用了‘让我住进那种医院’的字眼。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好似打断鹿谷的提问般，对方说道：

    “是精神病院啦！”

    “悲叹之面”若无其事地回答。

    “出问题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不过，说白了那就是场阴谋！随便捏造个病名就把我关进了煞风景的病房里。”

    “这样啊。”

    鹿谷仅仅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并没有追问那是“谁计划的什么阴谋”。也许他认为最好不要过多触及这方面的问题比较好。

    “那么，请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鹿谷接着说道，“从昨天起，我就很在意这个问题了。教授您时常有按压头部左侧的动作。这只是个人习惯，还是什么……”

    “啊，这个啊。”

    “悲叹之面”点点头。他故意似的以左手按了按头部左侧。

    “稍稍有些头痛，一跳一跳的不舒服。所以不知不觉地就按起来了。”

    他的回答到此为止。不过——

    瞳子觉得就算对方接下来说出什么“某处传来奇怪信号”“与宇宙交换信息”之类的话，也不足为奇。

    4

    下午三点过后，鹿谷先前“姑且先调查宅邸内部”的建议得到了大家的实行。

    由熟知建筑物构造的鬼丸与长宗我部带路，两组人分头行动。但并非全体参加，其中也有两人“不想参与”。他们——“悲叹之面”与“惊骇之面”留在了沙龙室中。

    “哎？刚才教授不是反对不采取行动的吗？”鹿谷问道。

    “悲叹之面”对此辩解道：

    “我反对的是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所以，要是大家都去调查，我就没必要跟着凑热闹了嘛。原本我就很讨厌活动身体，就在这儿等报告结果吧。”

    “那样的话，我也留下来好了。”

    难以下定决心是否行动的“惊骇之面”顺水推舟道。

    “我认同搜查的必要性，但不能留下教授一个人。”

    “哎？真是这个原因吗？”

    “悲叹之面”问道。

    “有两个理由。”“惊骇之面”分析道，“尽管你们都知道凶手没有计划灭口的理由，但那毕竟是已经杀过一个人的家伙呀。也许他的心情一转就会再度行凶。这个时候，一个人独处毕竟是危险的。”

    “噢，你担心我的人身安全呀。”

    “另一个理由是为了防备‘教授就是凶手’的可能性而上的保险。也就是说，由我监视着他是否行动可疑。”

    “喂，那我也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毕竟你也有可能是凶手嘛。”

    “说到保险嘛，对了——”

    此时，鹿谷提出了新的建议。

    “这样吧。趁此机会我教大家一个方法，用不着过多怀疑什么也能应付现在的局面。比如戴着假面的咱们六个人都在左手手背上标个什么印记之类的。”

    有人立刻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有对此感到惊讶不解的人。

    “至少凶手知道我们所戴假面的钥匙在哪里。也许他偷偷用钥匙开了锁，摇身一变又成了别的什么人。现在戴‘哄笑之面’的我在一个小时以后被人顶替了……一旦怀疑起来便永无止境。所以——”

    鹿谷亲自将左手放在桌子上，用右手指着左手手背。

    “我会用油性笔在这儿写个‘笑’字，也请其他人照做。或者请鬼丸先生帮忙做标记，以便擦掉重写时也能靠笔迹分辨。凭借这个标记，此时此刻戴着假面的人在此之后是否依旧为同一人，便可以暂时确认了——如何？”

    无人积极反对。六人迅速在各自的左手手背上写下了作为标记的文字。而后，除去“悲叹之面”与“惊骇之面”之外，其余七人开始了“搜查宅邸”的行动——

    下午三点半，出乎意料的是很快有了进展——找到了被凶手带走的头颅。

    5

    此时，鹿谷在长宗我部的带领下，来到位于主楼深处的馆主私人房间，即书房与寝室相连的那个房间。

    除长宗我部之外，还有瞳子和“欢愉之面”与鹿谷一同行动。他们大致查看了前面的书房与里面的寝室，而后兵分两路——鹿谷与长宗我部搜查书房，瞳子与“欢愉之面”检查寝室。

    室内并无可疑之人侵入过的痕迹。于是，鹿谷先向面对配楼的北窗走了过去。

    留有间隔的两扇北窗并排而列，窗外没有安装如配楼窗子那样的铁质格栅。那虽是细长的上下推拉窗，却在一边窗子前摆放着硕大的书桌。看来这里就是放电话的地方，馆内的三台电话中就有一台在这里。如方才鬼丸所报告的那样，不但电话线被拔掉了，电话也被摔在地上坏掉了。

    根据瞳子所述，从这个书房打到沙龙室的内线电话是在凌晨三点半过后。凶手在此之后才摔坏了电话。

    两扇窗子都从内侧上了锁。开窗向外看去，附近并没有留下可疑的踪迹。

    在此期间，长宗我部巡视着室内放置的书架、装饰架、桌椅下面等处，以确认被拿走的被害者的头颅是否丢在了这些地方。要是想找到鹿谷他们所戴假面的钥匙，必须连所有的架子、桌子里面都检查一遍。目前这种程度的“搜查宅邸”很困难，太花费时间了。

    “这边没有任何发现。”

    不久，长宗我部报告道。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鹿谷却如此回应道。

    “长宗我部先生，昨晚确认过宅邸的门户吗？”

    “确认过。和鬼丸先生开始下棋前确认过一遍。”

    “这边窗子的上锁情况也确认过了吗？”

    “大厅、餐厅以及通道等处所有的窗子，以及主楼里若干空房间也查过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吧？”

    “是的。”

    “主楼各房间与配楼的客房不同，门上都有锁。平时，空房间上锁吗？”

    “不锁，差不多没上过锁。”

    “原来如此——还有一个问题。每扇门的钥匙保管在什么地方？”

    “全部放在隔壁的办公室里。”

    鹿谷边和长宗我部聊着，边径直站在窗边向外眺望。明明正值白昼，却如拂晓、黄昏般幽暗。雪势减弱，但依旧下个不停。隔着这飘舞的雪花，可以看到配楼的影子。由于地基落差不同，自主楼看过去、对面那栋楼比这里高出两层。

    张贴黑色石材的外墙，建筑正前有一扇装有铁质格栅的窗子——从位置上来看，那里相当于内室。那里应该就是“奇面之间”吧。那么，沙龙室的位置应该在它的最左侧，从这里看更加靠里的位置……

    “哎？”

    鹿谷不禁嘟囔起来。他一点点挪着身子，一次次重新打量配楼。

    “这个有点儿……哼，这样啊！”

    原来如此——此时，他发现了一条重要线索。

    “啊！”

    隔壁的寝室传来一声短促的喊声。

    “怎么了？”

    鹿谷边问边向寝室跑去。发出喊声的人正是瞳子无疑。

    乍一看，寝室没有什么不对劲。一张没有睡过的特大号床，床头柜，床头桌，放着电视与录像机的木质影音柜，小型圆桌，两把扶手椅……这些摆设各居其位，并无异样。

    与书房相通的位置是宽阔的步入式衣橱，其出入口的门开着。他们应该调查了衣橱里面吧，“欢愉之面”恰巧站在那扇门旁。

    “新月小姐？怎么了？”

    身穿裙装围裙的瞳子在寝室最里面——建筑物东侧、正对中庭那扇窗的前面。鹿谷赶到她身旁的同时——

    “发生什么事儿了？”

    “欢愉之面”也边问边走向她。继二人之后，长宗我部也赶了过去。

    那是可以直通室外的法式风格对开窗。瞳子打开窗帘，确认上锁状况后，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正要查看屋外情形时——

    “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隔着玻璃看向所指之处。鹿谷也“啊”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声。

    某样东西摆在那里。

    集中精神仔细观察的话，那样奇怪的东西似乎就是……

    这扇窗外搭建了宽阔的木质露台，露台边缘围有高达一米左右的栅栏。那东西就在围栏的最前方。

    那是即使为雪所掩也能一眼看出异样的圆形物体。

    自建筑物向外探出的小屋顶，外加风向的因素，露台的积雪比其他场所浅得多。所以，那样物体也没有被雪完全覆盖。

    “鹿谷先生，那个是——”

    “难不成……是啊。”

    鹿谷走到瞳子前面，打开内锁，推开了窗子。流入室内的冷空气转眼间将呼出的气体冻成白色。

    从对开窗到那样物体所在的围栏前有大约三米左右的距离。放眼望去，雪面并无半分痕迹。

    他注视着围栏上的雪。

    原应有均等积雪量的地方，有一处犹如被挖去数十公分般的凹陷，而那个圆形物体正巧位于那处凹陷前面。也就是说……

    鹿谷决定直接穿拖鞋走出去，只好踏在比脚踝略深的积雪中了。

    他忍着寒冷向前走，不久就来到那个物体前面。鹿谷弯下腰，拂去覆盖其上的积雪。

    “天啊……”

    伴随着纯白的呼气发出一声惊叹。

    “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鹿谷搓着冻僵的双手直起身，向聚集在窗边、注视着自己的三人报告道：

    “发现要找的东西了。哪位帮忙把鬼丸先生叫来好吗？”

    6

    自被害者胴体上切下的、依旧戴着“祈愿之面”的断头放在半透明塑料袋中，袋口打着结封好——那就是被丢在这里的“要找的东西”。

    “刚才这里没有任何足迹。就算雪一直下，从这种地方的积雪情况来看，如果今日凌晨有人通过的话，也是会留下痕迹的。至少，在这种地方留下的足迹不会因狂风暴雪而彻底消失不见。”

    在长宗我部去通知鬼丸等人期间，鹿谷返回室内，对瞳子与“欢愉之面”谈起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我认为，凶手是将装入塑料袋的头颅丢到外面的。他本打算扔到那个围栏对面的林子中，但出乎意料的是由于那东西的重量缘故，扔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没有扔到林子里的断头撞到围栏后掉在了那里，才会将围栏上的雪一股脑儿撞掉了。可以这么认为吧。但是凶手却就这样弃之不顾了。”

    鹿谷眺望着露台。

    “可是，为什么放任不管了呢？”

    他半自问般嘟囔着。

    “也许他不想留下脚印吧？”瞳子说道。

    鹿谷轻轻点点头，说道：

    “或许也有这层理由吧。但是也可以认为，他是考虑到持续降雪会掩盖脚印，才采取了行动，不是吗？”

    “这个嘛……”

    “也许是天还没亮，太暗了看不清楚吧？”

    “欢愉之面”说道。

    “也许吧。不过，才这点儿距离而已，即便天色很暗，在房间里开灯的话，看得到的可能性也很高。还可以打开屋外的灯进行确认……”一只手贴在“哄笑之面”那冰冷的面颊上，鹿谷困惑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不到凶手无论如何也要将那个东西隐藏到最后的必要。话虽如此，为什么会这么随随便便、漫不经心的……”

    不久，被长宗我部唤来的鬼丸赶到这里。与他一起行动的“愤怒之面”与“懊恼之面”也紧随其后。

    鹿谷刚一向他们说明事情的经过就问道：

    “‘祈愿之面’的钥匙呢？就是在睡袍口袋里找到的那枚钥匙。现在在哪儿？”

    “啊，那枚钥匙放在凶案现场了，照旧放在床头柜上。虽说那作为证物保管，但难以决定由谁负责、保管在哪里比较好。”

    鬼丸回答道。

    “那么……”

    “对了，那个——鹿谷先生，放在那边的那个东西真的就是被害者的脑袋吗？”

    “要确认吗？”

    “没有理由不这么做吧。”

    说罢，“愤怒之面”沿着鹿谷方才留下的脚印走出露台。他窥探着丢在围栏前的那样东西后，立刻重重哼了一声，双手将其慢慢捧了起来。

    内侧已被染成赤黑色的塑料袋，恰是人类头部大小的圆形物体，透过塑料袋可以看到全头假面的颜色及形状。

    “确实如此。”

    他不快地叹了口气，而后略显苦恼地歪着头。

    “不能放任不管啊。”

    “愤怒之面”回头看向鹿谷他们。

    “在这儿做个记号之后，把这玩意儿拿进去吧。然后……”

    7

    被害者的头颅最终被拿到室内、带回了配楼的内室。尽管违背了保护现场的原则，但也无法忍受单单将头部放置于其他场所不管。考虑到在此之后的事情，将头部转移到内室是稳妥的——关于这一点，大家达成了大致相同的意见。

    但是，必要的工作选择在“对面之间”，而非“奇面之间”进行。在场人员很多，应尽量避免破坏尸体所在的案发现场。

    铺于地板的浴巾上——

    长宗我部戴上劳作手套后，“愤怒之面”首先取出了塑料袋中的东西。那正是自胴体上切下的人头，而头上所戴的正是四处沾满血污的“祈愿之面”。头部断面上沾满的赤黑血液早已凝固……

    “喉间有伤。”头部被取出放在地板上，“愤怒之面”看着它说到，“这与残留在胴体的颈部扼杀痕迹相同，甚至无须断面的比对，即可认定这就是那具尸体的断头。”

    “用钥匙开锁——”鹿谷催促道，“摘掉假面，确认脸部。”

    刚刚鹿谷与鬼丸一起去了“奇面之间”，将“祈愿之面”的钥匙拿来交给“愤怒之面”。“愤怒之面”默默点点头，将那把钥匙插入位于“祈愿之面”后部的钥匙孔内——伴随着微弱的金属声音，锁开了。

    “悲叹之面”独自留在沙龙室中，认为“亲眼目睹真正的断头就算了吧”。“懊恼之面”则说自己“稍稍有些不舒服”，返回他的寝室中。除此二人外，其余所有人均聚集于此。在众人静候之中，“愤怒之面”亲自摘去了被害者头部所戴的“祈愿之面”。

    呈现于众人眼前的是一张毫无血色、面若死灰的男性的脸。头发塌在脸上，双目紧闭，僵硬的嘴巴半开半闭，可以窥视到口中的舌尖。

    “砍断头部之时流了血，还在室外的雪地中处于冷冻状态长达几小时。血管中的血液早已流干，或是被冻住了。”“愤怒之面”解释道，“那么，鬼丸先生、长宗我部先生，也许死者脸部已经严重变形，但怎么样？”

    只能靠此二人进行脸部确认。

    昨日与奇面馆主影山逸史初次见面的瞳子自然没有见过他，来客们也无一人见过馆主的相貌。见过馆主相貌的人应该只有身为秘书，平时与其有接触的鬼丸，以及作为这幢宅邸的管理人，曾与没戴假面的馆主见过的长宗我部这二人。

    “怎么样？这就是影山会长的头吗？请在近处仔细看清楚再下判断。”

    鬼丸与长宗我部战战兢兢地靠近放在浴巾上的断头，近距离重新打量它后立刻分别重重地点点头。

    “没错。是影山会长。”

    “我记得这的确是会长。”

    果真是他——包含终于放心的认同感，以及期待落空的奇妙沮丧感，这两种情绪微妙混合的反应，令现场的喧闹声由弱变强。

    “愤怒之面”睨视着两名用人应道“是吗”。而后，他看向鹿谷说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吧？”

    鹿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含混地“嗯”了一声。这个时候，他的余光突然捕捉到瞳子的神情。

    她看似为难般皱着眉头，不断瞄向摘掉假面的被害者的脸，唇部无规律地颤抖着。看起来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好歹这样就解决了一个问题。”“愤怒之面”说道，“被害者果真是馆主影山先生。凶手切断头部与手指的动机不明，也不知道他给我们戴上面具的动机为何。但是至少我们可以就此否定一个假设，就是实际上我们之中的某个人被本应遇害的馆主冒名顶替了。”

    无人异议。

    “愤怒之面”将摘下的“祈愿之面”与其钥匙并排放于头颅一侧，将自盥洗室拿来的洗面巾摊开，盖于其上。

    “我们出去吧。”

    他催促着众人，而后从容地往回走，边走边说道：

    “我们应当继续刚才的搜查。尚未调查的地方还有很多。尽管很难找到假面的钥匙，但是还没有调查清楚，是否有人侵入宅邸并潜伏于某处。”

    8

    “刚才进了那间书房后，有些令我在意的地方。”

    开始对“尚未调查”的几个房间进行调查之后，瞳子对鹿谷如此说道。此时是下午四点半——

    众人再度兵分两路，开始“搜查宅邸”。“懊恼之面”以身心不适为由脱离调查队伍，故而重新编排了一部分调查成员。安排“欢愉之面”调至鬼丸为向导的一组，而长宗我部那组留下瞳子与鹿谷。

    “新月小姐，今天凌晨你在沙龙室接到从书房打来的电话时，对方说过‘从书房能看到沙龙室的窗子。既然还开着灯，所以我想还有什么人在那里’……对吗？”

    “嗯，对。”此时，正在思索其他事情的瞳子几乎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

    “对了，新月小姐。”鹿谷点点头，继续问道，“刚才我试着从那个房间的窗子看向配楼那边。但是，无论我怎样变换位置，都无法从那里看到沙龙室的窗子。”

    “什么？”

    此时，瞳子也立刻回过神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从那间书房的窗子看去，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沙龙室的窗子。可是，为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偏偏撒谎说‘可以看到沙龙室开着灯’呢？不对，应该说他为什么会在此之前就知道沙龙室开着灯呢？”

    “这个嘛……”

    “我觉得这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对了，新月小姐，还有长宗我部先生，”鹿谷改口向二人同时提问道，“你们有这幢宅邸的平面图或是示意图吗？”

    “我有平面图。”瞳子立刻回答道，“昨天，鬼丸先生给我的资料夹中也有这类图。”

    鹿谷“哦”了一声说道：

    “那么，稍后可以借我看看吗？方才我提到的位置关系，在图上确认的话更加明显。”

    “就放在我的房间里。”瞳子回答道，“正好就是那个房间。我这就拿来给你。”

    “麻烦你了。”

    于是，瞳子赶往自昨日开始使用的房间。确认这里也没有任何人后，为了慎重起见，她又确认了窗子的上锁情况，而后才拿起丢在床边的那本资料夹，返回鹿谷等人身旁。

    鹿谷接过黑色封面的活页夹后，立刻粗略浏览起里面的内容来。

    “有受邀客的名簿、配楼客房分配图……啊，就是这个了！宅邸整体平面图！我看看——新月小姐，我可以借这资料夹一用吗？”

    “若有必要的话，请用。”

    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在这幢宅邸中，如今最信得过的不就是这个人了吗——瞳子想到。

    除鹿谷之外，鬼丸也是可以信任的。他与长宗我部也有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但是，考虑到对于此类异常事态的经验值，总觉得鬼丸靠不住。所以……

    那张脸。

    那枚假面之下呈现出的那张被害者的脸是……

    还是将自刚才起一直介意的那个问题告诉鹿谷为好——瞳子如此考虑着。

    9

    此后，鹿谷与长宗我部、瞳子三人向位于主楼西南角的假面收藏间走去。

    天花板极高的宽阔房间内甚至有部分空间作为阁楼使用。但窗子极少，确认上锁情况并不需要太多时间。三人分头巡视房间的各个角落，没有找到有人潜伏的迹象。

    “明明是假面收藏间，偏偏假面却遗失了。”

    瞳子放眼看向空荡荡的空间之中引人注目的陈列柜说道。

    “据说是先代馆主处理掉大部分假面的——长宗我部先生，是这样吧？”鹿谷问道。

    “是的。据说是那样。”

    “为什么会处理掉那么珍贵的藏品呢？”

    “不知道啊。关于这方面，我什么也不清楚。”

    长宗我部缓缓摇了摇头。然而，他继续说道：

    “只不过——前一任馆主在经济上似乎相当困顿，我以前对此略有耳闻。”

    “经济上呀，嗯……”

    鹿谷将刚才瞳子拿给自己的资料夹夹在腋下，抱起双臂慎重考虑着。他再度徐徐环视着室内。

    “明明就在这里啊。”

    他自言自语道。

    “这是什么意思呀？”瞳子立刻在意地问道。

    鹿谷用拇指指尖指着自己的脸，即“哄笑之面”说道：

    “我指的是假面的收纳处。”

    “假面的收纳处？那个是……”

    “哎，这只是我的个人理解——”他略作停顿后才继续说道，“在寝室外的木质露台发现被害者头颅的时候，有些不太协调的感觉。为什么凶手随随便便把那东西放在那种地方呢？明知道迟早会被发现而丢掉它的话……反正明明有更加适合的地方不是吗？”

    “适合的地方？”瞳子仍然不明就里。

    鹿谷断然说道：

    “那就是这里。这个假面收藏间更加适合。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个嘛……”

    “由那位中村青司所设计、曾经将古今东西的重要假面藏品放置于此的馆——奇面馆。自昨日起于此召开世间罕有的‘寻找另一个自己的聚会’。在身为邀请人的奇面馆馆主面前，受邀客与用人必须要戴假面。在这样奇怪的规则下过了一晚后，被认为是本馆馆主的人遇害身亡。尸体被切掉头颅与十根手指。断指被扔在厨房的搅拌机中绞个稀烂。

    “怎么样？这样娓娓道来的话，会不会觉得‘这真的是真实舞台发生的真实事件吗’？怎么说好呢，也可以说整个事件充满某种‘匠心独具’之感吧？”

    匠心独具——鹿谷以上的描述依旧无法令瞳子立刻恍然大悟。

    “可是，”鹿谷继续说道，“被带走的头颅却被漫不经心地放在那种意义不明之处，看起来也不像是为了令人难以找到才藏起它来，可以说完全像是随手扔掉这个危险的玩意儿似的。我觉得这一点实在不协调。

    “在这种舞台设定下看这桩事件的话，戴‘祈愿之面’的那个断头不是应该在与之更为相衬的场所被人找到吗？比如这个房间，暗中放在假面收藏间的陈列柜中。”

    “这样啊。”

    原来如此。倘若如他所说的那样，那也许才是非常合适的发现地——瞳子想。

    “也可以称之为欠缺的匠心独具了。”

    鹿谷不由得苦苦思索起来。

    “所以……就是这样一桩命案。在这幢特别的宅邸中，在这个特别的聚会之夜，伺机实施早已制定好的犯罪计划。我认为这是可以肯定的。昨夜，趁举杯之际令大家喝下安眠药的事，无论怎么想都需要事先准备才行。然而……嗯，想来或许在什么地方，事件的性质发生了改变吧。作为结果，其‘形’极其扭曲，才会呈现出如此不协调的情况。”

    瞳子无法作答。长宗我部一直倾听二者的对话，但连他也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

    不知道鹿谷又在想些什么，这一次他离开方才所在之处，走向通往房间深处的阁楼楼梯前，上了楼。那里除了假面的陈列柜之外，还有成排的固定书架。看来，他的目的地就是那里了。

    瞳子刚刚大致查看过阁楼，但她注意到鹿谷的动向，不由得追了过去。长宗我部也一并爬上阁楼。

    “留下了不少文献资料啊。”鹿谷站在书架前，回头看向长宗我部说道，“看来有很多关于假面的资料。这是先代馆主搜集的吗？”

    “听说是这样的。”长宗我部回答道，“会长似乎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也许这个房间从他接手宅邸以来，几乎处于放任不管的状态。”

    “这样啊。那么……”

    鹿谷伸手将书架上的书一次拿出若干本，哗啦哗啦翻了一通后再放回去。在此期间，瞳子走到一处小型书桌前，无意中拉开了抽屉。

    草稿纸、便笺、圆珠笔、自动铅笔、成套彩色铅笔、橡皮、胶棒、透明胶带、规尺、剪子、裁纸刀等，这些文具杂乱地放于抽屉中。十分古旧之物也很显眼，这一定在曾经的持有者使用过后便一直放任不管了吧。

    过了一会儿，只听鹿谷说道：

    “哎，这是……”

    “找到什么了吗？”

    瞳子一问，鹿谷便将自书架上抽出的一本书放在桌子上。

    “这就是那本杂志哦。”

    “‘那本杂志’？”

    “今天我不是说过吗？那本名叫《MINERWA》的杂志。”

    “啊……那本呀。”

    “采访后送来的样刊保存在这里了呀。先代馆主并没有处理掉它。”

    “这是……”

    A4大小的月刊上贴有若干已经褪色的金黄色便条纸。

    鹿谷翻开贴有便条纸的页面，停在某处后递给瞳子。瞳子接过杂志，看起那篇报道来。

    名为“收藏家探访”的系列企划的第十二期。

    我国首屈一指的假面收藏

    开篇就是这样的大幅标题，随后——

    探访东京都内悄然而建的“假面馆”之主

    那是横跨四页篇幅的访谈，其中插入了若干张照片。她没有时间仔细阅读，仅仅浏览着访谈中被彩笔标出的地方，其间也有几处文字标注。

    “写下这篇报道的人就是日向京助先生吗？”

    “是的。那是大约十年前，即一九八三年发生的事儿了。缘分真是奇妙的东西啊。”

    “与当时相比，真的散失了不少藏品呢。”

    瞳子合上《MINERWA》后，将其递还给鹿谷。封面一角印着的徽标——展开双翼的青眸猫头鹰在当时看来非常老土，但是并未让人深切地感觉到十年时光的流逝。

    10

    “新月小姐，感觉好点儿了吗？”

    走出假面收藏间，来到走廊时，鹿谷问道。

    “嗯。好多了。”瞳子回答道。

    鹿谷立刻夸赞她很“要强”，而后眯起了“哄笑之面”后的双目。

    “在这种情况下，近距离仔细观察那种凄惨的尸体以及活生生的断头，一般情况下肯定会……”

    “非要惊慌失措才行吗？”瞳子不由得如此还嘴道，“即便如此，我也受了相当大的惊吓。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躲进房间堵住耳朵，或是早早逃回家去……可是，现在就算我惊慌失措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所以……”

    “所谓的要强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

    忍耐异常的事态，无论何时都变得迟钝的感觉与情感……这应该算是坦率吧。

    “还给了我一个机会，证明我的‘同一性’。谢谢你。”

    即便对方郑重其事地向自己道谢，瞳子也无法轻而易举地回答“不客气”。不过，鹿谷并没有等瞳子回应便立刻说道：

    “你是不是注意到什么了？”

    他追问道。

    “刚才在‘对面之间’，从被害者头部摘下假面时，你注意到了什么，对吗？”

    “啊，那个呀……那个嘛……”

    “别看我这样，其实观察力相当敏锐的。那之后，你一直很犹豫吧，不知道该和谁谈及那个在意的问题。”

    猜对了。

    可总觉得他没有戳到痛处，索性就此下定决心告诉他吧。仅仅因为对方是鹿谷，已令瞳子觉得安心多了。

    “事实上，那个……”

    瞳子决定说出来。长宗我部也在场，反正他一起听听也没什么不好的。

    “关于刚才那个断头……摘掉‘祈愿之面’后的那张脸……”

    “哦？”

    鹿谷附和着，眼神中明显带有锐利的光芒。

    “我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那张脸……”

    “你见过他？可是，新月小姐你与馆主昨日才第一次见面，未曾见过他的真实相貌呀。你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

    “你见过馆主的照片吗？”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指昨天似乎在哪儿见过那张脸。”

    “昨天？在这幢宅邸中？”

    “是的。所以，这……”

    瞳子正要答复之时，她的心中激荡起奇面馆馆主昨晚在“会面品茗会”席间，对受邀客们说过的话来。当时侍奉用餐之际，无意中听到有关“另一个自己”的只言片语……

    ——“另一个自己”的出现可以带来幸福。

    ——于我而言，不能一味等待‘另一个自己’现身。

    ——除了等待之外，还要积极寻找他的存在。

    鬼丸已经事先告知过瞳子这个聚会所具有的重大意义，但是——

    无论怎样解释影山会长的特殊情况，瞳子仍旧认为自己无法坦率接受。

    一听到“另一个自己”，浮现于脑海之中的果真还是Doppelganger、即二重身这个词汇及其概念。而且提起Doppelganger，一般来说那都是酷似当事人的身形外貌，且其出现会为当事人招致不幸而非好运的“另一个自己”。

    对，就好像那部电影——《勾魂摄魄》的第二篇《威廉·威尔逊》的主人公那样。因此……

    “所以，那个……”瞳子对鹿谷说道，“我想实际上，遇害的那位还是有可能并非会长本人。会长找寻的‘另一个自己’——真真正正的二重身才是那具尸体……”

    “新月小姐，你真这么想吗？”鹿谷加重口气问道。

    瞳子先是点点头说“是的”，却马上改口含混其词，答道“啊，不是的”。

    “也许正好相反。就是说遇害的就是会长先生，而动手杀人的可能就是酷似会长先生的‘另一人’……”

    “无论如何，这都是个很有意思的指摘。”鹿谷认真地回应道。

    瞳子转而看向站在身旁的长宗我部，问道：

    “长宗我部先生怎么看？”

    “这个嘛——”

    管理人稍感困惑般含混其词。鹿谷看了瞳子一眼后，说道：

    “我很想好好听听您的高见。在走廊里站着闲聊也静不下心来，不如到哪间屋子里坐下来慢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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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十一章 谜团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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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瞳子一行移步主楼餐厅，那是昨晚“会面品茗会”所用的房间。但不久，又有第四人来到这里。

    “听到说话声就不请自来了。”

    鬼丸边说边走了进来。围坐在椭圆桌子旁的三人向他投去讶异的目光。

    “怎么了？我们刚刚调查完这个房间。”

    “我们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私下里商量。”鹿谷装作开了个小玩笑般回答后，立刻问道，“鬼丸先生，你们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任何发现。”鬼丸夹杂着叹息回答道，“配楼的各个房间、盥洗室与浴室、储藏室、便门……全无异样。自玄关大厅至入口、玄关门廊，而且，为了慎重起见连主楼的便门至车库也都查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阁楼与地板下面的点检口呢？”

    “那些地方也都检查过了，完全没有开合过的迹象。因为那是很少用到的出入口，从积尘及脏污的情况一看便知。”

    “这样啊——我们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虽然无法断言有百分百的可能性，但是姑且可以认为，如今没有除我们之外的任何人潜伏于此，也没有发现任何有人破窗而入的痕迹。”

    “如此一来，还是……”

    凶手就在被困于此馆的九人之中，或是……

    “看来雪势多少减弱了。”鬼丸说道，“这样一来雪快停了。下定决心的话，最早今天夜间，最迟明天清晨也许可以强行出车。刚才我们在车库里商量过，也许能用‘欢愉之面’——创马先生开来的休闲车想想办法吧。”

    “我觉得还是从长计议比较好。”

    “但是……”

    “其他二人在哪儿？”

    “大致检查一遍过后回了配楼。他们看起来相当疲累。据我看，一直戴着那种假面也有相当大的压力。”

    “可不是嘛。”

    鹿谷用双手轻轻拍拍“哄笑之面”的双颊。他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瞳子后，立刻再度向鬼丸看去。

    “鬼丸先生也请坐吧。”他婉转地命令道，“现在可以耽误你一点儿时间吗？我想也许你在场的话，可以令话题顺利地深入进行。没问题吧？”

    “这个嘛……好吧。不过，你们现在到底要私下里商量什么事呢？”

    “新月小姐她呀，提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话题哟。”

    “她？”

    鬼丸疑惑地看向瞳子，同时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方才鬼丸先生与长宗我部先生确认过被害者的相貌。而新月小姐说她似乎也曾见过那张脸，而且还是昨天在这幢宅邸中见到的。”鹿谷解释道。

    “怎么可能！”

    鬼丸喃喃说着，看了瞳子一眼。

    “昨天，会长素颜出现在你面前吗？”

    “没有。”瞳子摇摇头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据我推测，是这么一回事儿——”鹿谷说道，“昨天在这幢宅邸之中，你代鬼丸出迎来客，而那张脸便是其中某个人的。对吧，是这个意思吧？”

    “啊……对，就是这样。”

    瞳子重重点点头。

    “没错。所以我觉得那个人肯定就是会长先生的……”

    “是哪位客人？”鬼丸插嘴问道。

    瞳子尚未回答，鹿谷便抢先指摘道：

    “大概是戴‘懊恼之面’的米迦勒吧。”

    接着，他将方才瞳子借给自己的黑色封面活页夹摊在桌子上打开。

    “昨天，新月小姐代替鬼丸先生出迎的来客应该共有三人。最初抵达此处的人是我……在此名簿上是五号客人日向京助。而后是名簿编号为一号的创马社长。接着是四号客人的这位建筑师米迦勒。其中，我与创马社长昨天在没有戴假面的情况下，接触过其他人。但是，就我所知米迦勒从未在人前摘掉假面。除了新月小姐之外，任何人都没有机会见到米迦勒的庐山真面目。”

    “是吗——”

    鬼丸眯起细长清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长宗我部，对方则默默地轻轻点头。那反应有些令人介意。

    “新月小姐，没错吧。”

    鹿谷问道。

    “没错。”

    瞳子用力点点头。

    “找到断头之前……大家在沙龙室中探讨‘证明同一性’的话题时，我稍稍回忆起一件事来。”

    “想起什么了？”

    “那个人乘计程车到达后，由我前去迎接……然后，确认请柬和身份证明的时候，他说因最近的交通事故驾照被吊销了，所以出示给我的是医保卡。但是，医保卡上并无证件照。”

    “哎，这样啊。”

    “那个时候，我没怎么起疑心。但是仔细想想的话……”瞳子边回忆着昨日在玄关大厅与那个人的对话内容，边说道，“无法确认证件照的话，即便来人并非原本的客人而是其他人，对于初次见面的我来说也无法分辨。所以，我渐渐觉得那个人可能不是曾来过一次的札幌建筑师，完全就是另一个人冒充而来的。”

    “而且，那位‘完全就是另一个人’的他凑巧与馆主长得很像？”

    “与其说是凑巧，嗯……我觉得倒不如说是本应如此……”

    “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也许那个人就是会长先生所寻找的真正的‘另一个自己’。刚才我也说过吧，‘另一个自己’——Doppelganger或是二重身什么的，一般来说应该还是指‘身形面貌酷似自己的人’吧。”

    “真正的Doppelganger吗？”

    鹿谷频频点头。瞳子见他这种反应，忽然想到，如今，在他的假面之下有怎样的表情呢？这样的想法在瞳子脑海中一闪而过。难道那并非“哄笑”而是嘲笑吗……她边驱逐这瞬间的被害妄想边说道：

    “于是，我想起来了。”

    瞳子非常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昨日，在这个餐厅里召开‘会面品茗会’时，三言两语地听到会长先生对诸位所说的话。其中，我听到了……”

    ——若说不幸，追溯起来我是个连手足羁绊都没有的人。

    瞳子想起那些只言片语来，那些馆主所讲述的他自身的“不幸”之中与馆主家族有关的逸闻。

    ——母亲早亡。我的两个兄弟姐妹之中一人夭亡，另一人在学生时代突然出国，从此杳无音信。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当然啦。”

    鹿谷回答道。

    “馆主有个失散的兄弟。这句话令人有些介意啊。”

    “也许是我多虑了，但是我想难不成他们两人是双胞胎吧。”瞳子依旧非常认真地说道，“同年同月同日生，长相也几乎一样的兄弟。一直以来杳无音信的双胞胎之一，这次悄悄扮成那位客人回来了。于是就……”

    “你是说他们二人之间存在某些多年的争执与怨恨。于是，他将身为馆主的双胞胎亲人杀死了，是吗？”

    “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

    鹿谷说着“嗯、对呀、是这样啦”，而后又简明扼要地代为解说起来。

    “这事情解释起来貌似很麻烦，假设身为馆主的影山逸史为A、他的双胞胎兄弟为B吧。倘若变身为四号客人而到此的B是凶手的话，被发现的那个断头就是A的头部。这种可能性也有五成。

    “至于A，也许突然出现的B复仇不成、反遭A所害。或者，在此情况下先把具体的动机问题搁置不管，也可以认为原本A已经探知B的去向，他主动与对方取得联系，策划让B混入这次的聚会中。无论是哪种情况，遇害的都是B。那个断头也是B的，身为凶手的A戴上‘懊恼之面’，冒充四号客人——新月小姐，我说得没错吧。”

    2

    “那么，现在我问你个问题。”鹿谷继续向瞳子问道，“凶手是A也好B也罢，他为什么要切断尸体的头部与十指呢？”

    “这、这个嘛……”

    “如果A与B是双胞胎，就算加害者与被害者相互调换，也没有必要特地砍掉头颅，还将它拿走。毕竟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就算不特地制造出无头尸，也不会被人发现掉了包。”

    “这……倒也是呀。”

    她也注意到了这点。的确有些奇怪。但是——

    “不过，关于手指方面，我可以解释。之所以将十根手指全部切断、用搅拌机绞碎，是因为这样一来就无法调查指纹了。”

    “嗯，这个想法倒是很稳妥。”

    “A与B是同卵双胞胎的话，不要说是血型，就算调查DNA也应该是完全一致的结果。但是，即便为同卵双胞胎，指纹也不会一模一样。”

    “为了隐藏这个事实吗？”

    “没错。”

    “那样的话，现在就可以舍弃掉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了——即A才是凶手而被害者是B，A为了让自己假装成受害者才破坏掉B的指纹——对吧？”

    “是的。”

    她觉得有若干困惑，但仍然点了点头。于是，事到如今她才想起来，有一条线索可以用以辨认那具死尸的头部到底属于谁。

    “说起来那个人，好像额头上有伤。”

    “伤？”

    “他向上拢起刘海的时候，可以看到那道伤。额头一角有一处好大的旧伤。”

    “你说的‘那个人’是米迦勒吗？”

    “是的。”

    瞳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所以，只要再看一次那具尸体的脸，确认脸上是否有伤的话——”

    “这样的话——”此时，鬼丸开口了，“方才我确认断头面容的时候，没有看到类似伤痕。摘掉假面之际，拉开头发露出额头，要是有大的伤痕应该能够看到。”

    瞳子并没有目不转睛地观察断头。刚一看到假面之下露出的那张脸，便与昨日的记忆发生共鸣，此后她一直为“为什么那个人会……”的疑问所困。所以，她没有注意到额角是否有伤。

    “长宗我部先生呢？”鹿谷问道，“那具尸体的额角是否有旧伤呢？”

    “这个嘛……”

    管理人再度暧昧其词。最后，他与鬼丸相互对视着回答道：

    “我想，我也没有看到类似伤痕。”

    “如此一来，遇害的果真不是B而是A——馆主了呀。”鹿谷说道。

    瞳子认同这个结论。

    “那么，凶手是B——成为受邀客之一到此的会长先生的双胞胎兄弟吧。那么，不尽快抓到那个人的话……”

    并未实行“替换”，却特地将被害者的头颅及手指砍断。关于这样做的理由，最好还是直接问问本人。

    即便到了这个阶段，瞳子依旧无法舍弃已故的影山逸史有双胞胎兄弟的假设。但是——

    “好吧。暂且说到这里好了。”

    鹿谷说着，啪的一声双手合拢。

    “哎呀呀，新月小姐的想象力真丰富呀，告诉了我们相当刺激的假设。不过说到它的正确性嘛，很遗憾，我不得不断定这是个错误的假设。”

    “怎么会……可是……”

    “在你的假设之中，有个致命的争论点——你知道吗？道理十分简单。”

    是什么呢？瞳子不知如何是好。鹿谷则对着如此困惑的瞳子继续说道：

    “新月小姐，也就是说昨天你去出迎以我开始的三名到访客纯属出乎预料的巧合，对吧？忍田先生的车子凑巧抛锚才使得鬼丸先生匆忙前去迎接，并委托你看家。其间，我们凑巧按照那个顺序抵达此处，名簿编号为四号的他才凑巧成为你接待的第三名客人。这一切都是预料外的偶然，应该是任何人也无法事先预测的事儿。所以……”

    “啊，对呀。”

    此时，瞳子终于发觉了——还真是个“十分简单的道理”呀。

    “假如你的假说是正确的，到访此处的是与真正的受邀客毫不相干的其他人。但是，如果迎接他的不是你，按照计划是鬼丸先生出迎的话，那时就会立刻发觉他并非受邀而来的客人。鬼丸先生在上一次——第二次的聚会中见过真正的米迦勒，所以只要脸被看到就完蛋了。假如怀疑忍田先生是他的同谋，有意识制造‘预料外的情况’，但迎接他的人凑巧是长宗我部先生的话，也会被认出来的。

    因此，原本新月小姐考虑的‘冒名顶替计划’就无法实行。”

    “说得也是啊。”

    可是……瞳子温驯地低下头，与此同时，她还有个疑问。

    “可是，为什么那具尸体的脸和昨天我见过的那个人的脸如此相似呢？那个人戴着眼镜才让我看错了吗？”

    如此一来，鬼丸静静说道：

    “看来新月小姐并不知道这件事啊。那位客人——建筑师米迦勒先生本就酷似会长。”

    “什么？”

    “到此参加上次聚会时，见到他的第一感觉就是如此。即便没有像到一模一样的地步，也好似没有血缘的双胞胎一般。会长也相当震惊。参加过上次聚会的客人们都应该知道这件事。”

    “哦？是吗？”

    鹿谷回应道。

    “我也是到现在才知道——这么说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昨天，新月小姐在这幢宅邸与主人初次相遇，所以并不知道摘去假面的他相貌如何。迎接米迦勒后，即便与其聊过天，那也不过短短十几分钟而已。而找到的尸体脸看起来比生前要扭曲得多，再加上眼镜有无的因素——在这些条件下，就会令新月小姐产生无可奈何的误解，认为‘曾经见过那张脸’——新月小姐，怎么样？”

    “是。”瞳子十分认同地回答道，“我觉得肯定是这样啦。”

    “可以顺便补充一点吗？”这次，长宗我部开口说道，“实际上，昨天我见过那位客人摘掉假面的脸。”

    “是嘛？那又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的呢？”

    经鹿谷一问，管理人眨着耿直的小眼睛说道：

    “昨晚的‘会面品茗会’过后他找过我，问我有没有膏药之类的东西。我准备好膏药后，在他准备贴在腰上时摘掉了假面……”

    “那确实是你认识的米迦勒吧？”

    “没错。从上次聚会起，我就注意到他额头上的伤痕了。”

    “也注意到他酷似馆主了吗？”

    “是的。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的确非常相似。”

    他想要膏药的理由自然是刚刚被瞳子摔出去、腰部遭到严重撞击。尽管他说没有瘀青，但是也受到了相应的伤害。一想到这里，瞳子就感到非常抱歉。

    “说起像不像这点，我也认为原本参加聚会的各位客人多少都有些相似。”

    鬼丸进一步补充道。

    “每位客人都是同年生人，出生日期仅差一两天。不仅如此，体形与相貌大致类似，可以说都拥有相似之处。关于这一点就连会长本人也很惊讶，没想到会得出这样不可思议的结论……”

    3

    好不容易拼命讲述了“四号客人为影山逸史的双胞胎”之说，却被全盘否定了。瞳子看起来有些意志消沉。但是，现在并非是对她施与不必要同情的场合。

    可是——

    鹿谷将自己的思考割裂成若干份，每一部分同时进行若干问题的探讨。“存在影山逸史失散的双胞胎的可能性”作为其中之一并未完全遭到舍弃。仅凭拣选出昨日馆主的三言两语展开的想象，可这也指出了与如何解释“另一个自己”有深刻关系、极其有趣的可能性。

    “鬼丸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于是，鹿谷向黑衣秘书问道。

    “关于馆主的家族问题，你听到过什么详情吗？去向不明的那一位实际上是与馆主有争执的双胞胎兄弟，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呢？”

    “这个嘛……”

    鬼丸稍感困惑地说着，避开了鹿谷的视线。

    “我什么也没听说。”

    “关于他那位早逝的兄弟呢？”

    “那个嘛……”

    话刚到嘴边又被鬼丸咽了回去。

    “大致上，我以谨言慎行为信条。”

    “情况特殊。我觉得这绝非废话呀。”

    “嗯……”

    鬼丸仍然含糊其词。最终他下定决心似的讲述道：

    “我听说早逝的那位是会长的妹妹，还在很小的时候就得某种癌症夭折了。”

    “是小儿易得的癌症吗？”

    “是的。以当时的医疗技术根本无力回天。”

    “会长的母亲也是早亡吧，也是因病逝世吗？”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我觉得应该是得了某种病而亡故的吧。”

    “会长的父亲是九年前去世的吧？你知道他的死因吗？”

    “我听说还是死于癌症。发现癌症之时已是晚期，来不及做手术。尽管如此，放射治疗与药物治疗在某种程度上似乎见了效。和病魔进行半年以上的抗争后，他还是撒手人寰了。”

    “这样啊——”

    鹿谷用拳头叩着太阳穴，再三努力令思维活跃起来。

    “然后五年前，会长太太因病先走一步。四年前会长夫妇之子遭遇事故而亡……对吧。”

    “是的。”

    “主人是否抱有所谓的家族癌症血统的想法与恐惧呢？”

    “不知道。我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情。”

    “是吗……啊，谢谢你呀。”

    若干割裂的想法集结于一处，鹿谷此时重新尝试探讨“替身问题”。迄今为止，探讨得出“不可能”这一结论。但关于驳回这一结论的可能性，如果此后稍微扩大目标的范围——

    如此说来，为此次聚会召集而来的六人之中，除了鹿谷之外的五人都是真正的受邀客。这样想是没有问题的。没有谁从一开始就是冒名顶替而来的。

    但是，考虑到可能性的话，昨晚之后，五个人之中的某一个人不是完全可以被某人冒充吗？不知道那位“某人”是谁。假设用C来表示这位“某人”。如果存在与馆主失散的双胞胎B，那么C也许就是B。

    实际上，这位C暗中来到宅邸，隐身于某处，而后在昨晚跟五人之中的某个人调了包。也许事先与对方达成了一致，否则调包之际C也许会痛下杀手。若是前一种情况，那么原本的客人在调包后会被藏于某处，而后一种情况则会将原本的客人监禁于某处甚至将其尸体藏于什么地方——

    那个“什么地方”会是什么地方呢？

    想着想着，鹿谷脑海之中自然而然浮现出“中村青司”的名字。对呀，这个奇面馆正是“青司之馆”啊。所以……

    这完全只是探讨可能性。鹿谷边这样说服自己边愈发深入地思考下去。

    如果C与B并非同一人，那么C并非馆主A的双胞胎兄弟，所以在“奇面之间”遇害的仍然是A，作案后C还是冒充了其中某位客人。

    但倘若C与B为同一人，正如方才瞳子的假设那样，被杀的是与A为双胞胎兄弟的B，作案后A冒充了某位客人。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是——结果，作为鹿谷还是得否定这种可能性。

    仅仅讨论可能性的话，也许这种假设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但是，馆主所寻找的“另一个自己”，实际上是否就是身形相貌酷似自己的双胞胎呢？瞳子的这个假说本身就令鹿谷觉得“果真不是这样的”。

    昨晚在“对面之间”，边与奇面馆馆主相对而谈边推测对方种种特点……称其为世界观也好、人生观也好，总之从中汲取之物与此并无太大分歧。

    ——我害怕别人脸上的表情，而且那对我来说毫无价值可言。因此‘长相是否相似’是个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

    ——我并不认为我的‘另一个自己’会以这种形式现身。

    他曾如此说过。实际上这些都是言不由衷的话吗？

    ——本质存在于表层。

    对呀。所以，他才会如此。

    ——本质存在于表层……存在于浅显的表面记号之中……

    ——恰恰这种相似性、这种同一性才是于我而言最应重视之物……你能理解吗？

    哎呀……所以——

    果真不对。鹿谷如此想道。

    这里面果真不存在什么相貌、身形相同与否的问题。应该不存在这类问题。

    如果我这样推测是正确的，那么——

    实际问题就是，存在不为人知的C，且此时此刻他冒充五人之中的其中一人，这个可能性有多大呢。

    就至今为止的观察来看，这五人看起来都像本尊。但是，想要怀疑的话又有不少可疑之处。

    比如说——鹿谷终于想起昨晚不知不觉中怀疑的那件事来。

    那个时候——在这间餐厅之中，召开“会面品茗会”的席间，他看到戴“悲叹之面”的算哲教授屡屡自上而下地摩挲着假面左侧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念。

    他的那举止动作，令一张脸——一张原本不该再次出现的某个人的脸，突然浮现在鹿谷的脑海之中。

    那看起来像某个频繁将头部左侧——左耳覆于掌中、不断重复此动作的人，即左耳患上突发性重听的日向京助。

    那时，在这幢宅邸之中尚未发生杀人事件，然而鹿谷依然非常在意。

    难道日向出于某种理由撒了谎，一方面将作为替身的鹿谷送来此处，一方面自己也顶替其他客人来了这里吗？其实那枚“悲叹之面”所覆的就是日向京助那张脸吗——鹿谷为这样的疑惑所困。

    此后，鹿谷拜托鬼丸借电话一用。

    电话打向日向本应住院的某综合病院。打去电话的时间已经很迟了，但他还是假装紧急，一再恳求护士，却意外顺利地叫出了病房里的日向……

    昨晚鹿谷深切地感觉到，毕竟这种全体戴假面的情况实在不太妙。仅仅是看不到被假面隐藏的对方的素颜这一点，就可以令人轻易捕风捉影到如此地步。

    4

    “我觉得一旦怀疑起来真的是没完没了了。”瞳子战战兢兢地说道，“昨天，在这宅子里的会长先生不会是冒牌货吧？”

    “你说什么？”鬼丸讶异般的反问道，“你到底说什么……”

    “因为，会长先生一直戴着那枚假面嘛。谁也没见到他的相貌呀。”

    “前天我带你来这里时，曾见过尚未戴上假面的那张脸。”

    瞳子对鬼丸的说辞反驳道：“但是，此后——到达这里之后也有可能被谁调包了呀。”

    “这不可能。”

    “你能保证绝对不可能吗？”

    鬼丸皱了皱眉，露出难得一见的不快表情。于是，鹿谷介入调停道：

    “哎呀呀，真是的，这样下去可就要怀疑个没完了哦。新月小姐，你的心情我十分理解，不过呢，昨天我们见到的那位馆主先生的确没有被掉包过。”

    “你为什么能一口咬定就是他呢？”

    “因为我拿到了支票呀。”

    鹿谷回答道。

    “在‘对面之间’对谈后，约定好的礼金以保付支票的形式付给了我。那上面自然有他的亲笔签名。不止我一个人，其他五人应该也都拿到了相同的支票。”

    “是嘛……”

    “那个签名是不是馆主的笔迹，确认起来并不困难。如果那是冒牌货的话，不会干这种立刻被识破的蠢事才对。”

    瞳子面露理解的神色，短短叹息一声。她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考虑着关于事件的种种可能吧。

    “不过——”这一次，鹿谷向鬼丸问道，“我听说以前两次聚会的参加者，第一次是四人，第二次也是四人，经计算，曾经邀请过的客人再没有受到邀请的人有两位。”

    “是的。正如您所说。”

    “没再受到邀请的两位是什么样的人呢？还有，为什么不再邀请他们了呢？”

    鬼丸沉思片刻后，说起了逐一回忆出的事情。

    “我记得仅仅参加过第一次聚会的是在大阪经营补习班的客人。他一口关西腔，非常好聊天。其他客人与会长在‘对面之间’进行相对仪式时，他竟然擅自开门进去了。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缘故，下一次聚会没有再邀请他……”

    有位客人连门也没敲就进来——昨晚似乎听过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仅仅凭借一次会面，馆主就能判断那个人是不是“另一个自己”吗？

    “仅仅参加过第二次聚会的是从金泽赶来的客人……他说他是在市政府工作的公务员。该怎么形容好呢，那位客人看起来相当虚弱。虽勉强自己赶到这里，但回去不久后便亡故了。”

    “死了……得病死的吗？”

    “是的。好像是心脏有严重的宿疾。”

    “这样啊——顺便问一句，那两位客人的出生年月是？”

    “和馆主出生年份相同这个与会条件自不必说，这两位客人果真连生日似乎都与馆主相同。体形也好相貌也好，还是……”

    ——这不过导致了一个有趣的结果而已。

    鹿谷不得不想起昨晚主人曾经说过的话。

    ——与其称之为有趣，不如说是实难想象的结果。

    “还是有这种偶然的吧。这种出乎意料却又想要从中挖掘出某种意义的奇妙的偶然……”

    鹿谷长长地叹息着，而后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资料夹。他瞥了一眼钉在受邀客名簿后面的配楼客房分配图后，打开了宅邸整体平面图。然而——

    “喂，你们在这儿呀。”

    说着，“愤怒之面”走进了餐厅。

    “你们聚在这里到底商量什么事儿呢？”

    5

    “我看你们这么久都没有回去，所以过来找找看。”

    “愤怒之面”照例拖着左脚向桌子走过去。他就那样站在桌旁，双手撑着桌面，先向鹿谷瞪去。

    “我说，推理小说作家老师哟。你们这四个人搞什么阴谋诡计呢？”

    “也许算是阴谋诡计吧。”

    鹿谷痛快地回答。

    “不过，在凶手看来那是阴谋诡计。”“愤怒之面”巡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脸后说道，“哦？这几位是在开案件搜查会议吗？”

    “嗯，算是吧。刑警先生也加入我们吧？”

    “我只是原刑警而已。”

    说着，“愤怒之面”坐在椅子上。

    “之所以这么称呼，是为了让你们肯相信我就是我、没有被谁冒充。”

    “哦？这倒是有微妙的差异。”

    “已经确定被害者就是馆主。有可能冒名顶替成某位客人的嫌疑也已经洗清了。或者——”“喷怒之面”指着自己的左膝说道，“确认看看吗，我膝盖上的旧伤？”

    “不必了。还没有到那个地步。”鹿谷回答道，“既然你自信满满地说起，那个左膝上一定会有相应的伤痕吧。我认为在找到头部之前，以其他意义进行调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身为邀请人的馆主根据事前调查，应该知道你——兵库县的老山警官在两年半前左脚负伤的消息。在‘对面之间’的书桌上放有资料，恐怕那就是馆主为了找寻受邀客的候补者雇用的‘半吊子’——私家侦探社之类的家伙提交的报告吧。那一定列出了全部消息。如果馆主计划假死后冒充你的话，肯定会做好相应准备的。”

    “事先在自己的左膝上弄出相应伤痕吗？”

    “只是蒙骗外行的假伤并不难弄。不过，既然证实了被害者就是馆主无疑，那么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没有人会以事前知道消息为基础制订这种计划。”

    “从表面上来看呀……”

    “是的。要是捕风捉影的话可就没完没了了。比如……”

    鹿谷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觉得现在盲目地扩大话题，恐怕更难看清问题的核心。

    “无论如何，既然机会难得，你也参加‘搜查会议’吧——怎么样？”

    “我没有谢绝的理由呀。”

    “愤怒之面”如此答道。

    “啊，在此之前……”

    他说着，向围坐在桌前除鹿谷之外的另外三人看去。

    “有没有什么退烧药和肠胃药呀？”

    “退烧药和肠胃药吗？”鬼丸反问道，“哪位不舒服吗？”

    “刚才回到沙龙室后，创马社长十分疲倦……好像发烧了。胃肠药是给忍田先生的，从刚才开始他就胃疼得受不了。宅子里也许有常用药，所以我才来找鬼丸先生你们——有药吗？”

    “这个嘛……有的。”

    “如果市面上的常见药物没问题的话，可以为他们准备。”

    长宗我部回答道。

    “那么，稍后给他们送过去吧。拜托你了。”

    “我知道了。”

    “说起药来——”

    此时，鹿谷想起一个无论如何也要确认的问题。

    “这个问题向新月小姐请教最好吧。”

    “是什么问题？”

    “关于安眠药的事情，想向你咨询一下。”

    “哦。”

    鹿谷看向一脸困惑的瞳子。

    “‘对面之间’中不是有馆主的药盒吗，那时你曾认出了里面药物的名称。”

    “啊，是的。”

    “现在，那种药物有多普及呢？”

    “嗯，这个嘛……”

    “只要有医生处方的话，就很容易搞到手吧。倘若对医生说自己有失眠症的话，那时医生开这种药的几率有多少呢？”

    “这药嘛……”瞳子边想边说道，“据说入睡效果与持续睡眠的效果两方面都很出色，副作用也很少，所以是最近非常受重视的药。我觉得只要症状符合的话，很容易弄到手。”

    “这样啊。那么——”鹿谷说道，“昨晚，凶手混入保健酒中给我们喝下的安眠药，以及药盒中的安眠药，二者为同一药物，或是成分相似的药物的可能性绝对不低。这么想没问题吧？”

    “这种可能性……是的，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顺便问一句。”鹿谷接着问道，“这种药的药效持续期间有多长呢？就算掉书袋也行，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想啊……”瞳子边回想边答道，“自服用后直至出现药效，最快也要三十分钟。我记得用药后六至七小时左右可以持续入眠。当然了，这个时间会因人而异。”

    6

    “我们来整理一下争论点好了。”

    鹿谷再度注视着摊在桌上的宅邸平面图。

    “这件事乍一看呈现出极其复杂奇怪的模样。怎么说好呢，它看起来像是有非常多的谜团搅在一起，整体看上去毫无头绪，所以还是在此整理清楚的好。”

    鹿谷为“愤怒之面”大致讲解了以瞳子的假设为开端、自刚才起的那些讨论内容。由于话题很长，长宗我部打开了供暖设备，转冷的房间空气总算渐渐暖和起来。

    “纵观事件整体，我认为存在三个重大争论点。”

    然后，鹿谷向瞳子抛出一个问题。

    “新月小姐，怎么样？你认为‘重大争论点’是什么？”

    瞳子回瞪着鹿谷，那眼神仿佛在说“干吗问我呀”，但她还是噘着嘴沉吟起来。

    “第一点还是砍断头部及手指吧。”她回答道，“为什么凶手在犯下罪行之后，要砍断尸体的头部与双手的十根手指，还把它们从犯罪现场拿走了呢？”

    “这当然是个重要的问题——还有呢？”

    “假面的问题，对吧？”

    “给六名来客戴上了假面。”

    “是的。为什么凶手要给大家戴上假面、上了锁，还把假面钥匙拿走了呢？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没错。这自然也是个重要的问题。”

    鹿谷满意地缓缓点头。

    “那么，第三个争论点呢？你觉得是什么？”

    “这个嘛，我觉得……”

    瞳子含糊其词，难以作答。鹿谷转而看向其他三人，问道：

    “有人自告奋勇吗？”

    他见无人应答，便说：

    “想来应该是安眠药的问题。”

    鹿谷坦言自己的想法。

    “昨晚，我们喝下了混入安眠药的保健酒。为什么凶手将事先准备的药物，以那种形式让所有受邀客喝下呢？有必要让除了用人之外的全体人员喝下那种药吗？我认为，实际上这才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而后，鹿谷在睡袍口袋中摸索了一阵后，从中拿出自备的圆珠笔。他事先和瞳子打了招呼，说“要在那上面写点东西哦”，而后用那支笔在桌上资料夹中找到的空白页上写下几行字。

    一、为什么切断尸体头部及手指？

    二、为什么给来客戴上假面？

    三、为什么给来客下药？

    “按照方才列举的顺序写下这几条。”

    鹿谷给在座众人出示了这张字条。

    “但严格说来，这三点问题的顺序并不正确。考虑到时间顺序的话，应该是从三到一的顺序。我认为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说着，鹿谷画了个圈、圈住字条上的项目三，画了个箭头，将其挪至项目一前。

    “‘为什么给来客下药’，这是——”“愤怒之面”问道，“这个问题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和断头与假面问题比肩的程度？”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

    “为了不让其后的犯罪行动受到干扰，才给大家下了药呗。”

    “但是我怎么也不认为，这是如此简单就可以下定论的问题。”

    鹿谷轻轻摇头。

    “你所谓的‘其后的犯罪行动’是指杀害馆主吗？”

    “当然啊。”

    “那么，你不觉得多少有些奇怪吗？”

    “奇怪？”

    “也就是说呢，综合考虑种种情况，无论如何我都认为做到这个地步不是有些过于夸张了吗。”

    说罢，鹿谷自己赞同地点了点头。

    “反正下手的时候都是深夜了。等到夜深人静、全体入睡之时，凶手开始行动。通向内室的那道门的钥匙也许事先做好了备份。这里可是建在远离人烟之地的别墅，平时空无一人。潜伏宅邸之中做出备份钥匙的模型并非难事。利用这把备份钥匙潜入内室，杀害在‘奇面之间’休息的馆主——仅仅如此的话，有什么必要特地给用人之外的全体人员喝下安眠药呢？就算他不做到这个地步，也不会被任何人盘问就能溜出房间进入内室。这并没有那么困难吧。”

    “会不会是怕遭遇被害者抵抗，万一有人注意到什么动静或声音的话就麻烦了呢？”

    “从这幢建筑的构造考虑，就算内室区域有人大声喊叫，客房的人也不会听得见的。”

    “即便如此也是为了万无一失呀。”

    “不对。考虑到为此所费的工夫与所冒的风险，这二者不是极不平衡吗？又要推测在那保健酒中混入药物的时机，又要在举杯后尽可能让自己装作喝了酒，还不得不暗中处置掉杯中物。”

    “原来如此。但是……”

    “难以下判断吗？”

    鹿谷目不转睛地看着“愤怒之面”。

    “那么老山警官，请你回忆一件事。”他说道，“昨晚，你入睡期间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动静或声音呢？”

    “动静或是声音……”

    “忍田先生与算哲教授两个人，在被人戴上假面时都感到了不协调。他们这样说过吧。我觉得不止如此，还记得听到了某种奇怪的动静。虽然那是在刚刚入睡不久，难以区分梦境与现实似的记忆——怎么样，你有过类似的记忆吗？”

    “愤怒之面”暂且以手扶额，陷入沉思。

    “听你这么一说嘛，嗯，我好像也听到过什么动静似的。但是，我不确定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果真如此。”

    鹿谷低语道。

    “那是怎样的声音呢？”

    他又问道。

    “‘嘎吱’‘轧吱’的，或是‘嘎吱嘎吱’‘轧吱吱’的……是某种听着耳生的声音吧？”

    “嗯。”

    “愤怒之面”依旧以手扶额。

    “这么一说，总觉得似乎也……”

    “我想我似乎也听到过相同的声音，就在我觉得即将被人戴上假面之前。不过，这也是无法断定梦境与现实般的经历。”

    鹿谷慎重地拣选着措辞。

    “但是呢，当我发觉还有其他人与我经历相同时，就觉得那似乎并非一句‘只是个梦’即可了事的。”

    “的确如此啊……”

    “所以，总之——”鹿谷多少加强了语气说道，“那也许可以认为是凶手潜入我们的房间之际发出的动静。如此一来，自然而然也就找到了凶手让我们喝下安眠药的真正理由。”

    “自然而然吗？”

    “愤怒之面”看似仍想反驳。但是，鹿谷却斩钉截铁地回答“没错”后，就这样说了下去：

    “凶手最初的目的并非仅仅杀死馆主而已。让大家喝下安眠药原本有其他理由。那就是潜入因药效熟睡的我们这些人的房间，万一我们还没睡死过去便难以执行的、某种准备实行的工作——你不认为这样考虑更稳妥吗？”

    7

    “我们再来看看其他的争论点。先来看看第一点‘为什么切断尸体的头部及手指’。”

    鹿谷抬抬假面的下颚，指着方才那张字条。在研究“为什么给来客下药”这个问题之前，鹿谷已经发现了某个答案，但他认为在此揭露谜底为时尚早。

    “说起砍断尸体的头部与手指，最先想到的目的就是为了隐瞒被害者的身份，对吧。就此事而言，一看到案发现场，立刻就能判断出被害者的身份。然而，如果心存疑虑的话，立刻会浮现出冒牌被害者的构思。顺着这一构思继续想下去的话，得出的就是方才新月小姐提及的‘双胞胎存在说’。可实际上那具尸体并非米迦勒，所以已经否定了这种可能性。来客之中也没有任何人是馆主的双胞胎兄弟。

    “在这个方向上所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在这幢宅邸之中，馆主的双胞胎兄弟作为第十名滞留客潜伏于此。”

    “什么？”

    “愤怒之面”困惑不解。

    “你是说还有这种可能？”

    “只是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而已。”

    鹿谷也做出同样的困惑表情。

    “不仅限于那个双胞胎，宅邸某处潜伏着第十个人的可能性同样无法完全否定。”

    “可是，我们不是在宅子里巡视了一圈，分头去找那家伙了吗？”

    “尽管如此，也有可能被藏在，或是曾被藏在没有被我们发现的地方。”

    “愤怒之面”先是“嗯”了一声，再次感到困惑，但立刻点点头，说道：

    “哦，说起来，你刚才不是提到过某个建筑师的什么事儿来着。”

    “中村青司，对吧。设计这幢馆的正是中村青司，所以……是的，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在这个宅子的某个地方，有什么秘密通道或是密室吗？你觉得第十个人的藏身之处就在那里？”

    “那完全只是可能性的问题。我所在意的，只是这一点而已。”

    于是，鹿谷向鬼丸与长宗我部提出了问题。

    “问二位一下，你们听说过这个家的什么地方，有这样的秘密机关吗？”

    两名用人缓缓地相互对视了一下后，都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也是。”

    “馆主什么也没对你们说过吗？”

    “是的，没有提起过。”

    “鬼丸先生已经做了两年半秘书了吧？”

    “正是。”

    “在那之前，你没来过这个宅子吗？”

    “没来过。”

    “长宗我部先生是三年前受雇于此，成为管理人的吧。这三年中，到这里工作时有没有觉得宅邸本身有任何让你感到在意或是奇怪之处呢？”

    “没什么特别在意的——只不过配楼‘奇面之间’的那面满是‘脸’的墙，那种设计果真还是给我留下了奇怪或是毛骨悚然的印象吧。”

    “是啊——唉，那可不怪吓人的嘛。”

    接下来，鹿谷连这个问题也问了两位用人。

    “我听说配楼的客房原本是三间，后来才改建为六间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客房地板的大理石上有粗加工的部分，走廊中也有这样的地方。沙龙室中虽然铺了小块地毯，但也有同样粗糙的大理石……”

    二人再度缓缓对视，而后分别点点头。鹿谷问道：

    “改建之前就是那样的吗？”

    “我听说原本就是那样。”

    鬼丸回答道。

    “据说那并非什么碍眼的设计，所以也就放任不管了。”

    “这样啊。那么——”

    鹿谷再度用拳头敲了敲太阳穴。

    “那果真有某些……哎呀呀，这只能尽量展开想象啦。”

    他嘀咕了一阵后，继续敲着太阳穴。最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挺直身子说道：

    “关于这件事，暂且予以保留好了。”

    而后，他继续说道：

    “我觉得胡乱猜测种种可能性并为其所困是没有结论的。至于第十个人或是密道、密室的问题，随着其他争论点的不断探讨，无论如何其答案也会渐渐浮出水面吧。”

    “砍断头颅及手指的理由，到最后还是无法明确呀。”

    “愤怒之面”叹道。

    “不对。”

    鹿谷如此应道，此时此刻他不由得决定暂不提及头脑中开始时隐时现的某种假设。因为他认为自己尚未完全掌握那种假设的“形”。

    “被带走的头颅竟然放在那种地方。另一方面呢，又故意把手指用搅拌机碾个粉碎。”“愤怒之面”接着说道，“碾碎手指是为了破坏指纹，这个想法应该没有问题。但是，头部的处理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了。和断指一样把脸划花的话，手法还算有一贯性。”

    “会不会是因为摘不掉假面呢？”瞳子说道。

    但是，“愤怒之面”失望地摇摇头说道：

    “即便戴着假面也可以用焚烧等手段毁掉吧。若是不怕麻烦的话，也可以更好地隐藏起断头来。可偏偏……”

    “也就是说，他虽然觉得有必要碾碎手指，可没有必要连脸都毁掉。”鹿谷边在心中独自面对那时隐时现的某个假设边说道，“如果否定了馆主被双胞胎兄弟调了包的假设，那么、得到的是怎样的答案呢？”

    8

    接下来，鹿谷在资料夹中的空白页上，写下事件关系的时间表，边向其他四人确认记忆模糊之处、不明之处，边整理细节。最终制作出的时间表如下。

    *凌晨零点前……举杯饮下保健酒。可以认为全体客人在此时喝下了安眠药。

    *凌晨零点后……解散。主人返回内室，来客亦回到各自房间。

    *凌晨一点左右……鹿谷就寝。稍过片刻（具体时间不明）后听到可疑动静。

    *凌晨一点至三点……推测在“奇面之间”发生凶案。

    *凌晨一点后……鬼丸与长宗我部在主楼日式房间内开始对弈。

    *凌晨两点后……新月难以入眠，去了沙龙室。

    *凌晨两点二十分……新月开始看录影带。

    *凌晨两点三十分……新月听到可疑动静，曾敲过内室的门，但无人应答。门上了锁。

    *凌晨三点三十分后……沙龙室响起电话铃声。那是自主楼书房打来的内线电话。

    *凌晨三点四十分……新月走出沙龙室回到自己的房间。

    *凌晨四点前……鬼丸与长宗我部回到各自房间。

    *凌晨X点X分……鹿谷再度听到动静，不久便觉得被戴上了假面。

    *凌晨四点四十二分……算哲教授被戴上假面（根据本人证词）。

    *早八点前……新月将咖啡准备好后送往内室。门没有锁。

    *早八点三十分……鬼丸在“奇面之间”发现尸体。

    “如果哪里有误的话，请不吝赐教。”

    鹿谷说完后，将完成的时间表传给大家看。

    “怎么样？这么整理之后，事件的‘形’，至少是某个部分变得清晰可见了吧。”

    “哪部分？”

    瞳子不安地看向鹿谷。

    “那是……”

    “新月小姐，你知道吗？”

    “嗯……总而言之，就是类似于犯案前后凶手的行为吗？”

    “是的，正是如此。而且，新月小姐，他的行动似乎还受到了你的很大影响——”

    鹿谷将此时传到瞳子手边的资料夹拉到自己面前。而后，他用手中的圆珠笔在时间表正中间一带画了个椭圆，将其围起来后出示给众人看。

    “推测出的犯罪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而瞳子小姐你到沙龙室的时间已是两点过后。你开始观看那卷录影带后不久，在两点半左右听到动静。那时，‘对面之间’的门上了锁。然而，早晨你同鬼丸先生同去内室时，那扇门却没有上锁。很明显，有人在两点半以后——不如说是在三点四十分你离开沙龙室后打开了门锁。

    “从这些事情经过中，作为非常可靠的推测，可以令人发现这样的情况。即——”

    这一次，鹿谷用笔尖咚咚地敲击着时间表。

    “新月小姐在沙龙室开始看录影带的时候，凶手已经身在内室之中。他最迟也在凌晨两点前，也就是在你进入沙龙室前就潜入内室了。为防有人碍事，凶手锁上了门，在‘奇面之间’犯下凶案……犯案后，他想要逃离现场时才发现，深夜本应空无一人的沙龙室中竟然有人。

    “你听到的动静，恐怕就是凶手本想打开内室的门，却又慌慌张张关上后再度锁门的声音吧。觉得可疑的你敲门呼唤，自然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么，那个时候——”

    瞳子的表情明显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时候，凶手与我仅有一门之隔啊。而且，那具无头尸已经横在寝室中了。”

    “没错。只是，是不是‘无头尸’还得重点讨论讨论。”

    “哎？那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说尸体不是馆主本人啦。我想说的是，那个时候也许尸体还没有变成那副惨状吧。”

    “那副惨状……”

    瞳子紧锁眉头。

    “你是说头颅还没有被砍下吗？”

    “是的……啊，不是。我没有自信可以断言是否真的如此。”

    鹿谷暂且将这个话题放在一边，接着说了下去。

    “无论如何，凶手肯定为这意料之外的事态吃了一惊，并为此感到困惑。他透过房门察觉到沙龙室中的你的情况，才发现你好像在看电影。他知道自己无法立刻离开，非常可能短时间内无法采取行动。然而，正如方才大家所确认的那样，内室区域之中没有便门，虽然有窗，但装了铁质格栅无法出入——这样下去凶手就会困在内室之中无法行动、无法脱身。”

    “可是那之后……”

    “所以才有了那通电话嘛。”

    鹿谷低头看着时间表。

    “那是一个小时后，即凌晨三点半左右的事。从主楼书房打来内线电话的那个人声称自己是馆主。新月小姐将这一事实和盘托出的时候，还处在怀疑阶段，无法证实是不是馆主打来的。但如今推测的死亡时刻之外的时间关系逐渐清晰，可以判明死者就是馆主无疑。在三点半的时候，馆主应该已经遇害了。也就是说……”

    “可是，鹿谷先生，”瞳子插话道，“刚才您说凶手无法从内室脱身……那样的话，是谁打来的那通电话呢？凶手之外的其他人吗？”

    鹿谷摇摇头说：

    “不是。直到现在我仍然认为这起事件的凶手并没有共犯。”

    “就算你这么说……”

    “电话那端的人命令你回房间休息，对吧。你照做了。如此一来，三点四十分沙龙室中空无一人。结果，凶手不必担心被任何人盘问，大大方方走出了内室——”

    鹿谷注视着瞳子的脸。

    “假如存在共犯或帮手，凶手如何让那人知道自身所陷的意料外的窘境呢？这是个问题吧。

    “内室中没有电话，所以无法与外界联系。帮手会在某处监视凶手是否顺利完成‘工作’，并看情况适时出手相助吗？这种想法虽然也行得通，但如此一来应该有其他更加简单的方法支开你。那个帮手如果是来客之一，只要堂而皇之地走进沙龙室、拜托你做些什么事儿就可以了。没有必要特地潜入主楼的书房中，假装馆主打那通电话，是吧？”

    可是，瞳子依旧满面疑云。

    “另外，新月小姐，你还记得刚才在假面收藏室提到的那件事吧？”

    说着，鹿谷翻着手边的资料夹，展开宅邸平面图。

    “光看这个图也可以发现，从这个书房的窗子向外看去，无论是从位置还是角度上，根本无法看到沙龙室的窗子。可电话的那端偏偏宣称看到沙龙室还开着灯，知道这里似乎还有人没走，才试着打了个电话。”

    “是的。”

    “为什么打来电话的那个人会知道沙龙室开着灯呢？”

    鹿谷问道。而后，他又自己道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从书房打来电话之前，那人便以其他途径得知沙龙室如今有人这一事实。具体来说，在那之前的一个小时左右，他想从内室进入沙龙室的时候，就发现身在沙龙室中的你了。”

    “不会吧。”

    瞳子依旧满脸困惑。

    “可是这样的话，凶手他……”

    鹿谷看似拒绝回答瞳子的问题一般挪开视线，转而看向一言不发的其他三位看客。而后，他说道：

    “怎么样？这下子事件真是极其清晰地现‘形’了。各个问题的焦点也已经整理完毕，不由得能够看出它们之间如何相互作用了。你们不这么认为吗？”

    9

    “刚才列举的三大争论点之中，还剩下第二点‘为什么给来客戴上假面’。”

    鹿谷的双手撑住假面，做出强行摘掉它的动作。

    “为熟睡的我们戴上假面是在犯案后，即赶走沙龙室中的新月小姐、凶手自内室中脱身之时。根据算哲教授的记忆，那时是四点四十二分。我自己怎么都想不起具体时间，但觉得大致就是那段时间。所以凶手着手这项工作大概在凌晨四点过后。

    “安眠药仍然没有失效，我们还在沉沉入睡。凶手潜入我们各自的房间，分别为我们戴上假面后、为假面上了锁。在此一定要记得一件事，起码是我那时记得听到过的、刚才也提过的，就是那种奇怪的动静……”

    “凶手到底为什么非要给全体来客戴上面具不可呢？”

    “愤怒之面”从容不迫地发问，但这并非向任何人提出的问题。短暂的沉默在现场流转，最后还是由“愤怒之面”自己打破了它。

    “实际上被害者并非馆主，即馆主本人就是凶手，所以他给所有来客戴了假面，自己也戴了假面冒充其中一个客人——根据至今为止讨论的方向，这种假设已经被彻底否定了啊。”

    “关于第十名滞留者，不再重新找找看的话是无法知道他是否存在的。”鹿谷说，“唉，但是结合整体及每个情况的关联综合考虑，我还是认为已经没有必要考虑这一可能性了。”

    “你的意思是没有第十名滞留者吗？”

    “是的。我有种感觉——即便不假设这一可能性，不是也可以得出某个更加简单明了、更具充分整合性的答案嘛。”

    “是吗？”

    “愤怒之面”将两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叉、目不转睛地瞪着鹿谷。

    但是，鹿谷毫不畏惧地接着说道：

    “之所以边想象着荒诞无稽的可能性边扩大话题，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反而简单，动不动就可以推卸责任并且轻易相互猜忌起来。新月小姐考虑的‘双胞胎存在说’给我的直接印象就是打了这种做法的擦边球。”

    “荒诞无稽的可能性……是吗？”

    “比如说——”

    说着，鹿谷稍稍有些踌躇。而后，他又接着如此说了下去：

    “就说馆主那个去向不明的双胞胎兄弟好了，就算真的存在双胞胎，也许那也并非同卵双胞胎兄弟而是姐妹吧。”

    “你说什么？”

    “并非没有这种可能性呀。”

    说着，鹿谷特地清了清嗓子。

    “实际上，那名异卵双胞胎姐妹已经回到馆主身旁。她因为某种理由十分怨恨馆主。或者嘛，她意在夺取馆主的庞大财产什么的。于是，她悄悄潜入这幢宅子，藏身于某处伺机动手。”

    “啊呀呀，不过这话题也太突然了呀。”

    “愤怒之面”惊讶地耸耸肩。

    “你说的‘馆主身边’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想问有这么个女人吗，对吧？”

    覆盖于鹿谷假面下的唇轻轻一抿。

    “若这是推理小说的话，登场人物表中不是哪儿也没有出现这位符合条件的女性名字吗？也许会遭到这种责备了——但是，即便人物表中没有记载，按照方才所述，已经指出那位符合条件的女性了。”

    根据“女性”这一词汇，除了鹿谷之外的三名男性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瞳子身上。但是，的的确确年方二十一岁的她自然不可能符合那个条件。

    “那是个‘容易被忽略的凶手’吧。”

    说着，鹿谷再次轻轻抿了一次嘴。

    “在此，我推测那个人是长宗我部先生的太太。”

    “你说什么？”

    这一次，轮到长宗我部本人开口了。他一下子仰靠在椅背上，那表情看起来的确是大吃一惊。

    “什、什、什么？你说什么？”

    “这只是举例说明，如果想象荒诞无稽的可能性，有可能把话题拓展至此。所以嘛，你就当那只是我开的玩笑好了。”

    “好吧。可是，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长宗我部先生五十有五了吧。不到四十岁的时候辞掉了某大型企业的工作后，与小自己一轮的妻子二人移居此地。没错吧。尊夫人小您一轮的话，也就是说今年四十三岁，与馆主同龄。或许生日也与馆主的相同、实际上没准儿就是馆主的异卵双胞胎亲戚。婚前姓影山，名字之中有一个字是与逸史相同的‘逸’字，比如逸子之类……等等。”

    鹿谷自己夸张地叹了口气后，再度重申那“自然是个玩笑而已”。长宗我部看似稍稍恢复了平静，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后勉强接受了鹿谷的“玩笑”。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呀——还是回到正题吧。”鹿谷说道，“为什么凶手行凶后，还要给我们戴上假面呢？为什么非要给我们戴上假面不可呢？”

    犹如方才“愤怒之面”那样，他并非向谁提问，而是在喃喃自语的同时，苦苦思索着这个问题。

    为来客戴上假面，不惜给假面上锁也要隐藏面容的怪异举动。凶手明知这样做有很大的风险，却还是这样做了。这绝非仅仅因为讨人嫌或是由此引起众人混乱等微不足道的理由。

    如此一来，不得不考虑的可能性只剩下有人“冒名顶替”了呀……可是——

    倘若并非如此呢？

    如果存在某些其他的什么目的呢？

    鹿谷双手夹着自己所戴的“哄笑之面”的头部摩挲着，同时大脑不停地运转。

    倘若并非如此呢？

    如果存在某些其他的什么目的……

    “哎呀？”

    于是，他不禁提高了嗓门。

    “这样啊……”

    “怎么了？”“愤怒之面”问道，“你想到了什么吗？”

    “嗯……没有。”

    鹿谷压抑着内心的兴奋。

    “有点儿……唉，不过又有些格格不入啊。”

    他的后半句话完全变成了自言自语。

    这样一来若干谜团的解释基本上就齐了。但是，它们尚未很好地串联在一起，也无法找到十足的有机关联——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哎呀呀……”

    鹿谷喃喃自语着，再度深思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又落在了桌面上摊开的宅邸平面图上。

    奇面馆呀！

    这可是奇面馆呀。这可是那位中村青司昔日受到影山透一委托而设计的馆呀。这可是……

    果真……如此——鹿谷思索着。

    其中的若干谜团果真交叉于此了，十有八九不会有错了，也可以具体地确认这件事。秘密一定就隐藏在那几处……

    可是……

    在此之前有个问题。

    是否遗漏了什么、欠缺了什么呢。恐怕是某种非常重要的线索，或是以什么为前提的消息……

    10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半。虽然六点多才是日落时分，但此时外面已然昏暗。但是令人奇怪的是，竟然可以隔着那氤氲的窗子感受到它对面的积雪皑皑。

    尽管方才鬼丸乐观地预言“这样一来雪快停了”，但仿佛要让鬼丸的预言无法命中一般，偶尔呼啸而过的强风令窗子震颤。

    “晚饭要怎么办呢？”长宗我部缓缓发问。

    瞳子一听，不由得用双手按住了胸口。

    起床后，她粒米未进，白天准备的小吃也完全无法下咽。然而事到如今，突然而至的空腹感越来越强烈，瞳子觉得有了食欲……自己真是粗线条啊——明明处于如此异常的情况之下，眼睁睁看过那么惨的无头尸及断头之后，竟然还会觉得饿。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必要太担心这个。一两天不吃饭饿不死人的。”鹿谷回答道。

    “那可不行。”鬼丸立刻说道，“款待滞留客可是馆主吩咐我等的工作。还是问问诸位想吃什么，好进行晚饭的准备。”

    “虽然我很欣赏鬼丸先生这样的敬业精神，但吩咐你们工作的馆主已经是‘不归人’了呀……”

    “怎么说好呢，虽然如此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我会于心不安的。至少在警察到来控制宅邸之前，必须完成最基本的职责。”

    长宗我部十分赞同鬼丸的这番话。鹿谷瞥了长宗我部一眼后，向瞳子询问道：

    “你也赞同吗？”

    “哎……这个嘛……嗯，我只是临时兼职的学生而已，也就是说……”

    瞳子松开按住胸口的双手，有些语无伦次。

    “不过嘛，我认为要是有必要的话，还是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吧。”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么，之后诸位回到各自工作岗位上即可。”

    鹿谷如此作答完，却就此闭口不语，边用拳头敲着假面边暂时陷入沉思。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到底看透了什么呢？

    见到此状，瞳子自然而然再度思索起来。

    在这间餐厅内进行了相当长时间的案情探讨。整理种种谜团与争论点，进行了若干推理与解说，提出新的问题……

    正如鹿谷所说，瞳子觉得事件呈现出复杂离奇之态，其“形”也在某种程度上渐渐清晰。虽然这么认为，但是——

    说实话，瞳子已经快要举手投降了。

    凶手为何要给用人之外的全体客人喝下安眠药？他潜入沉睡客人的房间内，到底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凶手为何要切断尸体的头部及手指？被他拿走的那个断头与十根手指，为何一个被放置于那种地方，另一个又要特地用搅拌机碾碎？

    凶手为何要在犯案后再度潜入客房，给来客们戴上假面且为假面上锁？他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

    关于作为“三大争论点”而探讨的这些问题，鹿谷是不是已经找到某种答案了呢——看起来似乎是那样。瞳子则是绞尽脑汁想个遍，也没有半分进展。她觉得有很多可疑之处，但那些根本无法与“答案”相连。

    “鬼丸先生，”不久，鹿谷开口说道，“在此，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有什么问题？”

    “你两年前开始担任馆主的秘书，长宗我部先生则是在三年前成为这里的管理人。二位都不知道那位中村青司所设计的这幢宅邸——奇面馆中藏有‘秘密’，对吧。”

    “是的。”

    “那么，遇害的馆主呢？”

    鹿谷多少加重了语气。

    “一般认为，他应该从先代馆主影山透一口中得知这件事才对。那么，除了遇害的馆主之外，还有什么人有可能非常清楚这幢馆的‘秘密’吗——关于这点，您是怎么想的？”

    “我啊，这个嘛……”

    黑衣青年此刻露出了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极其为难的表情，声音中也透出强烈的困惑。这不知所措之中，也能看出他似乎有某种惊讶。

    “倘若如您所说，在这幢宅邸之中隐藏着某些‘秘密’的话，那么，对此非常清楚的人也许就是先代——即前一任馆主了吧。”

    “先代……影山透一吗？哎呀，不用说自然如此。可他在九年前已然亡故。我想请教的并非此事……我想请教的问题是既非亡故的透一、也非遇害的逸史，而是在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这样一位人物。如果存在的话，那此人又是怎样的一个人？”鹿谷如此解释道。

    鬼丸依旧满面茫然。他紧紧皱着眉，屡屡歪着头。这令鹿谷也开始表现出困惑来。

    “总觉得……这个嘛……”

    鹿谷抬起头，向斜上方投去目光。

    “哎呀呀……这是……哼，难不成……”

    他以含混之声喃喃低语，缓缓地在睡袍口袋中摸索起来。之后，他从那口袋中掏出一样好似印章盒般的黑色物体。

    那是瞳子从未见过的东西，是鹿谷的特制烟盒。他取出其中仅有的一支烟后，立即将纸嘴插入假面口畔开着的洞穴之中、叼在唇间，自言自语念着“今日一支烟”后，用烟盒一端内置的打火机点上了烟。

    “看来我似乎产生了一个重大的误解。”

    假面的嘴边吐着紫烟的同时，鹿谷转向鬼丸宣告道。

    “怎么说好呢。事实上，鬼丸先生及长宗我部先生理所当然掌握的事实与我的理解似乎有非常大的差异。而且，是在非常基本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

    “是啊。”

    鬼丸不安地回答，似乎也渐渐理解了鹿谷所指之事。

    “想来那就是关于‘先代’的理解吧。”

    “是的，没错。正是如此。”

    鹿谷点点头，美美地抽了一口烟。

    “每每回想起自昨天起与你，或是与馆主的谈话内容，我就觉得也许围绕‘先代’的理解有了分歧。尽管到现在才发觉，但是总算注意到了这点。真是丢死人了。”

    “我也觉得稍稍有些不对劲，不过没考虑那么多……”

    “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儿。”鹿谷总结道，“我所认为的‘先代’与你们所知晓的‘先代’并非同一人，对吧？”

    “看起来的确如此。”鬼丸回答道，“鹿谷先生您所提到的‘先代’是指建造此宅邸的初代馆主影山透一先生，是这样吧？然而，我们所指的‘先代’并非透一先生，而是继透一先生之后的那位馆主。”

    “嗯，果真如此。”

    鹿谷感慨颇深，随着一声叹息吐了口烟。

    “事实是这样的。遇害的影山逸史并非奇面馆的第二代馆主，而是第三代。实际上，自九年前初代馆主影山透一亡故之后，直至第三代馆主影山逸史接手此宅邸前的这段时间内，奇面馆还存在过第二代馆主。”

    不知为什么，鹿谷似乎难掩兴奋。可是，瞳子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事实到底意味着什么。她也不知道这件事与案件有着怎样的联系。

    “所以，身为第三代馆主的逸史肯定在距今三年左右之前，自先代——即第二代馆主手中接管了此宅。他以此为契机重建配楼，将客房改建成六间，雇用了长宗我部先生为管理人。”

    “的确如此。”鬼丸说道。

    长宗我部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处理掉假面收藏间的藏品，故而也并非透一所为，而是逸史的前任。我一直觉得热情的收藏家透一竟然轻易放弃掉藏品也太奇怪了。如今总算想通了。”

    鹿谷反复轻轻地点着头。

    “原来如此啊——那么，鬼丸先生，你知道那位第二代馆主多少情况呢？”

    “我记得昨天曾经对您提起，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你没有见过他吗？”

    “嗯。”

    “连一面都没见过吗？”

    “是的。”

    “长宗我部先生见过他吗？”

    “我也没有见过。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是嘛——这样啊。”

    碍事的假面令多半截烟都无法吸到，鹿谷依依不舍地将它掐灭在烟灰缸内。而后，他再度叹着“原来如此”抱起了双臂，内心难以抑制的兴奋还是深深感染了瞳子。

    11

    此后，鹿谷对在场的鬼丸、长宗我部、瞳子以及“愤怒之面”这四人提出某个计划，并请求众人协助。

    有人非常赞同，也有人虽渐渐有了一定理解，但还是无法释然；有人对计划很感兴趣，也有些人看起来犹豫不决……这四人的反应自然各不相同——

    然而最终，大家仍在此商定按鹿谷的提案行事。

    时间接近下午六点三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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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十二章 奇面馆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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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晚七时许。

    按照鹿谷的指示，瞳子在“愤怒之面”的协助下，将身处配楼的来客们召集到主楼餐厅内。长宗我部依然备下即使戴着假面也易于进食的料理请客人们享用。

    声称身体不适的“懊恼之面”也好，似乎有些发烧的“欢愉之面”也好，全都按吩咐来到餐厅内。但聚集于此的客人只有六人中的五人而已。

    “哄笑之面”——鹿谷门实一开始就没有现身于此。

    “推理小说作家先生没有来吗？”“悲叹之面”问道。

    “愤怒之面”回答他道：

    “别看他那样，其实似乎早被压力压垮了。刚刚才跟我聊了一会儿，就露出十分憔悴的样子来。我劝他暂时去房间里躺下休息一会儿。”

    “我也想那样休息一下啊。”

    双手按住胸口的“懊恼之面”不高兴地控诉道。

    “不行，你还是稍微吃点儿什么比较好。中午那顿你不也什么都没吃吗？”

    “是啊，没吃。”

    “这个时候补充营养是很重要的。营养不足的话，脑子就无法好好运转了。”

    “这……”

    “创马社长也是，在吃药前还是吃点儿东西为好。还发着烧吗？”

    “不了，不烧了。”“欢愉之面”缓缓摇摇头，“我觉得没什么事儿了……”

    他将方才长宗我部拿来的，市面上流通的退烧药放在桌上，用吸管喝了一口温牛奶。“惊骇之面”也将长宗我部拿来的肠胃药喝了下去。

    瞳子候在配膳室的入口附近，注视着每一位来客。尽管她知道此时此地交由“愤怒之面”全权处理即可，但心中依旧十分紧张……

    长宗我部看起来与瞳子一样紧张。他一面帮忙侍奉来客用餐，一面偶尔看向瞳子。那眼神好似询问对方“事情是否进展顺利”。

    “怎么也不见鬼丸先生的身影啊。”

    这次是“惊骇之面”发问了。

    “他也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不是的。”

    瞳子马上按方才商定的方式答复道。

    “宅邸内有几处通向天花板或地板下的点检口……鬼丸先生说刚才大致检查了一遍时，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去检查一遍为好。”

    “天花板和地板下面啊。”“悲叹之面”插话道，“他觉得会有什么人藏身在那些地方吗？哦……虽然我这么说不太好，但是我们不是已经舍弃了‘外人犯罪说’吗？与这聚会无关的第三者才是凶手的话，那像是特地为大家戴上假面等事，可以说完全搞不清楚理由，或是说完全不合情理了呀。就算那是为了给我等制造混乱才这么做的，这也未免太牵强了。”

    “所以说呀，那是以防万一……”

    瞳子竭力假装平静地回答。

    “我想他应该很快回来了。”

    “总之，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愤怒之面”说着，带头向长宗我部备好的料理伸出手去。

    “没有比一直戴着这种鬼东西更令人不爽的了。不过，还是先勉强吃点儿东西，尽量维持体力和精力吧。”

    2

    与此同时——

    鹿谷与鬼丸二人悄悄前往配楼四处查看。

    鹿谷带领鬼丸先去了自己的寝室。那是位于自前面的小厅进入客房区域后的第二个房间。房门上依旧用大头针钉着写有“哄笑”二字的卡片作为标志。

    “请进。请再次确认一下。”

    依鹿谷所言，鬼丸走进房间中。他径直走到窗前，回头问道：

    “是这扇窗的铁质格栅吗？”

    “嗯，没错。”

    鹿谷回答道，自己也走到窗前，与鬼丸并肩而立。

    “我曾为了更衣回到这里一次，那时有些在意，所以检查了一下。”

    说着，鹿谷打开月牙锁，推开推拉窗左侧的一扇窗。室外的寒气涌进房间内，令鹿谷二人的呼气变作一团白雾。

    窗框外侧有七根铁棒并排而立，每隔十五公分一根的黑色棒子多少有些生锈——鹿谷向自左边数起的第二根铁棒伸出手去。

    “只有这根铁棒，只要稍加用力转动的话——”

    只听得嘎吱一声。

    “就像这样动了。”

    伴随着嘎吱、轧吱……的声音。

    “顺时针旋转的话，可以一直把它转进窗框下面。”

    不久，那转而成为嘎吱嘎吱、轧吱吱的声音，转动着拧进下方的铁棒终于在其上方与窗框间有数公分距离之处停了下来。停止转动时，转进铁棒的窗框下方，也就是在墙壁之中——

    咔嗒——

    响起这样一声金属音，好似某种打开开关或是解锁般的微妙响声。

    “屋里好冷，就这么关上窗子好了。”

    “请问……这到底是什么？”

    “刚才我不是简明扼要地解释过了嘛。”

    鹿谷从窗边走开，转身打量着室内。

    “凶手为什么要给我们下药呢。我想，答案就在于此吧。”

    “是吗——”

    “若是我们没有睡得像死人一样就很难实施的某项工作，就是这个吧。”

    鹿谷再度解释道。

    “潜入客房，将特定的铁棒转动、拧进窗框中，这一定就是凶手的目的了。趁滞留客入睡的深夜偷偷进行这项工作的话，也会像刚才那样发出声响。你也听到了，那声音可不小，还很刺耳。因为这样，凶手非常怕惊醒客人。于是，有必要事先让大家喝下安眠药，让人不会被那些动静吵醒。”

    说罢，鹿谷已经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我们去旁边的一号客房吧。”

    他打算如此这般将六间客房全部调查一遍，因此才需要取得用人们与“愤怒之面”的协助，借晚餐之名调虎离山，令来客们远离配楼。

    “为什么带我一起来呢？”走到走廊上，打开钉有“愤怒”卡片的隔壁房门时，鬼丸问道，“要是做这种事的话，还是身为警察的那位客人更加适合呀。”

    “是的，我也这样考虑过。我觉得受邀客之中，只有他——老山警官最不像凶手。因为他与我一样，也是初次参加聚会。就拿下药这件事来说，他应该不知道大家会在那个时间举杯喝下保健酒才是。”

    “那样的话，更应该让他同行才是呀。”

    “尽管如此，他也有可能事先得知此事……不能完全从‘嫌疑人’中排除出去。”

    “方才听到鹿谷先生的解释时，那位先生的反应看起来像是十分出乎意料。”

    “我无法确信那不是‘演技’。所以，与这样的人一起确认这个‘秘密’，令我多少有些抗拒。再说，如果我和老山警官两个人都没有出现在那间餐厅的话，其他四人会更加起疑吧。我也想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无论如何，还好他竟然痛痛快快地同意了。”

    “那我呢？相信我没关系吗？”

    “鬼丸先生嘛……没错，我认为你能够信得过。”

    “拜事件发生时的不在场证明所赐吗？”

    “当然也有那个原因。而且，你的年纪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多少有些顽固乖僻之处。再加上鬼丸这个令人印象颇深的姓氏，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撒谎吧。这只是我个人的经验之谈。”

    “经验之谈啊。”

    “总之，暂且再配合一下。应该出现的结果应该一定会出现的。”

    然后，两人走入分派给“愤怒之面”的客房。鹿谷如刚才那般打开窗子，握住了七根铁棒中最左面的那根。于是——

    “嗯嗯，果真如我所想啊。”

    一如方才那样，将某种程度的力施加于铁棒上时，它就会“嘎吱、轧吱”着开始转动起来，“嘎吱嘎吱、轧吱吱”地向窗框下方转去，依旧在某处停了下来。停止转动时，墙壁中同样会发出像刚才那样的金属音。

    “这样就打开了第二个开关——很好。”鹿谷满意地说着，催促起鬼丸来，“好了，我们快点儿检查一下其他客房吧。”

    3

    “话说回来，你担任社长的公司是间怎样的公司呢？我听说在三鹰那边。”

    餐后，“愤怒之面”向那位在塑料滤嘴内插入一支烟的“欢愉之面”问道。

    “这次是我第一次参加聚会，想来除了昨天听到的那些之外，我对在座的诸位是什么样的人几乎一无所知。”

    “不过是间名为‘S企划’的小型公司而已。”

    “欢愉之面”这样答道，声音中透出某种多余的自嘲意味。

    “迄今为止，熟人提供的‘甜头’让我涉足了各种领域……哎呀，也许是我怎么也不适合这些工作，没什么本事吧。”

    “怎么说？”

    “总之，是N连败呀。再加上遭遇到泡沫经济崩溃，借款一味增加……唉，就是这副狼狈的德行。”

    “这样啊。”

    “所以，邀请我参加这次聚会，对我来说是非常庆幸的。一晚两百万可是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呀。”

    “一般来说，对谁而言都是如此吧。”“愤怒之面”点头说道，“看着突然而至的请柬，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玩笑呢。”

    “馆主身遭横祸，不知道昨晚到手的支票会不会无效了呢。”

    “惊骇之面”也加入了他们的对话之中。“悲叹之面”回答他道：

    “出具支票的当事人就算此后立即死亡，那张支票应该依然有效。这个不用担心啦。只要你不是杀死馆主的凶手就行。”

    “这样啊，那我就不用担心啦。”

    “忍田先生也是吗，经济不景气导致魔术吧经营困难了吗？”

    “惊骇之面”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咳了一声，不予理睬。

    “我们还是回到正题吧。”

    “愤怒之面”再度看向“欢愉之面”。

    “你的名字是测字测出来的吗？”

    “嗯，是吧。”

    大概是退烧后身体不适的缘故，“欢愉之面”回答的声音听上去疲惫不堪。

    “去年，我让精通此道的人做了鉴定。结果他说我的名字笔画数糟糕透了。所以我想借机……改一个笔画数好的名字。不一定是改名，据说即便作为俗称也十分有效。”

    “于是就成了创马，是吗？”

    “是的。不过嘛，我也清楚这其实只不过是让自己宽心而已。不然的话……对吧？大家都不必介意啦。”

    “欢愉之面”依旧满口自嘲。“悲叹之面”却插嘴说道：

    “这个自然啊。给那种测字所用的数字赋予意义简直就是荒谬之极呀。他们根本不晓得数字与宇宙相连的本质。根据我的研究，大致上……”

    “好啦好啦。”

    “惊骇之面”打断了“悲叹之面”的话。

    “改天再洗耳恭听教授的宏论吧——”

    而后，他看向到目前为止长时间陷入沉默的“懊恼之面”，担心地问道：

    “你还好吗？还是不舒服吗？”

    “我吗……没有啊。”

    “懊恼之面”虚弱地摇摇头。

    “不用担心。我觉得自己不会突然一下子晕倒的……”

    瞳子依旧紧张地旁观着这五人的谈话——

    尽管他们戴着假面，无法得知真正的表情，可看起来他们暂时保持着一定的冷静，进行着平静的对话。可是，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五人之中一定有杀害奇面馆馆主的凶手。这五人也应该充分认识到这件事……到底他们出于怎样的心情才能够持续不断地聊着这些事呢？

    4

    鹿谷与鬼丸按照顺序检查了其余四间客房——“懊恼”“悲叹”“惊骇”“欢愉”的窗子。其结果是——

    “懊恼”之间的左数第三根。

    “悲叹”之间的左数第四根。

    “惊骇”之间的左数第五根。

    “欢愉”之间的左数第六根。

    与方才那两间客房的相同，各个铁棒果真都能在转动后转回至窗框下面。

    “这样就是六根了，对吧。每扇窗子的铁质格栅都有七根铁棒，所以还有一处可以转动最右边一根铁棒的窗子。这么想是很理所当然的吧。”刚从第六间客房走出来，鹿谷便说道，“那一根也就是——”

    “你想说是‘奇面之间’的窗子吗？”

    “是的。那个房间的窗子也是相同的构造，装有七根铁棒的铁质格栅吧？”

    “嗯，的确如此。”

    “一起调查现场的时候，我曾经打开那扇窗子，试着拧了拧其中一根铁棒，有种像是铁棒安装得略微松动的微妙手感。当时，那铁棒看起来并没有拔出来或是折断的迹象，所以我也没有多想……我记得那是最右面的一根铁棒。”

    “还有过这样的事啊！”

    “我觉得那一定就是‘最后的开关’了吧。”

    “是的。”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鬼丸已经不得不认可鹿谷的想法了。

    “对了，鬼丸先生。”

    鹿谷本想向沙龙室走去，可又突然停下了脚步。

    “配楼客房区域的走廊上安装了隔门，将其划分为三块区域。在三年前的改建之前，似乎是现在的两间客房连在一起形成的一间客房，所以算起来一块区域只有一个房间。隔门上都有门锁，所以说起来这三块区域可以各自隔离了吧。”

    “的确如您所说。”鬼丸也停下脚步回答道。

    鹿谷问道：

    “到底为什么要建成这种构造？是不是建造这幢宅邸的影山透一的意愿呢——”

    鬼丸郑重其事地歪着头思索着。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关于此事，馆主什么也没有说过吗？”

    “没有，没提到过什么特别的。至少我什么也没有听说过。”

    “这样啊。”

    鹿谷站在原地，打量着走廊的地板及天花板、装有铁质格栅的小窗及两扇房门并列的左右墙壁片刻后，终于说道：

    “我们走吧，去‘奇面之间’。”

    说罢，他掉头走到通向沙龙室的双开门前，推开了那道门。

    5

    五分钟之后。

    鹿谷达成了第一个目的，即确认了自己的假设正确无误。亲眼目睹那个秘密浮出水面，一同行动的鬼丸难掩惊骇之色。

    “这个地方竟然，这个……”

    “如我所想，所在地就是这里。嗯。这样就有很多地方合乎逻辑了——很好很好。那么，我们进行下一项吧。”鹿谷说道，“鬼丸先生，这之后还有件事情想请你帮个忙。怎么样，你愿意配合我吗？”

    6

    戴“哄笑之面”的鹿谷现身餐厅时，已过了晚八点。瞳子不由得“啊”了一声，她想要立刻问问鹿谷“进展如何”，但还是冷静地压抑住了急切的心情。

    “哎呀，身体好些了？”“愤怒之面”问道。

    鹿谷摊摊纤细的双臂，回答道：

    “托您的福。已经好多了。”

    对于知情的瞳子他们而言，这是句耐人寻味的话。不过，在“愤怒之面”以外的其余四名客人们听来，那只是不折不扣的问答而已吧。

    “诸位都用完餐了吗？”

    鹿谷好似逐个确认围坐在餐桌旁的来客一般扫视了一圈。

    “那么，我们再度移步配楼吧。因为，那儿有样东西想让大家看看。”

    7

    待客人们在沙龙室的沙发上坐好后，鹿谷建议瞳子与长宗我部也找个地方坐下来。他自己则搬了一把椅子，在与成套沙发稍稍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

    “不生火的话，这里实在是冷啊。只靠一台空调实在无法让这么大的房间暖和起来。”双手揣进睡袍口袋中，鹿谷唤道，“鬼丸先生，请把通道的门也全部关好。”

    在诸客自餐厅移步至此时，鬼丸已然身在此处。大概是按照鹿谷的吩咐等候在此吧。

    “哎呀，太感谢了。”

    将通向主楼的联接通道的门紧紧关闭后，鬼丸快步回到沙龙室，站在房间中央稍稍偏南的四方立柱一侧。那里恰好位于鹿谷的斜后方附近，瞳子的余光暗中捕捉到那位看似面色白皙的美青年因极度紧张而绷着的脸。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不劝鬼丸坐下呢？

    “那么——”鹿谷以些许做戏的口吻，重新面向来客们说道，“那么，诸位。”

    “拜托你了哟，名侦探！”“悲叹之面”揶揄地说道，“到底你想说什么？难道筋疲力尽、回房间休息的你忽然想起什么了吗？”

    “那倒没有。真是遗憾啊，我可不是那种灵光乍现型的天才。通过观察，实实在在地反复思索，这样自然能够渐渐看到事件的‘形’——我就是这种水平的普通人啦。”

    鹿谷的双手插在口袋中，轻轻耸耸肩膀。

    “你不是说有样东西想给我们看吗？”“欢愉之面”焦急地问道，“那东西就在这里吗？”

    “就在这里哦。”

    鹿谷点点头。

    “只是目前还看不到而已。”

    “哎呀……请你别卖关子了吧。”

    说着，“懊恼之面”把手贴在额头上。

    鹿谷再度轻轻耸肩，说道：

    “在进入正题之前，有一件事要问问大家。”

    “什么事儿？”

    “惊骇之面”回应道。刚才他一直把玩着一枚较大的银币，也许那是外国的硬币吧。在瞳子看来，那就是身为魔术师的灵活的手指动作。

    “我想问的就是，昨晚在隔壁的‘对面之间’，诸位都和馆主说了些什么。”鹿谷说道，“我对此稍感兴趣。也许这与事件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知道。”

    “说了什么吗……嗯，我说了和上次差不多的内容吧。”

    “悲叹之面”回答道。

    “差不多的内容是指？”

    “我对他汇报了很多关于宇宙真理的新发现。之后，那人又问了那个像是打哑谜般的问题……”

    “打哑谜吗？这样啊。”

    鹿谷看向“惊骇之面”。

    “忍田先生呢？这是你第三次参加聚会了吧。包括前两次在内，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呢？”

    “说起来每次聊的内容都相似。听他聊聊经历、近况啦，要是他说想看魔术的话我就给他表演一个看看啦……不过，最后还是会被问到那个打哑谜般的问题。”

    “还是打哑谜啊。”

    鹿谷伸出口袋中的右手，摩挲起“哄笑之面”的脸颊来。

    “那么，或许其他三位也都是同样的流程吧。哎呀，昨晚我也如此。聊了一会儿之后，对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初次参加的老山警官如何呢？”

    “问题啊。”

    “愤怒之面”抱着双臂，点了点头。

    “他也问了我。”

    他身旁的“懊恼之面”点点头，表示他“也被问到了这个问题”。

    “创马社长呢？他也问你了吗？”

    “是啊。我记得从两年前第一次参加聚会起，直到昨晚的第三次聚会，每次都会被问那个问题。”

    “打哑谜似的问题吗？”

    “嗯……是啊。”“欢愉之面”咬着没有放入香烟的塑料烟嘴说道，“他问了某种意思不太明确的问题，并提供了若干选项，说是无须理由尽管回答就行，但并没有告诉我正确答案……”

    “没错没错。”

    “惊骇之面”插嘴道。

    “所以我还以为那会不会是卦签呢。”

    所谓卦签就是……瞳子在记忆中探寻起来。

    站在十字路口，向第一个路过此处的人提问。根据其回答推测事物吉凶的占卜——这就是它基本的释义吧。

    “哦？卦签啊……原来如此。”

    鹿谷以好似认可般的声音回应道。

    “那么，大概馆主每次都会向所有受邀客提出这个问题。也许他通过听取诸位对此问题的回答，以此作为判断某项问题的资料吧。与此同时，辨别受邀客之中谁才是真正的‘另一个自己’。可是——昨晚馆主问了什么问题呢？至少在馆主有生之年为他保密——他这样嘱咐过我。这句话一定对每个人都说过吧。”

    鹿谷确认有几个人点头之后，接着说道：

    “但是，馆主已经故去。所以，即便在此言明馆主问过的问题也没有关系，对吧？”

    鹿谷见没有异议，便继续说了下去：

    “向‘另一个我’提问，你只要如实作答即可——这样嘱咐过后，馆主问了我这个问题。

    “现在，你站在一处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有两股岔路，其中右方的岔路尽头像是陡峭的台阶，左侧岔路尽头散落着大量眼睛。你折返而回的道路尽头是个没有路闸的道口，警报器一个劲儿响个不停……”

    倾听鹿谷讲述的来客们只表示“问我的也是这个问题”。

    “那么，现在你会选择哪条路呢？向左，向右，还是会原路返回呢？不需要任何理由，将心中所想的答案如实相告即可——诸位，怎么样？”

    没有任何人表示“问我的不是这个问题”。鹿谷喃喃念着“果真如此”，而后说道：

    “哎，我并不认为这和凶案有密切的联系。根据我的想象，那是馆主最近梦到的情境，或是突然涌现脑海的画面等，以此为基础准备每次聚会上的问题。我认为这既像是某种卦签，也像是释梦。除此之外的用意、包含其中的心愿及意图，在馆主本人身亡的此时此刻已经无法确认了。”

    8

    “那么——”“悲叹之面”再度喊过“拜托名侦探了哟”之后，鹿谷环视着来客们说道，“我们按顺序分析分析吧。实际上，昨晚我与鬼丸先生、新月小姐、长宗我部先生以及原刑警老山警官对事件进行了深入探讨，提出了三个重大的争论点。我想在此首先从其中一点开始重新进行考虑。”

    接着，鹿谷口头表述出他所说的“其中一点”。

    “为什么凶手要给除用人之外的全体客人喝下安眠药呢？有非下药不可的理由吗？”

    将方才的讨论内容及其理由解释之后，鹿谷向来客们提出了“是否记得睡梦中听到奇怪的动静”的问题，“悲叹之面”及“欢愉之面”纷纷回答道：

    “这么说来，是听到过什么动静。”

    “我也觉得好像听到过。”

    “于是呢，我做了这样一个假设。”鹿谷重申道，“凶手最初的目的并非仅仅杀害馆主。原本他有令诸位服下安眠药的其他理由，也就是在药效发作后，潜入酣睡的我等的房间内，为了实施若是我们尚未入睡便难以执行的某项工作。”

    “某项工作吗？”

    “惊骇之面”不解地反问。

    “也许是我睡得太死了，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动静——话说回来，凶手具体要进行什么工作呢？”

    “实际上，刚才当诸位在主楼那边用餐之际，在鬼丸先生的陪同下，我已经检查过配楼这边的客房了。”

    鹿谷干脆挑明了这件事。

    “你说什么？”

    “惊骇之面”的假面之后双眼圆睁。

    “哦呀，连我的房间也擅自闯入了吗？”“悲叹之面”瓮声瓮气地说道，“这可称不上是绅士行为呀。”

    “这是最为直截了当的方法嘛。在此，请大家原谅我的失礼。”

    鹿谷略略低头行礼后，立刻抬起头来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总算彻底解开了关于此事的谜团。”

    他回头看向候于立柱一侧的黑衣秘书。

    “对吧，鬼丸先生。”

    “确如您所说，我也确实亲眼见证过了。”

    鬼丸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客房窗子上安装的铁质格栅——这才是凶手的目的所在。”

    鹿谷如此宣告道。而后，他暗中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就冷眼旁观的瞳子看来，来客之中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强烈的狼狈感。

    “七根格栅铁棒之中，每个房间都有一根活动的铁棒。转动它后，可以将其转入窗框下数公分之处。这个机关本身已经有些年头，铁棒已经生了锈，转动的时候一定会发出刺耳的声音。凶手为了不让我们被那种声音吵醒，才事先下了药，让我们陷入沉睡之中。”

    “可是……把铁棒那么转下去，到底能干吗？”

    “欢愉之面”问道。

    “我们也好好确认过这点了。”鹿谷立刻再度转向鬼丸，回答道，“将六间客房的六根铁棒转下去，再将‘奇面之间’窗外的一根铁棒也转下去的话，就开启了七个开关。这样一来，它们巧妙地联动起来，成为打开远处机关的‘钥匙’。”

    “钥匙？”“惊骇之面”再度不解地反问，“哪儿有你说的那种钥匙？”

    “百闻不如一见，还是给你们看看吧——鬼丸先生，拜托你了。”

    遵从鹿谷的指示，鬼丸开始行动起来。他默默离开立柱一侧，以迅疾的步伐向内室——“对面之间”的房门走去。

    “只要等上两分钟左右即可。”

    鬼丸刚一走入“对面之间”，鹿谷便如此说道。他边说边向瞳子瞥去一眼。

    来客们于餐厅内聚集期间，鹿谷与鬼丸前往客房调查——瞳子事先知晓这二人的动向，但是却无法得知此后发生了什么。她确实只能紧张屏息“等候”着。

    于是——

    一如鹿谷所说那样，两分钟左右之后那个出现了。

    是那根直至方才鬼丸还候于其侧的四方立柱。每一面都有一米之宽的粗壮立柱西侧——正对客房区域那一侧的其中一部分——

    咔、咔嗒……

    咔嗒……

    突然伴随着这样的微弱响声，机关发动了。

    那是贴有与玄关大厅相同面砖的立柱。若干面砖集结而成的长约八十公分、宽约六十公分的长方形——开启了。处于闭合状态时，一眼看去完全无法得知其存在——这样一扇“门扉”隐藏于此。

    “请看。”

    鹿谷走到立柱旁，向升于立柱表面数公分的“门扉”伸出手去。

    “分别位于配楼的客房与馆主寝室的窗外一根铁棒，就是解锁开关的装置。当打开了第七个开关时，就可以像这样开启‘隐秘门扉’了。方才我发现这扇‘门扉’之后，一度关好此‘门’，将‘奇面之间’的铁棒恢复原位，锁上了它。我想给大家看看它实际发动的样子，所以才拜托鬼丸先生再度转动最后一根铁棒。

    “那是建造此处宅邸之时，建筑师中村青司所设置的‘消遣’之一吧。三年前配楼的改建是将客房一分为二的简单工事，因此并未暴露或是毁坏此处设置。”

    鹿谷打开了那扇早已不再隐秘的“隐秘门扉”。瞳子、长宗我部，以及坐在沙发上的众位来客们都站起身来，集中到立柱附近。

    “这也应该称为‘暗格’吧。玄关大厅有个与此相同的粗壮立柱，其上不是还有覆以玻璃门的陈列架嘛。也可以说那个陈列架给了我一些启发。”

    鹿谷边说明边指向那个“暗格”之中——

    那里空无一物。

    不对，这样说并不正确。

    那里长了一颗人类的头颅。

    尽管如此表述，但那自然不是真正的人类头颅。那是没有眼耳口鼻，没有头发，整体光溜溜、黑黢黢，大概是金属所制的仿真头颅。它就固定于暗格之中。

    “看到它之后，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鹿谷向在场每一个人提出了问题。

    “你们看，这个仿真头颅固定得非常结实，底部的水泥还做成了将脖颈埋入其中的模样。所以，应该认为这头颅并非这个暗格的藏品，而是暗格的一部分才对。”

    “你想说藏品原本在这里，如今却空空如也吗？”“愤怒之面”站在鹿谷身旁，边向暗格中探望边问道。

    鹿谷在离立柱一步远的地方回答道：

    “可以这么认为吧。”

    “你觉得这里原本收藏了什么东西？”

    “我觉得这也很容易想象得到。”

    说罢，鹿谷看向“对面之间”的房门方向。

    “在那个房间之中，有一件案发后消失不见的东西，对吧？”

    “消失不见的东西……”

    瞳子站在困惑不解的“愤怒之面”身旁。

    “是钥匙吧。”她回忆起那样东西后大声说道，“放在会长先生的左边睡袍口袋中的钥匙。我虽然没有见过那把钥匙，但据说是镶满宝石的、某个奇特假面的……”

    “没错。就是它。”

    鹿谷深深点点头，再度看向立柱暗格。

    “据说那是这幢奇面馆的建造者影山透一曾经特别珍视的‘未来之面’的钥匙。据馆主所言，‘未来之面’已经不在馆内，只有那把钥匙残留于此……但实际如何呢？称其‘不在’此处只是馆主的理解有误，实际上‘未来之面’依旧在这幢宅邸之中。它就戴在这个仿真头颅上，一直隐匿于这个暗格之内呀。”

    9

    “有人熟知影山透一所藏的‘未来之面’吗？”鹿谷虽向众人发问，却不等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此前，日向京助曾对我说过，十年前他到此取材时，曾听透一亲口提起。透一无论如何也不肯给日向看，但那时被称作‘未来之面’的假面就在此处。有传闻说，将这枚透一亲自从欧洲某国弄到手的古董戴在头上，似乎就能预见未来。那是一旦上了锁便无法摘掉的特殊构造，就连我们所戴的这种假面——”

    鹿谷指着自己所戴的“哄笑之面”。

    “也是透一受到‘未来之面’的启发而制作的东西。总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枚非常奇特、非常贵重的假面。

    “但是，那枚‘未来之面’已经不在此宅邸之中，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转让给了他人。馆主自先代馆主手中继承这幢宅邸时，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里了。这是昨晚馆主亲口对我说的——”

    鹿谷再三看向立柱的暗格。

    “然而，事实上那枚‘未来之面’依旧藏匿于此。也许这个暗格本就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未来之面’的秘藏之所。如果相信馆主所言，就说明他对这个事实也毫不知情。

    “那么，凶手本来的第一要务就是从此盗出‘未来之面’，可以这么考虑吧？他为了盗取假面，必须要打开七个开关，解除锁定并且打开暗格的门。所以，他才会让客人们喝下安眠药……”

    “那个，我能插句话吗？”瞳子不由得举手提问，“那样的话，他在什么聚会也没有举行的时候偷东西不是更好吗？”

    这是个突然而至的单纯问题。

    “这是远离闹市，位于深山老林中的别墅，平时连长宗我部先生都不在这里，完全处于空无一人的状态。不用特地选择召开聚会的时候下手，挑个没人的日子悄悄溜进来的话……”

    “不，那可不行。”鹿谷断然答道，“潜入这幢宅邸应该没什么难度。就算内室的门上了锁，只要花些时间总会有办法打开它。但是，即便凶手转动铁棒机关窍，打开这个暗格，他也无法进行下一步计划。”

    “为什么……啊，原来如此。”

    “你猜到了吧。”鹿谷解释道，“这样看着暗格的内部构造便可以联想到，‘未来之面’戴上这个仿真头颅后，是不是也为这个假面本身上了锁呢。可是，馆主随身携带着开锁所需的钥匙，只有当他造访此处之时才会把那钥匙带来。况且，如果那把钥匙没有备份钥匙的话——

    “即便凶手能够打开暗格，也无法从中拿走假面。要是连戴着假面的那颗仿真头颅本身也拿走的话，毁掉暗格也成了一项大工程。但是，作为凶手而言，他只想盗取被看作原本就不在这里的东西而已，并不想留下任何行窃的痕迹。所以，他才想要避免破坏暗格。可是，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和我们今天早上的艰苦战斗一样，他难以摘掉上了锁的假面。就算想利用道具强行撬开它，钥匙孔的位置并不在正面，而是位于后侧面的话，似乎仍然需要在撬开假面前毁掉暗格。再加上凶手尽可能想要避免假面不受任何不必要的伤害——这样一来，归根结底，不使用馆主随身携带的那把钥匙便根本无法盗出假面。”

    “所以，不能选择会长先生不来这里的日子。”

    瞳子说罢，鹿谷立刻点点头。

    “是的。馆主留在这幢宅邸，还邀请凶手前来此处的聚会之夜才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基于这种情况，恐怕作为凶手而言，也只好制订出这次的计划不可了吧。”

    10

    是啊……正是如此。

    来客之中的他，即凶手默默倾听鹿谷的讲述，心中暗暗自语。

    从很久以前开始，那枚“未来之面”便一直置于此处——这个暗格之中……

    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暗中盗出。所以……

    11

    “我们再来回顾一下凶手昨晚的行踪吧。”

    鹿谷仿佛逐一确认那些来客们所戴的假面一般，再度环视着这些沉默的倾听者。

    “抵达宅邸之后，他窥伺着沙龙室空无一人的时机，将准备好的足量安眠药溶入醒酒器中的保健酒内。举杯之时，凶手仅仅装作喝下保健酒的样子，而后回到客房内，等待大家陷入沉睡。他开始行动大概在凌晨一点至一点半之间吧。

    “为了确保视野、听觉以及重视行动的敏捷，凶手没有戴上碍事的假面，应该以本来的面目行动才是。为了不留下多余的指纹，他至少戴了轻薄的手套。

    “凶手将全部客房串了个遍，直到转动最后一根铁棒之后，才溜进了‘对面之间’。可以认为他事先准备好了那扇门的备用钥匙。当时比新月小姐前来沙龙室的凌晨两点还要早。接着，凶手为了打开第七个开关前往‘奇面之间’。或许在‘对面之间’那里，也有可能在书桌之类的地方先找到那枚假面的钥匙。他暗中观察‘奇面之间’，立刻发现室内主照明已经关了，馆主也已上床就寝。于是，凶手悄悄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将手伸向铁质格栅。然而就在此时——”

    鹿谷浅叹一声，稍作停顿。

    此时怎么了嘛——瞳子思索道。

    然而就在此时……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据我推测，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就是说，凶手一心以为馆主本应与其他诸位客人一样，因药物陷入睡梦之中。然而，馆主睁开双眼，从床上爬起来了。”

    12

    是啊，没错……正是如此啊。

    凶手一方面加入到现场窃窃私语的行列之中，一方面在内心暗暗低语道。

    那时，本应因药效睡死过去的那个男人，竟然突然之间……

    13

    “我的这个推测是有理论依据的。”鹿谷无视现场的窃窃私语，继续说道，“我自己也喝了那个药，所以有切身体会。凶手所用的安眠药拥有足以达成凶手目的的药效，混同保健酒的酒精一起喝下的话效果应该更加明显。它却偏偏对馆主没有明显药效。这是为什么呢？

    “此时浮现于脑海的便是放在‘对面之间’书桌之上的那个药盒和水瓶——新月小姐？”

    此时，鹿谷转而面向瞳子。

    “那个药盒中的东西是什么？”

    “是安眠药。”瞳子照实答道，“水瓶与玻璃杯就放在药盒旁，但是水瓶中的水减少了吗？”

    “水瓶里的水……没有减少。”

    “那里面的水没人动过。玻璃杯也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

    “嗯，是的。可是，那怎么了？”

    “这很简单呀。”鹿谷面向在座诸位说道，“据说近半年来，馆主为严重的失眠症所困扰。所以，医生才给他开了那个药。可以考虑的是馆主每晚为了入睡都会用药。但是，长期持续服用这种安眠药，令身体产生了抗药性。”

    “啊……所以——”

    瞳子觉得她总算看出这些事情之间的关联了。

    “所以，鹿谷先生才问我——凶手所用的与药盒中的安眠药是否为同一药物，或是成分相似吗。”

    “没错。可以认为这种可能性绝对不低。”

    “我觉得很有可能。”

    “馆主对那种药有抗药性，所以那种安眠药才没有充分发挥效力。只是，如果馆主在喝下保健酒后又服用了自己的安眠药的话，也许就会如凶手所期望的那样陷入沉睡之中了。然而，那里的水瓶依旧是满的，也就是说昨晚馆主没有喝下原本应该服用的安眠药。”

    现场再度出现一阵窃窃私语。这一次，鹿谷待全场安静之后才继续说道：

    “虽说有了抗药性，昨晚馆主和酒服下安眠药，返回内室之后，还是感觉到相应的困意了。他走向寝室，脱去睡袍，换上睡衣后，关了灯上床小憩。也许他依旧处于戴着假面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而后，就在此时，凶手潜入进来。

    “开窗的声音、涌入室内的寒气以及有人的迹象，令馆主自小睡之中惊醒，他肯定会盘问闯入者的举动。比如‘你小子是谁啊’‘在这儿干吗’等。也许乍醒的他无法做出冷静判断，便直接扑了上去。一看到窗子前翻倒的椅子，便能推测出他们二人曾在那里扭打成一团。接下来，也许就是在那场扭打之中——”

    此时，鹿谷再度闭口不语，忧烦般叹了口气。

    “比方说凶手将激烈抵抗的馆主按倒，不由得以压住对方的气势，或许半无意识地把手伸向了馆主的脖子，死死地勒住了他。最后，不幸的是馆主身亡。据我推测，也许这就是‘杀人事件’的真相。”

    14

    ……没错。确实如此。

    听着鹿谷将其推理娓娓道来，凶手在暗淡的内心之中悄悄感慨道。

    直到出事之前，自己都未曾想过竟然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啊。

    正如鹿谷所说，之前已经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未来之面”的钥匙。之后，只要打开暗格的门，自仿真头颅上盗取“未来之面”，再将各个房间的铁棒恢复原样即可万事大吉。按照原本的计划，只要假面本身到手，他打算将那枚钥匙继续留在此处。没有任何东西丢失，没有任何事件发生——以馆主为首的诸位有这样的认识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偏偏那个时候……

    凶手清晰地记起——

    他打开“奇面之间”的窗子，刚向右边的铁棒伸过手去之时。

    突然那个男人——不对，是那个灰白的身影，那个“恶魔”一般的脸……

    15

    “当初单纯以盗窃为目的，虽周密却简单的计划，因这突发事态而发生了质的变化。事件随处可见的‘形’之所以扭曲变形，全部起因于此……”

    陈述至此，鹿谷抬起左手，看向腕表确认时间。受其影响，瞳子也看了下餐具架上的座钟——晚八点五十五分。

    “我们继续沿着凶手的行动说下去吧。”鹿谷改口接着说道，“假设接下来我们要说的事件发生在凌晨两点二十分左右，这个推算应该不会有太大误差。

    “致使馆主身亡之后，凶手采取了怎样的行动呢？这个空空如也的暗格也很明确地说明了一切，虽然出现了突发事件，凶手依旧没有打算放弃最初的计划。他决定彻底完成盗取‘未来之面’的重要目的。”

    “等等。鹿谷先生，容我说一句可以吗？”

    此时，有人插嘴，那是“悲叹之面”。

    “凶手的目的是盗取那个‘未来之面’，杀人是计划外的意外事故。嗯，这的确大致说得通，但是断头和断指又要怎么解释呢？为什么凶手要将失手杀死的对方的尸体特地砍成那样啊。这也能解释成出于最初计划之外的，不在预定计划之列的行动吗？”

    “就是这样。”鹿谷爽快地答道。

    “悲叹之面”以不满般的口吻说道：

    “可是呢，说起杀人事件中的无头尸体，那本身一般不都是胆大妄为的计划的一部分嘛。”

    “往往在某类推理小说之中是这样。但是，这起事件的情况却不一样……”

    “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凶手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将杀害馆主算在内了呢？砍下头颅也在那计划之中吧？”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鹿谷摇着头刚一开口，便又作罢。

    “稍后我再解释这点。算哲教授，这当然不是可以忘却或是遗忘的问题，请您不必担心。”

    “嗯哼。”

    “悲叹之面”愈发不满地哼道。他那看似自己真的不是凶手般的表现，却无法保证那不是“演技”啊——瞳子默默摇了摇头。

    “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鹿谷重新顺着方才的话题说了下去，“照我所想，确认馆主身亡之后，凶手应该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之中吧。他并没有立刻转动‘奇面之间’的铁棒，打开第七个开关，而是一度返回‘对面之间’，查探沙龙室的情形。即便采取这样的行动也不足为奇。如此一来不出所料……不对，对于凶手而言一定是出其意料之外的不幸——最糟糕的情况正等候在那里，有人深夜出现在了沙龙室之中。

    “从‘对面之间’暗中观察沙龙室，注意到那里有人后，凶手慌慌张张地关门上锁。这一动静被身处沙龙室的新月小姐听到了，她以为馆主起床了，便敲了敲门，问候了一声。根据新月小姐的证词，那是凌晨两点半时发生的事情。”

    瞳子点着头，瞥了一眼连接“对面之间”的双开门——凌晨两点半。那个时候，凶手就躲在那扇门后……

    说起来，鬼丸做什么去了呢？

    此时，瞳子突然有些在意。

    为了打开暗格的门给大家看，鬼丸前往“奇面之间”之后就没再回来。

    “凶手陷入了极其危险的境地。那么，他如何脱离险境的呢？”鹿谷再一次向大家提出了问题，而后又自问自答地接着说道，“只要新月小姐还在沙龙室，凶手就难以从‘对面之间’穿过沙龙室脱身，更不能转动‘奇面之间’的铁棒以解锁暗格。正如诸位方才所见那样，那个暗格的设计是在解锁的同时打开暗格的门。无论深夜看电影有多么专心致志，新月小姐也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那么，一心等着新月小姐离开就可以了吗——不是的，对于凶手而言怎么能一味等下去呢。打开暗格，盗出‘未来之面’之后，凶手还留有若干非做不可的工作。”

    鹿谷竖起右手一根手指。

    “其一，就是在‘未来之面’到手后，将暗格的门重新关好，再将各个房间的铁棒全部复原成本来的样子。这才是最初的计划。只要照此复原，谁也不会注意到‘未来之面’失窃的事实。凶手应该依旧希望如此。

    “其二，不用说应该就是给全体受邀客戴上假面并上锁。”

    鹿谷竖起第二根手指，戳到了自己所戴的假面。

    “为什么他要做这项工作呢？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关于这点，在此依旧先做保留好了。反正这是之后需要探讨、研究的重大问题。那么——

    “总之仅仅基于这两项工作来考虑，凶手也不可能乖乖等着新月小姐离开沙龙室。他没有时间磨磨蹭蹭了，因为——”

    “安眠药的药效持续时间吧？”

    瞳子指出了那个理由。

    “那种药的药效持续时间一般为服用后六到七小时左右。凶手生怕太过磨蹭的话，安眠药就会失效，他要再次潜入客房，复原那些铁棒，何况还得给睡梦中的客人们戴上假面后上锁。这些工作被人发觉导致失败的风险逐渐加大。所以……对吧？”

    “没错。”鹿谷满意地肯定道，“凶手并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他绝不能静候新月小姐看完电影后返回主楼。

    “那么，凶手怎么做了呢？为了解决难题，他是如何处理的呢？”

    “首选还是正面突破吧。”

    “欢愉之面”如此答道，口气听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凶手，却无法保证那不是“演技”——瞳子默默摇了摇头。

    “为了不被新月小姐发现，他可以放轻脚步偷偷逃出去。如果遭到盘问的话，那时要么挡住脸一个劲儿地逃跑，要么反过来动手灭了她。”

    “没错。但是，首先来说想要背着她、从‘对面之间’偷偷溜出去，甚至溜出沙龙室……这实在是困难之极。新月小姐，你觉得呢？”鹿谷问道。

    瞳子毫不犹豫地立刻回答道：

    “与其说是困难倒不如说是不可能。要是有人从那扇门溜出去，我绝对会注意到的。别看我这样，对这种事还是挺敏锐的。”

    “而且，凶手也无法采取第二种手段，即袭击新月小姐，封住她的嘴。”鹿谷说道，“一般想来，对方只是一名年轻女性，采取突然扑上去、打昏她这种强硬手段并非难事。在对方没有看到自己长相时干掉她的话，这是再好不过的事儿了。如果被对方看到长相的话，就只能为了灭口而杀掉她了。选择正面突破的话，需要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或者，‘对面之间’中也摆放着那六枚备份假面。随便戴上其中哪一个，都可以挡住自己的相貌顺利脱逃。如果被瞳子小姐盘问，即使被抓住也可以反击——也有这种方法可以用。

    “但是，实际上凶手并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呢？我认为对于凶手来说，存在着是否要这样做的心理顾虑。”

    鹿谷的视线在瞳子与诸位假面男子之间游离。

    “大家……你们知道原因吧。”

    “哎，是啊。我知道为什么了。”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懊恼之面”。

    “这丫头太强了嘛。谁要是打算对她下手，瞬间就能被她扔出去，锁腕断臂、出局了。”

    说着，他单手撑着后腰。那态度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凶手，却无法保证那不是“演技”——瞳子默默摇了摇头。

    “出局，是吗？”

    鹿谷一本正经地说道。而后，他看向“愤怒之面”。

    “毕竟她是被老山警官称为‘了不得’，练过新月流柔术的人嘛。”

    “可不是嘛。”

    “愤怒之面”马上点点头。他那快速的反应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凶手，却无法保证那不是“演技”——瞳子仍旧默默摇了摇头。

    “大家都见识过昨天米迦勒先生被漂亮地摔出去的那个场景了吧。在亲眼目睹过后，的确很难有人想要与新月小姐过招后强行突破了。我也是个柔道的行家，可如今左脚却成了这副样子。说实话，我也很担心过起招来是否能赢得过她。”

    “果真如此啊。”

    “就算戴上假面、挡住脸逃命，被她追上、抓到的话也玩儿完了。”

    “可不是嘛！”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如此称赞，瞳子依旧感到非常羞赧，如坐针毡地垂下涨满红潮的脸。然而，看起来鹿谷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特别担心她。

    “最后，凶手不得不放弃了强行突破的想法。新月小姐很厉害，和她交手根本没有胜算——凶手具备这样的认识。如果凶手根本不知道这一点的话，就极有可能尝试强行突破的方法……嗯，所以说呢，我也从这点想到——”

    说罢，鹿谷依次按“愤怒之面”、瞳子及长宗我部的顺序看了过去。

    “宅邸某处潜藏着无人知晓的第三者是凶手——几小时前，我们在餐厅探讨过这一可能性了。这一姑且被保留下的可能性，因此也可以去掉了。假设真的有这样一号人物存在的话，那个人是不可能有机会见识到、领会到新月小姐的厉害的。”

    16

    “那么，凶手在此之后采取了怎样的行动呢？”鹿谷又一次看了一眼腕表，接着说道，“就算非常清楚新月小姐很厉害，如果凶手没有别的选择，他应该还是会强行闯出去的。事实上，他并没有这么做。这自然意味着凶手还有其他办法。那么，这是什么办法呢？

    “‘对面之间’与‘奇面之间’及其所附的浴室和洗手间所构成的内室区域之中，并没有通向外面的后门，即便有窗子也全都是无法供人通行的结构。唯一与内室区域之外相通的便是自‘对面之间’通向沙龙室的那道门。然而，新月小姐就在沙龙室之中，无法瞒过她逃离这里。用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来说，整个内室处于密室状态。

    “但是，凶手成功从这个密室之中脱身了。最好的证据就是那通自主楼的书房打来沙龙室的内线电话。那是凶手装成馆主打给新月小姐的电话。凌晨三点半时，凶手以某种方法成功脱身。那么，所谓的某种方法是什么呢？”

    仿佛要回答鹿谷的这个问题般，“惊骇之面”将右手的硬币弹至空中说道：

    “难不成什么地方有个隐秘的逃生口不成吗？在舞台魔术的领域中，倒是有极其理所当然的‘方法’……嗯。”

    真有那种方法吗？口气中令人清清楚楚感到他的困惑与踌躇。那番话听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凶手，却无法保证那不是“演技”——瞳子默默摇了摇头。

    “哎呀呀，忍田先生，真的有法子脱身哟。”鹿谷说道，“因为，这里可是奇面馆，是那位中村青司亲手建造的建筑物啊。”

    “你是说除了这个暗格之外，还有其他机关？”

    “即便有机关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不对，不如说是应该有才对。尤其在这个房间——‘奇面之间’中。”

    “是吗？为什么又这么说呢？”

    “日向京助曾经说过。”鹿谷眺望着“对面之间”的门说道，“他在十年前的采访中参观‘奇面之间’时，似乎听影山透一提过‘此处隐藏着一个小小的秘密’，还说‘这也是那位建筑师的提议’。究竟那是个怎样的‘秘密’，透一却以‘不说为妙’为由不肯告诉日向。”

    然后，鹿谷突然提高声音。

    “日向京助听说的‘奇面之间’的秘密，也就是凶手所用的从密室逃脱的方法。在那个房间之中是存在的哦，那个所谓的‘密道’。”

    这句话刚刚说完，仿佛计算好了时机般，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瞳子不由得巡视起四周来。

    到底是谁？谁在敲门？正在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再度响起了同样的敲门声。

    “请进。”

    鹿谷亲自回应道。

    不久，位于通向主楼的通道入口处的那扇双开门开了。然后，一个身影出现在那里——

    那是某个戴有与六名来客所戴的假面均不相同、刻有表情的假面——“祈愿之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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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第十三章 被揭穿的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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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一瞬间，瞳子的头脑深处感觉到剧烈动摇般的眩晕与恐怖。

    那是谁？

    那枚假面——“祈愿之面”到底是谁戴上了……

    明明知道绝不会发生那种事，但还是渐渐怀疑那本已遇害的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死而复生，现身于此。但此后，她自然全盘否定了这种猜疑。

    除鹿谷之外，身处沙龙室的其他人多少也产生了与瞳子相同的错觉。

    方才，鹿谷突然提高声音，断言在这“奇面之间”内存在“密道”。大概那就是令此人敲响通道那扇门的暗号吧。毫无疑问，他们事先已经这样商定过了。

    待静下心来重新打量那人时——

    虽戴着“祈愿之面”，但从那瘦长体形与一身漆黑的服装来看，来人显然就是鬼丸。这么说来，刚才走进“对面之间”门内的他，如今又从通向主楼的联接通道处返回这里。这一物理上的不连续性令人觉得不可思议。

    此时，鹿谷已经准备亲口为众人解开这一谜团。

    “哎呀，真是辛苦你了。”

    鹿谷刚举起一只手，进入沙龙室的那个人便走了过去，向大家行了一礼，摘掉所戴的“祈愿之面”。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果真就是鬼丸光秀那张苍白的脸。

    “正如各位所知，刚才鬼丸先生身处‘奇面之间’中，为了打开暗格启动了第七个开关。此后，他利用我刚刚提到的密道前往主楼，又顺着联接通道回到这里，再现今天凌晨凶手的逃生戏码。”

    鬼丸默默点点头，以表示赞同鹿谷的解说。

    “那枚假面呢？”

    “愤怒之面”问道。

    “那不是‘祈愿之面’吗？你把那枚假面从断头上脱掉后戴上了？”

    “不是的，那也太可怕了。”

    说着，鬼丸将“祈愿之面”交到鹿谷手上。接过假面之后，鹿谷边轻轻抚摸着假面的额头，边说道：

    “这个嘛，看，其实是装饰在玄关大厅的备用假面。不过它也派上了很大用场。”

    “是嘛——但是，为什么又要戴上它呢？”

    为什么要……瞳子也冒出了这个疑问。突然，她想出了答案。答案闪现的瞬间，她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

    “哦？新月小姐已经知道了吗？”鹿谷问道。

    瞳子老老实实地回答着“也许是吧”，耳畔传来明显加快的心脏跳动声。

    “我觉得，也就是说，那个——”瞳子指着鹿谷手中的“祈愿之面”说道，“那个假面一定就是开启藏在‘奇面之间’的密道入口的钥匙。所以，凶手为了利用这枚假面，才不得不切下那具尸体的头颅。”

    2

    “我坚信‘奇面之间’中一定有中村青司所设计的密道。刚刚在探查到暗格的秘密之后，便请鬼丸先生帮忙查找密道入口。”鹿谷继续说道，“请诸位回忆一下那间成为案发现场的寝室的独特构造。在这间沙龙室中，多少也嵌有同样的装饰——”

    说着，鹿谷环视着四周。

    “那个房间的大面积墙面都埋有此处这种‘脸’。各种各样的高度，各种各样的朝向，有的凸出墙面，有的凹了下去……而且，它们的表情全部与流传于奇面馆的七种假面——‘欢愉’‘惊骇’‘悲叹’‘懊恼’‘哄笑’‘愤怒’以及‘祈愿’的某个一模一样。犹如直接拍下各个假面的表情与形状般的脸，凹凸起伏，湮没了几乎整个墙壁。那是令人不禁感慨‘不愧为奇面之间’的奇特设计。若是在那个房间中隐藏某个秘密的话，最为可疑的还是那些脸形装饰吧——很容易想到的。

    “当我坚信‘奇面之间’中应该有密道之时，自然而然遭到怀疑的还是那些装饰。我想，某一张脸也许和为了开启‘密道入口’的机关有什么联系。

    “另一方面，今早在那个房间中所见到的那具尸体的异样光景。凶手切断头颅并将其拿走，但是，就在找到断头且确认假面下的长相时，就已经渐渐得知凶手拿走头部的目的似乎并非掩盖被害者的身份，也没想调换被害者与加害者的身份。那么，凶手到底为什么要切掉头颅呢？

    “这两个问题轻而易举在某处紧紧联系起来，并且达成了一致。找到答案之时，我也非常激动呢。那答案也就是——”鹿谷看着“祈愿之面”说道，“如新月小姐刚刚猜到的那样，这个假面本身就是‘钥匙’。并且，埋入墙壁的那些脸之中的某一个就是与这把‘钥匙’相合的‘匙孔’。这便是答案。”

    现场再度涌起一阵窃窃低语之声。

    置身其中的凶手正密切注意着，以防有人察觉出自己内心的动摇与狼狈。

    尚且不知道事态如何发展，还不到认命的时候，还没有……他屡次三番这样劝说自己的同时——

    “为什么凶手要切断尸体的头部呢？”鹿谷再度提出这个问题，而后解答道，“凶手想要的并非被害者的头颅，而是被害者头部所戴的‘祈愿之面’，作为开启密道入口的‘钥匙’的那个假面。因此，凶手一开始肯定想要把那假面从尸体上摘掉。然而，那枚假面却上了锁。

    “据说滞留在这幢宅邸中的馆主有个习惯，那就是戴上这枚假面时，自己亲手为这枚假面上锁。凶手应该也知道馆主的这个习惯吧。我还听说馆主为此时常将假面的钥匙放入睡袍口袋之中。凶手或许连这点也很清楚，还调查过馆主脱掉的睡袍口袋了吧。然而，他并没有找到钥匙。一如我在现场确认过的那样，那个睡袍右边口袋的底部开了一个小洞，钥匙就是从那里落入睡袍的面料与里衬的缝隙间了。凶手没能找到钥匙，或许还曾慌慌张张去其他地方找过，自然没有找到它。

    “没有钥匙就无法摘掉面具。想要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摘掉面具是不可能的。从今天早上起，我们自己已经亲身体验过这点了。在此期间，时间渐渐流逝。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了。于是，走投无路的凶手突然想起一个主意来，那就是用馆主随身携带的那把日本刀切断头部。只要尸首分离，即便假面仍旧戴在头上，它也可以作为‘钥匙’使用。于是……”

    于是……没错，我做出了那个决断，不得不做出那个决断。

    凶手在心中静静回想起来。

    距现在十几小时以前——

    出乎意料的若干突发事件导致自己深陷危机。他对此情况感到困惑与绝望，总算重振精神再度考虑对策，却又一次踌躇起来……最后，他做出这个最大限度上的选择。那项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便是遵从此选择而付诸实践的。

    “……由于是在人死后切断头颅，并不会导致断口喷出大量血液。即便能够预料到这点，凶手还是不得不极力避免衣服上沾染血液，所以我觉得，大概他脱去了衣服，在近乎全裸的状态下实施了那项工程。切断头颅之后，他还在浴室内冲洗了身体。那里也留下了这样的痕迹嘛。

    “他用浴巾之类的东西包住断头，尤其细心地擦拭着沾染在假面上的血污。此后，还要用这枚假面开启密道入口不可。但是，作为凶手而言，他肯定不愿意一不小心留下开启密道的痕迹——无论如何，光是想想就知道那项工作肯定让他累得够呛的。”

    随着谜团逐一破解，凶手拼命装出震惊的样子，与此同时在心中喃喃念道——

    为时尚早。

    尚且不知道事态如何发展，还不到认命的时候……

    3

    “那么，接下来——”

    暂且闭口不语、暗中观察众人反应之后，鹿谷轻轻瞥了一眼候于一旁的鬼丸，接着说了下去。瞳子不断做着深呼吸，想要镇定一下难以平静的心绪。

    “刚才，我与鬼丸先生从玄关大厅处拿来这枚‘祈愿之面’的备用假面，用以检查‘奇面之间’的墙壁。虽然四面墙壁埋入大量的‘脸’，但是需要关注的只有‘祈愿’而已。而且因为那是‘匙孔’，故而‘脸’应该并非凸出墙面而是呈凹陷状。另外，太高以至于难以够到的上面位置也不会有，家具背面大概也不会有吧。经过一番推测，与鬼丸先生二人刚一开始查找，便意外地立即找到了那个‘匙孔’。

    “进入房间后，左侧恰好在半人高的位置上的有一张‘脸’。它呈上下颠倒状，刻有‘祈愿’凹陷的一部分——一只眼睛边缘周围沾有隐隐黑红色污迹。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出那似乎是血污。那里离尸体很远，四周也没有其他好似血痕之物，竟然只有那里才有……这不是很奇怪嘛。凶手虽然打算仔细擦拭假面上沾染的血污，但是却没有擦拭干净，这才令少量残存的血污沾染在‘匙孔’上了吧。所以，我想一定就是这里了——”

    鹿谷将“祈愿之面”倒过来拿在手中，令其面向前、一下子推了进去。

    “以这假面与‘祈愿’的凹陷处贴合按下后，立刻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照那样用力一按，立刻有种微妙的手感。好似嵌入假面的凹陷处整体稍稍向墙壁缩进一般。与此同时，墙壁之中发出了某种咔嗒的声音……

    “直觉告诉我——这个动了、要转了！那实在是奇妙的设计，四周的墙面与其交界处虽有为了令其不显眼而做的伪装，但是只有那张脸的凹陷处独自动起来——开始旋转。成为‘钥匙’的假面外形与‘匙孔’凹陷处形状完全一致，在凹陷处整体均匀施力，才可以解除制动装置，令其旋转。就是这样一种设计。就算用手试着按下凹陷处，或者用其他的假面，都无法令其启动。

    “假面顺时针旋转九十度。倒立的脸在水平横躺处停止旋转，于是，在此发生了新的反应，墙壁中传来了声音……”

    “你是说‘入口’打开了？”

    “愤怒之面”催促着问道。鹿谷再度瞥了一眼身旁的鬼丸。

    “没错。”

    这次是鬼丸作答。

    “直到刚才为止，连我都不知道那里竟然还有这样的密道……哎呀，真是出人意料！”

    “‘匙孔’附近的地板处，”鹿谷解释道，“在那个房间的东北角一带，有个一米左右的正方形地面犹如盖板一样升了起来。它与刚才那个暗格设计相同，一旦解锁就能弹出‘门’来。接着，那扇‘门’打开的话，果然出现在那里的就是向地下延伸的陡峭楼梯。楼梯如隧道一般连通地道……”

    “你试着下去过了？”

    这一次是“欢愉之面”开口发问。

    “当然了。”

    “与鬼丸先生两个人一起下去的？”

    “是的，以防万一。”

    “此话怎讲？”

    “现在已经没有必要考虑这种可能性了。那就是，万一那个密道通向未知的隐秘房间，还有不为人知的第三者藏身于其中。比起孤身一人，还是结伴而行的危险小一些嘛。”

    “原来如此。”

    “幸好密道内的灯还没灭。这对于凶手而言，也是值得庆幸的事吧。”

    接着，鹿谷将备用的“祈愿之面”举到与胸齐平的高度。

    “我也带上这枚假面进入密道之中。因为我考虑到凶手也曾这么做过，也许为了打开出口处的‘门’，需要再一次将它派上用场。”

    “那么，那个密道通向哪儿了呢？”

    “悲叹之面”问道。

    “应该通向主楼的书房那儿吧？”

    “是书房与寝室之间所设的步入式衣橱。这大致在我意料之中呢。”

    “竟然需要那枚假面打开出口吗？”

    “那的的确确是不可或缺的。”

    鹿谷答完，便将“祈愿之面”递还给身旁的鬼丸。

    “密道的尽头有一段上行的楼梯，在那段楼梯前面的墙壁上还有一处与入口‘匙孔’相同的凹陷处。按照相同的诀窍，将‘钥匙’嵌入其内转动后，立刻开启了位于楼梯之上的‘门’。衣橱地板的一部分果真也犹如盖板一般。这也是即便从外面看也无法轻易得知那到底为何物的奇妙设计。”

    为“哄笑之面”所隐去的表情依旧无法令人揣测，但此时瞳子却觉得，鹿谷正露出某种淘气的笑容。

    “他净喜欢做些奇怪的无用功……嗯，的确可以称之为‘中村青司之馆’啊。”

    4

    “我们继续顺着凶手的行踪说下去，有重复的部分还请诸位原谅……啊，请你们再坐回去吧。”

    鹿谷指着成套沙发说道。没有任何反对之声。众人重新坐回开始的位置上，方才独自站在立柱一旁的鬼丸也坐在空着的脚凳上。

    “很明显，凶手面对‘新月小姐就在沙龙室中’这一突发事态所做的选择，就是利用‘奇面之间’的密道从现场脱身。切下尸体的头部正是为了开启密道所做的必要行为，那终归是计划之外或预定之外的行动——算哲教授，你认同吗？”

    “悲叹之面”点点头说道：

    “嗯，鹿谷教授，有两下子嘛！不过，凶手为什么又要切断手指呢？虽然我认可有关断头的解释，但只是得到假面的话，没有必要连手指都切断吧。”

    “那是另一码事。”鹿谷回答道，“手指与头部的确在同一时刻切断，也确实都用了同一把日本刀。但是，我认为切断手指却出于其他理由。”

    “什么理由？”

    “我们先将凶手此后的行动搁置不谈，只要稍候片刻即可——

    “利用‘祈愿之面’打开密道的门，而后，凶手将断头与十根断指分别装入塑料袋中，进入地下。为了打开出口的门，他再度使用了那枚假面，顺利走出了主楼的步入式衣橱。在此，凶手首先做了什么呢？不用问了吧，他用书房的电话联络了身在沙龙室的新月小姐。混淆音色与说话方式，装作馆主的样子，命令新月小姐回房休息。新月小姐自然遵从了对方那番话。此时是凌晨三点半——新月小姐，没错吧？”

    鹿谷向瞳子寻求确认。瞳子乖乖点头称是，认为无可争议。

    “如此一来，让碍事之人离开后，凶手着手实施收尾工作。按照优先顺序考虑的话，断头与断指的处理放在最后即可，也可能先行迅速处理掉了……总之，没有太大出入吧。

    “将放入断头与断指的塑料袋放在书房后，凶手返回了‘奇面之间’。这次，大概他也从地下密道中穿了回去。新月小姐正从沙龙室返回主楼，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与其在走廊中相遇的危险。鬼丸先生与长宗我部先生的房间也位于主楼之中。即便是深夜，凶手当然也有这种想法，就是希望尽量不要外出走动。

    “顺便要提的是，关于这个密道有两三点内容需要补充说明。刚才，我和鬼丸先生已经确认过，那条密道是从配楼向主楼方向的单行密道……也就是说，那个设计就是一旦密道大门关闭，从密道之内便无法打开入口处的门，从书房内也无法打开出口处的门。而且，一旦密道大门关闭、上锁后，作为‘匙孔’的凹陷处也会恢复原位。由于密道是这样的设计，所以情况就是在凶手需要往返于‘奇面之间’与书房期间，必须敞开出入口的门。可是，在没有必要往返的时候，只要隐秘门扉紧紧关闭，即便没有假面之‘钥’在手，也可以将‘匙孔’复原，不会留下丝毫使用过密道的痕迹。

    “那么，接下来——

    “返回‘奇面之间’的凶手确认沙龙室中已经空无一人后，先行完成原本遭突发事件打断的工作。转动‘奇面之间’窗外铁棒，打开第七个开关，开启沙龙室内的暗格。用方才到手的那把钥匙，从暗格之中盗取‘未来之面’。关好暗格的门后，他又将‘奇面之间’的铁棒恢复原位——此后关窗之际，他明明将窗帘也恢复了原状，匆忙之间却忘记扣下月牙锁。这虽然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也可以称为凶手的失误。正因为我突然注意到了那个锁，才会打开窗子，试着摇了摇铁质格栅。

    “此时，恐怕已经接近凌晨四点。我猜凶手没有锁上‘对面之间’的门便离开了现场。他觉得要是锁上门的话，很有可能变成刻意强调整个内室的‘密室性’。凶手不希望我们的目光转向凶手事先可能准备了备用钥匙啦，也许什么地方有个密道啦，等等这些可能性上。

    “那么，接下来凶手还有不得不再次十万火急去做的、优先度高的工作。在安眠药的药效消失前，他又潜回客房之中，复原窗外的铁棒。而后，为入睡的客人们戴上各自的假面并上锁。在这些紧要工作完成之后，凶手总算能够稍稍缓一口气了。奇怪的是一想到这些场景，我就变得有些同情那个凶手来。”

    说罢，趁鹿谷短叹之际，“懊恼之面”开口发问道：

    “那个……你是说在那之后，凶手处理了放在书房内的断头与断指吗？”

    “考虑到优先顺序的话……不，或许将盗出的‘未来之面’及其钥匙藏在某个安全之处才是第一要务。反正，这也是无关大局的事情。”鹿谷继续顺着“凶手的行踪”解说道，“即便已过凌晨四点半、几近五点，也不必担心在主楼遭遇到某位用人。抱有如此念头的凶手向书房赶去，先打开了寝室窗子，将装有断头的那个塑料袋扔了出去。从这种行为中反映出的稀薄意愿，是出于凶手那种‘即便找到断头也没有大碍’的考虑。

    “我觉得想象凶手心理活动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他希望尽量不被人知晓‘奇面之间’中有条隐秘通道，而且自己还使用过那条密道的事。所以，他想在尽可能远离‘奇面之间’的地方丢掉作为密道入口的‘钥匙’，即那枚‘祈愿之面’，之后能否找得到它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了。只要眼下不让假面与密道二者扯上过多的关系即可。与此同时——

    “虽说是尽可能远离‘奇面之间’的地方，凶手也不想拿着装有死人脑袋的塑料袋四处乱跑。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原本就不是因为憎恶对方起的杀心，也并没想过砍掉他的头。而是在突发事件中错手杀死对方，作为万不得已的选择结果才砍掉死者的头颅。所以，凶手希望早点儿扔掉这个令人讨厌的东西，因此才会采取从眼前的窗子扔出人头的草率对策。此处自然仅仅残存下‘计划性’全无、与犯罪的‘艺术性’这种字眼毫无联系的‘结果’而已。

    “不过呢，说到另一个塑料袋中的东西，即被切断拿走的十根手指的话——”

    “就是另外一码事儿了，对吧？”这回“惊骇之面”开口说道，“断指并没有那么随随便便地被处理掉。”

    “确实如此。装有断头的塑料袋就那么丢出窗外后，凶手拿着装有断指的袋子，悄悄溜进厨房，用搅拌机碾碎了所有断指。很明显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惊骇之面”喃喃念着“的确如此”，却困惑地说着“但为什么……”这真的不是“演技”，瞳子同样感到困惑不解。

    但是，毫无疑问的是残余的谜团越来越少。此时——

    凶手为什么要将尸体的双手十指全部切断后那样处理掉了呢？

    此外，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凶手为什么要给全体来客戴上假面并上锁呢？

    瞳子至今仍未寻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她觉得也许鹿谷已经破解了全部谜题，故而凝视着“哄笑之面”的侧脸。鹿谷避开那道视线，边再一次按序逐个打量坐在沙发上的五名客人那刻有不同表情的假面边说道：

    “这些必要工作全部完成之后，凶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啊，对了，在此之前，他应该毁掉了馆内——沙龙室、书房以及玄关大厅的所有电话。虽然不知道他毁掉这几处电话的顺序，但是考虑到活动路线，凶手应该最后毁掉玄关大厅的电话吧。无论如何——

    “一切告终之后，凶手也像其他客人一样，亲自戴上假面并上了锁，静候别人起床后引起骚动。此时，他有没有稍得片刻休息，也只能询问他本人了。”

    5

    “那么，如今还剩两大谜团。”鹿谷竖起左手食指与中指，敲击着“哄笑之面”的下颚，继续说道，“首先是凶手为入睡的我们戴上这种假面并上锁。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做这种事呢？

    “仅仅为了让我们陷入混乱吗？这可不在讨论之列。可是，执行此事之时不得不冒极高的风险。那么，为了隐瞒某种暗中实施的‘调包’的事实吗？虽然这种可能性有很大的探讨余地，甚至还令我假设馆主有个阔别多年的双胞胎兄弟，但几经思索种种可能性，也实在无法找到与‘形’相契合的答案。

    “我觉得这样一来，才有必要重新考虑倘若并非如此的情况。”

    倘若并非如此……凶手一面在心中默默反刍鹿谷的分析，一面不为人察觉地轻轻低声叹气。

    ——原来如此。这个男人果真已经注意到了吗？被他看穿了吗？

    “另外一个重大的谜团，即关于断指的问题也是一样的。”鹿谷接着说道，“凶手杀害馆主之后，切断尸体双手的全部手指后带离现场，并用厨房的搅拌机碾碎断指。为什么他要特意这样做呢？

    “为了破坏指纹，无法确认被害者身份吗？要是那样的话，断头被凶手随意丢掉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在此虽也讨论过双胞胎兄弟相互掉包的可能性，但是顺着这条线还是无法找到与‘形’相符的答案。所以——

    “在此有必要以其他视角想想倘若并非如此的情况。我是这样想的，凶手之所以切掉尸体的手指后又那样处理掉断指，是不是还有其他更深的意义与目的呢？”

    鹿谷将左手放在膝盖之上，依旧竖着食指与中指。手背上用黑色油性笔写下的“笑”字突然闯入眼帘，凶手以自嘲的心情，确认着自己左手手背上以相同字迹写下的文字。

    “请听我说。总之，试着将思考全部清空。必要的是换一个视角。”

    鹿谷加强了语气。

    “遇害身亡的馆主依靠这种聚会寻找‘另一个自己’。无论怎么解释这也并非Doppelganger、二重身，但还是令人联想到关于这个概念的共同认知。上锁的假面，无头死尸……我觉得这些要素，害得我们白白在探讨‘同一性问题’上浪费时间，不知不觉将思维拉向‘与被害者长得极为相似的什么人’有关的‘调包’——这一方向上去。

    “现在我们来重新冷静地考虑一下。‘戴上假面与被人戴上假面’，这种行为本身意味着什么？有何效果？先不谈文化与宗教上的解释及其理论，作为物理现象首先代表着，令戴假面之人或被戴上假面之人的相貌不为人所见。这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正因为如此，要点才存在于此处。

    “且不管那与‘同一性问题’是否有关，总之凶手将某个人的相貌遮掩起来了。隐藏的并非全体受邀客，而是其中某一个人的脸。那么，那位‘某个人’是哪个人呢？首先一下子想到的就是凶手自己吧。凶手不惜耍这种花招，也想要令自己的相貌避开他人的视线。到底为什么呢？”

    是啊——

    凶手在心中静静低语。

    我确实想要掩盖自己的这张脸。不管怎样都不得不遮掩起来。

    只要戴着这枚“××之面”自然能够遮住。但是，只有自己一直戴着假面，不露出本来面目，这种愚蠢的行为不是等于告诉别人：“看，我很可疑吧？快来怀疑我吧！”

    于是，他想出了一个妙招。

    此处毕竟是奇面馆，事到如今——

    这里有其他与这枚“××之面”相同的配锁假面——只要上了锁，没有钥匙的话绝对无法摘掉的假面。它们非常适合，就放置在紧挨着受邀客们的卧榻一侧，钥匙也在那里。所以，是的——

    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来客也都戴上假面就好。只要所有人戴着各自的假面，上了锁后无法摘下的话……

    “到底为什么呢？”

    鹿谷重复提问道。

    “我决定以其他角度重新思索这个问题后……一个答案自然而然出现了。”

    鹿谷自信满满地说完后，巡视着全场。

    “只要想明白的话，答案便简单明了得令人吃惊，甚至会责备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刻想到……我说，怎么样？诸位已经察觉到了吧？”

    6

    凶手回想起种种事情。

    潜入“奇面之间”时主照明已经熄掉，房间内一片漆黑。确认馆主已经卧床休息后，凶手放下心来，在黑暗中走到房间的窗子前。

    打开关闭的窗帘，摘下月牙锁后打开窗子。为涌入室内的寒气而瑟瑟发抖的同时，向铁质格栅的右边一根铁棒伸出手去——然而，突然——

    什么人自背后袭来。

    仔细想想，那是醒来后发觉入侵者的奇面馆馆主的突袭行为。所谓感到有人“袭来”只是凶手的主观臆断，实际上也许只是被对方抓住肩膀而已。可是——

    那一瞬间，凶手身处的“现实”与时时梦到的那个可怕梦境重叠在一起，令现实世界轰然崩塌。或许是现实为噩梦所吞噬，抑或是噩梦涌入现实。总之，他陷入那种强烈的奇妙蛊惑感中……

    轻而易举被对方打倒后，他扭动着身子奋起抵抗。抵抗之中，他终于看清突袭而来的对方样貌。在忽而变得浓重的暗夜之中，他看到了那个一团灰白的身影。然后——

    那个灰白身影的异样面容。

    毫无生气、非常冷酷，令人感觉那并非活生生的人类。那是……对，那是“恶魔”的脸！

    凶手像疯了似的为恐怖的感情所困、所唤醒……他转而反击，将对方按在身下后，在遭到对方激烈反抗的同时，几近忘我地卡住了那个“恶魔”的喉咙。终于——

    “现实”恢复了本来的模样。此时，对方被凶手压在身下，一动不动。黑暗之中，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并非“恶魔”，而是奇面馆馆主所戴的“祈愿之面”。

    7

    凶手为什么非要遮掩自己的本来面目不可呢？

    瞳子苦苦思索。听鹿谷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自己也渐渐掌握了这起事件大致的“形”。

    凶手不得不遮挡自己相貌的理由是什么呢？不得不掩盖的理由是什么呢？这并非当初的计划、一定是计划外、预定外的事态吧。一定是……所以，这是——

    “他遭到了被害者的抵抗吗？”

    瞳子将脑海中浮现出的想法脱口而出。

    “比如，在扭打着卡住对方脖子的时候，被他用力抓了脸什么的。凶手因此受了重伤，才……啊，那个，我说错了吗？”

    瞳子受到全体的注目，慌忙举着双手在胸前左右晃动。

    “算了算了，请大家不要在意。”

    “哎呀呀，新月小姐。”鹿谷却说道，“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哟。”

    “什么？”

    “这样一来不仅仅是假面问题，连断指的理由也能完全说得通、合情合理了。”

    “啊！”

    原来如此——瞳子不由得拍了下巴掌。

    原来如此，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扭打到最后，凶手将被害者压在身下、勒住脖子。这个时候，往往会遭受到被害者的强烈抵抗。被害者应该用双手用力猛推、胡乱用力向对方脸上抓去或是挠破了对方的脸。”

    鹿谷接着解释道。

    “可以称之为抵抗痕迹吧。总之，凶手在犯下罪行时，因遭到对方如此抵抗而颜面负伤，而且那是无法以不小心摔伤的借口蒙混过关的伤痕。一眼看上去令人起疑的伤痕，那正像是额头或脸颊被指甲抓下去般的几道明显伤痕……

    “如果这道伤被大家看到的话，毫无疑问肯定会直接遭到怀疑而被捕。只要一调查死者的手指，就会发现那里染了血或是指甲脱落，发生了什么事便一目了然。”

    “所以凶手才切断手指，想要毁掉被害者的抵抗痕迹。”

    “没错。所以他并非仅仅带走断指，还特地将其以搅拌机碾碎，就是为了让那些呈脱落、欠缺状的指甲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可不是嘛！全部合情合理了呢。”

    瞳子无意中提高了声音，但鹿谷以全然平静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但是呢，面对这种事态之时，一般说来凶手会怎么想呢？”

    “怎么想？这个嘛……”

    “一般来说都会觉得万事皆休了吧。到头来凶手认识到无论如何也无法蒙混过关，在最为重要的‘未来之面’到手后，夹带假面尽快从这里逃走就是了——凶手本应自然而然做出这样的行为。但是，凶手却没有这么做——与其说是他没有这么做，不如说是身处不能这么做的情况之中。”

    “都怪这场雪吧。”

    “是啊。全都归咎于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雪。”

    鹿谷转而看向长宗我部。

    “您说过这场雪是十年一遇的诡异气象，对吧？”

    鹿谷向长宗我部求证。

    “您还说过大约十年前，也持续降过这样的大雪。其间还有几名外出者丧命。”

    “是的——的确说过。”

    “难道凶手知道这件事吗？”瞳子问道。

    鹿谷听闻回答道：

    “他应该知道吧，所以才不得不选择了与在暴风雪中强行出逃相异的苦肉计。”

    鹿谷的视线从瞳子身上移向在座诸位。

    “只要弄坏电话，切断与外界的联系，警察无法立刻赶来。虽然还不知道要困在这里几日，但却可以拖延眼下的时间。只要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全体来客头上都套上假面，以此遮掩，那么至少在此期间自己不会受到决定性的质疑便可了事。

    “比起冒死在暴雪中外出，这样更好——凶手下了这样的判断。如此一来，他边拖延，边计算着停雪的大致时间，而后只需独自逃出宅邸，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凶手就是这样策划的吧。”

    8

    “这下子，事件的‘形’大致解明了。那么，怎么样？是不是已经可以渐渐清楚凶手的‘样子’了呢？”鹿谷说道。

    凶手拼命压抑住心中的不安。

    “总之，可以确定的是凶手就是通晓这幢奇面馆秘密的人物。首先，声称已经不在此处的‘未来之面’实际上仍旧在馆内。而凶手知晓这个事实。其次，事先充分掌握那两大秘密的知识，即此处隐藏暗格与那扇隐秘门扉、‘奇面之间’与主楼相通的密道与打开密道入口的机关。

    “凶手是如何掌握这些消息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才有可能得到这些知识和消息呢？”

    9

    此时已过了晚上十点半。

    昨日此时，馆内流逝的时间尽管充斥着某种紧张感，但基本上宁静平和。瞳子为了准备“相对仪式”之后的小型宴会，按照鬼丸的指示忙得团团转。受邀客们走出“对面之间”，在沙龙室内舒舒服服看着电视播放天气预报，一面异口同声地聊着“真是要命的天气啊”，一面仍旧享受着“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山庄’”的特殊氛围。

    有谁能够料想到，在仅仅据此二十四小时之后的今晚此刻，自己竟然遇到这种紧迫的场面。

    这一念头忽然冒出脑海后，瞳子的心情变得十分奇怪。

    甚至对于造成此事态的凶手本人而言，在昨日此时，他的未来还是截然不同的模样。不为人知地盗出那枚假面，若无其事地离开宅邸。原本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计划”而已啊……

    鹿谷抱臂，稍作停顿。那沉默恰似催促这场游戏的对局者——即凶手认输一般。

    但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包括瞳子等三名用人在内，在场诸位甚至都一动不动。如此这般，五分钟过去了。

    “那么——”鹿谷徐徐起身说道。

    要继续说下去了吗——瞳子这样想道。而后，她端正了坐姿。

    “我有几个在意的事情，想借此机会向大家求证——首先是忍田先生。”

    “什么事儿？”“惊骇之面”回应道。

    鹿谷问道：

    “我记得昨天在我们初次相见之时，你似乎这样说过吧。我戴上这个假面来到走廊中，遇到你的时候，你说小说家老师是‘哄笑’的假面呀。”

    “哎，是吗？我记不清楚了。”

    “我还记得那时的你的视线。你径直看着我的脸，并没有类似确认钉在门上的卡片文字的动作。”

    “是吗？啊呀，还真是观察入微啊。”

    “然而另一方面，在此后‘会面品茗会’席间，馆主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这是第三次召开聚会，前两次只有四名客人应邀而来。这六种假面与六间客房在此次才全部派上用场。”

    “喔，对。我记得这番话。”

    “于是，此时我不禁觉得奇怪。前两次参加者各有四人，客用假面应该也只有四种才对。为什么忍田先生一见到我所戴的假面就立刻知道这是‘哄笑之面’呢？它明明在前两次聚会中没有派上用场，此次聚会才首次使用啊。”

    “惊骇之面”耸耸肩说道：

    “啊呀呀，也就是说，你是想指出我过于清楚这里的内部情况，十分可疑是吗？”

    “嗯，算是吧。”

    “你对细节疑心太重啦。我事先曾向馆主请教过另外两种假面的情况。他告诉过我‘哄笑之面’与‘愤怒之面’尚留于此。所以，当我一看到你戴的那枚假面，甚至不用看门上的卡片就立刻发觉原来那就是‘哄笑’。”

    “是嘛。原来如此。”

    “虽然我是第一次亲眼得见实物，但那枚假面的表情看起来怎么也是‘笑’的模样吧。至少那不是‘愤怒’的表情。”

    “原来如此。那么，顺便再问一句。”

    “请随便问。”

    “位于横滨的魔术吧什么时候开业的呢？”

    “至今已经开业三年了。”

    “没想到年头这么短啊。生意兴隆吗？”

    “这个嘛……凑合吧。”

    “开业前你从事哪一行？”

    “什么哪一行……还是魔术师啊。”

    “惊骇之面”再次耸耸肩。

    “但是，光靠这门手艺可不够吃的。我会告诉你我一边凭兴趣玩玩魔术，一边把老家的遗产挥霍一空的实情吗？”

    “这样啊——再请教最后一个问题。你以前就知道这幢建筑物设有暗格与密道吗？”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知道啊！”

    接下来，鹿谷盘问的人是“懊恼之面”。

    “位于札幌的设计事务所什么时候开业的呢？”

    这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两年前。”

    “懊恼之面”回答道。

    “哦，没想到年头也很短啊。”

    “在此之前，我在东京某大型事务所中任职。这时，一位姓光川的前辈主动提出自主创业，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成立事务所。札幌就是那位前辈的出生地。”

    “后来就下了重大决定吗？”

    “是的。”

    “你知道‘奇面馆的秘密’吗？”

    “我当然毫不知情。”“懊恼之面”混同一声叹息回答道，“你说说看，像我这种外人要怎样才能得知那种机关呢？”

    “啊呀，你看，你可同那位中村青司是同行嘛。实际上你和青司本人在某处有过接触，听他提起过，或是有机会见到过此处的设计图纸之类的。”

    “我用忍田先生的一句话来回答你，你怀疑过头啦。正如我在白天所说的那样，我只是听光川前辈提起过中村的传闻而已。”

    “哎呀呀，实在抱歉。”

    鹿谷略略低头行了一礼。在瞳子看来，自假面的孔洞间窥视到的鹿谷的目光从未如此敏锐。

    10

    “下一位是创马社长。”

    鹿谷转而看向“欢愉之面”。

    “我记得你经营的公司——‘S企划’是去年成立的。”

    “是的。确切地说是十四个月之前成立的。”

    “冒昧问一句，经营情况不怎么理想吧？”

    “说实在的，谈不上一帆风顺啊。”

    “欢愉之面”将放入塑料滤嘴中的烟点上后，徐徐地吸了口烟。

    鹿谷接着说道：

    “那个，你是近视眼吧。一般戴隐形眼镜吗？”

    “欢愉之面”有些出乎意料地“哎”了一声后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听到你和米迦勒的聊天内容了，就在新月小姐将米迦勒摔出去之后。那时，米迦勒曾说自己近视得厉害，而你很自然地建议他‘戴隐形不就好了嘛’。米迦勒刚一提起他戴不惯那玩意儿，你就说‘我可是一下子就习惯了’——这些话听起来怎么都像是自身佩戴隐形的人所做的应答吧。如果自己不戴隐形的话，是不会直接做出这种反应的。”

    瞳子也很早就注意到这点了。

    昨日，瞳子前去迎接抵达宅邸的一号客人，在进行其身份证明的确认之际，来客曾经很不舒服地用指尖按压眼角。瞳子以为来客会频繁眨眼以舒缓眼部不适，但是来客却立刻自挎包之中拿出了眼药、润了润眼睛。见他这幅样子，瞳子便发觉来客也许戴着隐形眼镜——可是，这与凶案到底有没有联系呢？

    “我是戴着隐形矫正视力没错，但是这又怎么了？”“欢愉之面”不解地反问。

    鹿谷说道：

    “一般来说，就寝时都会摘掉隐形吧。”

    “一般来说的话，算是吧。”

    “我们是在熟睡之时被凶手戴上假面的。你应该也是在摘掉隐形入睡时，被戴上那枚‘欢愉之面’才对……据我观察，明明你的眼睛似乎可以看得很清楚。”

    “这……”

    “比如，在诸位前往检查‘奇面之间’的时候，我伸手握住窗子的铁质格栅后，你问过我‘铁质格栅上被做了手脚吗’，对吧。那个时候，你身在房间入口一带，是离窗子相当遥远的地方。可偏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的动作。如果视力不好的话，应该不会有那种反应吧？”

    “应该不会有。”

    “我从这个举动中推测，看来你在被凶手戴上假面之后，似乎也戴上了隐形。然而，正如你所戴的那枚‘欢愉之面’那般，有着弯月一般的细长双目。我觉得戴着假面的情况下极难戴上隐形眼镜。所以……”

    “你想说我是凶手，所以在亲手带上这枚假面之时已经戴好隐形眼镜了吧？”

    “换一种说法的话，的确就是这个意思。若你是凶手，按照方才我所推断的那一连串行动结束之后，你回到房间，亲手为自己戴上那枚假面，却糊里糊涂地忘记摘掉隐形眼镜。或者，是刻意选择没有摘掉隐形眼镜。虽然就寝中被人戴上假面，但还是戴着隐形。与这种不自然感相比，你还是选择优先确保视力。”

    “唉，你真心怀疑我吗？”

    “我只是觉得有值得怀疑之处而已嘛。”

    “那么，请你舍弃掉这种疑虑吧。”“欢愉之面”熄掉烟，说道，“我确实戴隐形眼镜，一般也会摘掉它上床睡觉。但是，昨晚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困得不行，就稍微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没等我摘下隐形眼镜便睡死过去了。所以，清晨一觉醒来就戴着这面具，自然也还戴着隐形眼镜啊。”

    “哦，是嘛，原来如此。”

    鹿谷频频轻轻点头。

    “我虽觉得这是种有点儿意思的解释，但被这样反驳了之后竟然无话可说啊。哎呀呀，这还真是十分合理的解释呢。”

    “因为这就是真相啊。当然合理嘛！”

    “我知道了。那么，我也顺便向你请教一下和刚才那两位同样的问题。”

    “知不知道奇面馆的秘密吗？”

    “是的。你知道吗？”

    “刚刚第一次听说。我也从未听遇害的馆主提起过这种事情。”

    “关于‘未来之面’呢？什么也没听说过吗？”

    “是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啊——那么下面轮到算哲教授了。”

    鹿谷继续提问下去。

    “冒昧地问一句，教授你平时怎么打发时间呢？”

    “‘平时’吗？没什么，什么也不做啊。”

    “净歇着了呀。那你结婚了吗？工作呢？”

    “我既没有兴趣走入围城之中，也没觉得刚好有位女性能够充分认识我的才华。至于工作嘛，每日埋头研究就是我的工作。”

    “这份工作有报酬吗？”

    “报酬？真是不解风情。我进行的可是纯粹的研究，与铜臭不沾边儿。”

    “那么，你要怎样度日呢？”

    “虽然我不像忍田先生那样，但所幸双亲也留下一大笔财产。”

    “真是令人羡慕的好福气啊。”

    “经常被人这么说。”

    “关于奇面馆的秘密呢？你知道这些机关吗？”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这里一定有什么秘密才对。尽管我没听说过什么姓中村的建筑师的事儿，但即便没听说过那人，光是这房子的样貌，看起来就像隐藏着某些秘密似的。尤其是这幢配楼。你看，我总觉得这里很像去年把我关进去的那家医院……”

    “医院吗？这样啊——哦，多谢啦。”

    鹿谷略略点头以表谢意。

    “那么，最后来问问老山警官吧。”

    鹿谷看向“愤怒之面”。

    “左脚受伤是在两年前吧？在此之前，你在县警一课待了很久吧？”

    “我在一线待了十年左右。”

    “一直都在兵库县做县警吗？”

    “毕竟我没有参加过高级公务员考试嘛。自从上班以来一直都干县警。”

    “尽管如此，听你说话也没带关西口音。”

    “双亲本就是关东人，我媳妇儿也是这边出生的。大概因为这个缘故吧。”

    “对了，‘对面之间’的书桌上不是放着文件嘛。方才我同鬼丸先生一起，大致浏览了一番那些文件。”

    鹿谷瞥了一眼坐在脚凳上的黑衣秘书。

    “那些文件果真是馆主为了从全国找到‘另一个自己’而雇用的，‘半吊子’私家侦探社之类的家伙提交的报告。”

    “哦？那上面把我们的个人信息列了一长串吗？”

    “没有。就我所见，只有两份报告。作为资料准备的是日向京助和你，即第一次参加聚会的两个人的报告。由于其他四人不是第二次就是第三次参加聚会，馆主已经完全掌握了相关资料，觉得没有必要特地参阅报告。”

    “你看了报告之后，有什么新发现吗？”

    “那里面详细记载了你的负伤经过。那上面还提到了曾经在神户轰动一时的‘薛定谔黑猫事件’，你曾经在那次事件中为逮捕凶手立下汗马功劳。”

    “是嘛。那上面怎么还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啊。”

    “你还参与了在相生发生的‘神内家族事件’吧。”

    “哎呀，连那件案子都提到了呀。真是不错的调查报告。”

    “那么，我还想再问你一遍。”

    “问我知不知道奇面馆的秘密吗？”

    “是的。”

    “我要是现在承认‘实际上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些秘密了’，那么，你立刻会说‘你就是凶手’，对吧。”

    “是这个理儿。”

    “你的意思是从天刚黑开始，我对你的推理颇感兴趣、从中协助，这些都是基于真凶的角度而耍的花招吗？”

    “我只是觉得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鹿谷毫不畏怯地回答道。

    “结果呢？你知道这里的秘密吗？”

    “愤怒之面”的答案自然是“不知道”。

    11

    如此这般——

    向五名来客大致询问了一番“在意的事情”后，依然站着的鹿谷仿佛驱赶肩膀酸痛般转动着双肩。

    足足半天多的漫长时间一直戴着那种假面的缘故吧……瞳子同情地想着。想必其他几位来客也早都疲惫不堪。尤其是凶手，他应该特别疲累了。

    “那么，要如何是好呢？”最后，鹿谷说道，“其实，方才在弄清凶手为我等戴上假面的理由之时，就此作罢也不无不可。现在，到了如此地步，就此作罢也不无不可——因为，事件的‘形’既然已经如此清晰，那么凶手已经无路可走了。”

    唉，果真如此——瞳子想道。

    已经迎来最后阶段。鹿谷果真开始催促凶手认输了。

    “这件案子之所以呈现出如此复杂奇怪的样子，不仅是因为这场聚会原有的特殊性，可以说凶手为了摆脱最初的计划与设想之外的事态而想出的种种对策也是原因之一。砍下尸体头部也好，切掉尸体手指也好，为我们戴上假面也好……这些都是为了回避危机、迫不得已而为之的工作。说句不好听的，那只是静等因暴雪造成的孤立状态解除，直到警察赶来前的暂时敷衍而已。

    “总之，他希望自己的凶手身份不会立刻被人拆穿。利用从中而生的暂缓时间找到逃跑的机会并付诸行动——凶手的这种行为目的已经变得显而易见。因此——

    “此时此刻，即便无法指出我们之中到底谁才是凶手，也无碍全局。待雪停后，鬼丸先生他们可以联络到警察时，为了不令我等之中有任何一人逃脱而一直相互监视即可。你们说，对吧？”

    鹿谷向在座众人反问道。然而那提问却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积极响应，仅仅令现场的空气产生了些微波澜而已。

    “哦？还打算垂死挣扎吗？”

    鹿谷低哼一声。

    “也对啊。照这样下去在这儿一直相互监视彼此，无论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对于凶手而言，这都令人心情沉重——要不，还是继续分析吧。”

    12

    “总之，事实就是凶手的确是熟悉这幢奇面馆的秘密的人。由迄今为止的推理与验证得出的就是这个结论，所以刚才我再次询问大家‘是否知晓奇面馆的秘密’，不过没有任何人亲口承认‘知道’这里的秘密。于是，我不得不思索这个问题——

    “我们这些人里，到底是谁、又是怎样掌握了有关奇面馆的各种知识和消息呢？”

    鹿谷加重语气提出问题。

    “对了，实际上——”他向鬼丸瞥了一眼后，继续说道，“数小时之前，我才第一次得知与某件事相关的重要事实。这是从鬼丸先生那里得知的。聚集于此的人之中，长宗我部先生也知道那件事，新月小姐似乎和我一样不知情，老山警官也是如此，至少看起来像是不知道。”

    “装模作样。”“悲叹之面”插嘴道，“什么事儿啊？什么秘密？”

    “哎呀呀，教授，那可不是什么能担当得起‘秘密’这个名号的事情呀。鬼丸先生也好，长宗我部先生也好，他们可没有存心对我隐瞒这个事实。恐怕遇害的馆主也是如此吧。是我自以为是地误会了而已……就是说，那是关于这幢奇面馆的‘先代’馆主的问题。但是，我也有这样误会的理由，是事先日向京助告诉我的奇面馆相关消息让我先行做出了判断。”

    “先代馆主？”

    “悲叹之面”有些不解。

    “就是这幢宅邸之前的主人吗？”

    “没错。”

    “之前的主人不就是那个谁嘛。兴建了这个宅邸的那位异想天开的假面控，影山透一呀。”

    “是嘛。如果你说的不是假话，那么，看来教授也是这样误会的呀。”

    “这也不是什么误会吧，难道不是他吗？”

    “因为教授住院，缺席了上一次聚会吧。”“惊骇之面”从旁插嘴。

    鹿谷“哦”了一声，看向他问道：

    “忍田先生知道吗？”

    “在上次的集会中，馆主对我们提过这件事。不过也没有说过太多。”

    “这样啊。这么说来其他两位也听说过这件事了？”

    “听说过啊。所以，我也知道有关‘前一位馆主’的事情。”

    “欢愉之面”回答道。

    “我也是。我记得上一次聚会中馆主说过。”

    “懊恼之面”回答道。

    “是嘛。但是，馆主并没有说得非常详细吧。”鹿谷确认道。

    “懊恼之面”缓缓点头。“惊骇”与“欢愉”二位也各自颔首。

    鹿谷说道：“九年前，在影山透一亡故后，这幢宅邸首先由下一任馆主，即第二代馆主接手。在距今三年前，这里再度更换为现在的馆主。所以，遇害身亡的影山逸史是‘第三代’馆主。在九年前直至三年前的这六年之间，这幢宅邸还有第二代馆主，即‘先代’馆主存在。

    “然而，我对此并不知情。曾经一直误认为在透一死后，这幢宅邸直接被现任馆主接手。所以，逸史所说的‘先代’对于现任馆主及鬼丸先生他们而言，并非是透一，而是他的前一任馆主，即‘第二代馆主’。我虽然有不太协调或是不太一致的感觉，但后来不由得就这么误会了。若说有趣，这的确也有趣，但若说讽刺，也的确够讽刺的——”

    而后，鹿谷向来客们提问道：

    “上一次聚会之际，馆主都说了‘第二代’馆主的什么事儿呢？”

    “不是都说了吗，他没有说太多……”“惊骇之面”回答道，“他只说过他并非从初代馆主影山透一死后立刻接手了这里。其间还有另一个人，即第二位持有者存在。”

    “那他有没有说过‘第二位持有者’是怎样的人呢？”

    “没有，他几乎没有……只说过三年前，他从那位第二任所有者手上买下了这幢宅邸而已。”

    “是嘛。那位第二任所有者——第二代馆主如今人在何处，做些什么呢？”

    “这倒从未听他提起啊。”

    “惊骇之面”说罢，窥视着“欢愉之面”与“懊恼之面”。

    “是没提过。”“欢愉之面”附和道。

    “懊恼之面”也默默点了点头。

    “鬼丸先生和长宗我部先生也没听说过第二位馆主的具体情况吗？”鹿谷摩挲着“哄笑之面”的下颚说道，“想来这是他不让馆主透露自己的秘密啊。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嘛。”

    “你指的是谁不让人透露自己的秘密呢？”

    “当然是那位第二代馆主，即先代馆主呀。”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这才是重点。”

    鹿谷的声音变得尖厉起来。

    “那位第二代馆主混入受邀客中，参加了这次聚会。如果这么想的话，又会如何呢？”

    现场的气氛立刻为之一变。

    “以前，他曾经拜托馆主，不要对任何人透露自己就是这幢宅邸的前一任持有者。想象那也许是某种……对，类似某种心理上的强烈抵触感。馆主答应了他的请求，对此绝口不提。结果，他才得以在今时今日将他的‘面目’匿于最后的假面之中。”

    “你是说，凶手就是那位第二代馆主吗？”“愤怒之面”问道。

    鹿谷没有片刻踌躇，回答道：

    “没错。从秘藏‘未来之面’的暗格到‘奇面之间’的密道，这些都是连遇害的馆主也不知道的奇面馆的秘密。什么人会知道这些秘密呢——既然建造这幢宅邸的影山透一早早身亡，那么首先应该考虑的人选就是在现任馆主接手此处之前的六年间，身为此幢宅邸所有者的第二代馆主。如果那位第二代馆主的确身在此处的话，那么，可以认定他就是凶手。

    “诸位，怎么样？你们也是这么想的吧？”

    13

    “这些人里真的有第二代馆主的话，那么会是谁呢？”

    鹿谷以与“哄笑之面”的表情全然不相称的严厉口吻提问道。就连不算在“这些人”之列的瞳子也不由得端正了坐姿。明明不觉得热，可下意识紧紧抓住围裙布料的双手竟然渗出了汗。

    “从现在掌握的消息推测，至少老山警官不像是先代馆主。”

    鹿谷看向“愤怒之面”。

    “很难想象他既作为兵库县警长期活跃在一线，又在千里之外身兼此处宅邸的所有者。应该无法身兼二职才对。”

    “这不是废话嘛。”

    “愤怒之面”叹息着回应一句，故作夸张地耸耸肩。

    “其他人又如何呢？”

    说着，鹿谷逐一看着“惊骇”“欢愉”“悲叹”以及“懊恼”这四枚假面。

    “忍田先生开在横滨的魔术吧也经营了三年。两年前，米迦勒先生离开东京的事务所自主创业，移籍到札幌的自营事务所。创马社长一年前在三鹰开创了如今的公司。算哲教授虽然住在仙台，但是却一味进行纯粹的研究，不归属于任何机构——考虑到种种可能性，无论这四人之中的哪一位是第二代馆主，也都没什么不行的。我觉得任何一人都有可能——”

    无人在此认真地申诉说“我没有那种可能”。鹿谷的指尖抵住假面下颚，再次按序将那四枚假面看了一遍。

    “那么，怎么样呀？快点儿死了心，自报姓名吧？”

    依旧无人响应鹿谷的号召。

    十分沉闷、拘谨的沉默持续了将近十几秒之后——

    “没辙呀。”鹿谷缓缓摇摇头，立刻对黑衣秘书说道，“鬼丸先生，可以请你拿出那样东西吗？”

    “我知道了。”

    鬼丸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后，走向电话消失不见的电话台前。他打开电话台上的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大号茶色信封。

    那是什么呀——瞳子屏息静气地注视着鬼丸的动作。

    他说的“那样东西”……就在那枚信封内吗？

    鹿谷从鬼丸手中接过信封后，马上窥视起信封里面的东西确认道：

    “我们来看看它吧。”

    说罢，他从信封内抽出一本书来。那是本A4大小的旧杂志。

    哎呀，那是——瞳子瞪大了双眼。那本杂志是……

    “这就是那本名为《MINERWA》的月刊。”

    鹿谷将信封放在自己坐的椅子上，双手捧书给大家看。

    “主楼收藏室之中的二层有个书架，这是今天傍晚在那儿找到的东西。一九八三年十月号。这里还贴有便条纸……”

    鹿谷打开那一页。

    “我说过吧。十年前，日向京助以撰稿人的身份来到这幢宅邸的假面收藏间进行采访。就是这篇报道。整篇报道的重点是对影山透一的访谈。透一将送来的这本杂志中，刊登着那篇报道的页面贴上便条纸后保存了起来。

    “据说第二代馆主似乎十分拮据，因此才将透一搜集的假面一起变卖掉了。不过，他没有擅自处理掉那些藏书之类的东西。第三代馆主原封不动地接手了这里，毫不在意地留着那些书籍。看看这篇报道，有些地方用彩色铅笔画了线，有些地方还加了注。这样可以令我们多少了解透一的性格。”

    鹿谷将《MINERWA》摊在桌上。

    “不过，这里——”

    说着，鹿谷从刚才那枚信封中又抽出一本书来。

    “还有一本一九八三年十月号的《MINERWA》。这是我向日向京助借来带到这里的。自然了，如你们所见，同样设计的封面中刊登着同一篇采访报道。”

    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瞳子不知道鹿谷想要说明什么，来回看着两本《MINERWA》。

    “这本杂志更改纸张规格后，如今仍在发行。不过封面上印刷着的这个——”

    鹿谷指着手上那本《MINERWA》的封面一隅，促使大家注意。

    “这个猫头鹰标志从创刊至今都没有更换过。在现在看来，由双色印刷酝酿出的具有奇妙复古感的猫头鹰图案，设计得的确趣味十足呢。”

    瞳子注视着鹿谷指着的猫头鹰。

    那是只展开赤红羽翼的猫头鹰。白底上印着黑红双色，整体轮廓与形状多以黑色描绘，展开的羽翼中是无数红色线条。

    与收藏室书架上那本杂志上的猫头鹰相同……不对。

    相同？可是，总觉得这个……

    “刚才给你们看的是这本。”

    说着，鹿谷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第一本《MINERWA》，将两本杂志并排放在一起。

    “同月号的杂志，封面设计也相同。但是，你们看，请比对这两只猫头鹰看看。怎么样？是不是有哪儿不对？”

    瞳子仔细看看第一本杂志上的猫头鹰后，理解了鹿谷那番话的意思。因为她知道看过这个地方，记得这个。

    展开双翼的青眸猫头鹰——

    “这本的猫头鹰眼睛成了青色的。看得出来吧？”

    鹿谷宣告道。

    “原本这就是黑红双色印刷的徽标，可猫头鹰的双眼之中偏偏涂成了青色。那颜色溢出了双眼轮廓，连猫头鹰的脸上都多少染上了一些。仔细看就能发现，那似乎是用彩色铅笔涂上去的。大概这是透一的消遣或是涂鸦吧。

    “也就是说，猫头鹰徽标被涂成青色眼睛的《MINERWA》在世界上仅此一册。只有这一本。仅有存于这幢宅邸的书架上的这一本而已。”

    没错——瞳子点点头。

    的确如此。

    “然而——”鹿谷接着说道，“今天，我对大家坦白自己的身份，提到写有日向京助访谈的《MINERwA》时，诸位还记得那时的情形吗？那时，关于《MINERWA》，曾经有人这么说过吧。他说‘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变成青色猫头鹰的杂志啊’……”

    包括瞳子在内的几个人发出了“啊”的一声。

    “《MINERWA》的猫头鹰原本像这样，是怎么看也不会‘变成青色’的。如此描述它的那个人肯定见过《MINERWA》的封面上那个‘变成青色的猫头鹰’的徽标。正因为他见过双眼与其周围涂成青色的这个猫头鹰徽标，才会将记忆中‘变成青色’的描述脱口而出。难以考虑仅仅受邀来参加这场聚会的客人，偶然间翻出了放在书架上的这本《MINERWA》，从而发现了青色的猫头鹰。正因为是从透一手上接管了宅邸的第二代馆主，才有可能这么做吧。”

    鹿谷将两本《MINERWA》摞在桌子上，伸出右手指向斜前方说道：

    “喂，没错吧。”他径直指着来客之中的一人说道，“你就是第二代馆主。”

    鹿谷指着的正是“欢愉之面”。

    14

    “我还以为你肯因为刚才隐形眼镜的那件事招认呢，真够固执的呀。”放下指向对方的食指后，鹿谷说道，“你也知道此处十年一遇的暴雪吧。接管宅邸只有三年的馆主说过，还是第一次下这么大的雪呢。不过你却知道。长宗我部先生经历过的那场十年前的暴雪也好，那时有几名当地人因此身亡的事也好，你都十分清楚。所以你才在错手杀死馆主，认识到自己走投无路时，断定立刻从这里逃走的选择极其危险吧。”

    ——真是服了这天儿了。怎么偏偏今天是这种鬼天气啊。

    瞳子的脑海里突然回响起这句话。那是昨晚迎接抵达此处的一号客人时，他说过的几句话。她觉得如今总算理解了这些话所包含的那位客人的心理，以及事情的真相了。

    ——话说回来，这场雪还真是令人担心啊。

    ——要是再这样下个没完的话，也许我们会被困在这里。

    ——可是，正是因为这反复无常的天气，差不多十年一次就会发生为雪所困的事儿呢。

    “偷走的‘未来之面’及其钥匙都藏在你开来的车子里。我们戴着的假面的钥匙藏在另外的什么地方了吧。你说过那还是辆带胎链的四驱车，没错吧。你打算等雪势稍停，趁我们不备的时候果断出车，是吗？”

    “不是的。”

    好似驱赶集于己身的众人视线般，“欢愉之面”用力摇摇头。

    “不是那样的。我什么也没做，怎么会……”

    “那么，你为什么会声称《MINERWA》的徽标是‘变成青色的猫头鹰’呢？过去你曾经在此见过透一书架上的这本月刊吗？”

    鹿谷逼问道。但是，“欢愉之面”依旧提高声音一味否认。

    “没有。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无意中那么说了而已，也许在书店或是什么地方看到那个杂志的时候，因为光线或是别的什么原因看起来像是青的吧。我从来没见过写了那种报道的旧杂志。”

    “哎呀呀，还要死撑到底吗？”

    鹿谷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略略摊开双手说道。而后，他放下左手，伸进睡袍的口袋中。

    “够了。我知道你绝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穷凶极恶的凶手。即便事情演变至此，你也没成为那种人，反而是个胆小怯懦的人，对吧。虽然至此为止你仍然坚持否认这点令我感到意外，但我劝你还是赶紧放弃这无谓的抵抗吧。这世上还有死心一说。”

    “我说了不是我嘛。我没有做那种……我什么也没做。我……”

    “哦？那这个要怎么解释呢？”

    说罢，鹿谷从睡袍口袋中伸出左手。摊开掌心，那里有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是什么？这把钥匙怎么了？”

    “欢愉之面”看似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瞳子也同样困惑。

    那把钥匙怎么了？

    “你是目前最清楚这幢奇面馆秘密的人，不过你似乎并不知晓所有的秘密。你没有听透一提过这把钥匙吗？”

    “钥匙……这是什么钥匙？”

    “这是我偷偷拿来的‘祈愿之面’的钥匙。”

    “‘祈愿之面’的钥匙？”

    “是的。”

    “它到底……”

    鹿谷用右手捏着钥匙，将它拿到自己所戴的“哄笑之面”的头后部。而后不久，响起一声微弱的金属音。那是连瞳子也记得曾经听过的，为假面解锁的声音。

    “‘祈愿之面’似乎原本也被称作‘主人之面’。‘主人之面’的钥匙故而也被称为‘主人之钥’……我和鬼丸先生两个人四处调查时想起，也许‘主人之钥’是对所有假面都有效的万能钥匙。”

    “哄笑之面”的后半部分作两半打开了。鹿谷用双手扶着假面的头部两侧，稍稍探着身，摘下了假面。

    如此一来，鹿谷那胡子拉碴的小麦色脸庞露了出来。看向对方的稍微凹陷的双眸之中，透出了怜悯的目光。他将摘掉的假面放在桌子上，右手从假面匙孔中拔下“祈愿之面”，即“主人之面”的钥匙后，马上用另一只手缓缓摩挲起脸颊来。

    “来吧，用这个打开你的那枚假面吧。脸上的伤不是很痛吗？服用退烧药也是为了抑制那里的痛楚吧。市面上出售的退烧药差不多都有止痛效果，可是不好好消毒、一不小心化了脓的话可是很麻烦的哟。”

    “这……”

    伴随着无力的呻吟声，“欢愉之面”颓丧地低下了头。见此反应，鹿谷静静地眯起双眼。

    “创马社长，你承认自己就是这件案子的凶手了吧……啊呀，至此仍以此名称呼你反而有些含混了吧。嗯，可不是嘛。谁也不想在这种含混的情况下和案子扯上关系呀——”

    鹿谷向慢慢起身的“欢愉之面”走去。

    “再向你确认一遍。你就是这幢奇面馆的第二代馆主——即九年前亡故的影山透一的儿子、影山逸史先生吧。”

    15

    凶手即一号受邀客——“欢愉之面”影山逸史（改名后俗称影山创马）再度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后，徐徐地从沙发上跪坐在地。

    坐在凶手左边的二号受邀客——“惊骇之面”影山逸史（艺名忍田天空）“啊”地发出一声惊骇之声。

    “第二代馆主真的是初代馆主的儿子吗？即便如此，那竟然就是你……”

    坐在凶手右边的三号受邀客——“悲叹之面”影山逸史（自称降矢木算哲的转世）“唉”地发出一声感慨。

    “鹿谷老师，真是了不起。我来帮你打响名侦探的招牌吧。”

    并没有与那三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其他沙发上的四号受邀客——“懊恼之面”影山逸史（教名米迦勒）默默用双手扶着假面额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隔着桌子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六号客人——“愤怒之面”影山逸史（俗称老山警官）立刻起身，赶到凶手身旁，想要抓获凶手。五号受邀客——“哄笑之面”鹿谷门实制止了他。

    “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他。”

    鹿谷俯视着气力尽失、跌坐在地的凶手。

    “有的是时间。我不会强迫你的，如果可以的话，你愿意聊聊吗？”

    16

    “在思索第二代主人或是第三代主人这些字眼之前，也有很多让人怀疑馆主——身为邀请人的影山逸史是否就是影山透一的儿子。然而，我却暂时以事先日向京助告诉我的内容做了预先判断，难以注意到事情的真相。这不得不让我感到有些羞愧——”

    鹿谷将自己一直坐着的椅子让给了凶手后，坐在鬼丸使用过的脚凳上。为了以防万一，“愤怒之面”与鬼丸立于凶手两侧看着他。但鹿谷对此并不十分担心。因为到此为止，凶手已经放弃了反抗或出逃的念头了吧。

    “十年前，日向造访这幢宅邸，对当时的馆主影山透一进行采访。据说，那时他曾经也遇到了透一的儿子影山逸史。就因为日向记得这件事，所以当他收到这次聚会的请柬，看到邀请人的名字及召开聚会的场所时，一心认为那就是十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影山逸史。”

    ——碰巧我对那位被称为‘会长’的邀请人多少有些了解。

    鹿谷再度回想起日向的那句话来。

    ——他是大资本家的继承人，坐拥他父亲的公司与财产，年纪轻轻就出任了会长一职。他肯定过着悠然自得的日子吧。

    那时，日向完全基于“现在的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即影山透一的儿子影山逸史”这个想象说出了那些话。

    “唉，原本是这场聚会的特殊性引发了日向的误解。受邀的条件即为同年出生的同名同姓之人嘛。”

    鹿谷边说边频频揉捏着摆脱了“哄笑之面”的双颊。

    “这也应该早点儿注意到呀。”

    他嘟囔着，略略遗憾地撇撇嘴。

    “证据有很多。比如馆主几乎不认识那位设计宅邸的建筑师中村青司……”

    ——您听说过一位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筑师吗？

    昨日，鹿谷这样向馆主提问。

    ——是设计这幢宅邸的建筑师。您曾建见过他吗？

    ——不，我没见过他。

    ——没见过他吗？可是这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吧。我似乎听先代馆主提起过。

    就是说，他在此提到的“先代”并非指影山透一，而是其子逸史。别说是中村青司了，原本他连见都没见过影山透一吧。

    “关于那枚‘未来之面’也令我有同样的不协调感。即便是透一极其珍惜的非常特别的假面，他也并不十分清楚……”

    昨夜，在“对面之间”中，鹿谷问到“未来之面”时，主人如此作答。

    ——很遗憾，连我也不是很清楚。

    按理说不会这样吧？鹿谷起了疑心。

    ——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幢宅邸之中了。

    然而，他却称赞那枚“未来之面”的钥匙“绚丽夺目、如此奢华”，而且随身携带。这也令人感到奇怪。

    ——至于‘未来之面’本身，不知道它是丢了还是转让给了他人……我自先代馆主手中继承这幢宅邸之时，那枚面具已经不在这里了，只剩下‘未来之面’所属的这枚钥匙而已。

    鹿谷曾试问过这样的问题。

    ——影山透一说过格外看重那枚‘未来之面’。既然如此，又怎么会仅仅留下钥匙，却连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踪了呢？

    馆主如此作答。

    ——我并没有向先代馆主过多地追问些什么。

    就是说关于那枚“未来之面”，连对自己的儿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采取了秘密主义的态度啊——鹿谷只好如此认可……

    “……那果真有问题啊。因为针对馆主采取秘密主义态度的‘先代’竟然不是透一，而是身为‘第二代馆主’的你。”

    鹿谷目不转睛地看着垂头丧气的“欢愉之面”。

    “另外还有，比如说，馆主长期为‘表情恐惧症’苦恼的同时，也忍耐着这种病。五年前，馆主太太去世后，馆主似乎感到了忍耐的极限。最后，他为了克服这种烦恼，想出了某种对策，并决定付诸行动。他说过那种对策就是用假面隐去自己以及身边人的脸。

    “如果他是影山透一的儿子，那应该从小接触到无数假面才对。可为什么直到那时才想起‘用假面挡住众人的脸的方法’呢——这明显很蹊跷。换句话说，就是角色不自然地产生了变动。

    “听到日向京助那番话之时，他的反应冷淡也是一个理由。昨晚在‘对面之间’，那个时候我当然完全进入日向这个角色之中，还聊起了十年前采访的那件事……”

    ——十年前到访此处时，我记得似乎和您有过一面之缘。

    ——是吗？

    ——经透一介绍，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时我并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岛的名义。也许您已经不记得了吧。

    ——哦？有过这种事吗？

    看起来像是对此毫无兴趣的样子。馆主那句“这种事”好似全然不记得一般。鹿谷对此也全然接受了……

    “因为那对于馆主来说，是完全无关的别人的事，做不出其他反应来。毕竟十年前与日向京助相遇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你。

    “而且——

    “这是傍晚我听鬼丸先生说起时，觉得可疑的事……就是故去的馆主父亲的死因。馆主的父亲死于距今九年前，与影山透一同一年故去。但是其死因是癌症，和病魔进行了半年以上的抗争后撒手人寰了。这和我听日向京助说过的影山透一的死因不一样。他应该是死于心脏或是脑部的急性病。

    “此时，我觉得的确不同寻常。为什么会如此不一致呢？我产生了这样的担心。同时，尽管如此，我仍然没有顺利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之后，我向鬼丸先生求证过。馆主的父亲——身为镰仓古老世家的富豪，影山家的先代当家主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并非‘透一’。这件事自然没有对鬼丸先生或是长宗我部先生刻意隐瞒，只是我从未特意问起而已——影山智成。这是馆主父亲的名字。”

    也许在众位来客之中也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就算有人知道也不足为奇。

    “……因此，那么，可以也让我听你说说看吗？”

    鹿谷注视着依旧垂头丧气的凶手，提出了要求。

    “首先是身为影山透一的儿子的你——影山逸史，什么时候、基于怎样的机遇与影山智成的儿子影山逸史相遇的呢？从这儿开始说起吧。虽然可以大致想象得到，但还是应该听你亲口说说。”

    17

    那是，影山逸史回忆道——

    对了，那是距今四年前。一九八九年，似乎是在梅雨季节。

    当时，逸史住在吉祥寺的公寓之中。某日，他突然打来电话，说无论如何也想和逸史见上一面。

    那之前的一年——五年前，妻子撒手人寰。她是比逸史小四岁的美艳坚强的女子。年少相逢、喜结连理以来，逸史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爱着她。他曾坚信就算沧海桑田，二人也绝不分开。可偏偏……

    九年前，父亲影山透一亡故。他是在晚年将庞大的假面藏品全部放在山里的宅邸之中，隐居其内的“怪人”父亲。逸史作为独生子，虽继承了全部遗产，但那个时候他早已负债累累。也许，那是自己少年时一直为父亲宠溺所害，从未经历手头拮据的生活。逸史长大后，非常欠缺独自在现实社会中打拼的能力，可谓“不懂世故的放荡子”。

    过分奢华冶游无度，以致挥霍一空。再加上接受各处提出“轻松赚大钱”的提议，重复着胡乱投资并失败的过程。如此一来，欠款剧增到就连对屡屡在经济上伸出援手的父亲也无法言明的地步。他很快陷入困境。就在此时，父亲去世了。

    他所继承的影山透一的遗产绝非小数，但相当一部分都不得不用来归还欠款。即便如此，此时的影山逸史在心中暗暗起誓，要凭借所剩的大量财产创建新的人生。妻子也说过，会一直相信他的誓言。

    然而——

    在此之后，要说背也真够背的，要说这是自己的责任也的确要归在自己头上。他在经济上、社会上相继落败。从亡父手中继承的事业，逸史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会事与愿违，处处碰壁，继而接连破产。逸史身负巨额债务，为了逃避现实而沉溺于杯盏之中……

    妻子对逸史不理不睬，五年前下定决心离婚并付诸行动。并非仅她一人如此。就连和她生下的孩子们，最后也被带到身为父亲的逸史绝对无法企及的遥远之处——到底在过去的什么时候才能想象得到，会有这么糟糕的未来等着自己呢？逸史沉浸于悲叹之中，诅咒自己的不幸与愚不可及。

    于是，逸史妻离子散，拖着茫然自失的身子浑浑噩噩独自打发时间。一日，他打来了电话。

    他自称是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影山逸史”，来电时似乎已经掌握了关于逸史的身份及经历的一定信息。也许他雇人调查了自己，但是，一旦见了面，逸史马上发现他对自己绝无恶意。

    逸史受邀至市中心某宾馆的豪华套间，与其初次相见。那时，他戴着一副相当大的深色太阳镜。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躲避逸史的目光。令逸史吃惊的是，对方贸然提出的问题——

    “你是‘另一个我’吗？”

    逸史实在无法立刻作答。

    逸史与他同名同姓。不止如此，他还告诉逸史连生日都同样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进一步详述之后，逸史得知他与自己在同一时期失去了父亲，还在同一时期失去了长年一起生活的小他两岁的妻子（虽然并非离婚而是死别），而后一双子女在事故中丧生。此时，就连逸史的心境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逸史自然也听那个人提过他的影山家代代相传的“另一个自己”的传说。同时，也听他详谈以他的“表情恐惧症”为发端的人生观及人际观，知晓以此孕育而生的、与“表层”及“本质”相关的奇妙反常与混乱……

    “对于馆主而言，自然不是靠长相身材的相似性找到‘另一个自己’。”鹿谷说道，“因为他曾经不惜断言‘表层才是本质所在之处’，声称‘毫不动摇的意图最终存在于浅显的表面记号之中’。此处的‘表面记号’即为‘名字’。既不是‘脸’，更不是‘心’。称为‘名字’的记号——那里才能找到最大的价值。结果，他似乎一直坚信作为他的‘另一个自己’一定以此种形式——与自己同名同姓的形式现身。”

    是的。这才是重点。

    带来幸福的“另一个自己”绝没有明确的现身方式，而是视情况以诸多形式现身——他在这个影山家的传说上附着了非他莫有的解释。而且，他开始认为不能一味等待“另一个自己”现身，必须要主动寻找才行。

    他先搜集了整个东京都一带的电话簿，寻找除自己之外的“影山逸史”。此时，唯一找到的就是逸史。调查之后，还弄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逸史是名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男性。因此，那一日他下定决心与逸史取得了联系。

    于是，影山逸史与另外一名影山逸史相识。此时，逸史的生活的确是一步步走向经济窘境。其中，逸史手里好歹还留有这幢宅邸——奇面馆。为钱所困后，宅邸之中的假面藏品大部分遭到变卖，但是父亲受到“未来之面”的启发而特制的七对假面难以处理，全部留了下来。逸史满含某种期待，对他说起了那些假面，而他也表现了超出逸史期待的兴趣。

    逸史带他来到宅邸，让他看了那七对假面。他相当兴奋，那一天亲自戴上了其中一枚假面并上了锁。逸史也戴着其他的假面度过了那一日。回想起来，那时他选择的假面就是“祈愿之面”，而逸史所戴的假面正是“欢愉之面”——他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很快他自然而然地提议买下这幢宅邸中残存的假面。多年来，为病态的“表情恐惧症”所困扰的他，与名为奇面馆的此幢宅邸相遇，至此才认识到、真切地感受到作为“遮蔽表情道具”的假面的功用。他仿佛还有某种命中注定般的感觉。而且，对于逸史来说，这自然是个值得庆幸的提议。他考虑到逸史手头并不宽裕，为建在偏僻之地的古老宅邸提出了非常划算的价格。

    “我觉得探寻一番的话，国内肯定还有除你之外、其他名为‘影山逸史’的同龄人。”他这样对逸史说道，“我尚且无法确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另一个自己’。我有必要认识更多的‘影山逸史’，和他们谈一谈才能下判断。作为谈论的舞台，再没有比这幢奇面馆更为相称的了。我说，你认为如何？在此招待几名‘影山逸史’，让他们都戴上这种假面，掩盖起多余的‘脸’及‘心’。然后，我与他们逐一相对，寻找自己的幸福之路。”

    他那充满奇妙强迫观念的梦想就此膨胀起来。

    当举办这场“同名同姓的聚会”之时，我希望务必请你成为其中一名客人——他对逸史如此说过。但逸史也叮嘱过他，尽管很开心他愿意招待自己，却不希望公然宣称自己就是这幢宅邸的前任持有者。

    失去了从亡父那里继承的全部财产，没落无能的第二任馆主——自己无法忍受被人这样看待的屈辱情形。他表示非常理解逸史的立场及心情，约定好绝不轻易泄露这些事情。

    于是，三年前左右，第二代馆主影山逸史放弃了奇面馆的所有权。成为第三代馆主的他为了配合设想中受邀客所用的假面枚数，对配楼的客房实施了改建工程。对于逸史而言，有件事情令其不得不恳求这场工程赶紧平安无事完成——那就是“奇面馆的秘密”。

    为什么逸史没有将那件事——暗格及密道的机关——告诉成为新一代馆主的他呢？

    也许早晚有可能寻找到某种机会吧。但是，逸史希望尽可能让秘密继续成为秘密。所以，逸史虽从父亲那里得知关于设计此处宅邸的中村青司的种种信息，却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关于那枚“未来之面”也是如此。

    逸史虽然对他提及“未来之面”的存在及其来历，却隐瞒了详情，并且也没有告诉他，实际上那枚假面依旧秘藏于沙龙室的暗格内的事实，甚至不惜撒谎说“它已经不在这幢宅邸之中，自己也不知道它在哪儿”。逸史之所以希望秘密继续成为秘密，也许要归咎于经济拮据吧。

    如果将馆的秘密告诉他，自然会拆穿这番谎言。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能告诉他这幢宅邸之中有这样的机关设计——逸史这样思索过。

    “未来之面”。

    最终，因为自己对那枚假面撕心裂肺的执念……

    “未来之面”。

    那说不吉利也不吉利，却一直以奇异魅力诱惑人心……

    一旦将此物放手，今后再也无法见到它，与它再无任何瓜葛。索性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即可。逸史也如此认真考虑过。但却担心一到关键时刻无论如何也无法舍弃它，担心自己既不想拱手让人也无法毅然舍弃。所以——

    也许逸史曾经考虑过，希望借此机会将那枚假面作为馆的一部分秘密封印起来。

    不过，因为那枚打开假面的钥匙仅仅是饰品，看似贵重实则价值不高，逸史决定将其让给他，并告诉他“只剩下了这枚钥匙”。他肯以非常划算的价格买下宅邸，故而逸史想至少对其表示这一点点诚意也好。出于这样的想法，逸史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半途而废的诚意最后白白浪费了。如果那时，逸史没有转让那枚钥匙，一直将其带在身旁的话，也许三年后就不会发生这件案子了。

    “未来之面”。

    父亲影山透一确实相信那枚假面所拥有的“魔力”。父亲越是这样想，越是将其作为特别之物对待。建造此幢宅邸之时，尽管那位名为中村青司的奇特建筑师也提议过，特意建造这种精致的机关暗格……

    逸史曾经认为，也许父亲在欧洲某国得到此面具后，的确立刻尝试过一番。或许就是遵从它启示的“未来”制作出那七对假面，或在这里建造了这幢宅邸。也许有效利用那枚假面启示的“未来”，例如经营方针等，父亲亲手开创的事业才能得以极其顺利地不断拓展。

    所以——

    透一死后，逸史无论如何也无法抗拒这种诱惑。这种自己也要试试看，想去尝试那枚假面的诱惑。

    逸史自知这也许与自己对父亲怀有的复杂情感有关。

    逸史并不怨怼于父亲。毫无怨恨的道理。但是——

    逸史无法否认自从九年前父亲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撕心裂肺的感情越来越强烈。

    即便将父亲归类于“奇人”“怪人”，他仍在经济及社会上取得了十二分的成功，不断为儿子创造出富裕的生活环境。

    逸史的确对这样一位父亲怀有敬畏及感激的心情，至今依旧如此。

    然而，或许因此心中也不得不产生与此相反的重重情感。譬如畏惧，譬如艳羡，回顾自己的往昔以及现在的光景并为之所困的自卑感……

    仅此而已他便越发无法抗拒“未来之面”的诱惑。

    逸史成为奇面馆新任馆主后，其父生前曾屡次到访此处。也曾与妻子儿女一同前往奇面馆。但说起来，还是逸史独自突然造访的次数较多。其中，逸史几乎都想亲自试试“未来之面”。

    父亲曾告知自己假面的藏身之处，转动七处铁棒便可打开暗格的门，打开假面的锁后将其取出。这种顺序令人感到某种仪式性，有一种令持有者的心中充满独特紧张感与高涨情绪的效果。

    “未来之面”可为连续戴上该假面三天三夜之人开启真实的未来——逸史听说过这种传闻。但是，当自己实际戴上那枚假面时，却又不得不判断这种行为毫不实际。

    不用说三天三夜，最多一晚已是极限。父亲一定也没有严守这个规则吧。

    逸史这样想着，自己也逐渐接纳了这个观念后，戴上了“未来之面”。戴着它在“奇面之间”度过一晚，将此时入睡后所做的梦作为“未来”进行解释。逸史坚信以这种方法应该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引发“魔力”。

    然而——

    参照如此得到的“未来”启示所做的若干决断悉数事与愿违，令逸史不断陷入失败、低迷与没落之中。为此，不知不觉中，逸史对那枚假面抱有了强烈的撕心裂肺感。

    希望与失望。期待与幻灭。肯定与否定。好奇与厌恶。执着与回避。

    那说不吉利也不吉利的“未来之面”，连同奇面馆的秘密一起封印。此后，逸史甚至这样认为，实际上那也是主要理由。

    逸史觉得已经受够了，接受了那种假面的“魔力”自己却连连遭到失败。但事实上，自己心里还残存着对那枚假面的贪恋与执念。所以，逸史才对身为新任馆主的他撒了谎。

    撒谎说“未来之面”早已不在这幢宅邸之中。

    奇面馆转让给第三代馆主之后三年左右——

    其间，逸史以变卖宅邸所筹资金建立了新公司，没有依靠“未来之面”，倾注所有心血进行经营。尽管如此，业绩依旧不见任何起色。逸史依旧毫无经营能力，从而招致不幸，种种计划均遭到挫折，恰逢泡沫经济破灭，导致雪上加霜……结果就陷入了比以往更加无法逃脱的紧迫境地。

    在前年七月第一次召开的“同名同姓聚会”上，逸史作为受邀客的其中一员受到招待。那时，察觉出逸史窘境的他非常担心。然而，逸史觉得此时不能再接受他的援助。今后还能再想出什么办法来、总会有办法——在去年九月第二次聚会之际，经营情况继续恶化，但逸史仍旧无法做出哭着央求他的举动。

    这样下去不行——逸史时常考虑。这样下去可不行，不想点什么办法的话……

    然而，此后又过了半年——

    逸史被逼至绝境，早已无计可施。一年前创立的“S企划”实际上已经面临破产，逸史只好接连染指高利贷。最后，“未来”跌至更加黑暗沉重的境地……

    还是结束了这样的人生、早早吊死算了。不然的话，就抛弃一切逃到国外去——目前面临的残酷事实就只剩下这种选择了。

    结果，逸史做出决断——那就是这次实施的“计划”。

    早已没有任何留恋。逸史暗下决心，无论是对于早已不在身边的妻子儿女，还是对于现如今的生活，甚至对于出生成长的这个国家，都不再有任何事值得留恋。

    所以，是的……

    作为失望、幻灭、否定、厌恶、回避的对象，虽然曾经暂且希望封印“未来之面”，但还是暗中将其解封、再一次将其据为己有吧。然后，这一次可要正确使用它。

    “未来之面”可为连续戴上它三天三夜之人开启真实的未来——一定是自己轻视了那个传说，没有恪守规则导致了失败。所以，这一次一定要克服预料得到的困难，实践其正确的使用方法，将真实的未来……

    逸史下定决心、制订计划，做好必要的准备后参加了这次的“同名同姓聚会”。

    正如鹿谷所说，逸史预先计划的是趁人不备偷出“未来之面”，第二日再佯装不知情地离开宅邸，之后迅速逃到国外去。早已处理好身边种种事情，确保了能够暗中逃往国外的方法。开来的车也是租的。通过天气预报得知山中有降雪的可能，以防万一借来了胎链。即便如此——

    不合时宜的暴雪令其十分为难。那是在父亲生前、逸史自己来到这幢宅邸时，经历过同样称得上是“十年一遇的诡异气象”。

    但是，就算接连下了两三天雪，困在此处的话，从一开始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发生了“盗窃事件”。正因为是这样的计划，应该也不会有大碍——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照这样下去可不行。

    逸史屡次三番如此劝说自己。

    这样下去可不行。现在才是我不得不亲自寻求的道路。为此，果真只能在今夜实施这个计划了。

    于是——

    四月四日，凌晨一点半。

    估算令众人喝下的安眠药起效之时，逸史按照原定计划开始行动。然而……

    18

    “令你如此执着的‘未来之面’到底是怎样的假面呢？什么颜色？什么形状？刻画了什么表情？戴上它有什么感觉？会产生什么特别的心情吗？”

    即便鹿谷如此发问，影山逸史依然一味沉默着缓缓摇头。虽然周围众人无法推断，但如今仍旧隐匿于“欢愉之面”后的他的脸上，此时却是由畏惧、悲叹、苦笑、忧愁等瞬间交替、好似痉挛般疯了似的表情。

    “我说，影山先生。”鹿谷继续说道，“你曾说过你自己没有正确使用‘未来之面’。如果使用方法得当的话，最后又能看到什么‘未来’呢？已故的透一有没有提过此事呢？”

    逸史仍然默默摇头。鹿谷也闭口不语。现场真的好似冻结般鸦雀无声。然而，不久——

    “那是——”逸史以含混的声音痛苦地回答道，“那是不祥的假面，是不祥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如它的别名‘暗黑之面’那样，一旦戴上它，世界便被封入黑暗之中。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尽黑暗。”

    “无尽黑暗……吗。”

    鹿谷拧着眉头，低声自语。

    “‘未来之面’是‘暗黑之面’……有意思。”

    “据说这份黑暗一味与自身内心融为一体，最后才能看到‘未来’。”

    与其说后半句话是逸史自己的经验之谈，不如说那是听父亲说过的有关那枚假面的消息之一——

    “我偶尔会做一个梦。”逸史坦白道，“某个令我即使绞尽脑汁去思索其中奥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梦境。”

    他不清楚，也想不起究竟从何时开始做这个梦的。他觉得那既像是昔日旧梦，又好似近些年才开始梦到一般。

    “黑暗之中，一心以为日暮途穷的噩梦。从那一团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有个人突然向我袭来。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只看到灰白身影。扭打之时，终于有一瞬间令我看到了那个影子的脸。那是极其冷酷，与身为生物的人类相距甚远的一张脸……没错，那是‘恶魔’的脸。我害怕极了，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将对方按倒在地、用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噩梦就此结束。前天晚上也是如此。来到这里的前一晚，我也做了这个梦……”

    关于这个噩梦，逸史最近也略有察觉。

    心底某处突然微微阵痛的记忆。即便想要探寻那份属于自己的往昔记忆，也无法得偿所愿。潜伏其中的这个难道是……

    “我……”逸史越发痛苦地不断倾诉道，“这是……我……天啊，难道我……”

    “怎么了？”

    鹿谷注视着双手抱头的逸史。

    “你觉得那个梦是什么？”

    “我……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给我戴过那枚假面。”

    “透一给你……戴上过那枚假面——‘未来之面’吗？”

    “我……也许被他戴上过那枚假面，而且带了三天三夜。我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但越怀疑越觉得……没错，我觉得就是那样。”

    透一得到那枚假面时是一九六〇年左右。当时，逸史年仅十一二岁，在此七八年后才建造奇面馆——

    也许父亲以其子作为“试验品”，尝试过从国外带回那枚假面的“正确使用方法”。最近，逸史不由得这样认为。

    ——围绕着这个假面还有某种可怕的传说。连续戴上该假面三天三夜，终于抵达黑暗的尽头时，看到“未来”之人大多变得精神异常。

    最近，逸史也常常想起这句父亲不知何时说过的话。他还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时说过“怎么可能”。但是……

    “……所以说，我、我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也许不幸看到了，在黑暗的尽头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逸史以双手遮住“欢愉之面”的双目。

    “我害怕极了，不知不觉将其封存于心底。也许那份记忆偶尔化身梦境浮现出来。那个梦……亲手绞杀了突然袭向自己的‘恶魔’的那个噩梦。在几十年后的现在，那个梦终于……”

    现实为噩梦所吞噬，还是噩梦侵入现实呢——回想起深夜身处“奇面之间”时，缚住自己的那种强烈的奇妙蛊惑感，影山逸史心情黯然地再度缓缓摇了摇头。

    19

    正如鹿谷所指那样，从沙龙室的暗格内偷出的“未来之面”被凶手藏在了开来的车子后座下面。郑重取出包着毯子的假面后，鹿谷等人第一次亲眼得见——

    数百年之前制作出的古老假面，一看到那极其诡异的形状，任谁都会感到震惊。

    那是涂黑的全头铁制假面。

    整体粗犷的外形设计，头后部装有看上去十分坚固的上锁装置……然而，令所有人感到震惊的是那枚假面的脸。全无任何表情的黑黢黢的脸上，通常本应在双目位置开出的孔洞竟然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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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奇面馆事件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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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四月十五日，星期四。

    鹿谷门实前往位于朝霞的日向京助家拜访。

    那是个明媚的下午。凭借上次的记忆，鹿谷从车站一路走了过去。他看到满街盛放的樱花时，心情竟变得十分舒畅。自那场暴雪之日算起不过十余天，可季节早已具备春天的气息。

    一抵达目的地，鹿谷便确认起名牌来。那上面并未写着笔名“日向京助”，仅仅记下原本的姓氏“影山”二字。而后，他按响了门铃。

    “您再度特地远道而来，实在令我诚惶诚恐。”

    现身玄关的日向京助、即影山逸史仍是上次那身睡衣外罩对襟毛衣的打扮。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脸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净了，气色也不那么糟糕了。

    “托您的福，我恢复得很理想。虽然还有些别扭，哎呀，据说慢慢地就不会在意了。”

    他轻轻拢着左耳，露出少许苦笑。说声“请进”，将鹿谷让进屋内。

    与上一次相同，鹿谷仍旧被让到一层的起居室。这次日向亲自下厨房为鹿谷沏了咖啡。即便本人自嘲“租住在便宜的房子”里，但也许也会在意咖啡的口味。不久，日向端来了咖啡。那出乎意料的美味不由得令鹿谷想要吸“今日一支烟”了。他总算抑制住这份欲望，与日向聊了起来。

    “先把这个给你。”

    说罢，鹿谷从包内取出两样代为保管之物。其中一个是那张请柬，另外一个是那本《MINERWA》。

    装有请柬的信封正面所记载的收信人姓名是“影山逸史先生”。背面的寄信人姓名亦为“影山逸史”——上次，鹿谷在这个房间看到信封时觉得“略感讶异”，现在同这略生感慨的讶异一并浮现于脑海之中。

    “这本《MINERWA》还真是借对了呢。真没想到还能在那种情形中派上用场。”

    鹿谷即便如此感叹，日向也只能含混地回答“是嘛”。日向在电话中听说了事件梗概，但尚不知道详情。他自然会有这种反应。

    “不过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啊。三号夜里，电话打到医院之后，竟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件。”

    说着，日向拿过鹿谷放在桌子上那封装有请柬的信封，仔细端详起来。

    “身为邀请人的这位影山逸史遇害身亡，凶手是我于十年前在那幢宅邸中遇到过的那位影山逸史。遇害的这位影山逸史与身为建造宅邸的影山透一之子的那位影山逸史不是同一人……是这么一回事吧。”

    “重点就是这样——你说有警察去医院找过你吧。”

    “两名刑警来了病房。”

    “他们为了确认我是否受你所托，替你参加那个聚会才去找你的吧？”

    “没错。大抵只为了确认这件事，甚至都没听我说说详细情况。”

    “也许因为你是病人，才有所顾虑嘛。”

    “是这样吗——我记得发生那件案子是在四号凌晨……被暴雪困在宅子里，连警察都很难联系得到。”

    “过了五号中午总算联系上了。”

    雪彻底停了，天也转晴了。鬼丸判断此时已经可以出行后，便让长宗我部坐在副驾驶上，两人一同出车。警察赶来、正式开展事件调查是在那一天的傍晚左右。

    “你想听我从头到尾讲一遍吗？”

    鹿谷征求起日向的意见来。如此一来，日向立刻向前探了探身，回答道：

    “这个自然。鹿谷先生，您就是为此而来的吧？”

    2

    “……是嘛。那个‘未来之面’竟然是‘暗黑之面’啊。”

    洗耳恭听鹿谷滔滔不绝全部讲述完后，日向已经几杯咖啡下肚，重又拆开一包烟。点上火后，也许那是他的习惯吧，才看似不怎么享受般——更像是觉得某种味道不好般地抽了一口烟。

    “没有开眼洞的话，戴上面具后自然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被封入黑暗之中。戴着它度过三天三夜的确非常艰苦吧。这很难独自执行。如果在儿时真的成了‘试验品’的话，就算给他的心灵造成了根深蒂固的创伤也不足为奇。所以，他自己才不得不将那份记忆封印起来啊……”

    “你怎么看待他所述的‘某个梦境’？”鹿谷问道。

    日向马上非常认真地答道：

    “我对此深信不疑。在孩提时代，‘未来之面’曾为他开启的‘未来’在三十余年之后，降临在他身上。那枚假面果真拥有以人类智慧无法估量的‘魔力’——鹿谷先生，您难以相信吗？您认为那只是他的臆想或是妄想之类吗？”

    “我觉得到最后那只是‘理解’的问题。”

    鹿谷回答道。

    “在这个世界上，偶尔会发生神奇的小概率事件，可以将它们全部果断归于单纯的‘概率失衡’，或是发现‘失衡’本身所含的某种意义。实际上也不必采取这两种相差悬殊的态度嘛——最近，我时常这么认为。所以……”

    “您认为那枚假面‘魔力’也是如此，类似于皮格马利翁效应？”

    “也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鹿谷以手指轻轻摩挲着额头。

    “原本——正如那种‘配锁假面’，历史上不是将其作为某种刑具制作出来的嘛。能够马上列举出来的有那枚‘耻辱之面’，还有‘长舌妇之面’也非常有名啊。”

    “哦，那个呀。给喜欢造谣生事、嚼人舌根的唠叨女人戴上，令其于路旁示众的那种假面。”

    “没错。比起拷问来，这更像是所谓的示众刑罚所用的刑具——无论如何，‘配锁假面’原本并非所有人自己所戴之物，而是让人戴后、上了锁就无法摘下才制作出来的。因此，我觉得‘未来之面’一定也是如此。戴上它后变得什么也看不到之类的，通常考虑的话除了刑具之外什么都不是。被强行戴上了那玩意儿三天三夜的话，还真有可能让人变得精神异常呢。”

    “影山透一自然从一开始就了解到了吧。”

    “是的。我认为透一十分了解那枚假面原本的用法，在建造奇面馆时，他肯定也对中村青司详细说明过。所以，可以想象得到，那幢宅邸的配楼才会有如此构造嘛。”

    鹿谷的脑海中浮现出奇面馆配楼的平面图。

    “就是说——原本那三间客房，换句话说分别是‘第一日之房间’、‘第二日之房间’与‘第三日之房间’吧。戴上‘未来之面’的人首先进入‘第一日之房间’，必须在那里度过整整一天。房门虽然没有上锁，但每个区域的隔门都有锁。将其锁上后，便被关入‘第一日之房间’。窗子上的铁质格栅也是为了令关进去的人无法逃脱才装上的……日向先生，昔日你见到那幢配楼时，难怪会觉得它‘好似监狱一般’了。”

    “第一天结束后，打开通向‘第二日之房间’的门，令人向前行进。接下来在‘第二日之房间’内再待上整整一天。”

    “如此这般在‘第三日之房间’内待满一整天后，穿过沙龙室来到‘对面之间’，与主人——假面的所有者相见。此时，主人会询问三天三夜接连戴着‘未来之面’的结果，即开启的‘未来’是什么。”

    “就是说，那幢配楼是为了正确使用‘未来之面’的仪式而修建的。”

    “先不说实际上是否真的在那里执行过那个仪式，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出于这样的动机才建造了配楼。无论是隔门的存在，还是每个区域仅设一个洗手间……还有就是，对，那打磨得粗糙的地板。”

    “粗糙的地板？”

    “客房也好走廊也好沙龙室也好，都有被粗加工糙的地面。现在，那上面都铺设了小块地毯，还摆放了家具，很难看出其中的联系。但那些粗糙的地板也许本是为了帮助戴着‘未来之面’关进去的人在区域内四处活动而设的指引。”

    “指引……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日向轻轻击掌。

    “就像那种东西吧。那种视觉障碍者所用的盲道。人行道或车站月台铺设的那种黄色的凹凸不平的东西。”

    “是的，与那些作用相同。为了被‘未来之面’夺去视觉能力的人……”

    说着，鹿谷静静闭上了双眼。

    “未来之面”即“暗黑之面”，它那黑黢黢的诡异的“脸”好似渗入眼睑般马上浮现出来。如果自己戴上了这枚假面，度过三天三夜之后，在黑暗的尽头看到了“什么”的话——这样的想法突然冒出脑海，鹿谷反射性地用力摇摇头，将其赶走。

    睁开双眼，日向正看着自己，不知何故默默地微笑着。

    3

    “……尽管如此，真是场诡异的聚会啊。”鹿谷感慨地说道，“邀请人也好，六名受邀客也好，所有人都是同名同姓。而且，还戴着那种面具，看不到所有人的长相。”

    “您受苦了。”

    日向不痛不痒地回应道。

    “不过嘛，用本名相互称呼很难区分出谁是谁，所以每个人都戴上了不同的假面。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合情合理的吗。”

    “才没有啊。尽管如此，想要习惯起来还真是麻烦得要命呢。”

    鹿谷边回忆着自己的辛苦，边耸了耸鼻子。

    “就算关系亲近的编辑想要将这件案子小说化，我也会断然驳回的。比如文章的旁白部分，除了用人之外的那些出场人物要如何称呼，光是想想这些麻烦事儿就够让人眩晕了。何况还要搞些无聊的恶作剧。比如考虑到对读者隐瞒‘同名同姓’的这个事实啦……”

    “本格推理小说真是麻烦透了。从公平啦合理啦这种问题开始，有太多独特的规则或限制。”

    说罢这番事不关己的言论后，日向再度拿起那封装有请柬的信封，看着信封背面的寄信人姓名。

    “我觉得我很想见见那位遇害的影山逸史啊。”伴随着轻声叹息，他如此说道，“他也是个非常怪异的人吧。”

    “这个嘛，可以肯定的是这位仁兄的价值观、世界观不怎么普通，也不怎么合乎常理。”

    “相信影山家的传说，为了给自己开辟出一条吉径，想要寻找‘另一个自己’。这样的心情我自然也能理解。但是，如此一来他便开始‘寻找同名同姓之人’，我总觉得这想法也太跳跃了。”

    “要是你实际见上他一面，听他解释一番的话，也许那时会感到有说不出的说服力吧。”

    鹿谷回想着那晚在“对面之间”中与奇面馆馆主说过的那些话。

    “断言‘表层才是本质所在之处’的他的声音，怎么说好呢，那声音怪异得惊人。他自己也十分清楚那是病态的、扭曲的言行，却迫不得已依靠于此。”

    “是嘛。”

    “毕竟那和佐藤某某或是铃木某某不同，而是‘影山逸史’嘛。一般来说找遍全日本也没有几名叫作‘影山逸史’的人。然而，亲自找找看的话，令人吃惊的是最初找到的影山逸史竟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并且还是名为奇面馆这种奇特建筑的所有者。他在这种奇特的偶然中找到了‘意义’，可想而知他古怪得很。”

    “即便你这么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啊。”

    “围绕‘影山逸史’，在此之前还有更为奇特的偶然重叠在一起。我觉得这方面已经不是推理小说作家可以插得上嘴的范围了。”

    “这的确是怪奇幻想系的领域啊。”

    日向浅笑着点点头。

    “对于‘未来之面’的‘魔力’，还可以作为‘理解问题’处理……对吧。”

    “没错。”

    鹿谷也浅笑着点点头。

    “他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年纪相仿的‘影山逸史’，便开始寻找起来。最后，找到的那几位‘影山逸史’全都是大致生于同年同月同日——这个偶然在推理上的真实基准上来说，大致算‘不合格’吧。况且，即便召集起寻找到的那几位，也肯定会与邀请人的期待相反才对。然而那些人竟然连容貌及身材都大致相似，其中还有像札幌的米迦勒那种酷似馆主的人，如此一来只得感叹着‘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从中发现过剩的‘意义’，从而展开故事才是怪奇幻想系的小说吧。”

    日向装腔作势地回答，脸上那一抹浅笑消失殆尽。

    4

    “作为怪奇幻想小说作家，我还有一个在意的问题。”日向说道。

    鹿谷立马回答道：

    “哦，是嘛。大概就是那个问题吧。在‘对面之间’中那个卦签式的问题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的。就是这个。”

    “没有什么意义。实际上那似乎只是寻找‘另一个自己’的影山逸史将非常私人的印象制作成资料的问题而已。如今他既已遇害，那个问题所包含的意义已经无从知晓了。”

    “的确如此。不过，暂且不提他为此问题所赋予的意义，那个问题作为结果所拥有的意义，我们也有找到它的余地。”

    日向的口吻非常干脆。这令鹿谷有些感到意外。

    “怎么说？”

    “请您回想案发当晚馆主向大家提出的问题。方才是我第一次听鹿谷先生说起，所以听到那个问题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向“另一个我”提问，您只要如实作答即可。

    那晚，在“对面之间”，同样戴有“哄笑之面”的奇面馆馆主影山逸史向鹿谷提出了那个问题。

    ——现在，你站在一处陌生的三岔路口。前方有两股岔路，其中右方的岔路尽头像是陡峭的台阶，左侧岔路尽头散落着大量眼睛。

    馆主补充说道，所谓的“大量眼睛”即“人类的眼球。”

    ——你折返而回的道路尽头是个没有路闸的道口，报警器不断鸣响。总之，就是这样一个三岔路口。

    ——那么，现在你会选择哪条路呢？向左？向右？还是会原路返回呢？

    “鹿谷先生您说过，您的回答是‘选择左边的岔路’。那么，您有没有问过凶手影山逸史，对于同样的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等警察赶到前还有大量时间，所以我也问过他。与其说是为了探寻意义，不如说是单纯的好奇心使然吧。”

    “那么，他是怎么回答的？”

    “据说他选择的是‘原路返回’。”

    “这样啊——哎呀，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啊。”

    日向频频轻轻点头，而后像是眺望远方般眯起了双眼。

    “我说，鹿谷先生啊。这完全是根据我的胡思乱想得出的意义，比如说试着这么想想如何？”

    鹿谷“嗯”了一声，皱了皱眉头。

    “怎么想象呢？”

    “在‘奇面之间’中，犯下预订计划外的血案之后，凶手被逼做出的选择在此重叠起来。他打算从‘对面之间’穿过沙龙室溜出去，但是注意到女仆新月小姐在沙龙室中。那么，要怎么办呢？就是这样的一道选择题。”

    “步入沙龙室挑战正面突破，还是返回‘奇面之间’利用密道。对吧。”

    “凶手就站在重要的分叉口。向前行有新月小姐，极有可能遭到她的盘问。她的名字是‘瞳子’吧。所以‘左侧岔路’散落着的‘大量眼睛’就是捕捉到暗示‘瞳子之目’的表象。”

    “这样啊。那么‘原路返回’在此意味着他下了什么决断呢？”

    “在‘没有路闸的道口’，而且‘报警器不断鸣响’——听上去似乎非常牵强，但想起这样的道口时，我不由得联想起‘被疾驰的火车轧得四分五裂的尸体’。我觉得轧断的尸体形象也许暗示了‘切断的死尸’。”

    “确实十分牵强啊。”

    “尽管如此，好歹可以让这两个意思联系起来嘛。最后，凶手选择‘原路返回’，切掉了尸体的头部。”

    “哎，稍等一下。”

    随便怎样都好——鹿谷这样想着，却也忍不住提出异议。

    “实际上令凶手被迫做出抉择的是前进还是返回这二者之一。但是在‘对面之间’，向我们提出的问题还有第三个选择。那是有‘陡峭台阶’的‘右方岔路’呀。与凶手那时所处的情况不一样嘛。”

    “不对不对。不是那么回事儿啦。”

    说着，日向好似眺望远方般再度眯起了双眼。

    “我认为实际上凶手也有相当于‘右方岔路’的第三种选择。”

    “是吗？”

    鹿谷稍稍端正坐姿。

    “是什么选择呢？”

    日向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根据鹿谷先生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吧。因为凶手知道身处沙龙室的新月小姐是柔术高手，如果被她发现且追赶的话，自己毫无反击的余地就会被丢出去。所以凶手不得不放弃正面突破。但是，这是凶手不得不赤手空拳与新月小姐对抗的情况呀。”

    听闻至此，鹿谷不禁恍然大悟，不禁发出一声惊叹，总算知道日向想要表达什么了。

    “凶手身处内室之中，手边正有一件强有力的武器，就是用来切断尸体的头部与手指的那把日本刀。”

    “原来如此。还有这个办法啊。”

    “无论对手怎么不好对付，只要这边突然抡起日本刀砍过去的话，又怎么会输呢。这种判断也很有可能呀。如果一开始，他就已经起了杀心，打算砍杀新月小姐的话。”

    “你是说这就是那条‘右方岔路’吧。”

    “是的。这条路的尽头有‘陡峭的台阶’。这暗示的是——”

    “通向死刑台的十三级台阶吗？”

    “令馆主影山逸史不幸身亡是由于计划预订外的突发事件，即便被捕后受到法律制裁，也不可能处以极刑。但是，如果为了逃离困境而斩杀新月小姐的话，量刑就会截然不同吧。”

    “的确如此。”

    “作为结果，凶手也舍弃了那个选项，从而选择了‘原路返回’。正如数小时之前，在‘对面之间’被问到时所作的回答那样。这样考虑的话，也可以认为遇害的影山逸史所寻求的‘另一个自己’，归根到底也许还是最初遇到的凶手影山逸史。”

    日向深深叹了口气，他那双眯起的眼恢复原状，看向鹿谷的脸。

    “鹿谷先生，您意下如何。这样牵强附会，对于推理小说作家而言看来还是很多余的吧。”

    5

    日向到厨房添了咖啡，而后返回起居室。在此期间，气氛不知不觉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日向喝了一口咖啡后，点了一根烟，依旧看似不怎么享受地抽了一口，开口说道：

    “对了——”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口吻听起来比方才要轻快得多。

    “听说凶手影山逸史最近改名为‘创马’这个俗称了。本名的笔画数就那么不好吗？”

    “哎？同为影山逸史的你注意到了吗。”

    “唉，才不是呢。根据姓名或是生辰八字算命什么的那种占卜，我既不怎么关心，也不怎么在意。”

    “是嘛。我倒是有点儿感兴趣，毕竟我稍微知道一点儿，之后又大致查阅了相关资料——”鹿谷掏出上衣口袋中的笔记本，边确认那上面记录的内容边说道，“根据最标准的姓名测字法，‘影山逸史’的主格笔画数为十四，外格为二十，总格为三十四。其中，运势上最为重要的主格为十四画，是凶数。外格的二十画是大凶数，总格的三十四画也是凶数。就是这么一种糟糕透顶的结果。”

    “这样啊。”

    “但是如果根据占卜改为‘影山创马’的话，主格十五，外格二十五，总格就是四十。十五是吉数，二十五是次吉数，的确比本名的笔画数吉利得多。总数的四十虽不是什么吉利的数字，但是与本名相比也好得多。”

    “可事实上，改了这个名字也没有任何效果吧。他也无力阻挡公司破产。”

    “可不是吗。”

    鹿谷合上笔记本。

    “索性连‘S企划’这个公司名字一起改了多好。”他半开玩笑般说道。

    日向也顺势开玩笑道：

    “那是命名水平的问题呀。‘S企划’的‘S’恐怕取了影山的‘影’字、即‘shadow’的‘S’吧？”

    “这么说的话，那位建筑师影山逸史的事务所好像也用了相似的命名方法。”

    “好像叫‘M&K设计事务所’吧。”

    “是这个名字。‘M’是身为联营者的光川姓名的‘M’，‘K’就是‘KAGEYAMA’的‘K’嘛。”

    “那位叫老山警官的刑警先生，他的外号也没什么稀罕的，取了‘影山’的‘山’字就成了‘老山警官’嘛。”

    说罢，日向扑哧哼笑一声。

    聊到这会儿，鹿谷才想起某件事。

    “哦，对了。我还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出于萌生的小小恶作剧念头，鹿谷故意眼神锐利地盯着对方。日向做出了敏感的反应，看上去变得紧张起来。

    “什么问题？”

    鹿谷的眼神并未缓和下来，回答道：

    “关于你的笔名一事。”

    “笔名？”

    “日向京助这个笔名，是用‘影山’的‘影’字其中一部分起的名字吧。‘日’与‘京’上下摞在一起是个‘景’字。这个嘛，一眼就能看穿。不过撰稿所用的笔名倒是得稍微琢磨琢磨。”

    “嘿，什么嘛。是那件事啊。”

    “你只提过‘池岛’这个姓氏对吧。除了告诉我是‘池岛某某’之外，没再说过别的。虽然那并非你刻意隐瞒，不过随后变得非常在意。在意池岛后面的名字是什么。”

    日向的眉头拧成八字，回应道：

    “怎么又问这个？那么执着这个原本无所谓的问题吗？”

    “哎，可不是无所谓嘛。不过，这种事就是这样啊。一旦变得在意起来，就很难忘了它……”

    “是吗？”

    “不是吗？”鹿谷忍住笑意问道。

    日向略感尴尬地噘着嘴说道：

    “去年秋天，在宴会会场初次见面时，你不是说过嘛。说到你写的那本《迷宫馆事件》时，你曾说过诡计也好逻辑也罢，全不在行。但是，绝不讨厌这种小儿科式的‘消遣’。”

    “是啊，没错，我是这么说过。”

    “每每想起那番话，再怎么不愿意也能找到答案。也就是说，或许您自己也做过‘小儿科式的消遣’吧。”

    “没错。怎么说好呢，顺藤摸着瓜了。”

    “所以——”鹿谷若无其事地宣布出那个答案，“池岛之后的名字是‘かっや’，对吗？”

    “啊呀呀，既然这么难得，我就问问‘得出这个答案的理由’好了。”

    “终于肯好好配合我了吗？”

    笑容绽放于鹿谷的双颊。

    “基本算是‘这种小儿科的消遣’式的单纯字谜。都不用费工夫以罗马字母标注后重新排序。本名‘影山逸史’用平假名标注是‘かげやまぃっし’。如果忽略浊音的话，从其中去掉‘池岛’的‘ぃけじま’这四个假名后，所剩的假名是‘か’、‘や’和‘っ’。说起用这三个假名组合而成的名字，也只有‘かっや’这种名字了——怎么样？”

    “回答得漂亮，不过，其实这再简单不过了嘛。”

    日向京助、即池岛克也即影山逸史，露出一抹看似愉快的笑容。鹿谷望着他，从特制烟盒中取出“今日一支烟”后点上了火。

    6

    “对了对了，差点儿忘了这个。”

    临近告辞之时，鹿谷这样说道。他边说边从包内再度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从奇面馆馆主那儿收到的面值两百万的保付支票。

    “没有任何人责难我，所以把它拿回来了。到底还是……”

    说着，鹿谷当着发出一声叹息的日向，撕了那张支票后丢掉了。

    “到底还是不该把这笔谢礼据为己有啊。得知馆主遇害的时候，我已经无法隐瞒自己是日向京助的替身一事了。那么，众人自然知道这两百万不是应得的报酬。而且，实际上的确如此……没错吧。”

    “没……错。”

    尽管日向非常理解，但还是以一副实在可惜的表情低垂双目。

    可是啊——鹿谷思索着。

    关于这件事，日向多少也反省一下比较好。

    以“中村青司的奇面馆”这一难以抗拒的诱饵令鹿谷上钩，接受了此次奇妙的委托。至于将谢礼一分为二嘛，鹿谷从一开始便十分抵触。即便没有发生那件案件，他也打算在离开宅邸之前归还那张支票。这样一来，日向也许会非常不满，鹿谷甚至考虑自掏腰包，支付日向一百万元了事。

    不久，日向缓缓摇头，重振精神般抬头看向鹿谷。

    “对了，鹿谷先生。遇害的影山的遗产要如何处置呢？”

    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在资本家遇害身亡的情况下，问题的焦点毕竟还是‘什么人受益’。不是有很多这种推理小说嘛。这次的案子，似乎和这完全不沾边儿呀。”

    “影山曾说自己是‘孑然一身’，但根据鬼丸先生所说，似乎有几名亲戚享有继承权。当然啦，要判明他们与本次案件完全无关才行……”

    然而——

    万一将来那名出国后杳无音信的双胞胎兄弟活生生地突然现身了呢？那时，围绕影山家的庞大财产，也许会出现种种麻烦透顶的事儿吧——不过，那已经与鹿谷无关了。

    “那么——”

    说着，鹿谷拿起了包。

    叨扰过久，夜幕早已降临。

    正准备从沙发上起身之时，鹿谷突然看到挂在墙壁上的日历。

    四月十五日……对了，说起来，昔日泰坦尼克号没入大西洋似乎就在这一天。那也就是说，今天是杰克·福翠尔的忌日啊——鹿谷想道。不过，他仍然选择了保持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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